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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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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酒鬼

對於寧知芒來說,最煎熬的不是寧軍民的回來,而是和他面對面的每個瞬間。

比如這頓相較於往日來講也再為普通不過的早飯。

昨晚整宿都沒怎麽睡著,寧知芒也沒吃飯的胃口,碟子裏的豆瓣醬被他攪拌了兩個來回,啪嗒放下了筷子。

應聲而響的還有身後的開門聲。

寧軍民半瞇著眼從屋裏出來,一眼看到了坐在桌邊穿著校服的寧知芒。

“昨兒喝大了,”寧軍民扭著脖子走過去,半白的頭發顯得有點邋遢,磨得只剩薄薄一層的拖鞋和地板摩擦著,發出一種陌生的聲響,他撤開椅子坐下來,拿起來饅頭蘸醬吃,“你把我弄到屋裏去的?”

寧知芒端起碗喝了口粥,沒有跟他搭話的打算。

寧軍民張嘴挫挫後槽牙,順帶摸了一把後脖子:“跟那屋那個一樣啞巴了?!老子問你話當沒聽見?!”

“別喊,”寧知芒面色平靜的摩挲著碗沿,“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姐不是啞巴。”

“誰管她啞巴不啞巴,就是個拖油瓶!”寧軍民脫了鞋,單腳凳子上,好像也沒吃飯的心思,看向寧知芒,“你暑假去打工了吧?”

碗壁有些燙手,寧知芒的掌心卻像是沒感覺似的,他擡眼,目光顯出一種幽潭般的深暗:“你想幹什麽?”

寧軍民拿起一根筷子敲著桌子:“給我點兒路費,找著活幹了,在一家皮鞋廠裏,離這兒挺遠的,得搭車去。”

“呵。”寧知芒扯出譏笑。

醞釀著一團尷尬的沈默瞬間被打破。

寧知芒不止一次地想過,像寧軍民這種人是怎麽配活在世上的呢。

這種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次數沒有一千也要八百了吧,每次給出去的錢不都是石沈大海,反倒還惹來一身麻煩。

“我沒錢了。”寧知芒說。

寧軍民當然不信,他咧開嘴笑:“敢騙你老子?我告訴你,到死你都得孝順老子!這是祖輩傳下來的規矩,還是……讓我去你屋裏找找?”

寧知芒沈默許久,仿佛全身的力氣都在昨夜被抽幹了,他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開口:“去多長時間?”

寧軍民隨口:“幾個月吧。”

又是一小段的沈默,寧知芒站起身,也不看他,徑直走進自己屋裏,再出來的時候遍布傷口的手裏攥著兩張紅票子,他冷漠的扔到桌上:“只有兩百了。”

寧軍民撈起來揣進兜裏:“成,走了。”

寧知芒緩緩坐下來,如釋重負。

能用兩百塊錢換幾個月的安靜,值了。

等寧知芒收拾好碗筷的時候寧軍民已經走到了樓下,正巧和收拾好準備去學校的茍輝撞了個正著。

茍輝還不小心踩了寧軍民一腳。

他正要道歉,寧軍民已經火大的啐了一口唾沫,撩眼皮掃了掃茍輝:“怎麽看路的,長點眼兒,晦氣!”

茍輝皺眉,又想開口,寧軍民已經揣著錢和酒瓶子歪歪晃晃的走出去了。

錢曼曼拿著個雞毛撣子,開門做生意,倚在門框上見寧軍民走遠了才懶懶的開口,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對茍輝說的:“混混一個,倒了八輩子血黴。”

茍輝扯了扯公文包的帶子:“他是誰?”

錢曼曼冷哼著轉身進屋:“上面那倆小孩兒他爸。”

茍輝眉頭一下壓得更緊了,抿嘴,也沒說什麽,停了幾秒後便往巷口走了。

齊鵬今兒好不容易起了個大早,屁顛屁顛就騎著自行車來找寧知芒了,誰知道剛騎到巷口,左腳踩在地上正要停車,一擡頭忽的就看見倆熟人。

一個是和他迎頭撞上的茍主任,不過茍主任大概沒註意到他,直接穿過馬路上了公交車。

他剛松口氣,還沒仔細想怎麽能在這兒碰到主任呢,扭頭又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齊鵬揉揉眼,又不可置信的瞪大眼,我的天爺,他可沒看錯吧,那不是寧哥那個二混子爸嗎?

這是回來了又走了?

壞了壞了,寧哥不會跟他打架了吧?!

