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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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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聰明

付太太行動力極強, 即使頭天晚上跟付鴻民差點大打出手,第二天早上仍是早早起床,把自己收拾得珠光寶氣出了門。

付先生是抓錢能手, 付太太生財有道,付家其實是海城少有的有兩輛汽車的家庭。

付太太出門出得較早, 等付鴻民一覺醒來,站在洗漱間刮胡子的時候, 外邊劈劈啪啪,爆出一長串炒豆子的聲音。

付鴻民卻是臉色微變, 離衛生間的窗戶遠了一些。

海城雖然不打仗, 但包括租界在內,從來都不太平。那些□□火拼都是小事, 畢竟這都是些江湖氣極重的烏合之眾。一般如“施專員”這等出身的地下特勤人員暗殺要員, 清理門戶,那才是讓人心驚肉跳,日夜難安。

不過,他住在法租界,自從法國人投了德國, 跟著他們的新主子一起同倭國人暖昧起來, 法租界的警察部門配合倭國人,嚴抓了好幾次整治治安後,那些頑固的雙城分子很久都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囂張得敢當街就殺人了。

貼著墻壁站了會兒,付鴻民想起,說不定自己也上了這些人的暗殺名單, 頓時失去了聽戲的閑心, 奔出臥房,叫來聽差:“去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聽差應聲而出, 不消片刻,付家門口一陣喧嘩。

付太太被兩個聽差架在中間奔進門,一張臉雪雪白,抖成秋風中的黃葉:“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看見付鴻民,撲上去嚎啕大哭,疊聲叫道:“這鬼地方待不得了,咱們今天就走。”

“怎,怎麽了?”付鴻民被太太蹭了一領子的眼淚鼻涕,偏又推不得打不得,將她扶到沙發上坐下。

付太太抖如篩糠,拽住付鴻民,哪裏講得出話?

還是今天載她出門的司機老李經過眾人的追問,說出了原尾。

原來付家的兩輛車中,有一輛是今年花了門路走私來的新車,一向給了付鴻民開在外面充門面。今早付太太出門時,看見付鴻民的車,想起昨晚跟他吵架吵得一晚上沒睡好覺,故意讓老李開了新車去銀行辦事。

車子開到巷口,付太太想起沒吃早飯,吩咐老李下車去給她買生煎包時,幾個黑衣人沖出來,掏出槍照著車子就是“啪啪”幾下。

老李倒黴,手臂被子彈崩到,流了半袖子的血,命也被嚇掉了半條:“車子前後玻璃全碎了,要不是他們開槍的時候,巡捕正在附近,我就回不來了。”

“幸好,今天老大沒跟我一起去。”一杯熱茶下肚,半晌,付太太才緩過神來。

昨晚付家兩公婆在家裏大吵大鬧,身為兒子兩邊都不好幫,幹脆稱頭疼,早早回了房躲清凈。今早付太太叫他出門時,他推說頭疼沒好,賴在床上不動彈,反倒躲過了一劫。

付太太這話剛說完,巡捕也登了門讓付家人去警察局做口供。於是一家人擁著付太太,請巡捕護送,坐車去了警察局,錄完口供,又給了巡捕厚厚的茶水費,已經到了下午。一家人筋疲力盡,癱倒在沙發上。

付太太有氣無力地叫:“周嫂,給我端杯熱茶來。真是的,沒一點眼力勁,看見主人家回來了,也不知道主動點,上來伺候。”

連著叫了幾聲,端茶上來的卻是個弓著背,一臉老態的老媽子。

“王媽我沒叫你,我不是說,你沒事不許上主屋來嗎?周嫂呢?”付太太問。

老媽子道:“周嫂說她想辭工,托我跟您說一聲。”

付太太愕然,隨即暴怒:“好啊,她這是看主人家有了難,自己先跑了!你讓她親自來跟我說,不然這個月工錢她別想要了!”

“周嫂她已經收拾包袱走了。”

“什麽?她走了多久了?”

