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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伊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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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伊坦

經過幾番輾轉, 她們成功抵達故鄉伊坦。

它是星系中最貧困的星球,遠離恒星,晝短夜長, 因為運行軌跡並不穩定, 所以時間也不好計算。

每一個突然到來的人,都會為它遍地裸露的山石,和那奇高無比, 像是森林那般的鋼鐵建築而驚嘆。因為過渡開采, 土地表面少有植被,就算環境汙染嚴重, 這裏的人們還在挖掘土地裏的資源,以維持他們的生活。

一雙幹凈的鞋踏進地面,馬上就會被飄浮氳繞在土地表面的灰塵,染上一層漆黑的厚重。

好在星球上本來也沒有剩下多少人。幸運的是, 人們聚集在原主小時候居住的地方。

陶枳只花了一點兒錢就買下來那棟小房子,和姜雀雪, 所謂的斐爾夫人一起搬了進去。

沒錯, 為了隱藏身份, 兩人偽裝成一對年輕的夫妻, 天知道姜雀雪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有多快樂。

這一路的旅途中, 每個有和他們交流的人, 無一不向她稱讚, 她的太太有多麽高挑和漂亮。明明姜雀雪也只比她高了不到五厘米。

“……”

她都還記得, 初次見面的時候, 對方在狹窄的馬車裏縮成了一團, 小小的挨著她,幾個月過去, 就已經長這麽高了。

陶枳覺得她依然不了解姜雀雪。

就算她們比朋友之間還要親密了,也隔著一層永遠沒法相互坦誠的隔閡。

她不知道姜雀雪最開始是怎麽發現了她的謊言,也不介意她欺騙了對方,那在這之後……仍然選擇和她一起行動,她是不是,其實也在內心懷疑著她。

她只是害怕自己或是外界傷害到她,害怕她會變成游戲裏那樣的怪物。

可是……這個人卻說,“你保護不了我。”

這樣的話甚至於讓陶枳半夜驚醒,她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床邊,冰冷而空曠。

姜雀雪不見了。

她翻出一個鐘表,打開後是一個小型的定位儀器,可以看到她放在對方身上的東西還在這棟房子內。

陶枳裹了一件外套,她從房子裏出來,發現屋頂上有一個人影。她從側面的梯子爬了上去。

“拉斐爾小姐,你怎麽沒有睡覺呢?明天還要工作的呀。”

屋頂上那人笑著說。

“和你一樣,睡不著。”陶枳來到姜雀雪身邊,把懷裏的毯子扔給對方。

姜雀雪勾唇笑了笑,即使她並不需要這件小東西,還是在蕭瑟的冷風裏披上了它。

她輕聲問:“是因為我不在嗎。”

“嗯。”陶枳坦然地點了點頭,頭頂始終籠罩著一片濃雲,這個地方沒有星空這樣的東西,“你在屋頂上做什麽,什麽也看不見。”

“有的啊。”

那人笑著,一雙冰冷的手輕輕捂上陶枳的眼睛。

睫毛在姜雀雪的掌心裏煽動著發癢,令她心中的歡喜。她湊到陶枳耳邊說:“閉上眼,拉斐爾小姐,你往上看。”

陶枳很聽話地不動了,她擡起頭,隔著那雙輕柔冰冷的手,一片漆黑的眼簾上,倏忽出現了光一樣的幻影,她仔細看去,才會發現那些是一顆一顆細小的星星。

它們漂浮在浩蕩無邊的夜空裏,散發著微弱而恒古的光芒,又全部被這雙手,收斂在了她的眼前。

陶枳抓住姜雀雪,回頭看向那張笑意盈盈的臉。

那人歪著頭說:“拉斐爾小姐,有的是星星呢。”

她點了點頭:“很多,也很美。”

接著,她認真地告訴對方:“但是你應該睡覺,就算你不需要在晚上睡覺,也不應該打擾到其他人的睡眠。”