他趕緊推著車跑進巷子裏,邊跑邊粗著嗓子大喊,急的後背都要出汗了:“寧哥!寧哥!我來找你了!你應個話啊!”

“寧哥!”

“寧哥!兄弟來找你了!你別嚇我啊!”

“寧——啊!呸呸呸!這什麽……”

齊鵬喊著喊著就吃了一嘴的雞毛……撣子,錢曼曼環著臂站在家門口,一副居委會大媽的架勢,她彎腰拾起雞毛撣子,接著擰住齊鵬耳朵:“喊什麽吶,一大清早的喊得老娘心慌。”

齊鵬又開始呲牙咧嘴的嚎:“啊錢姨疼!松松松松手,那是我耳朵,真肉做、做的。”

寧知芒聽見下面的動靜趕緊開窗戶,探出頭來,笑著幫齊鵬求饒:“錢姨,你可饒了他吧,齊小鵬就是個喇叭精轉世你不知道麽。”

“對啊,我耳朵都要被你擰掉了。”齊鵬兩眼泛淚花,小聲嘟囔。

錢曼曼哼了一聲,慢悠悠松開了他:“再讓老娘聽見你嚎一聲,小心你的嘴。”

更年期的女人真可怕,齊鵬想著,還是十分卑微的連說了幾個好,見錢曼曼進屋了才對著在窗戶趴著的寧知芒大力揮手,又把掛在車把上的兩個熱乎乎的煎餅果子解下來:“寧哥你沒事吧,快下來下來!”

寧知芒:“你等我會兒,我收拾好跟你一塊兒走。”

齊鵬解開塑料袋咬了口煎餅:“成,我不想上去了,你快著點兒啊!”

大概過了五分鐘,寧知芒單手插兜從樓下走下來了,齊鵬順手接過他的書包,又把煎餅遞了過去:“熱乎著呢,快吃。”

寧知芒只解開了袋子,看向他:“你剛喊我那麽大聲幹什麽?有急事?”

齊鵬嚼著餅,有點口齒不清:“我在巷口碰見茍主任和你爸了,不是我眼花吧,你爸真回來啦?”

寧知芒扶著自行車,腳步緩慢:“嗯,昨晚回來的,剛才走了。”

“不是,”齊鵬咽下一大口,抹了抹嘴角,才小聲又謹慎的開口問,“他又回來幹什麽啊,跟你要錢啊?寧哥,你沒跟他幹架吧?”

“幹什麽架,”寧知芒笑了,可笑裏一點溫度都沒有,他瞥了齊鵬一眼,巧妙地轉換了個話題,“趕緊吃你的,今天怎麽來找我了?”

齊鵬說起這個就來氣:“嗐,別提了,昨晚上回家本來想打游戲來著,結果你猜怎麽著,我游戲機被我媽發現給我鎖櫃子裏去了!沒轍了,只能早睡早起了。”

寧知芒看了眼手表:“你要是學習有這勁頭,早就超過學神了。”

“扯吧……寧哥你怎麽跟我媽一樣式兒的,對了老茍怎麽回事啊,不是我咋還能在這兒碰見他呢?”

寧知芒面色平常:“我沒跟你說過,他在這兒住?”

齊鵬目瞪口呆:“大爺的……你沒跟我說過啊!這下好了,寧哥,你不得成了老茍重點關註對象啊?”

“老師挺好的,什麽重點關註對象。”寧知芒語氣雲淡風輕。

齊鵬順手把塑料袋扔進垃圾桶:“你快吃啊,我也不知道,人東校區好多學生都怕他也沒辦法啊。”

他接過車把,跨坐上去,轉頭:“寧哥坐上。”

寧知芒長腿一跨坐到了後座上:“走吧,看著點兒車啊。”

齊鵬一按車鈴,像八百年沒騎過自行車似的,興奮地竄到前面,妄圖和前面開過的公交車比肩:“走咯,去學校咯!”

·

五點四十一。

齊鵬把自行車紮在學校門口,和寧知芒一起進校了。

盛沐淮正坐在座位上背書,見倆人一起進來,有點奇怪:“你們一塊兒來的?”

齊鵬中氣十足:“昂!我帶著寧哥來的,學神你見天兒來這麽早啊,真用功,就是不像我們這些渣渣哈哈。”

寧知芒扯出桌屜裏的紙巾擦了擦油膩的手,他想起昨天晚上半夜給盛沐淮打電話的事兒:“那個,你昨天晚上睡得還好嗎?”