“有一個鐘頭了吧。”

付太太氣得也不累了,點著吳媽道:“你去周嫂屋裏好好搜搜,她一向手腳不幹凈,別以為我不知道。好好找,她肯定偷偷卷了我們家東西跑了!要是有什麽不見了的,馬上請巡捕房上門來查。”

又叫“老李”,然而還沒等她說出要求,老李捂著胳膊小聲道:“太太,我也想跟您辭工。”

付太太指向他,猛地倒出一口氣,翻眼向下栽去。

在一疊聲的驚叫聲中,老李堅持行過禮,一秒鐘都不肯多耽擱,轉身往外走去。

有人看見,追上去勸了兩句,老李卻道:“你還不知道?付家讓仇家給盯上了,我現在不跑,難道等哪天真有人拿槍打穿了腦袋再跑?”還反過來勸別人:“我勸你也別留在這兒了,大家都是拿工錢辦事,一個月工錢就這麽多,何必留在他們身邊陪著等死?”

他被付家人連累受了傷,做完口供回來,他們看見他的血已經自行止住,沒說要請個醫生來好好給他看便罷,竟馬上又使喚他幹起了活!

付家又不是多寬厚大方的人家,眼見有麻煩要來,沒誰是笨蛋,不跑等著被人連累一鍋端了不成?

付家人屋漏偏逢連陰雨,一頓飯時間沒過,家裏的仆人請辭的請辭,請假的請假,竟是跑了一大半。

恐懼這種情緒是能傳染的,付太太氣得牙疼,卻只能腫著腮幫子挨個兒打電話,讓銀行□□,無論如何也要先把錢取出來再說。

可銀行那種地方,存錢的時候叫你大爺,取錢的時候,沒點特殊能耐,還想叫人給你特殊服務?做夢吧你!

不出意外,所有銀行都在電話裏告訴付太太,她想取錢的話只能親自到銀行去。

可被子彈打穿的車還停在院子裏,司機老李已經辭職不幹,付太太她就是能壯著膽子去,也要找得到跟她一道去的人才是啊!

嚴廣福就是在這時候上的門:“付先生,一早聽說您這裏出了事,您還好吧?”他被付鴻民安排在華法聯會坐班,不算是付家的下人。

付太太對嚴廣福是極熟悉的,只因有了這小子,每次她在牌桌上都能大獲全勝。

看見他便問:“小嚴,你會不會開車?”

嚴廣福自然說:“會。太太想去哪?”

“那你開車,跟我去一趟銀行。”

“不行!”

“媽!您千萬不能去!”付家幾人嚇得同時出聲。

付太太這會兒反而堅定了:“才鬧出這麽大的事,那些人就算想接著動手,也不在今天。再說,”她瞪了付鴻民一眼:“他們想殺的,是你爸爸,我怕什麽?小嚴,你跟我去一趟,回來我好好謝你。”

她拒絕了兒女們的陪伴,把大兒子打發去訂頭等火車票,二兒子讓留在家打點行李,老三則趕去了書房,家裏的仆人們都帶上壯膽,重整衣冠出發去了各大銀行。

嚴廣福開車載著付太太在城裏轉了半個圈,從各大銀行帶出來七八個箱子,將付太太平平穩穩送進家門,得了一個銀元的賞錢,笑嘻嘻出了付家大門。

付家人守著全部家產,幾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淩晨,路上還沒幾個人,付太太和兒子仆人一人兩個黑眼圈,再提著兩個箱子,悄悄出了門。

昨天嚴廣福離開後,她打電話讓租車公司送來了兩輛轎車,一家十幾口人,一共三輛轎車,正好全部裝下,油門一踩,便直奔火車站而去。

車子走了不到五分鐘,一群戴黑頭套,只摳出兩只眼睛的精壯漢子從街道巷末沖出來,一個沖刺助跑,三兩下攀上墻頭,在一兩聲短促的尖叫中,破門而入。

一個鐘頭後,某房間

春妮站在正中,她的身前,是一字兒排開的黑箱子。

她隨意打開一只箱子,拿出兩根金條,敲擊兩下,笑道:“付太太膽子不小,放著這麽多金銀財寶在家,還知道唱一出調虎離山計。”

“可惜啊,她再聰明,還是棋差一招,沒算過阿妹你。”羅阿水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可能是擔著幾千個學生安危的原因,來海城的這兩年裏,羅阿水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春妮已經記不清,這個明明不比她大幾歲的大哥上一次這樣笑,是什麽時候了。

春妮笑道:“那還不是大哥你提醒我,說她箱子的重量看上去不太對,我才臨時改變了計劃嗎?”