看著陶枳的表情,姜雀雪呆了半響,隨後,她掩著嘴角失笑。

“我知道了,拉斐爾小姐沒有我在身邊,是會睡不著的。”

陶枳拿起從她身上滑落的毯子,一把將她的頭蓋住,順勢又抱住對方笑得發顫的身體。

她不明白,姜雀雪為什麽這麽開心。

有聲音從蒙著的被子裏傳出來。

“拉斐爾小姐,下一次,一起來看星星。”

“不加班的時候吧。”陶枳嘆了嘆。

……

姜雀雪身上的定位器,讓陶枳想到了她們搬進屋子裏的第二天。

兩人剛把屋子收拾出來,而陶枳也因為偽造的建築學者身份,被市長任命為新城區企劃的工程師,負責城區裝修設計的工作。面試官提出的任何問題都不能說不行,所以陶枳需要一邊學習一邊完成工作。

在上任之前,陶枳曾和姜雀雪聊過這件事情。

姜雀雪說:“我覺得這份工作很適合拉斐爾小姐呢,很不錯啊,你是在擔心什麽嗎?”

陶枳合上書,她看見燈光下的姜雀雪身穿布料柔順的睡袍,肩上搭著的外套因為斜靠著墻的姿勢滑落下來,即使還沒在新環境裏住上兩天,她已經完全適應了這裏。

看起來很松弛,也很美。

“……”她移開視線,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工地裏太危險了,我還沒有搞清楚這個地方哪裏是安全的,這之前,你可以先待在家裏嗎。”

“當然可以,我很喜歡這個家。”姜雀雪沒有品出她話裏的別扭,“只是很多時候,我都會因為見不到拉斐爾小姐,而太過想念你。”

陶枳扶著眼鏡的手伸進鏡框下,徹底弄亂了它,她彎下腰腹,發出一連串輕咳。

“你還好嗎?”姜雀雪倒了一杯水過來,輕輕拍著眼前的後背。

陶枳從她的臉下伸出手來接過,接著,她捏住了姜雀雪將要收回去的手心。

“……在回來的路上,我看到一個小東西。”

因為有人抓住了她,姜雀雪一手撐在後方,彎著身子,明顯感覺到,堆疊在頸後的,觸感冰涼的長發,開始從頸肩處緩緩滑落。

而這時,那人揚起了一雙明亮濕潤,十分漂亮的淺棕色眼睛,似乎是因為緊張,鼻尖上也有晶瑩般,灑落了碎鉆般的細汗。

對方從桌底下拿出一個盒子,快速地塞到了她的手心裏。

姜雀雪摸出了絲絨材質的外殼,紅色的,小首飾的盒子。

她笑著,將打開的盒子放回了陶枳能看到的桌面上,“拉斐爾小姐,我很喜歡它,可以幫我帶上嗎?”

陶枳卻驚慌又心虛地看了她一眼,按捺不下內心的譴責那般,她說:“……它其實不是首飾店裏的商品,是我用定位針做的小星星,對,我想讓你任何時候都不要摘下它。”

“拉斐爾小姐,請你為我帶上吧。”姜雀雪只是重覆了一遍。

她起身挽過長發,陶枳艱難地將它扣好,她有些不敢看眼前的人。

“你真的不介意嗎……”陶枳的設想是她不告訴姜雀雪就好了,沒想到還是忍不住把真相說了出來。

她現在總是那樣不安,她不敢觸摸那顆異樣的紅水晶,可也沒有扔掉它,就像藏起了一個潘多拉魔盒。她不該將這些情緒影響姜雀雪,卻總是忍不住。

眼前的人捂著鎖骨處圓潤飽滿的一顆銀制星星,將背後的長發散落下,更覺得心口發燙,她回頭望著陶枳,臉上像是滿足地輕笑。

“拉斐爾小姐,從方才你為我帶上它開始,我將無比喜愛有關於星星的一切,”

“我喜歡這份禮物,只是,希望下一次,你能帶給我真正的……要是它是一枚戒指,要是你願意讓我成為你的新娘,我想,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咳咳……”陶枳後退一步倒在椅子上,沒想到姜雀雪還記得教堂裏說過的話呢。

她只好說:“我們不是,已經是夫妻的關系了嗎……”

“……”姜雀雪不高興地撅著嘴。

“那等我存一點兒工資,就去補辦婚禮吧……”

姜雀雪說:“我算過了,以拉斐爾小姐目前的薪資,再減去平時的消費,只需要存上三個月,我們就可以在市中心的酒店辦一場婚禮。”

“……”陶枳心道,“要去這麽貴的地方嗎?”