盛沐淮把書合上,拄著頭看寧知芒,笑著的眼眸裏碎芒點點:“寧知芒,你好像比之前關心我了啊。”

“……”寧知芒把受傷的那只手往身側藏了藏,“昨天晚上你不是知道怎麽回事麽。”

齊鵬好奇的小腦袋探了過來:“昨天晚上怎麽回事啊?”

盛沐淮挑眉,看了齊鵬一眼:“……”

齊鵬悻悻的縮到了書後面。

“我沒睡好。”盛沐淮接著說了句,理所當然似的。

寧知芒以為他聽錯了,輕聲:“什麽?”

盛沐淮又看著他的眼睛,正色:“你那一通電話打過來之後,我就沒睡好了。”

寧知芒半張嘴唇,擰了一下眉頭又很快松開,挪凳子靠近了他一些:“那……你說怎麽辦?”

盛沐淮也不知道是笑他傻還是可愛了:“你怎麽還問我怎麽辦呢。”

寧知芒一副我難道不該問你嗎的疑惑表情,試探著和他商量:“這樣吧,你上課要是想睡覺的話,我幫你把著點兒風,或者中午我給你帶飯?”

盛沐淮連思考都沒思考,笑著搖頭:“我上課不睡覺,中午也要和你一起去吃飯。”

寧知芒看著他,仍然語氣真誠:“那、那你說讓我做什麽吧,算是我昨天晚上打擾了你的睡眠給你道歉了。”

盛沐淮真是拿他沒辦法了,這小傻子比盛林森還好逗,他從桌屜裏拿出個紙袋:“給你帶了點吃的,吃完就算你給我道歉了。”

道什麽歉,他還巴不得寧知芒成天給他打電話呢。

寧知芒接過來看了一眼:“桃酥?”

“嗯,昨天回家見有個路邊的老奶奶賣甜點,我吃了幾個,挺好吃的。”盛沐淮說。

齊鵬咂咂嘴,又往前探頭:“我也想吃。”

寧知芒有點吃不下,但是他想了想還是掏出來咬了一口,順道給齊鵬掰了一大半:“確實挺好吃的。”

齊鵬樂呵呵接過來:“寧哥你還吃得下嗎,我看給你帶的那個煎餅果子你都撐死了才吃完。”

盛沐淮一楞:“吃撐了?”

寧知芒咽下去,猶豫著誠實點頭:“有點兒,我吃過早飯了。”

“別吃了,你要把自己撐死嗎?”盛沐淮拿過紙袋,剛才見他樣子還以為他沒吃早飯呢。

寧知芒有點無語:“你剛才不是說……”

“我剛才是說了讓你吃,沒說讓你立刻吃完,”盛沐淮截斷他的話,溫柔有力的一字一句和他強調,“小傻子。”

沒幹什麽反而還得到了一個小傻子稱號的寧知芒:“……”

齊鵬樂得直笑:“我說學神寧哥,你倆怎麽那麽好玩兒呢。”

盛沐淮活像個艹心的大媽,他側側頭,又瞥到寧知芒那只一直沒放到桌子上的手,關節部位好像有點見紅,他皺住眉:“你手拿出來讓我看看。”

寧知芒像幹了壞事兒似的,聽見他的話反而把手往回縮:“你眼神還挺好。”

盛沐淮直接伸胳膊把他手拽到自己眼前,看見破皮的手指節,好像一下不怎麽高興了:“你怎麽老是受傷呢?”

齊鵬也看見了:“靠,剛一路上寧哥單手插著兜我還以為是單純的耍帥呢,這怎麽又受傷啦?”

寧知芒無語的把手撤回來:“這點小傷。”

盛沐淮不由分說:“中午的時候帶你去買藥。”

“學神,別小題大做行不行,”寧知芒接著說,“我哪兒那麽多閑工夫。”

盛沐淮把書反扣在桌上,翻出清脆的一聲,他往後撤了一下椅子,拉著寧知芒要起來。

寧知芒還沒反應過來,抓住他的手:“你幹什麽?”

“現在去。”盛沐淮低頭看著他。

“……”寧知芒頓了頓,又覺得有點好笑,“你這麽緊張幹什麽,又不是你的手,況且又不疼,我花那個冤枉錢幹什麽。”

盛沐淮挑了挑眉,仍然盯著他。

寧知芒望進他一雙沈眸中,突然敗下陣來:“那……好,下午有體育課,艹場正好離醫務室挺近的,我去拿點藥就行了。”

盛沐淮才勾動嘴角,點頭坐下來。

……就差說一聲乖了。

寧知芒忍不住想,他最近怎麽感覺和盛沐淮說話有點別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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