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橘子
關燈
小
中
大
第11章：橘子
寧知芒指尖落在最後一條短信上很長時間，隨後才挪去信息框，思緒停滯。
盛沐淮也和他一樣，正坐在書桌前，兩指夾著水筆有一下沒一下的磕在桌子上，手機屏幕亮著，提示消息已發送。
別墅裏，盛林森噠噠噠上樓的腳步聲格外清晰。
盛沐淮怕這小孩兒在家闖禍，一直都開著自己房間的門，以便能第一時間沖下去拯救‘危機’，然而這也造成了盛林森能夠肆無忌憚隨意進出他房間的後果。
這不，門響了。
盛林森穿著小熊睡衣，趿拉著兔子拖鞋，踮著腳走了進來。
“盛林森，”盛沐淮放下筆，並未起身，有點無語，“去睡覺。”
盛林森哼唧了一聲，她本來想嚇嚇他的，誰知道又被識破了：“剛才木女士給我打電話了，木女士說明天就回來了，木女士還說你老是不讓我吃零食，回來她就把你的零花錢全扣光。”
盛沐淮註意力一直放在手機上，沒搭理她。
盛林森碎碎念完之後又貓著身子咻一下鉆到了盛沐淮臂彎裏，扒拉著手機看，哇的一聲：“原來你不是在寫作業，你在和芒果哥哥說話！”
手機信息上的備註是‘小同桌’，盛林森大眼睛晶亮晶亮的，一下就註意到了。
盛沐淮揉揉她的腦袋，嗯了聲：“我等你芒果哥哥回我消息呢。”
盛林森眨著眼，從熊口袋裏掏出自己的小手機，十分認真：“我也要給芒果哥哥發消息。”
“……”盛沐淮把手機從她手裏抽出來，再重新放回去，語氣竟然溫柔了些許：“你別給他發，他現在忙著和我說話呢。”
盛林森小臉皺巴巴的，想再把手機掏出來：“我不要，我想和芒果哥哥說話。”
盛沐淮心裏嘆著氣，然而仍然死死地按著自家妹妹的口袋，語氣又溫柔幾分：“你乖，我告訴他你也在這裏，讓他和你說一句行了吧？”
盛林森低頭看著盛沐淮的惡爪，只能屈服：“好吧，那你快發。”
不過還沒等他發過去，寧知芒的一條信息已經發了過來——“好吧，你也挺好的。”
盛沐淮一下笑了出來，眼裏碎芒點點。
盛林森仰著頭，奇怪的看著他：“你笑什麽呢。”
盛沐淮呼出一口氣，往後仰靠：“高興。”
“叮鈴。”第二條消息也發了過來。
——“大半夜的還不睡，你是學習學得神經錯亂了嗎？”
“嘖，”盛沐淮嘴角的笑意收斂了點兒，打字：芒果哥哥，盛林森想和你說話。
那邊的寧知芒剛放下手機，又聽見提示聲，他無奈的又拿起來看，皺眉，緩慢打字：小不點兒也睡這麽晚？
盛沐淮：和你說完就睡。
寧知芒本來還想問問他作業的事兒，被他這麽一說連口氣都換了。
——“那小不點兒……你們乖乖睡覺吧，明天學校見。”
盛沐淮：“……”
寧知芒已經關機了。
盛沐淮想了想，還是沒繼續給他發，捏捏盛林森的臉：“去睡吧，你芒果哥哥也睡了。”
盛林森很不滿意：“啊，真的就說了一句話啊。”
盛沐淮頓了頓：“他和我也沒說幾句，快回去睡覺，不然長不高。”
涼風輕輕柔柔地吹過夜空，蔥綠色的窗簾揚起一角，寧知芒擡頭，視線掠過外面，起身合上筆記本。
隨便沖了個澡之後，寧知芒躺在床上，很快陷入夢境。
一個很難得的夢。
破碎的凳子、刺眼的鮮紅、呼喊嘶嚷的聲音、還有轟然倒地的身影。
夢裏的寧知芒不再是一個需要他姐保護的小孩子，他想他終於可以改變這一切了，可伸出的手再次變得沈重，眼前一切重新化為虛影……他頹然驚醒。
滿臉冷汗和不斷起伏的心口昭示著無聲的結局。
寧知芒慢慢坐起來，抹了一把臉。