姜雀雪湊過來認真地說:“當然,那可是人生中最幸福的那一天。”

“……”陶枳捂著額頭,她怎麽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不對,她真的要為了和這個人結婚,犧牲拼命打工賺來的工資嗎……算了,先上幾個月班再說吧。

就這樣,陶枳又開始了社畜生活。

……

從陶枳下飛船的那一刻,被市長親自迎進辦公室裏,就確認了她這幾個月的用途。

甚至,她還沒有把偽造的證件拿出來。

剛開始她還不明白市長為什麽這麽心急,直到企劃被放到陶枳面前。

這顆星球能利用的資源很少,他們需要在幾個月後,完成一座能容納上千人的城市,資金由星際聯邦提供,但是為了節省經費,市長打算廢物利用,將廢棄的舊城址規劃為新城市的地點。

先前工人們已經把城址清理出來了,只是在建造上出現了困難。工人們只有建造出小方塊房子的水平,因為他們平時看到的只有灰色的磚房,窗戶也小小的,他們只能在稀缺的土地上建的越來越高,越來越高,這顯然不是市長的想象。

市長原話是:“我要大別墅,我要住宅區每一棟房子都是帶花園的大別墅,周圍還有商業區和森林公園,這些你自由發揮就是……對了,這個城市不需要工業區,住在裏面的人都不用工作。”

“這,這樣啊。”陶枳其實很不理解這個城市的用途,但是她改變不了上級的安排。

這份企劃,完全按照按照人們想象的美好城市來設計,工人們也很有幹勁。

陶枳作為一個突然來到工地上,指揮他們做事的外人,難免會被工人們用異樣的眼光看待。

但是她完全沒發現這點,她打聽清楚所有人的分工,親自上手和他們一起幹活,而且她還會一些急救措施,不小心受傷的工人都能得到即時的處理。

很快,陶枳就融入了工地裏,她將不合格的建築都拆掉了,重新設計了更好的搭建方案。

……

那幾天她總是灰頭土臉地跑回家,姜雀雪不太放心。

姜雀雪帶著午飯和水來到工地旁,很多人都在觀察她,沒人敢上前和她搭話。

直到陶枳仰著一張煤灰臉跑過來,她大笑著,問道:“你怎麽來了。”

姜雀雪看著她說:“這幾天看你越來越瘦了,會擔心我的丈夫忙的忘了吃東西。”

工人們這才圍過來起哄,陶枳便傻笑著和他們介紹姜雀雪。

最後,陶枳將籃子裏的面包都分給了他們。

“我真的不餓。”

怕姜雀雪誤會,陶枳在一旁悄悄和她說話。

“我在家就能吃飽了,可這裏的工人,他們很少有一頓飽飯。你看,他們都很感激夫人你呢。”

姜雀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時,一個年輕人特地走來和她表達了感謝,他的嘴角還殘留著面包屑。

“斐爾先生,您夫人的手藝實在太好了,我從來沒有吃到過這麽美味的面包。”

陶枳:“……”

姜雀雪捂著嘴笑著,模樣十分嬌俏。

陶枳站起來說:“我要回去工作了,還有最後一棟建築需要爆破,如果你想的話,可以在這裏等我一起回家,我今天盡量早點兒結束。”

那人看著她的時候,會不自知地變得溫柔而動情,她說,“親愛的斐爾,我當然會等你。”

