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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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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隨行的錦衣衛和官兵霎時聚到了她身邊, 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只待她一聲令下,便可直接殺出河道衙門。

可是去找河防官家眷的人還沒有回來。

而她答應過對方,一定會保其家人無虞。

所有人都在等她拿主意, 月仙走到檐下眺望, 他們身處二堂, 算是整個河道衙門的最中心, 外面的箭矢大多落在了旁邊的跨院, 二堂前院目前尚未起火, 但倘若一會火勢加大,此地也無法久留。

她退回來, 目光落在宋維身上。

火光入眼的那一瞬間,她第一個懷疑的人就是宋維。

如果河防官的動向盡在清河知縣和沈通的掌握之中,那麽宋維豈不是幫著他們順理成章地將自己引來河道衙門?

是他先發現黃河決堤,是他勸說河防官來尋自己, 也是他遣散了河道衙門的大小官吏。

可他若是為沈通辦事,為什麽又要上吊自盡?

清河知縣公然在河道衙門放火, 顯而易見是想要自己的命。

為什麽宋維不直接趁機刺殺自己呢?

就在剛剛,從她領著手下趕來,到她毫無防備地拿出河防官的官印自證身份,宋維有太多個下手的機會。

他不動手, 只能說明他壓根就沒有這個打算。

看來還有一線生機。

她穩住了心神, 喚萬榮過來, 低聲同他商量對策。

按她的想法,清河知縣之所以采取火攻, 無非礙於河道衙門之外有她的官兵把守,無法堂而皇之地進來動刀動槍, 故而不得不想辦法逼他們出來。

衙門內多處院落起火,他們被困其中,雖成四面楚歌之勢,卻總好過走出去自投羅網。

更何況,一旦河道衙門被燒毀,那麽她接下來就不得不落腳在清河縣衙,屆時才是真正的防不勝防。

萬榮起先是主張殺出去的,聽了她的分析,思量片刻,肯定道:“大人深謀遠慮,下官深以為然。”

讓他擔憂的是後續,“我們在衙門裏躲得了一時,卻躲不了一世,大火萬一燒到了二堂,咱們又該往哪裏去?”

回答他的是宋維,“撫臺大人若信得過卑職,就請帶著大家跟我走。”

事到臨頭,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月仙深深看他一眼,“我信你。”

河道衙門的二堂後頭是一片竹林,穿過竹林往北,是幾個彼此相連的池塘,遠遠瞧去像一片湖,邊上除了水榭和閣樓,還有數十塊巨大湖石壘起來的一座假山。

宋維輕車熟路地領著月仙等人鉆進了假山,外面層層巉巖,裏面卻別有洞天,甚至還布置了桌椅床榻。

原來是個納涼避暑的好去處。

宋維一只手按在脖子上,仿佛這樣就能減輕喉嚨的疼痛,他說話的聲音很小,也很低沈,所以他一開口,月仙就立刻擡手示意大家都安靜下來。

宋維感激地朝她咧嘴,很可惜現在情況緊急,他實在笑不出來,便接著含混地解釋,“河道衙門唯此處臨水近水,大人可將賬本暫時藏匿於此,不必擔心大火燒過來。”

她點頭,甚至不需要說話,錦衣衛們已經挨個解開了身上的包袱,將賬本摞到了桌子上。

假山外傳來一陣窸窣,緊接著,兩個官兵引了個抱孩子的婦人進來,朝她拱手,“撫臺大人,找到河防官高大人的家眷了。”

那婦人瞧見宋維,方才緊繃的臉孔登時舒緩下來,大約是受了驚嚇,竟直接略過了月仙等人,小跑著到了宋維身邊,話音帶著濃濃的哭腔,“宋大人,衙門這是怎麽了?高乘呢?他上哪裏去了?”

宋維不做聲,有些為難地給她使眼色,伸手撫了撫高夫人懷中孩子的頭。

月仙開門見山,“高大人這會正在巡撫衙門。”

對上那婦人因為恐懼而圓瞪的眼睛,她改了口,“巡按禦史有差事要吩咐,所以留他多待兩天。”

婦人信以為真,唇邊扯起一抹笑,很靦腆地朝她福禮,“多謝大人相告。”

她不再多言,徑自舉步往外面走。

萬榮跟在她身後,等她站定了,才輕輕喚了聲侍郎大人,“您接下來預備如何?”

她仰頭看向天邊, “現在什麽時辰了?”

錦衣衛辦差事,什麽荒郊野嶺都去過,趕上沒有打更敲梆子的地方,他們就得自己練出估算時間的能耐,這也算是一項看家本領。

萬榮舉目往東,啟明星嵌在夜幕裏,宛如一粒跳動的火星,“應該已經過了卯正,最多再有半個時辰,天就該亮了。”

說完不由一楞,難道姚栩的意思是,僵持著拖到天光大亮?這樣一來,清河知縣便是心懷不軌,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行兇殺人。

於是他信誓旦旦道:“大人不必擔心,若只是拖到天明,單憑我們錦衣衛的人都綽綽有餘。”

月仙沒答這話,反而沒頭沒腦地問他,“萬千戶,我想知道,皇上可有許你在危急情況之下,先斬後奏?”

先斬後奏……

萬榮驚疑不定地看著姚栩,她在笑,但那笑容很是古怪,明明看起來胸有成竹,卻又陰惻惻的。

既然姚栩猜到了皇上的安排,他也不再刻意隱瞞,坦誠道:“大人料事如神,皇上的確交代過下官,若在外遇到歹人,有膽敢謀害您性命的,不論官職高低,一律殺無赦。如果來不及向京中傳信請示,我等可以先斬後奏。”

“依您的意思,莫非是要將清河知縣……”

他伸手在脖子跟前比劃了一下。

月仙朝他眨了眨眼睛,“千戶覺得,清河知縣該不該殺呢?”

