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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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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蕭用潛沒有繼續推辭。

坦白說, 在見到姚栩之前,他雖然不抱什麽希望,卻還是無法克制住對姚栩的好奇。

若論大彰如今的春風得意第一人,無有能出姚栩之右者。

手下的書辦搜羅到不少軼事, 無非就是此人生得過於俊秀, 引得長公主殿下一見傾心, 不惜纏著皇上要下嫁雲雲。

但對蕭用潛來說, 這些都聊勝於無。姚栩既然是姚疏的孫子, 那麽品性想來是端正忠直的。

只是他並不會因此就全然信任姚栩。

即使姚栩說要親自往淇州賑災。

姚栩現在之所以還能如此踴躍積極, 皆因為她根本不知道淇州的水患究竟能牽連到多少人,她這會一心為民是再正常不過了, 可是等她知道了淇州水患的由來,她這樣聰明的一個人,還會和百姓們站在一邊麽?

蕭用潛不信。

黃若璞提袍邁進來,見蕭用潛還在堂內坐著, 一時間很是意外。

月仙伸手招呼,“蘊英快來坐下吧。”

他遲疑地往前兩步, “阿栩,你和蕭大人若是還未論完公事,我出去候一會也無妨。”

她說沒有,“正等著你來呢, 一會咱們用了飯, 就跟蕭大人一塊上淇州去, 趁著備飯的功夫,先聽蕭大人講講淇州的情況。”

黃若璞知道她說一不二, 眼底驚詫立時消散無蹤,他拱手朝著蕭用潛見禮, “還請蕭大人賜教。”

誰知蕭用潛一點面子也不給,“我在這裏說破天去,也不如兩位親眼一觀。”

黃若璞叫他噎得說不出話,月仙楞了一下,揚聲喚人,“不必做飯燒菜了,下去準備幹糧,我們即刻收拾了就動身。”

萬榮很快得了信趕來,他是皇上派來的,首要任務是護衛姚栩的安全,遂勸道:“姚侍郎想要體察民情,不必急在此時,眼下淇州受災嚴重,若您過去有個好歹,卑職如何向皇上交代?”

蕭用潛冷哼了一聲,姚栩得皇上愛重,身邊前呼後擁,自在他意料之中。

在皇上眼裏,姚栩可比淇州全州的百姓都金貴。

月仙不看蕭用潛,起身徑直走到萬榮面前,“千戶此言差矣。”

“我是皇上的耳目,正因為淇州災情嚴重,我才要親自替皇上去看,至於我的安危,同食不果腹無家可歸的百姓相比,那是最無足輕重的東西。”

“千戶方才已經對我良言相勸,黃禦史和蕭大人都能為你作證。皇上更是明君,決計不會遷怒到你頭上。”

萬榮拱手作揖,“卑職等,必將追隨大人共赴淇州。”

他利落地行完禮,轉身出去命人打點行裝,“備馬!”

黃若璞左看右看,不見她動換,只好自己走過去悄聲問她,“阿栩,這一去,你打算在淇州待多久?”

她赧然道:“這得看災情幾時平覆,至少也得將災民都安置好了,咱們才好走。”

唉,這人真是,聰明的時候一點就透,可心思卻總是不往自己身上用。

他無奈,稍稍低下頭,湊得更近一點,“得帶幾身換洗的衣裳吧?”

月仙恍然大悟,“對,對……”

她顧不上跟蕭用潛再解釋,一閃身趕緊去了後堂,叫紅鸞立刻打個包袱出來。

黃若璞看著她的背影無奈搖頭,“蕭大人見笑了。”

-

淇州城地處黃河與淮河交匯處,城北是薛家先祖寢陵,城東與洪澤湖相鄰,今次水災,便是洪澤湖漲水外溢並黃河、淮河泛濫所致。

他們打馬走陸路,兩日內便趕到了淇州城。

正在城內主理賑災事宜的,是淇州同知孔存,他正帶領一幹衙役在玄妙觀的粥廠巡視。

饒是有他坐鎮,有官兵維持秩序,饑民們還是不要命一般地蜂擁而上。

道觀規模本就不大,如今門檻早就被踏破,月仙行至院中,泥濘的地面上鋪著幾張臟兮兮的草席,上面或坐或臥,全都是衣衫襤褸的災民。

還有更多的人幹脆席地而坐。

她問蕭用潛,“淇州城內有多少災民?”

“二十萬。”

“你設了幾個粥廠?”

“八個。”

她變了臉色,“你可計過數?每個粥廠究竟能賑濟多少災民?”

蕭用潛垂下頭,“每個粥廠每日施粥,十二時辰無休,滿打滿算,大約能供給一萬餘人。”

“一萬餘人是一萬多少?”她厲聲問。

“少則一萬六千,多則一萬八千。”

她氣得聲音發顫,“那剩下的五萬餘人怎麽辦?為什麽不再多設幾個粥廠?”