陶枳把一旁的燈泡小夥拉走了。

皮特還不明白他做錯了什麽,直到陶枳一手勾著他的脖子,將人壓矮了不少,他聽見耳邊低啞的威脅。

“皮特,要是你敢打上我妻子的主意,我可饒不了你。”陶枳已經記住了所有工人的名字。

“不……不,您誤會了。”在那雙滿是殺意的眼神下,皮特急忙擺著手,“您夫人確實很漂亮,但我只是想和她交個朋友……”

“最好真的是這樣。”矮個子工程師露出兇狠的表情。

“……”

陶枳並不是在意姜雀雪會獲得別人的關註,她奇怪的是為什麽她會因為對方的到來而這麽開心。

明明都和她強調過了,工地很危險的。

因為心不在焉,陶枳進行爆破的時候果然出現了失誤,好在只有她留在現場,是預估的時間出錯了,炸彈在她離開之前就發生了爆炸。

“斐爾先生——”

工人們眼看著房屋倒塌,發出了一聲聲驚呼,但在全然失控之前,有一個快到看不清的人影跑了進去。

陶枳不再亂跑以免被亂石砸中,她抱著腦袋靠墻蹲著。她閉上眼睛,看不見的時候,忽然被一個柔軟的身體擁進懷裏,倒塌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她被緊緊擁護著,沒有一塊磚頭鋼筋落在身上。

等心驚膽戰的震響平息過後,工人們從不遠處圍了上來。

他們看見亂石堆裏坐著一個頭發上掛滿了灰塵的女人,她的裙子被刮破了,卻沒有一處流血的傷口,一個棕發的腦袋從女人懷裏,小動物那般冒出頭來。

陶枳顫抖地抓著姜雀雪攤開的手臂,她摸到了那些襤褸的布條,和那下面完好無損的光滑肌膚,那些衣服告訴她其實有很多石頭砸中了她們,姜雀雪不可能一點事也沒有。

眾目睽睽之下,姜雀雪臉頰微紅地按住了她,怪不好意思的。

“親愛的斐爾,不要緊張,如果放心不下,可以回家再給你看的。”

“……”陶枳總算看到了那一雙雙好奇擔憂的眼睛。

她脫下外套給姜雀雪蓋上,扶著人走下來。

陶枳和工人們交代了下午和夜間的任務,便和姜雀雪先回家了。

……

到了家裏。

“拉斐爾小姐,你還好嗎?”

姜雀雪洗澡又換了一身衣服,神態安然,就好像在倒塌時保護陶枳的人並不是她。

陶枳沈默地瞥了她一眼,她接過姜雀雪遞來的水杯。

因為某種原因,她已經把當初隨身攜帶的折疊空間,放進了地下室的倉庫裏,只有需要拿物資的時候,姜雀雪才會進入地下室。

姜雀雪說:“要是不想動的話,您也要換身衣服呢,好多灰。”

“不了。”陶枳搖著頭說,“等下還要開車去工地。”

“……”姜雀雪也沈默下來。

陶枳不知道怎麽說,她明明喝了水,聲音還是有些幹澀。

“我,我覺得……你能來找我,你看著我,都會讓我的心情感到開心。”

“……可是,如果你會因為我受到傷害,我會很難過。”

很久,兩人之間都沒有說話。

陶枳稍稍從椅子上擡起頭,卻發現那人一直望著她,眼神溫柔而平靜,在被陶枳註視到時,倏忽燃起了某種希冀。

不過,她沒有把那句話說出來。

“我沒有事。”她只是那樣告訴陶枳,“我也不希望拉斐爾小姐,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出事啊。”

“……”陶枳站起來,向她承諾道,“我現在知道有人在時刻擔心我,我會首先保證自己的安全。”

說完,她紅著耳朵,頭也不回地從家中離開了。

陶枳其實並不明白她對姜雀雪的感情,它並不是那般飛蛾撲火的愛意,她能感覺到她和對方有一種奇妙的共鳴,這讓她想待在姜雀雪身邊,似乎看著姜雀雪變好,也能治愈心靈的某些裂痕。

