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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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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重逢

城堡裏有各種各樣的人, 不同膚色,不同語言,他們交流時不用理解語言, 就能馬上明白傳達的意思。

不過思想透明是有時效性的, 假設,陶枳和拉斐爾同時出現在伊甸園裏。只要陶枳不在姜雀雪面前想到她的真實名字,那麽姜雀雪對她的稱呼永遠是“拉斐爾小姐”, 而不知道她的真實姓名。

這樣聽起來, 有秘密的人或許很辛苦,其實也很容易, 不去想,忘記那些秘密就可以了。

……

裏面是歡鬧的舞會,城墻外,有一處深不見底的海溝。海溝的裂縫處剛好被泡泡裹住了。

陶枳和黑發青年漫步在這危險的城市邊緣。

陶枳時不時地, 瞥見下方的景象。

流光溢彩的泡泡表面,將虛幻的彩光一縷縷照進極深的裂縫中, 那兒長滿了五彩斑斕的海底生物, 一些小醜魚在紅色的珊瑚和海藻中游動。

像是和朋友們捉迷藏那般, 小醜魚穿過一只立在石頭上彎曲的機械手, 它從鏤空的機械胸膛中穿過, 它又找到了一個剛好能容納它的眼窟窿……可惜裏面只剩無趣的黑暗。

在岸上人的眼中, 無數銀色的人形軀殼填充著這處溝壑, 近乎到了地殼表面, 它們每一個都是那樣優美恬靜, 布滿了破碎的黑色裂紋。裂紋裏又長滿了海底生物, 仿佛它們能與之共生。

陶枳又搞不明白了,這個地方的實物, 到底代表著什麽?

“你叫什麽名字?”男人問。

“拉斐爾。”陶枳沒有去想她的名字,她沒有露出破綻。

她詢問道:“您貴姓?”

男人慢悠悠地說著,仿佛真的只是在閑聊漫步。

“我姓姜,你可以稱呼我為姜先生,我只記得自己的姓,”他故意說了一個陶枳熟悉的姓氏,“我把我的名字* 都弄丟了,我從醒來便在這裏生活。”

“如果你想知道我的過去,我能想起來一點兒,便都告訴你。”

“……”陶枳還真看不出破綻,他既然是敵人,會在什麽時候攻擊她。

“不過。”那人又道。

陶枳問:“不過什麽?”

“我可以問嗎?”姜先生笑彎了眼睛,他的眼角有不顯眼的魚尾紋。他看出了陶枳的那些緊張。

“您說。”

在她回話的時候,她看見在一旁稍微比她走快一些的男人轉過頭來,是身體面向前方,只有脖頸扭轉過來。陶枳停下了腳步。

他也停下,那張人的臉皮笑肉不笑地,冷冷地對著她。

“我記得,我在你好小的時候見過你啊。”

“那時候,你都不叫拉斐爾,我有點兒忘記你的名字了,總之,你並不是一個外國人,你的頭發和我們一樣,都是黑色的,是一個眼睛很大,特別漂亮又很有靈氣的小姑娘呢。”

他的身軀也扭轉過來了,剛剛那怪異的樣子仿佛只是錯覺。

陶枳皺了皺眉:“你不可能認識我。”這時候她已經意識到危險了。她沒有留意到那個“我們”。

“我還與你的家人十分親密。”姜先生眼角的笑越來越深,笑意也顯露在臉上。

“……”陶枳一時間忘記了思考,只手腳冰涼,毛骨悚然地盯著他。

“我記得啊,你小時候上的學校叫做花苑小學,後來考上了鎮裏最好的一中,也是在那兒讀的高中,我沒記錯吧?”他這樣問。

“不對。”陶枳只能下意識反駁,可她的思想卻知道,這些都是正確的。

姜先生仿佛勝券在握。

“你的父母都是在縣政.府工作,你的父親是在你初二那年升官,他們對你的家教很嚴,就算後來你有了一個弟弟,你也不敢在父母面前太調皮。”

“在青春期,你也沒有很叛逆,你在家裏唯一一次和父母吵架,不,是被你的雙親辱罵。是因為你在書店買到了絕版的漫畫書,因為太喜歡了,所以就在回家的時候看了一路,結果因為太癡迷太專註,你垂低的腦袋碰到了路邊的貨車。”

“當時你還沈浸在漫畫裏,直到血滴到了眼前的書頁上,你無知無覺地用手碰了下額頭,滿手刺眼的腥紅。”

“……”陶枳停在原地,重重喘息著。

隨著這些話語,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粘稠的夏日,她光滑的額角突兀裂開了一道口子,溫熱的血從皮膚下滲出,來到了眼角旁。她忘了眨眼。

“回到家裏,你以為能獲得父母的關心,卻因為漫畫書,你被扇了一耳光,書也被隨便扔下樓了,它在那個骯臟的垃圾堆裏待了一星期,你卻不敢把它撿回來。”

“在上了大學,遠離父母之後,你就開始在宿舍裏沒日沒夜地打游戲,差點兒沒拿到畢業證。”

“不過你的人生實在是太順利了,那點兒曲折除了讓你在父母弟弟面前屈辱了一小會兒,根本無足輕重。”

“……”

空氣裏只剩下窒息的凝重。

“你說的都對。”陶枳用力掐著冰涼的胳膊,她終於回過神來,“但我壓根不認識你,我周圍根本沒有姓姜的大人,你的話讓我感覺你只是在監視我的人生。”

姜先生不緊不慢地說道:“但我說的這些,都是你承認的事實。”他沒有回答陶枳的問題。

他忽然看向身後某一處茂盛的珊瑚,那兒的陰影裏,飄過一片深藍色的裙子。

“告訴她你真實的名字吧,我都替她可憐了。”

“!!”