巷口的燈再一次亮起，中年男人左手拎著半瓶沒喝完的白酒，跌跌撞撞的走過來，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黑影。
酒瓶無意剮蹭在墻根上，發出刺啦一聲，男人醉醺醺的嘟囔著什麽，經風霜侵蝕的臉被燈照出一小半陰影，眼皮沈重的耷拉著，在酒精的催化下幾乎走不動了，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艹，這破路還是這麽難走……”他終於吐出一句稍微完整清晰的話。
艱難的手腳並用爬起來之後，他走了兩步又感覺哪兒有點不對，連身上的土都沒拍就趕緊踉蹌的去撈地上的酒瓶子：“這可是好酒……”
大概五六分鐘後，淩晨一點三十六分。
男人抱著酒瓶爬上了二層樓。
看書到深夜的茍輝又泡了杯茶，他聽見了細碎無力的腳步聲，但是沒在意。
嘩啦水流聲停下來，寧知芒從衛生間出來，頭發和臉都是濕的，眼睫垂下，滴落水珠。
不過房門開了一半，他突然全身僵住了，不用側頭去看，他聽見了鑰匙開鎖的聲音。
寧軍民回來了。
又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深更半夜，好像多見不得人似的。
寧知芒低低的嗤了聲。
寧軍民進門就歪倒了地上，不過他還是摸索著去開墻上的燈，寧知芒沒等他摸到就臉色平靜的開口：“別開燈，我姐已經睡下了。”
啪的一聲。
燈亮了。
寧軍民掙紮著站起來，拉過椅子坐下來，像個軟皮蛇似的歪倚在墻邊，眼幾乎擠成了一條縫，粗嗓喊著：“管她幹什麽，這酒後勁兒忒大了……給我倒、倒杯水過來……”
寧知芒站在自己房門前，隔著將近大半年的時光看他，也隔著昏暗和光亮交雜的靜默空氣看他，沒說什麽，他去了廚房。
出來的時候手上端著玻璃杯，直接遞給寧軍民，壓低聲音：“喝了就去睡吧。”
寧軍民接過來咕嚕咕嚕喝盡，煩躁的把杯子扔到地上：“睡什麽睡，小兔崽子，你過來……”
寧知芒不打算繼續搭理他，轉身就想進屋。
後面傳來砰得一聲，是椅子轟然砸向地面的聲音。
緊接著，便是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謾罵。
“小畜生!跟你那個不識好歹的媽一樣都是賤貨!賤貨!都給我滾!滾蛋!老子一個人吃香喝辣的!都滾……滾蛋……”
寧知芒不用想也知道他姐肯定醒了。
好像倏而有一團燃不盡的火焰燒上了寧知芒的心口，劈骨撕筋，拉扯神經，把這片靜默到極致的空氣摻雜進去，和著血肉，避無可避，淋漓盡致。
一種經歷了長久的失望、絕望和無話可說之後，覆又燃燒起來的心火。
寧軍民很享受醉生夢死的感覺。
寧知芒三兩步到他身前，拽住胳膊把寧軍民大力提起來，目眥欲裂：“我不管你在外邊怎麽鬼混，既然回來了就別讓我和我姐整天提心吊膽的，寧軍民，你知不知道這幅窩囊樣子讓人惡心？”
寧軍民意識不清醒，笑得時候露出一嘴的老黃牙，他左眼到鬢角的部位還有一道被風霜侵蝕的長長的疤痕，看起來像被剜了薄薄的一層肉，面相也是兇戾的：“小畜生，你……你能耐了……你敢動我一個試試……我可是你老子……”
砰！
寧知芒一拳頭砸到旁邊的墻上，冰冷的墻壁碰撞手骨，鮮血順著縫隙流淌下來。
他毫無所覺，攥著寧軍民胳膊的手越收越緊，眼神灰暗:“他媽的你要不是我老子我早把你送去坐牢了！不信就試試……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去。”