……

在空餘的碎片化時間裏,陶枳在留意觀察這個人。

因為沒有一份正式的工作,姜雀雪在這裏過的比她還要舒適,很多。

加上體制特殊,她不用睡滿八個小時或者更長時間才能回覆精力,她花費時間做出的一切事情都是出自本心,而且能夠從沒有金錢回報的勞動中獲得快樂。

姜雀雪一開始的工作是打理這棟老房子,她把屋子收拾的很幹凈,修補屋頂,重新粉刷墻面,打理長不出植物的庭院。

某一天陶枳回到家中,看到一群不知道從哪兒跑來的,臟兮兮的小孩子在自己家庭院裏,圍著一塊小土丘歡聲笑語。

她不解地走上前,發現那只是一片黑色的泥土,松軟如同蛋糕的黑泥土中,探出來兩片鮮嫩的嫩芽。

“這是什麽?”

“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

陶枳按住了兩個小土豆的發頂,等吸引了全部小孩的註目,再告訴他們:“這是青菜。”

“青菜是植物,我從書上看到的。”其中一個小孩說。

“植物,菜,我媽媽說田裏好久沒長出蔬菜了。”

“我們的食物只有一種白色的,很硬的沒什麽味道,好像是叫蛋白棒的東西。”一個大一點的孩子說。

陶枳看著他,那孩子鼓足了勇氣,“尊敬的先生,我們還能來您家裏嗎,我們可以幫忙。”

“當然,只要我太太同意。”

“歡迎你們。”身穿圍裙的姜雀雪從樓梯上走下來,“小客人,如果能獲得媽媽的準許,你們還可以留下來享用一頓晚飯。”

“那太好了。”臟兮兮的小朋友們聚集在門口,誠惶誠恐地向她們道謝。

“非常感謝,我們這就去告訴媽媽。”

第二天,是一堆家長帶著孩子過來的。

她們知道這是新來的工程師的家,姜雀雪本來也邀請大人們,婦人們卻都婉拒了,只是叫小孩帶上一些手工作物。

陶枳在來之前,就在別的星球上購買了很多食物儲存在折疊背包裏,她沒有貿然分享它們是怕引發騷亂。蛋白棒雖然難吃,但是當地人都習慣了。

只是小孩子更想要香噴噴的面包,奶油,蛋糕,還有從來沒品嘗過的美味氣泡水。

姜雀雪和孩子們玩的很快樂,她在研究如何改善土質。在陶枳幫忙建造的溫室裏種出來不少東西。

越來越多的孩子們來家裏幫忙,種植,照顧蔬菜和圈養起來的雞鴨。只有人品正直不偷吃的小孩,才有資格在廚房裏參與制作食物。

姜雀雪將做好的面包,分享給工人和紡織廠裏的婦人們。

陶枳已經沒法阻止她來到工地了,每一天都有人問她太太什麽時候過來,今天的果醬又是什麽味道的。

就算只能品嘗到一片面包和一點兒果醬,這些嘴饞的工人們也興奮至極。

不知不覺中,姜雀雪也交到了不少朋友。

其中老約翰和皮特最先和她交流的,一個是年紀大了,需要休息,才和姜雀雪坐在一起說話。皮特總是會在工作的時候偷懶,被陶枳教訓了很多次還是不改。

不過老約翰在的話,這小子過來也會挨罵。

可能這也是老約翰總是出現在她身旁的原因。

老約翰叼著一根沒有東西的煙管,和她說一些過去的往事。從當年英俊約翰開始的漫長敘述,那時他和一位身材妙曼的舞女兩情相悅,卻因為礦洞事故失去一條腿,舞女也登上了一艘船,再也沒有回來。

姜雀雪也從老約翰口中,知道了很有趣的東西。

這位老人還記得她們那個房子最開始的主人,那也是一位被妻子拋棄的可憐人,他的女兒親眼看見他死在了礦洞裏。那孩子卻沒有因此消沈,反而小小年紀開始肆無忌憚的搞破壞。

那時候很多飛船在星球上降臨,運輸各種礦石資源,那個孩子在一艘船上偷偷炸壞了發動機,本來是要被大人們抓起來處決的,可當時很多人都沒法修好發動機。

有個中年人就說,要是她能修好發動機,將功補過,就能獲得饒恕。

拉斐爾修好了發動機,卻要求中年人把她也帶走。

老約翰就在那條船上,他還記得拉斐爾當時的話。

“你知道那無法無天的小屁孩,在一位尊敬的學者面前說了什麽嗎?”

