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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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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賣了

春妮作出洗耳恭聽的態度。

夏風萍道:“我爸說, 等我們結婚後,他把幾年前在昌平路買的房子給我當嫁妝。我在想,結婚後是住昌平路, 還是住在原來的地方。”昌平路在他們現在住的閘口路隔街,正宗* 的英租界領域, 從治安到環境,比他們現在住的閘口路不知好到哪去了。

對了, 海城並沒有專屬的英租界,海城人嘴裏的英租界, 指的是海城公共租界確鑿無疑的英國人地盤。昌平路鬧中取靜, 環境在整個租界區都是最好之一。

春妮:“……”告辭。

她道:“這有什麽好煩心的?有免費房子不住,去租房住, 嫌錢多燒的?這麽想給房東做貢獻?還是……朱先生心裏有疙瘩, 不願意住岳父家房子?”

“那倒不是,家輝不在乎這些。”夏風萍是真的愁:“那房子有三層樓呢,我們兩個人哪住得了?家輝要是哪天不在家,我一個人住著,想想就害怕。”

春妮一掌薅開她:“一邊兒去。”

她回來這會兒, 親弟弟都還沒來得及見呢, 真是閑得慌瞎操心。

…………

剛剛回校的春妮跟上次一樣,受到了老師們的熱烈歡迎。跟夏風萍說完事,沒有課的老師們開始一撥一撥地上門。

跟上回劫後餘生,大夥為她慶幸不同,老師們這次這麽熱情, 多數是因為, 她行李裏帶的那一卷一卷絲襪和化妝品小樣。

這本來就是春妮答應給她們帶回來販賣的,此時便照價給了她們。

“一雙絲襪七毛錢都不到?也太便宜了吧?”王老師在春妮剛分到的房子裏, 也不嫌棄沒地方坐,捧著絲襪愛不釋手。

胡老師直點頭:“就是,我表姐前天去永發百貨,買的跟這雙一樣,要三塊呢,還差點沒搶到。”又說:“小顧老師,你該收我們多少收多少,這麽遠帶回來,我們該給你些辛苦費的。”

“不差你們這點,”為了不讓人起疑,這些樣小她一路背過來,如今騰空一大半,連心裏都輕松了好多,笑道:“絲襪也不占地方,順便的事。這些雪花膏口紅,你們撿點需要的拿,如果想賣的話一會兒跟絲襪一起結帳。”

兩人一陣歡呼,已婚的王老師毫不羞澀,給了春妮一個擁抱:“小顧老師,你真是我們學校最可愛的姑娘。”

胡老師則誇張驚呼:“哇,maxfactor的粉餅你都有,小顧老師你太厲害了。”

兩人知道她一向有門道,不靠這點女人的小東西回血,胡老師就問她:“你什麽時候搬家?我到時候來幫你。”

王老師也說:“我們家有個不用的舊煤球爐子,我明天拎過來給你,馬上要冬天了,你正好用得上。”

幾個女人說說笑笑,不一會兒又來了人,看到她一包裹的東西,這些姑娘們登時都瘋了:“小顧老師,這些都是給我們帶的嗎?你簡直是天使!”

即使日子困頓得吃飯都艱難,也攔不住這些姑娘們的愛美之心。

她們將春妮包裏,包括香水在內的東西刮分一空,連她放在夾層裏的香皂都沒放過,終於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離開時,哼著小曲,扭著貓步,一個個跟過年似的。

春妮好不容易掙脫這群姑娘的魔爪,此時一臉餘悸地拍胸,卻見胡老師正默默幫她收拾桌上殘局,並沒有跟著離開,不由有些詫異:“胡老師,你還有什麽事嗎?”

胡老師小聲道:“也沒什麽事。我就是想問問,小顧老師,你這次見到舒老師了嗎?”

春妮去港城的事,大夥都知道。但她見到舒老師是秘密的,因為學校到現在都還瞞著大部分師生開分廠的事。即使有人知道,也不會知道分廠設在溫南。

學校這麽做,一則是為了避免麻煩,畢竟國統區跟淪陷區有交集,很容易扯出許多暧昧不清的事,為學校招來麻煩。再則,聞老板的身份也經不起細究,萬一被人嗅到不對,學校,尤其是她和尹老師,就要跟著倒大黴。

所以說,不是有業務需要,又經過考驗的自己人,不可能知道舒老師在溫南。學校在工部局備案的分廠是將廠址設在明州,帳目也跟明州商行對接,明面上跟溫南沒有任何關系。

胡老師負責印刷室,她跟玩具廠又沒有交集,是怎麽知道的?

春妮心裏一驚,反問道:“我去了哪,胡老師不是知道嗎?”

胡老師就很失望地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們去港城,會順便去溫南探望舒老師。”

她說得很坦蕩,應該不知道這裏邊的關竅。春妮便問她道:“胡老師,你怎麽說舒老師在溫南?”

“我那天經過魯師父工作間門口,聽他跟他徒弟聊天聽見的。”胡老師不在意地道:“難道不是嗎?”