說完像沒了所有力氣似的，寧知芒粗喘的呼吸長久的重覆著一個旋律，他撕攘著把寧軍民扔進了房間裏，關上門走出來，原本想蹲下歇會兒，卻看到寧知葡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房門前，靜靜地看著他。
像個木偶似的，就算襯著燈光，寧知葡也沒有一絲波瀾表情。
寧知芒突然覺得嗓子幹涸，他張張嘴，沒說出一句話來，這樣的場景似乎很常見了，他朝著寧知葡慢慢走過去。
也不知道她看見了多少，或許只是趕上一個尷尬的結局，寧知芒喊了聲姐，就再沒了下話。
寧知葡做了一個寧知芒不敢想、也沒有想到的動作。
她輕輕的抱住了寧知芒。
一個極盡溫暖的擁抱。
然而還沒等寧知芒反應過來回抱住她，寧知葡就松開了手，低頭指了指他滿是鮮血的手指。
寧知芒搖頭：“沒事，我一會兒去擦藥。”
寧知葡沈默了幾秒，轉身進屋，鉆進薄被裏重新睡下了。
寧知芒松了口氣，把寧知葡的門關好，又去廚房裏把所有刀具都藏好，回了自己屋。
一點五十八分，寧知芒重新躺在了床上，毫無睡意，腦袋裏的那根弦始終緊繃著，外面沒了任何動靜，他打開手機，不知為何，點到了信息界面。
他和盛沐淮的對話十分清晰的亮在屏幕上。
他看了幾秒，覆而重新退到聯系人界面，給那串號碼加了個名字——盛沐淮。
又過了會兒，寧知芒看著盛沐淮的名字，又把它改成了盛學神，嘴角才稍微顯出一點笑意。
寧知芒聯系人界面幾乎沒幾個人，巷裏的也就陳叔和錢姨兩個，還有齊鵬，哦，還有一兩個之前的同學和老師，久到他幾乎已經忘了名字，再有就是新認識的學委李志志，小太陽林優瑭……還有主動問他要電話的盛沐淮。
和他走得近點兒的大概也只有一個齊鵬。
他把手機扔到床頭，一翻身，不小心碰到了撥號鍵。
寧知芒看到撥號界面的名字是盛學神，蹭一下坐起來，不到兩秒就趕緊掛斷了。
他低著頭揉臉，心想大半夜的吵醒人家不是想挨罵就是想找打。
盛沐淮睡覺很輕，有一點兒動靜都會被吵醒，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只短促的響了一聲便掛斷了，盛沐淮翻身停了兩秒，於黑暗中打開了手機界面。
未接來電——小同桌。
盛沐淮一下清醒了不少。
他伸手打開臺燈，半倚在床頭邊，瞇眼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淩晨了。
他沒多想，直接撥了回去。
那邊以為沒什麽事的寧知芒剛想躺下，手機就響了。
來電人——盛學神。
“……”寧知芒被今夜麻木的神經好像一下全恢覆了，他盯著看了兩秒，才按下接通鍵，語調平穩，打了個再為普通不過的招呼，“……餵？”
從手機裏傳來的聲音好像帶上了點兒忐忑和謹慎，盛沐淮沒有絲毫被吵醒的煩躁，反而還有點想笑，聲音帶著睡後的沙啞：“寧知芒，都淩晨了，幹什麽呢？”
他說著起身下床，套著衣服往門邊走。
寧知芒單手攥著手機，平躺在床上，兩眼望著屋頂，聽見盛沐淮的聲音突然大腦空白，一時語塞，停了幾秒才幹巴巴的問：“盛沐淮，你還沒睡嗎？”
盛沐淮輕腳下樓開冰箱，從裏面拿出一瓶汽水，又看了一眼盛林森的房間，語調越發懶怠：“睡了又醒了，有事？”
寧知芒又頓了幾秒：“我……沒事。”
