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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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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也不知是否有這聲“月兒”的功勞, 她眉頭攢起的小丘緩緩塌落,下頜角附近鼓起來的臉頰肉也隨之松了勁,重新軟和下來。

他大喜過望,手上仔細地拿捏著力道, 在她頰邊稍稍一捏, 另一只手端起酒罐往她唇邊送。在黃家的這十幾年, 他並不曾真正體味過養尊處優的生活, 此刻上手照顧她, 談不上熟練, 但也不至於生疏無措。

沒有湯匙,他懸著手腕, 小心地控制著酒罐擡起的角度,一次不能灌進太多,唯恐再次嗆著她。略送進一小口,便立即擱下酒罐, 以手掌扶住她的下巴,幫她將黃酒咽下。

她悶悶地咳了一聲, 黃若璞如臨大敵,又忙不疊為她輕拍後背順氣,還不忘著帕子把她嘴角揩拭幹凈。如此反覆幾次折騰下來,他掂掂手中酒罐, 以阿栩的酒量, 應該足夠了。

許益還算有幾分活絡心思, 馬車裏除了墊上軟褥,還備了引枕和幹帕子。黃若璞把她安頓好, 自己又灌了兩大口酒,這才撩開車簾吩咐啟程。

急趕著回官衙, 一路難免顛簸,放任她一個人靠著引枕不安全,他長臂一伸,將人攬過來倚在自己身上,引枕悉數墊在身後,以防磕碰。

大夫說,她神智昏沈,一方面是因為嗆了水,另一方面則是驟然受驚。

艱難地擰著脖子端詳,她這會神情安然,應當也有那藥酒的功勞。

胡亂地往自己身上蓋了幾塊幹帕子,剩下的輕輕按在她的官袍上,黃若璞感覺酒勁似乎有點上來了,尤其是後背上,有熱流緩緩流淌散開,雙手亦逐漸回溫。

再從大袖下面把她的手也捉出來,手心已經有熱乎氣了,手指卻還是冰涼的,他攏著她的手,用自己的手掌將她的手指包裹起來,那一刻,心裏竟然奇異地沒有半分綺念,只盼著馬車能快些回到巡撫衙門,只願她雙手盡快變得暖和。

白術等人打馬先行,比他們早到了半個多時辰。紅鸞綠鶯雙雙嚇得不輕,但瞧白術和錦衣衛們並沒有多言任何落水之外的事情,便大膽猜測月仙的身份應當是還沒有被人發現,還沒來得及把心放回肚子,緊接著就又得知了黃禦史一會親自送自家公子回來的消息。

兩人跟著月仙保守秘密十年有餘,早練就了人前面不改色的本領,但這回的情勢和以往太不相同,誰知道黃禦史會不會從這一路上發現什麽端倪呢?

在這個節骨眼,自亂陣腳等同於不打自招,紅鸞勉強壓著嘴角沒吱聲。檐下的人甫一散開,她就迫不及待地攥緊了綠鶯的袖子,“怎麽辦?”

綠鶯腳下一步不停,直到進了月仙的臥房才說:“自然是整理床鋪,準備出替換的衣裳,一會抓了藥回來,再催他們趕緊煎上。”

“至於旁的,”她低頭在箱籠裏翻找月仙的中衣,忙得沒工夫看紅鸞,“我心裏也沒有底,不過公子說了,黃大人品行不壞,別說現在情況還未明,即使真的叫他看穿了,應該也還有轉圜的餘地。”

紅鸞聽她這般說,也明白當下胡思亂想無濟於事,兩人合力將臥房拾掇好,即刻便趕去府衙門口等候。

黃禦史渾身也濕漉漉的,他臉上除了焦急,並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只簡短地吩咐紅鸞綠鶯在前面帶路,“我背著阿栩就好,二位姑娘若再推辭,反而耽誤了病情。”

話說到這份上,硬要拒絕反而不識好歹。她們只得比手引路,一路走一路給侍立的其他下人派活。黃若璞跟在後面一言不發,將月仙放在床榻上,道聲有勞就要走,甚至都沒多看一眼室內陳設。

綠鶯愈發覺得,她們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急急起身追出去行禮道謝,“竈房已經煮好了姜湯,您先用一碗再走吧?”