“好啦好啦,你們幾個,能不能別再互相吹了?”王建利剛說一句話,見眾人齊刷刷瞪著他,又縮著脖子道:“我這不是怕他們得到消息,到處搜查,最後壞了事嗎?”

“這位王兄弟說的沒錯,顧丫頭,你把我們的那份趕緊點出來,我得快點回去。”塗鐵柱也催促道。

自從春妮收到嚴廣福的消息後,就知道動手的時間已經到了,提前請來塗鐵柱和他的幹將,跟羅阿水和王建利幾人守在付家門外,靜待最後的時機。

入戶搶劫這種事始終太破下限,因為事涉尹校長,原委也不方便細說,那些學生們年紀太小,怕他們以後有樣學樣,這一次,春妮就沒讓他們參與進去。

至於王建利,他是在場人中,唯一一個跟著顧茂豐進過付家的人,春妮需要要他領路,將他領到了現場。

塗鐵柱說得不錯,租界內發生這樣的大案,巡捕房多少都要折騰一陣子,他們必須趕緊分完東西再說。

春妮將塗鐵柱的報酬結算給他,他走之後,粗略翻看了一遍剩下來的東西:這些箱子裏,有至少一兩百根大黃魚,面額分別至少二十萬的美金,英鎊等歐美國家的保險貨幣,以及其他有價證券,還有一些珠寶首飾,總價值不低於兩百萬銀元。沒看到有房契,應該是被付家人貼身帶走了一部分。

不過這東西她搶來了也沒用,都是在工部局裏備過案的。有這些東西,已經是足足夠了。

去除付鴻民打點各級官員,以及付家人奢侈浪費掉的,這些東西應該是他們家絕大部分的財產。刨除付出去的報酬,以及分給尹校長的那部分,他們至少也能有一百多萬分帳。

這麽多的錢,哪怕他們現在立刻關掉工廠,也能夠至少在十年內養活學校的學生,不需要再日日操勞了。

初戰告捷啊!

春妮笑容滿面,離開房間之後,見王建利等在外面,不由皺眉:“你怎麽還在這?”

他的主要任務是看住顧茂豐,現在他完成了帶路的任務,該回去盡他另一份責任了。

顧茂豐的戲,還沒唱完呢。

王建利看看左右,湊上前來,低聲道:“顧小姐,剛剛他們都在,我有事要跟你匯報。顧茂豐,他不老實啊……”

顧茂豐他不知道自己被告了黑狀,此時他正站在一片狼籍的付家客廳裏,驚嘆道:“付兄這是惹了哪路人馬,竟被下了這樣的狠手?”

付鴻民攤坐在地上,兩眼呆滯,忽而抓住顧茂豐的手,厲聲問道:“真不是你們做的?”

“施專員”嗤笑:“你以為中統是什麽野雞會黨?有他們出手,你還想你太太油皮都不破一個?你還能好好在這坐著?”

想到中統做事的狠辣,付鴻民打了個哆嗦:“那不是你,會是誰?”

顧茂豐深深地看著他:“你說呢?現在誰最想要你的錢?”

“錢誰不想要呢?這我哪猜得出來?”

“好,那我再問你,誰最想你死?”

“你是說,吳部長?他想殺我滅口?”

顧茂豐用“你懂”的目光望著他:“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出手殺你太太的人,肯定請不動軍方精英,或是要避嫌,不敢請動軍方幫忙。他還對你家這麽熟悉,一出手就搶走了你們的所有財產。付兄啊付兄,你還想逃避到什麽時候?”

事關生死,又幾乎傾家蕩產,付鴻民被駭破了膽子,爬起來就往外頭跑。

顧茂豐一楞,急忙攔住他:“付兄,你這是幹什麽?”

“不行,這裏不能待了。我去南城找我太太去。”付鴻民失魂落魄,當著顧茂豐的面,“南城”兩字脫口而出。

顧茂豐恨鐵不成鋼:“我說你慌什麽?這個時候跑到南城去,你不是正好給人遞了話柄,讓人更有理由來清理門戶了?”

“也……也對。那你說,我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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