盛沐淮皺眉，莫名覺得他這語氣有點委屈，於是更有耐心：“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說沒事，你騙鬼呢，寧知芒，我是不是跟你說過？”
寧知芒有點疑惑：“跟我說過什麽？”
盛沐淮就知道他忘了，有點無奈，拉長調子跟寧知芒重覆：“有什麽事情可以告訴我～記住了？”
寧知芒倏而覺得自己眼角冒出點潮意，他小小的吸了吸鼻子，把手機捏得更緊，但仍然語調平常而緩慢：“盛沐淮，我跟你說。”
盛沐淮咕嚕咽了幾口汽水，坐在了樓梯上，他怎麽覺得今天晚上的小同桌軟乎乎的：“說吧，聽著呢。”
——“我姐剛才抱了我一下。”
盛沐淮沒忍住，低頭笑了：“哦，你挺高興的？”
他當然不明白一個擁抱對於寧知芒來說意味著什麽，但他就是覺得寧知芒很開心。
果然，電話裏寧知芒的聲音帶上了小小的起伏：“嗯，現在才反應過來，我確實挺高興的，不過不是想跟你說這個，我是不小心按錯了，打擾你睡覺了對不起啊。”
盛沐淮覺得自己大概要被寧知芒可愛瘋了，這小傻子現在才給他道歉，有什麽用啊，該得罪的不都得罪完了。
他笑著：“沒關系，那明天我也想抱抱你，你給不給抱？”
寧知芒沒想到盛沐淮這麽回答，笑了出來：“滾吧，你這人怎麽這麽愛逗人玩兒呢，我們兩個男的抱什麽抱啊。”
盛沐淮捏著冰涼的汽水瓶，聲音低了幾分：“怎麽不能抱了？”
——“你找其他人抱去吧，不說了，掛了，明天學校見，定個鬧鐘，別起晚了啊。”
盛沐淮嗯了聲。
電話掛斷了。
盛沐淮一口氣把剩下的汽水全喝完了，橘子味在口腔內蔓延，他突然回憶起，這好像和寧知芒身上的味道一樣。
滿溢橘子清香的——小同桌。
盛沐淮笑著感慨了一聲，“好甜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寧知芒指尖落在最後一條短信上很長時間，隨後才挪去信息框，思緒停滯。
盛沐淮也和他一樣，正坐在書桌前，兩指夾著水筆有一下沒一下的磕在桌子上，手機屏幕亮著，提示消息已發送。
別墅裏，盛林森噠噠噠上樓的腳步聲格外清晰。
盛沐淮怕這小孩兒在家闖禍，一直都開著自己房間的門，以便能第一時間沖下去拯救‘危機’，然而這也造成了盛林森能夠肆無忌憚隨意進出他房間的後果。
這不，門響了。
盛林森穿著小熊睡衣，趿拉著兔子拖鞋，踮著腳走了進來。
“盛林森，”盛沐淮放下筆，並未起身，有點無語，“去睡覺。”
盛林森哼唧了一聲，她本來想嚇嚇他的，誰知道又被識破了：“剛才木女士給我打電話了，木女士說明天就回來了，木女士還說你老是不讓我吃零食，回來她就把你的零花錢全扣光。”
盛沐淮註意力一直放在手機上，沒搭理她。
盛林森碎碎念完之後又貓著身子咻一下鉆到了盛沐淮臂彎裏，扒拉著手機看，哇的一聲：“原來你不是在寫作業，你在和芒果哥哥說話！”
手機信息上的備註是‘小同桌’，盛林森大眼睛晶亮晶亮的，一下就註意到了。
盛沐淮揉揉她的腦袋，嗯了聲：“我等你芒果哥哥回我消息呢。”
盛林森眨著眼，從熊口袋裏掏出自己的小手機，十分認真：“我也要給芒果哥哥發消息。”
“……”盛沐淮把手機從她手裏抽出來，再重新放回去，語氣竟然溫柔了些許：“你別給他發，他現在忙著和我說話呢。”
盛林森小臉皺巴巴的，想再把手機掏出來：“我不要，我想和芒果哥哥說話。”
盛沐淮心裏嘆著氣，然而仍然死死地按著自家妹妹的口袋，語氣又溫柔幾分：“你乖，我告訴他你也在這裏，讓他和你說一句行了吧？”