他這才頓住腳步,“不必了,阿栩受驚兼受涼,你們一定要寸步不離地照看。”

說著,視線飄遠,在後堂的匾額上打了個旋,“我回都察院行臺換身衣服就來,阿栩昏睡不醒,這裏得有個人鎮場子。”

都察院行臺跟巡撫衙門就隔著半條街,黃若璞換了身中衣,官袍隨手甩在衣桁上,由金石伺候著穿了件杭綢直裰,急沖沖就要往門外走。

金石皺著臉攔他,“您自己也叫大浪生生拍了好多下,先泡個熱水澡暖暖身上再去也不遲啊。”

他目光僅僅松動了一瞬,手上動作卻沒停,堅決地把金石的手壓了下去,“皇上把阿栩托付給我,現在出了閃失,我豈有不守在近前的道理?”

金石怏怏收回手,往箱子裏又找了件褡護給他套在外面,嘟囔著為他打抱不平,“運河漲水難道也能怪到您頭上麽?您不僅不能未蔔先知,還臨危不懼、舍命相救,哪怕退一萬步說,總該能功過相抵吧?”

這話其實也有幾分道理,不過並不是後一句的功過相抵,而是前一句的運河漲水。

運河河道向來是有專人負責調整閘口,以控制水流的緩急,確保漕船平穩通航。今天既沒有天降驟雨,且又處在每年五至九月的閉閘期,清口附近雖與黃淮兩河交匯,卻也無法突然造成如此劇烈的風浪。

當中必有蹊蹺,他心下一凜:可別是沖著阿栩來的。

他的臉色頃刻間就變得極為難看。

金石不明白方才哪句話觸了他的黴頭,惶惶然正要告罪時,黃若璞開口了,“你找人看住木瓦,不許他出行臺。明面上就說現在巡撫衙門亂著,風聲太緊,淮安的人少不得要盯著我這邊,叫他不許自作主張、輕舉妄動。”

乘轎趕回巡撫衙門,後堂明間裏已經坐了個老先生,正就著門口透進的幾寸夕照寫藥方。

黃若璞步履匆匆地邁進去,那老先生紙上明暗交閃,擡起頭望向擋了光的來人。因他這會換下了官袍,只穿著自己家常的衣裳,老者無從分辨他的身份,遂遲疑著轉頭往右手邊的次間喚了聲“姑娘”。

“像是有客。”

紅鸞聞聲推開門,見是他,唇角往上翹了翹,側身一福,“黃禦史來了。”

老大夫亦起身朝他拱手,“草民未認出大人,失敬了。”

他搖頭說無妨,“不必拘禮,您快坐下開方子吧。”

紅鸞比手請他進次間坐下,擔憂地望了一眼裏面的臥房,“我家公子還沒醒呢。”

他眉心皺起,“是先前的方子不管用麽?”

紅鸞並不通曉醫理,解釋說剛才淮安知府帶人來了,外頭的老大夫也是隨他們一道過來的,所以也叫他給診了個脈,前頭的藥方也給他瞧過,用藥並沒有什麽大問題。

“只是這大夫說公子身體底子弱,為求穩妥,還是再添一劑溫養安神的藥來輔佐服用。”

人在淮安地界出了事,沈通緊趕著上門,的確在情理之中。

他又問:“還有哪些人來過?可有布政使姜大人?”

紅鸞說來了,“在淮安的官,烏泱泱來了一大群。您要是現在往前廳去,估計還能見到好些人。”

他很詫異,“他們還沒走?”

提起這一茬,紅鸞也為難。

那些人不是穿藍就是穿紅,口口聲聲說憂心撫臺的安危,都迫不及待要到臥房看看月仙到底病成什麽模樣,她們不敢硬氣地阻攔,只能先給看了茶,再恭恭敬敬地勸。

最後還是淮安知府拍了板,叫幾個藍袍子先回去,這會還能在前廳坐等的,都是清一色的紅袍大員。

黃若璞聽完也嘆了口氣,“我去前廳會會他們吧,如果阿栩醒了,就告訴她,前面有我張羅,那群人是見還是打發,傳話給我便是。”

轉身回到明間,老先生已經寫完藥方了,身邊的藥僮正幫忙配藥材,他微微頷首,卻被叫住了,“禦史大人,您是不是近來也受了涼?”