蕭用潛擡眼,面上不僅沒有愧色,反而還挺直了腰桿,“撫臺大人,城中最多只能設八個粥廠。”

“淇州城地處低窪,城中絕大多數地方都浸沒水中,無法存放糧食,唯有城隍廟、尼姑庵、玄妙觀和官府衙門地勢較高,故而於此四處先布設粥廠。”

“但思及城中災民仍困陷於各處,下官亦命人於城內東西南北各設粥廠一座,臨時用石塊壘於水上,再鋪以木板,周圍打下木樁,樁身高出水面數尺,供往來領粥的百姓們攀扶,讓他們不至於被水流沖走、卷走。”

“這些臨時粥廠,因城中積水久不消退,需時時派人巡視加固,糧食也是萬萬不敢直接存* 放於斯,每日由官兵輪流背糧運送過去,這樣一來,官衙便再也抽不出多餘的人力去搭建新的粥廠了。”

“下官方才回話,是按照每人每日領兩碗粥計算。實際上,有一些百姓每日只領到一碗粥,故而城中的二十萬災民,每人每日至少能領一碗粥,雖不能飽腹,但總不致叫他們餓死。”

聽起來倒也差強人意,她想了想,“但你如何能保證,每人每日真的能領到一碗粥?數目推算下來的確可以做到,可實際的執行效果,我須得眼見為實。”

蕭用潛難得被她問住了,“下官目前還無法統計具體領粥的人頭。”

她顧不上責備,只問他,“蕭大人,你手頭可有淇州城的輿圖?”

蕭用潛道:“請撫臺隨我往官衙去一趟。”

城中巷道幾乎全部被淹,水位高至馬腹,直到官衙前街處,踏上差役們剛剛搭建的浮橋,他們這才得以從馬上下來。

她叫蕭用潛在輿圖上圈出已有粥廠的位置,筆桿點在空白處,“官衙以北,或可再設一座粥廠,我從巡撫衙門帶來的人編成兩班,輪流支應粥廠,應當足夠。”

“另外,即刻召集裏長們過來議事,讓他們帶著甲長一道清點每個裏的百姓人頭,並將名單交給距離最近的粥廠總管。自明日起,全城百姓就近領粥,不得隨意更換粥廠,領粥一碗,便畫正字一筆,如此便可將施粥領粥的情況落到實處。”

孔存領命下去督辦,她接著問蕭用潛,“淇州如今的糧食,還夠多少天?”

蕭用潛說十天,“先前已經給鳳陽和淮安去信借糧,只是還未送來。”

她當機立斷,“蘊英,你替我擬文,以我的名義,再催兩位知府,五日內必須送到。”

其餘人各自忙去,公堂內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在她的記憶裏,京師夏季偶有大雨,卻從來沒有過如此嚴重的積水,便虛心向蕭用潛求教,“蕭大人莫怪,我在京師長了二十年,這是第一回見到洪水圍城,想問問您,像這般情況,城中積水要多久才能退去?”

蕭用潛凝視著她,那副神情應該不是裝出來的,姚栩是真的不知道。

他看著她的眼睛,“撫臺大人,這水其實有法可退,卻也無法可退。”

這種時候,他還有心情打啞謎。

月仙板了臉道:“你不必再兜圈子。此事究竟有何牽扯,我尚不知曉,但你大可放心,不管你所言是真是假,我都是要親自去查證的。”

他還是定定地看著她,仿佛要分辨出什麽。

也許吧,不管姚栩查出來之後會做什麽決定,至少他盡力了,沒有放過任何一個拯救淇州的機會。

蕭用潛朝她長揖,“淇州城地勢雖低,但城南有淮河繞過,城中有汴河穿過,如今水位高居不下,皆因為這兩條河流淤塞,河中湍流無處奔湧,這才漫溢城中。”

“撫臺大人總督漕運,想必不會不知道,洪澤湖的另一端連著運河,如果開閘洩洪,那麽漕運必將受到影響。屆時運河流域風浪滔天,一旦延誤了漕船的航行,京中怪罪下來,你我誰都擔待不起。”

她愕然瞪著蕭用潛,“為保漕運,勢必不能開閘,所以只能任由洪水在淇州肆虐?”

蕭用潛語調平靜,“是,所以下官才說,淇州城的水無法可退。”

“因為淇州百姓的生死,在漕運面前不值一提。”

姚栩的臉上一片灰敗。

蕭用潛明明應該自鳴得意才對,因為她果然如他所料那般,一聽見漕運二字就瞬間了悟孰輕孰重,甚至都不需要他力陳漕運有多麽重要。

可是他沒有。

姚栩的模樣看起來很熟悉。

四年前的他自己,從賈巖和楚志恒口中得知無可轉圜的時候,那份無奈和痛心,比姚栩只多不少。

良久,她才啟唇發問:“你早就知道,你為什麽不上疏奏請皇上?”

蕭用潛嘆息,到底是年紀輕輕,又是天子親信,她竟然相信皇上會為了淇州百姓舍棄漕運,“撫臺大人明知故問麽?漕運乃是為京師輸送糧食,皇城內外,上至天子皇親,下至文武京官,誰能容忍自己的口糧出差池?”

“漕運有失,受影響的便是整個大彰。天平兩端,分別是淇州和京師,而大彰朝廷運轉盡數系於京師,便是明知道要辜負淇州百姓,也只有忍痛為之。”

“不。”她喃喃,“忍痛為之的,只有你和我。遠在京師的官員,乃至皇上,他們的忍痛也許只是奏疏上短短的一行字,只是日理萬機中須臾片刻的一分神。只有你我,滿目瘡痍,揮之不去,黎民哀嚎,不絕於耳……”

皇上的謄錄本中,淇州歷任知州向來只談水災,唯一一個提及漕運的,也只是奏請皇上考慮重開海運而已,這個人就站在她面前。

昔日面聖時的話語猶在耳邊,皇上承諾,即使她奏本裏寫了所謂的大逆不道之言,也仍然會相信她的忠心。

月仙忽然意識到,她最害怕的事情並不是皇上不信自己。

反而是,在得知了淇州的難處之後,她是否還能相信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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