盛林森低頭看著盛沐淮的惡爪，只能屈服：“好吧，那你快發。”
不過還沒等他發過去，寧知芒的一條信息已經發了過來——“好吧，你也挺好的。”
盛沐淮一下笑了出來，眼裏碎芒點點。
盛林森仰著頭，奇怪的看著他：“你笑什麽呢。”
盛沐淮呼出一口氣，往後仰靠：“高興。”
“叮鈴。”第二條消息也發了過來。
——“大半夜的還不睡，你是學習學得神經錯亂了嗎？”
“嘖，”盛沐淮嘴角的笑意收斂了點兒，打字：芒果哥哥，盛林森想和你說話。
那邊的寧知芒剛放下手機，又聽見提示聲，他無奈的又拿起來看，皺眉，緩慢打字：小不點兒也睡這麽晚？
盛沐淮：和你說完就睡。
寧知芒本來還想問問他作業的事兒，被他這麽一說連口氣都換了。
——“那小不點兒……你們乖乖睡覺吧，明天學校見。”
盛沐淮：“……”
寧知芒已經關機了。
盛沐淮想了想，還是沒繼續給他發，捏捏盛林森的臉：“去睡吧，你芒果哥哥也睡了。”
盛林森很不滿意：“啊，真的就說了一句話啊。”
盛沐淮頓了頓：“他和我也沒說幾句，快回去睡覺，不然長不高。”
涼風輕輕柔柔地吹過夜空，蔥綠色的窗簾揚起一角，寧知芒擡頭，視線掠過外面，起身合上筆記本。
隨便沖了個澡之後，寧知芒躺在床上，很快陷入夢境。
一個很難得的夢。
破碎的凳子、刺眼的鮮紅、呼喊嘶嚷的聲音、還有轟然倒地的身影。
夢裏的寧知芒不再是一個需要他姐保護的小孩子，他想他終於可以改變這一切了，可伸出的手再次變得沈重，眼前一切重新化為虛影……他頹然驚醒。
滿臉冷汗和不斷起伏的心口昭示著無聲的結局。
寧知芒慢慢坐起來，抹了一把臉。
巷口的燈再一次亮起，中年男人左手拎著半瓶沒喝完的白酒，跌跌撞撞的走過來，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黑影。
酒瓶無意剮蹭在墻根上，發出刺啦一聲，男人醉醺醺的嘟囔著什麽，經風霜侵蝕的臉被燈照出一小半陰影，眼皮沈重的耷拉著，在酒精的催化下幾乎走不動了，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艹，這破路還是這麽難走……”他終於吐出一句稍微完整清晰的話。
艱難的手腳並用爬起來之後，他走了兩步又感覺哪兒有點不對，連身上的土都沒拍就趕緊踉蹌的去撈地上的酒瓶子：“這可是好酒……”
大概五六分鐘後，淩晨一點三十六分。
男人抱著酒瓶爬上了二層樓。
看書到深夜的茍輝又泡了杯茶，他聽見了細碎無力的腳步聲，但是沒在意。
嘩啦水流聲停下來，寧知芒從衛生間出來，頭發和臉都是濕的，眼睫垂下，滴落水珠。
不過房門開了一半，他突然全身僵住了，不用側頭去看，他聽見了鑰匙開鎖的聲音。
寧軍民回來了。
又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深更半夜，好像多見不得人似的。
寧知芒低低的嗤了聲。
寧軍民進門就歪倒了地上，不過他還是摸索著去開墻上的燈，寧知芒沒等他摸到就臉色平靜的開口：“別開燈，我姐已經睡下了。”
啪的一聲。
燈亮了。
寧軍民掙紮著站起來，拉過椅子坐下來，像個軟皮蛇似的歪倚在墻邊，眼幾乎擠成了一條縫，粗嗓喊著：“管她幹什麽，這酒後勁兒忒大了……給我倒、倒杯水過來……”
寧知芒站在自己房門前，隔著將近大半年的時光看他，也隔著昏暗和光亮交雜的靜默空氣看他，沒說什麽，他去了廚房。