門口候著他的金石義憤填膺地道:“可不是,撫臺大人沒被大浪卷下船,全靠我家公子拼死護著!”

老先生肅然起敬,覆端詳他面色,儼然是已經把他當做病患,在行望聞問切中的“望”了。

他有些窘迫地擺擺手,“多謝您的好意,我無礙,您還是專心照看撫臺大人吧。”

老大夫挑起眉,胡須也跟著一抖。他行醫半輩子,是淮安府鼎鼎有名的在世華佗,平素最恨強撐著不肯就醫的病患,氣性一上來,什麽禦史什麽巡按,再大的官階也壓不住他快人快語,“有您犟嘴這會子功夫,草民早就診完脈了。”

黃若璞一怔,他又接著道:“您的差事再急,也急不過身體,老朽別的不敢誇口,但若說診脈,半盞茶足夠。”

再這麽推脫只會兩邊都耽擱,他自知理虧,乖乖坐了下來任老大夫把了脈,連藥方也沒有耐心等,起身就叫金石快走。

金石在身後追著他,穿過儀門,眼看就到前廳了,可他心裏還在惦記老大夫的藥方,終於忍不住問:“您這般盡心竭力,連自己的身體也不顧惜,當真只因為是皇上的囑托麽?”

黃若璞連頭也沒回,“嗯。”

-

皇上收到的那封信函,是在月仙經老大夫看診過後寫就的。

雖然在馬頭鎮已經著人看過,但那到底是許益火急火燎就近揪來的,跟淮安府的在世華佗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萬榮親自向那在世華佗問清楚了姚栩的情況,然後又一字不落地寫在了信中。

皇上頹然坐在案前,雙手緊攥成拳頭才能勉強抑制住顫抖,幸好她性命無虞,否則,否則他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模樣。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漕河從風平浪靜到風浪大作,幾乎沒有半點預兆。

萬榮雖然與姚栩同乘一船,但並未跟著她站在甲板前面,他在信中無比自責地向皇上請罪:臣實在不知漕河上的滔天巨浪從何而來,若非黃禦史眼疾手快,又冒死拉住了姚侍郎,臣等只有以死相贖。

黃若璞。

皇上的心被這個名字猛地刺了一下,欣慰自己沒有看錯人之餘,竟還湧上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阿栩一眼看中,執意成全提拔的人,果真也沒有令她失望。

他雖未親眼見到當時的情形,但萬榮是他的心腹,回事奏事從無虛言,他說黃若璞豁出性命相救,那必得是千真萬確的。

可是這份過於赤誠的忠心,除了讓他感到寬慰,似乎也加重了他的不安。

阿栩對黃若璞,即便以前只有賞識,只當他是普通交好的友人,那麽經此一事之後,必然是生死之交的恩情。她那樣純善的性子,誰待她好,她就全心全意地與之相交,會不會也將她的女子身份和盤托出呢?

而黃若璞對阿栩,又會是什麽想法呢?

當日他信誓旦旦,說願意效死報恩,自己其實並沒有十分的相信。

一來是覺得阿栩在錦衣衛的保護下定能無恙,二來只是想試探一下他的情誼是否真誠,並不需要黃若璞真的有這份心思,可如今他確確實實地做到了。

黃培芳整天蠅營狗茍,他何以教得出這般識大體、重情義的子侄?

黃若璞在他面前說要報答阿栩的賞識,可他實際上做的事情,無異於士為知己者死。

他們已經是知己了麽?

皇上腦子裏一團亂,他將額頭抵在手掌上,眼睛緊緊閉起,每一次呼氣都如同有氣無力的嘆息。

他由衷地感激黃若璞救下了阿栩,可是他沒有辦法阻止自己內心深處的陰暗想法,他嫉妒黃若璞救了阿栩,他無法停止揣測他們對彼此的心思。

更何況,這個人,是他親手送到阿栩身邊的。

今日種種,何嘗不是他自作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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