魯師父,是玩具廠成立之初,跟鄭經理一起招進來的木匠師父。

他原本負責為學校制作精細部件,順便代春妮教授木工課。只是後面玩具廠的定位和業務變化,學校對於精細玩具的制作需求不再那麽迫切,春妮這個總工也沒有抽出時間設計新玩具。他領著原本的兩個徒弟和幾名學生分到一間木工室,做了一些發條玩具,兒童車和風車,也有一些成績。

只是,這些精細玩具除了發條木頭車之外,都沒什麽新意,又限於產量提不起來,相比多米諾和涼席的輝煌,顯得有些黯然失色罷了。

魯師父?

春妮心裏打了個突,淡笑道:“你聽他們瞎說,舒老師去的地方跟港城又不在一起,我沒事繞路看他幹什麽?”

胡老師心思單純,“哦”了一聲,低頭不說話了。

春妮這下存了心,仔細觀察胡老師,見她滿臉暈紅,忸忸捏捏的,那副神態就跟一個鐘頭前才跟春妮說過話的夏風萍一個樣。

春妮:“……”看不出來啊 ,胡老師竟然暗戀舒老師那樣的書呆子。她還以為像韓老師那樣儀表堂堂,說話做事越來越有章法的男人更有行情呢。

胡老師默默坐了會兒,春妮看她既想打聽,又說不出口的樣子,都替她著急。

越坐越尷尬,好在這時候,方校長在外邊叫她:“小顧老師,等你半天了,怎麽回來都不知道匯報工作的?”

胡老師忙站起來:“你還有事啊?那我先走了,你去忙吧。”

送走胡老師,春妮跟方校長就沒那麽客氣了:“您著急什麽?我又跑不了,這不就來了嗎?”

方校長先仔仔細細將她由上到下打量一遍,搖頭道:“瘦了,黑了。你師母今天買了大閘蟹給你接風,記得放學後來家吃。你這孩子,可得好好補補。”

聽見“大閘蟹”這三個字,春妮嘴裏忍不住泌出了口水:她上回吃大閘蟹,還是一年前的事。校長這句話,讓她終於生出“秋天來了,她終於回到海城了”的實感。

她眉開眼笑道:“都有錢買大閘蟹給我接風了,校長,您這小日子是過得越來越好了哇。”

方校長就瞪了她一眼。

春妮:“……”

她猜可能還是在港城她胡說八道惹的事,不敢再皮下去,趕緊閉嘴當自己沒說過話。

方校長叫她提醒,卻想起了正事,又瞪她一眼:“你幹的好事,害得帳上到現在還在打饑荒。”

春妮能怎麽辦?這批貨是必須囤的。這個年代的錢不是錢,像黃金白銀,糧食棉花石油,乃至西藥這些保值物資才是最扛用的錢。

她只能嘿嘿笑,轉移話題:“對了,我回來這麽久了,還沒見到夏生。夏生呢?”

“這不是新學期招了新學生嗎?”方校長說:“我幹脆讓學生們全部再去監獄那邊都參觀一遍,再來上課。要讀書識字,先學會做人,免得再培養出賭徒惡棍。”

白雲鎧堂堂政府軍的大營長真成了他們學校的編外政治老師。

嚴廣福這事傷得校長不輕,春妮知道校長的心結,卻不知道怎麽寬慰他,默默陪著他走了一段路。

校長感懷片刻,終於想起來問她:“你這真沒有現錢了?月底學校老師和股東都等著發錢,前兩天王老師拿新催收來的貨款給老師發了一部分薪水,但明州每個月撥一大筆,我們蓋房子用了一筆,你又要走了一筆,股東們的錢還不知道從哪找出來發給他們。本來學校準備少說蓋三層樓,這回也蓋不了了。不過蓋樓咱們可以自己商量著慢慢來,緊要先別欠人家的錢,想想怎麽發錢吧。”

春妮這才想起來,工廠跟股東約定的是每個季度分配一半利潤,剩下的利潤每半年分配一次,九月份過後,便是股東一年中第三次利潤分配時間。

不過,有個問題,春妮註意到了:“您說‘股東們’,咱們的股東不是只有高大海高大爺一個人嗎?高大爺一向為人豪爽,一月份咱們跟他借錢,他都爽快借了。三月份因為資金都押在機器和廠房改造上,只給了他兩成分紅,他也同意了。這次好好跟他說,他肯定不會不幫忙。”

方校長甩出個重磅消息:“高大海把玩具廠的股份賣了。”

“什麽?他瘋啦?柯萊恩警長搶都搶不來的好東西,他說賣就賣了?”

方校長就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我也勸過他。他說,他家裏人多,原本以為工部局引進越南米不會這麽快,想趕著外國米進來前先再撈一筆。人哪,還是不能太貪。高大海是面粉囤多了,資金周轉不過來,那邊要債的人天天去他家堵門,還有人綁了他兒子逼他還債。咱們工廠的股份最好出手,他只能賣了股份先救急。”

“怎麽這麽快就到了這一步……”春妮半晌回不過神。

她知道高大海賣房子的消息,還曾想借機買回自家工廠的股份。可人家也不傻,當然沒答應。她離開海城前,對方每天還押著糧車,帶著幫閑在她攤子前點鹵雞爪吃,這麽牛氣的人,突然就不行了。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他高大海樓塌沒塌,春妮不知道。但短短數個月,一個人人生可以這樣大起大落,這讓她有一種置身於滑稽戲的幻夢感。

方校長嘆道:“這海城啊,裝著多少人的淘金夢,就讓多少人夢斷魂消。”

“那我們的新股東是什麽人?”半晌,春妮才想起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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