出來的時候手上端著玻璃杯，直接遞給寧軍民，壓低聲音：“喝了就去睡吧。”
寧軍民接過來咕嚕咕嚕喝盡，煩躁的把杯子扔到地上：“睡什麽睡，小兔崽子，你過來……”
寧知芒不打算繼續搭理他，轉身就想進屋。
後面傳來砰得一聲，是椅子轟然砸向地面的聲音。
緊接著，便是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謾罵。
“小畜生!跟你那個不識好歹的媽一樣都是賤貨!賤貨!都給我滾!滾蛋!老子一個人吃香喝辣的!都滾……滾蛋……”
寧知芒不用想也知道他姐肯定醒了。
好像倏而有一團燃不盡的火焰燒上了寧知芒的心口，劈骨撕筋，拉扯神經，把這片靜默到極致的空氣摻雜進去，和著血肉，避無可避，淋漓盡致。
一種經歷了長久的失望、絕望和無話可說之後，覆又燃燒起來的心火。
寧軍民很享受醉生夢死的感覺。
寧知芒三兩步到他身前，拽住胳膊把寧軍民大力提起來，目眥欲裂：“我不管你在外邊怎麽鬼混，既然回來了就別讓我和我姐整天提心吊膽的，寧軍民，你知不知道這幅窩囊樣子讓人惡心？”
寧軍民意識不清醒，笑得時候露出一嘴的老黃牙，他左眼到鬢角的部位還有一道被風霜侵蝕的長長的疤痕，看起來像被剜了薄薄的一層肉，面相也是兇戾的：“小畜生，你……你能耐了……你敢動我一個試試……我可是你老子……”
砰！
寧知芒一拳頭砸到旁邊的墻上，冰冷的墻壁碰撞手骨，鮮血順著縫隙流淌下來。
他毫無所覺，攥著寧軍民胳膊的手越收越緊，眼神灰暗:“他媽的你要不是我老子我早把你送去坐牢了！不信就試試……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去。”
說完像沒了所有力氣似的，寧知芒粗喘的呼吸長久的重覆著一個旋律，他撕攘著把寧軍民扔進了房間裏，關上門走出來，原本想蹲下歇會兒，卻看到寧知葡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房門前，靜靜地看著他。
像個木偶似的，就算襯著燈光，寧知葡也沒有一絲波瀾表情。
寧知芒突然覺得嗓子幹涸，他張張嘴，沒說出一句話來，這樣的場景似乎很常見了，他朝著寧知葡慢慢走過去。
也不知道她看見了多少，或許只是趕上一個尷尬的結局，寧知芒喊了聲姐，就再沒了下話。
寧知葡做了一個寧知芒不敢想、也沒有想到的動作。
她輕輕的抱住了寧知芒。
一個極盡溫暖的擁抱。
然而還沒等寧知芒反應過來回抱住她，寧知葡就松開了手，低頭指了指他滿是鮮血的手指。
寧知芒搖頭：“沒事，我一會兒去擦藥。”
寧知葡沈默了幾秒，轉身進屋，鉆進薄被裏重新睡下了。
寧知芒松了口氣，把寧知葡的門關好，又去廚房裏把所有刀具都藏好，回了自己屋。
一點五十八分，寧知芒重新躺在了床上，毫無睡意，腦袋裏的那根弦始終緊繃著，外面沒了任何動靜，他打開手機，不知為何，點到了信息界面。
他和盛沐淮的對話十分清晰的亮在屏幕上。
他看了幾秒，覆而重新退到聯系人界面，給那串號碼加了個名字——盛沐淮。
又過了會兒，寧知芒看著盛沐淮的名字，又把它改成了盛學神，嘴角才稍微顯出一點笑意。
寧知芒聯系人界面幾乎沒幾個人，巷裏的也就陳叔和錢姨兩個，還有齊鵬，哦，還有一兩個之前的同學和老師，久到他幾乎已經忘了名字，再有就是新認識的學委李志志，小太陽林優瑭……還有主動問他要電話的盛沐淮。
和他走得近點兒的大概也只有一個齊鵬。