“我會成為星際海盜裏最恐怖的武器大師!”

吃飯的時候,姜雀雪把老約翰說的故事分享給了陶枳。

陶枳差點噎到。

“完全不像是拉斐爾小姐會說的話呢。”姜雀雪笑著道。

“那時候太小了,我完全忘記了……”

她看見姜雀雪又拿起一片面包,用刀叉塗抹上酸甜的草莓果醬。她現在可以正常享用熟食了。

陶枳就說:“真正的拉斐爾現在還住在皇室裏,完全想不到她要怎麽實現星際海盜的夢想。”

她看見姜雀雪擡起頭來看著她,正舉著沾滿果醬的刀叉,一邊盯著,伸出了腥紅的舌尖舔了舔。

“……怎麽了,有什麽不對嗎?”陶枳想了想,嘆息著說,“都說了,我是那個人制作出來的仿生人,我的任務就是帶著你從教會逃走。”

“可我覺得,”姜雀雪將刀叉上殘留的美味果醬都嘗遍了,看著鋥亮的刃面,她心滿意足,“在我眼前,拉斐爾小姐的味道,更像是個人呢。”

“……”

陶枳低下頭,抱著手裏冰涼的沙拉碗,“也許是你說的那樣,我才是拉斐爾,小時候住在這棟房子裏的人,而宮廷裏的拉斐爾是我制作出來的仿生人,我本來只想用它逃過一場宴會。”

她不明白拉斐爾對她隱瞞了什麽,陶枳依稀記得她曾經說過,精神海是數據的海洋,就算那時她死在那兒,她也有辦法把她覆活。

所以她真的死了嗎,才會忘記當時發生的一切,她留下的,現在還擁有的,把她拼湊成一個人的,就只有對姜雀雪的感情了。

姜雀雪目含笑意,好像她知道陶枳心中的不安。

“你是怎麽猜出來的,就算我不是拉斐爾,也可以是別的什麽人頂替她的身份。”陶枳卻突然站起來。

姜雀雪搖搖頭,“沒關系,”她說,“拉* 斐爾小姐,您不必為我產生愧疚,我接受您做出的一切事情,無論它們是什麽緣由。”

“只要最後,”她輕輕抓住陶枳將要逃走的手腕,漆黑的眼睛仿佛能容納她的全部身影,她篤定般說道,“你可以喜歡我。”

“……”

陶枳這幾天都是在書房裏,工作到半夜睡著的。姜雀雪時常會走進來,悄悄為她蓋上毯子,然後熄燈離開。

繁忙的工作成為了逃避的港灣。

但是姜雀雪在天氣晴朗的下午,都會來到工地邊緣,在日落下,看著這片廢墟,建起了一棟棟精美漂亮的小房子。

不僅是老約翰,每每有來和她說話的人,都會用希冀羨慕的眼光望著它們,然後感慨。

“好漂亮的家,住在裏面的人,該有多麽幸福。”

姜雀雪笑著問:“說不定就是潘妮夫人您呢。”

那紅頭發的婦人搖搖頭,她自嘲般說道:“我沒有那麽幸運。”

她的父親因為疾病失去了兩條腿,她把家裏掙的所有的錢都用來醫治父親,即使這個落後的地方醫療費用成本很高,卻沒什麽效果。她的家一輩子都是那個昏暗的,棺材一樣的水泥磚房。