姜雀雪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這裏!

……

至此,她深陷囹圄。

陶枳看向珊瑚中的姜雀雪,少女藍色裙子浮動著,周身飄散的黑色長發更襯得她肌膚雪白。

“拉斐爾小姐。”

那雙眼睛,泫然欲泣地望著她。

她找了這麽久的人……陶枳機械地向她走來。

驀地,一根猩紅色的粗壯觸手貫穿了她的胸膛,令她愕然地停在了原地。

“這……怎麽可能……”

在她低頭說出這句話的片刻,姜雀雪的裙子變得脹大,它飄了起來,像一個游動的水母那般,她的裙子下浮現出半透明的,鮮紅色的皮肉,那些肉膜快速地分裂並且在空氣中游動著。

陶枳完全顧不上她的傷口了,在她眼前,姜雀雪完全變成了一個怪物,她的‘裙身’下無數的觸手向她襲來,把她紮成了一個篩子,又向外拉扯著她,讓她近乎四分五裂。

陶枳絕望地仰望著漂浮到半空中的怪物,她忘記了疼痛,忘記了自己的任務,忘記了一切,只有絕望和悲傷的情感占滿了思想……

“我明明……無論如何也不希望你變成這樣……”

那些觸手四散開,在向氣泡的表面襲去,在接觸到的時候,血肉觸手像一束束盛開的花在氣泡上展開,引得整個城市地動山搖。

她要把整個世界都變成巢穴,所有的人都會被她屠殺幹凈。

……

之後發生了什麽,陶枳已經全部遺忘了。

回過神的時候,她只身坐在貧民窟的河道上,周圍人來人往十分熱鬧。她的手中出現一個閃爍著不詳紅光的菱形水晶。

陶枳卻發現她懼怕著這樣的光芒,讓她感到不安,畏懼,驚恐……她急忙收起了紅水晶,即使裏面還有拉斐爾的留言。

她也不想去思考在伊甸園裏經歷了什麽,她只想回家,想要快點找到姜雀雪,確認她平安無恙。

陶枳繞著河道,遠離了繁雜的集市,她終於回到熟悉的街道上。

此時,天空已然顯現出橙紅的大片雲彩。

“我好累……”任憑著一雙腳拖著她往出租屋的方向,她低聲喃喃。

“我什麽時候,才能回到……我的家啊。”

在熟悉的地方,熟悉的路口,從來沒見過的美麗晚霞中,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門前的小臺階上,她半只腳從臺階上伸了出來,在那兒快活地小幅度搖晃著。

她穿著和破敗街道格格不入的明黃色洋裙,身上並沒有更多的裝飾品,兩只手抓著前方笨重的手提箱,正四處張望,尋找什麽人。

陶枳都發現了躲在附近,不懷好意窺視她的幾個人,少女天真浪漫的視線掃過他們,和沒看到似的。

只有見到陶枳時,她的臉上驚喜地漾開了笑容。

“拉斐爾小姐,好久不見,我好想你。”

“……”

陶枳沈默地走近,她知道她很擔憂姜雀雪,可現在,這個人全須全尾出現在眼前,卻感覺不到任何的安心。

她向對方靠近時,姜雀雪將手中裝滿錢的箱子擡起來。

“這裏面有你要找的東西,還有很多錢,足夠我們一起回去拉斐爾小姐的故鄉了。”她歪著腦袋,彎起的眼眸裏全是閃閃發亮的笑意。

陶枳一只手接了過來,箱子沈得馬上往下墜,下一瞬間,姜雀雪又將它穩穩接住了。

她笑著道:“拉斐爾小姐,你看起來很疲憊。”

“……”

“不過,接下來拉斐爾小姐就可以好好睡一覺了,以後都由我守護著您。”

“……發生什麽事了。”陶枳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受傷的痕跡,她皺了皺眉,瞇起眼睛,“你為什麽,不怕光了。”

忽然,她似落寞地偏頭垂下眼眸,低聲呢喃,“你不再需要我的保護了嗎……”

那瞬間的脆弱和失落,讓她忽然失重,跌落進一個柔弱且冰冷的懷抱裏。

“……”

姜雀雪輕輕擁著有些沈重的溫暖,它比手上的錢箱要重多了,她有些惶恐地挨著陶枳的後背,感受到對方隔著衣服,那滾燙灼熱的呼吸。

某些欲.望,開始在體內暗沈地生長,她微微張著嘴,眼神木楞地直視遠方,尖牙開始變長,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忽然間,它從眼眶裏滾落。

在碰到陶枳前,姜雀雪熟練地將它接住了。

這人從她懷裏擡起頭時,她是捂著臉,將眼球按進眼眶裏的動作。

看見姜雀雪這個模樣,陶枳有些慌張地問道:“你怎麽了……”她以為姜雀雪在哭。

“不,不是這樣……拉斐爾小姐,我太開心了。”

陶枳不解地看著她。

她看見姜雀雪捂著眼睛,露出蒼白的下巴和鮮紅的嘴唇,兩顆可愛的尖牙若隱若現。

此時,夕陽已經徹底墜落進漆黑的人工河裏。

“我啊……”那人一邊笑著,一邊忍不住舔了舔牙尖,她想起了某種香甜的味道,想起了盈滿心中的愛意。

“拉斐爾小姐,我早就知道……”

“你保護不了我。”

“……”陶枳有了不祥的預感。

那人露出一只眼睛,手還捂在另一邊上,它對陶枳俏皮地眨了眨。

“——我只希望能得到你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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