語氣稀松平常,和方才問他時辰時別無二致。

萬榮毫不遲疑地答道:“清河知縣圖謀不軌,我等奉聖上之命護衛大人,理應除之!”

此言一出,附近的錦衣衛和官兵齊齊隨他呵腰拱手。

不知什麽時候起,空中燃著火的箭矢已經停下來了,只餘滾滾黑煙沖天湧去。

啟明星的光亮早已被遮住了。

她收回目光,鎮定自若地排兵布陣,“叫守在門口的人都撤過來。”

清河知縣礙於河道衙門跟前有官兵把守,只敢遠攻,但天亮在即,他如果遲遲不能將自己一行人逼出衙門,自然也無法向沈通交差,現在估計正急得火燒眉毛。

將人撤到假山附近,對方必然要起疑,但這是唯一的也是最佳的機會,如果不敢進來交戰,那麽等到天徹底亮起來,再想動手,恐怕就沒那麽容易了。

她賭清河知縣一定會出手。

沒準還想趕在天亮前速戰速決。

人引進來很容易,但是之後要如何應對呢?

這時候,宋維從假山山洞裏走了出來,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忍著喉間疼痛道:“後面多是官舍和官眷住所,另有庫房和下人房數間,道路曲折彎繞,門廊院落眾多,若是初次到來,怕是難辨方向。”

“下官早前曾在官舍暫住,可以很快將後門把守的官兵帶進來匯合。”他自告奮勇請纓,“撫臺若不放心,可以叫人往竹林砍幾根結實竹子來。後院的門窄,竹子抵住了門,想撞開可不容易。”

月仙點頭準了,叫過兩個佩著長刀的兵跟著,臨了又問道:“清河知縣手底下有多少人,你可知道?”

宋維說:“能隨時調動的差役,至少有百餘人,但此番兵行險著,下官也無法斷定,他們是否還集結了更多人馬。”

衙門內,火勢此起彼伏,衙門外,敵人虎視眈眈。

千鈞一發之際,她一個從沒動過刀槍的姑娘,似乎很該被嚇破了膽才對。

但她仍是淡然的,甚至還有閑心用手指撥腕上的黃玉珠手串。

越是生死攸關,越要審慎思考。

清河知縣最想要的,毫無疑問是她這條命,倘或能趁著今天河道衙門的動亂得手,漕河上沒了姚栩的轄制,私鹽重新流通開來,他們既可以中飽私囊,又能夠借此向姜定勳背後的漕運派示好投誠,簡直一舉兩得。

破曉在即,清河知縣仍不敢號令手下沖入衙門,只有一個原因。

他的人手不夠。

準確來說,並不是他此刻率領的人數比自己的少。月仙匆忙趕來,錦衣衛和府衙官兵攏共也就帶了百餘人,若真一一清點人頭人數,占下風的多半是她。

而是因為他手下的這些人,雖然也是行伍出身,可若正面對上護衛她的錦衣衛,幾乎沒有勝算。

所以他不敢妄動,而是選擇了拖字訣,用最保守的火攻。

但這也正是月仙的轉機。

她把手從袖子裏抽出來,指了指前面的竹林,“選三十來個身手敏捷的,埋伏到竹林去,等清河知縣的人到了,先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又補充道:“千戶領著緹騎們也都過去,不過千萬不可戀戰,只要能減損對方三成人手,咱們就無需擔心了。”

萬榮聽到最後一句,面色驟然變得冷峻,“大人,請恕下官僭越,前有清江浦上的風浪,今有清河知縣作亂犯上,旁人盡可以憑您心意指派,唯獨下官斷不敢再離開您的身側。”

他折膝跪地,懇切勸道:“否則皇上怪罪下來,下官這條命,死一千一萬次都是不夠的。”

月仙伸手要扶他起來,但萬榮鐵了心要跪,她攙不動,只得蹲下來跟他解釋,“千戶一片忠心天地可鑒,但我此舉是為了誘敵深入。”

“我身邊有錦衣衛護衛,在鳳淮官場幾乎無人不知,清河知縣只有在竹林看見你們,才能確信我身邊可用之人不過爾爾,才有自信能取我性命,才會一路追著你們到假山來。”

這番計謀堪稱縝密,萬榮終於被她說服了,叫過一個自己最信得過的小旗來,“大人,其他人,包括我在內,都可以去竹林埋伏,唯獨這個孩子您得留下。”

“他的刀法最是精妙靈活,倘若事態有變,定能拼死保您周全。”

月仙不再推辭,緩緩點了點頭,“好。”

萬榮領人離開沒多久,宋維就帶著把守後門的官兵回來了。

他們藏身在嶙峋聳立的假山石後,在濃煙裏,在火光中,等待著兵戈相向的聲響。

清河知縣果然上鉤,領著手下官兵長驅直入,最終在二堂之後的竹林裏遇到了埋伏已久的萬榮等人。

緹騎們武藝高強,但對面人多勢眾,長時間纏鬥只會將自身拖垮,於是便故意裝作寡不敵眾,彼此掩護著往身後的池塘和假山撤退。

清河縣令亦緊追不舍。

萬榮握緊手中的刀,一面穩步後退,一面回頭尋找姚栩的方位。

假山後頭轉出兩個黏黏糊糊團在一起的人影。

萬榮定睛一看,心狠狠地沈了下去,險些抓不住手中長刀。

是宋維和姚栩。

宋維手中握著一把刀。

萬榮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他們錦衣衛才有的繡春刀,是被他留下來照看姚栩的小旗的刀。

而這把刀,此刻正架在姚栩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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