他把手機扔到床頭，一翻身，不小心碰到了撥號鍵。
寧知芒看到撥號界面的名字是盛學神，蹭一下坐起來，不到兩秒就趕緊掛斷了。
他低著頭揉臉，心想大半夜的吵醒人家不是想挨罵就是想找打。
盛沐淮睡覺很輕，有一點兒動靜都會被吵醒，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只短促的響了一聲便掛斷了，盛沐淮翻身停了兩秒，於黑暗中打開了手機界面。
未接來電——小同桌。
盛沐淮一下清醒了不少。
他伸手打開臺燈，半倚在床頭邊，瞇眼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淩晨了。
他沒多想，直接撥了回去。
那邊以為沒什麽事的寧知芒剛想躺下，手機就響了。
來電人——盛學神。
“……”寧知芒被今夜麻木的神經好像一下全恢覆了，他盯著看了兩秒，才按下接通鍵，語調平穩，打了個再為普通不過的招呼，“……餵？”
從手機裏傳來的聲音好像帶上了點兒忐忑和謹慎，盛沐淮沒有絲毫被吵醒的煩躁，反而還有點想笑，聲音帶著睡後的沙啞：“寧知芒，都淩晨了，幹什麽呢？”
他說著起身下床，套著衣服往門邊走。
寧知芒單手攥著手機，平躺在床上，兩眼望著屋頂，聽見盛沐淮的聲音突然大腦空白，一時語塞，停了幾秒才幹巴巴的問：“盛沐淮，你還沒睡嗎？”
盛沐淮輕腳下樓開冰箱，從裏面拿出一瓶汽水，又看了一眼盛林森的房間，語調越發懶怠：“睡了又醒了，有事？”
寧知芒又頓了幾秒：“我……沒事。”
盛沐淮皺眉，莫名覺得他這語氣有點委屈，於是更有耐心：“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說沒事，你騙鬼呢，寧知芒，我是不是跟你說過？”
寧知芒有點疑惑：“跟我說過什麽？”
盛沐淮就知道他忘了，有點無奈，拉長調子跟寧知芒重覆：“有什麽事情可以告訴我～記住了？”
寧知芒倏而覺得自己眼角冒出點潮意，他小小的吸了吸鼻子，把手機捏得更緊，但仍然語調平常而緩慢：“盛沐淮，我跟你說。”
盛沐淮咕嚕咽了幾口汽水，坐在了樓梯上，他怎麽覺得今天晚上的小同桌軟乎乎的：“說吧，聽著呢。”
——“我姐剛才抱了我一下。”
盛沐淮沒忍住，低頭笑了：“哦，你挺高興的？”
他當然不明白一個擁抱對於寧知芒來說意味著什麽，但他就是覺得寧知芒很開心。
果然，電話裏寧知芒的聲音帶上了小小的起伏：“嗯，現在才反應過來，我確實挺高興的，不過不是想跟你說這個，我是不小心按錯了，打擾你睡覺了對不起啊。”
盛沐淮覺得自己大概要被寧知芒可愛瘋了，這小傻子現在才給他道歉，有什麽用啊，該得罪的不都得罪完了。
他笑著：“沒關系，那明天我也想抱抱你，你給不給抱？”
寧知芒沒想到盛沐淮這麽回答，笑了出來：“滾吧，你這人怎麽這麽愛逗人玩兒呢，我們兩個男的抱什麽抱啊。”
盛沐淮捏著冰涼的汽水瓶，聲音低了幾分：“怎麽不能抱了？”
——“你找其他人抱去吧，不說了，掛了，明天學校見，定個鬧鐘，別起晚了啊。”
盛沐淮嗯了聲。
電話掛斷了。
盛沐淮一口氣把剩下的汽水全喝完了，橘子味在口腔內蔓延，他突然回憶起，這好像和寧知芒身上的味道一樣。
滿溢橘子清香的——小同桌。
盛沐淮笑著感慨了一聲，“好甜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