好消息是,這個地方大部分人都只能住在這樣的房子裏,他們把房子建的很高,為了節約資源,每一個都是一模一樣的。像是層層疊疊的骨灰盒。

“我也在等我的丈夫。”那婦人說。

在休息的間隙,一個帶著工帽的男人拖著穿破洞的軍鞋來到附近,潘妮為她的丈夫遞上毛巾和幾乎泡到透明顏色的茶水。

姜雀雪遠遠看著,那位丈夫是個憨厚的人,他看著自己的妻子,任她擺弄著身上滿是灰塵的衣服,即使這些多餘的動作對於體面而言沒什麽效果,他的臉上卻是那樣開心的笑。

“我也能夠成為這樣的妻子。”她心裏暗自下了決心。

她在遠方,那片還在施工,霧蒙蒙滿是灰塵的地方,找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就在姜雀雪專註地望著那個方向時,有人來到了她身旁。

姜雀雪看到一個把帽子掛在腰間,衣服和臉上都沒什麽灰的年輕人,是第一天見到的那位,擅長和陶枳搞好關系的男人。

皮特露出友好的笑容:“夫人,我想在您旁邊休息一會兒。”

“您請便。”

皮特看了眼腳下,沒什麽石頭,便一屁股坐了下來。

“美麗的夫人,您真的,每天都在等斐爾先生下班呢。”

“當然。”姜雀雪端正了說,“這是妻子的義務。”

“……”皮特卻搖了搖頭,“您和您丈夫分明都沒上過床。”

“……”她剛理好的優雅笑容凝固在嘴角。

“這不是您的錯。”皮特卻自顧自說了起來,並不覺得這樣的話對於一位外面來的女士會有多麽粗俗和震撼。

他說:“斐爾先生就是個工作狂,我請他喝酒他都不去,我和他說小酒館最裏面有只要一個銅幣的便宜女人,他一點興趣都沒有,您先生就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性冷淡,這是一種疾病。”

“不過一個沒有下半身沖動的男人,確實更適合去工作,不像我,我每次看到斐爾先生,就會想到他那美麗的妻子,這占滿了我整個腦子。”

“謝謝你。”姜雀雪冰著臉說,“但是我現在要去告訴我先生,一個叫做皮特的工人一早上都在工地亂晃,完全沒有工作。”

“誒,誒!”皮特跌坐在地上,想要拉住姜雀雪的衣服,卻看到自己的手上很臟,他忙說,“夫人,我為我不合時宜的玩笑感到抱歉。”

她重新回到椅子上。

皮特松了口氣,“但是有時候我真的覺得,斐爾先生並不像一個男人。”

“……”姜雀雪沒有說話,但是豎起了耳朵。

“我並不是嘲笑您先生身材矮小,這鬼地方食物匱乏,我周圍很多人都沒法得到足夠的營養,到了現在,那些小孩更慘了,他們每天就吃又硬又臭,還很難嚼的蛋白棒,要不是會餓死,我真的不想看到那個東西……”

“謠言都說蛋白棒都是用蟑螂和老鼠制作的,這還不是最差,如果吃到巨臭無比的蛋白棒,還有可能是糞便和死人的屍體。”

看到姜雀雪發白的臉龐,皮特忙改口。

“噢,我不該和您說這些,好在善良又美麗的夫人願意把自己的食物分享給他們,這裏的每個人都對您和您的丈夫滿懷感激。”

這個懶惰但是真誠的年輕人向她致謝,姜雀雪便放松下來,耐心地聽著他的傾訴。

皮特也看向了正在施工的地方,“我在斐爾先生身上,看到了一個幼年好友的影子……他們真的太像了,他和她的名字也是那般相像,在看到您先生的第一眼,就好像拉斐爾又回到了我的身邊。”

“拉斐爾……確實很像呢。”姜雀雪問道,“你為什麽會這麽認為,你和她關系很好嗎?”

“總感覺聊起這個話題,夫人您會不高興。”皮特釋懷地笑了,“我只是想把憋在心裏的話說出來罷了,早在幾個月前,我就從報紙上知道,拉斐爾她嫁進了王室。”

“她不會回到這裏的,再也不會。”他補充道。

“……”姜雀雪不知道怎麽安慰他,“你很堅強。”

“不,我和拉斐爾是全世界最要好的兄弟。”皮特懷念起了什麽,臉上不停地笑著。

“只不過,她居然沒有想起我,把我也從這鬼地方撈出去,再騙一位漂亮公主嫁給我……”他就像喝醉了。

“我好幾天沒有看見老約瑟。”姜雀雪只好打斷了他的話。

“老約瑟,噢,他病了,他要死了……”

皮特笑著笑著,忽然捂著嘴,發出一連串猛烈的咳嗽。

“您怎麽了?”姜雀雪來到他身旁,正要觸碰他,卻被皮特躲過。

“不,先不要和我接觸,夫人……”皮特用袖子捂著嘴,背過姜雀雪來到一旁。

“老約瑟沒有家人,這幾天都是我在照顧他,他今天早上去世的,我正要請假安葬他……我昨晚給他換上衣服的時候,發現他身上出現了一種白色的膿瘡。”

“我很抱歉,我也是現在才發現,我可能也染上了疾病,我不知道它是什麽,但我還沒有和斐爾先生接觸,請您幫我轉告他,替我請幾天假。”

“……”姜雀雪滿眼措楞,她還是方才伸著手的動作。

皮特正要走,看到她這副模樣,卻又回來了。他沒有離得很近。

“夫人……咳咳……”他從袖子裏冒出來一雙淺棕色的,和拉斐爾很像的眼睛,“我知道,您是不一樣的。”

“但不管您是什麽,這裏的人都無比感激您對我們的善意。我猜啊,他們羨慕您,也嫉妒您,因為我也是這樣。

“那天很多人都看到你在坍塌的房屋下面保護斐爾先生,許多石頭落在你們身上,你卻毫發無傷。來過您家裏的孩子也知道,您的力氣是那樣大,可以一只手搬動深陷在泥坑裏,裝滿貨物的大車。

“您力大無窮,吃的又很少,或許您根本不用進食。要是我們也能像您這樣,不會餓,不用感到疼痛和疲憊,又能提起精神在工地裏幹活,無論是從高處的架子上掉下來,還是不小心被磚頭砸到……再也不用擔心什麽……”

那人一邊咳著,一邊笑,“那該多好啊,就算連夜開著十噸重的貨車,還是日以夜繼在工地裏幹活……若我們能是您這樣,那就再也不用擔憂和害怕了。”

在姜雀雪被觸動到,滿眼悲傷地看向他時,皮特卻跑走了,只留下一個用袖子捂著腦袋,狼狽模糊的影子。

姜雀雪微微張著嘴,她現在可以模擬出人的呼吸了,當她的指尖碰到微涼的臉頰,那裏還是什麽都沒有。

她以為她哭了。

……

陶枳批準了皮特的請假條,這幾天市長催得緊,即使很多地方還很潦草,就責令工人們連夜加班,要在十幾天之內竣工。

實際上這樣短的時間內,只有了了幾棟房子,屋子裏什麽家具都沒有,而且還沒有遷水電。公園裏只有成堆的廢棄鋼鐵石頭,商業區直接挖出了一個大坑,刷上光滑的瓷磚變成一個巨大的,沒有水源的泳池。

市長命令陶枳拆掉她們家的溫室,陶枳為了維護她的家,收集了很多廢棄的金屬材料,把它們攏成一座小山丘,最終還是拿出了H1364營養液,金屬堆上很快就長出了茂密的植物,後續只需要用泥土掩蓋裝飾。

公園的問題解決了,裝修工作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完成。

工人們都很累,很多人因為一點兒通宵加班的獎金在工地出了事故,之後來進行清理善後工作的大多是女人。

他們重新變得麻木,不再因為看到自己親手建造的漂亮房子而高興。

終於,從來沒有在土地上出現過的美麗城市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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