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夢裏夢外
關燈
小
中
大
第145章 夢裏夢外
“殿下, 陛下來了。”
頌徵下意識看向秦瑾昭，吞了吞喉嚨，訕訕開口：“錦意, 我可需回避一下？”
秦瑾昭淡淡瞥了她一眼，鳳眼藏著絲促狹, 慢條斯理道：“此刻正是才下朝不久。”
頌徵神情一窒，略顯頭疼地撓了撓後腦勺。
秦宴一下朝便直奔這邊而來, 真正沖誰來的不言而喻。
緩緩呼出口氣, 頌徵正了正神色，指尖綣著著袖口，煞有其事地問道：“錦意，可有不妥之處？”
綏安墊著自己的胳膊趴在秦瑾昭肩上，見頌徵如此坐立難安，藍眸裏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娘, 皇爺爺人很好的。”
秦瑾昭則一本正經地將頌徵上下打量一番，倏而點頭又搖頭。
“哪裏不妥？”說話間, 頌徵用最快的速度將儲物戒內裏探了一圈, 思索等會兒見著秦宴，要不要送上一件見面禮, 畢竟好歹是自個兒未來的岳父大人。
秦瑾昭邁步上前, 伸手溫柔地替頌徵整理起衣領，嗓音清潤：“阿徵，不必緊張。”
頌徵微微頷首，淺笑著反駁：“我並未緊張。”
頓了一息, 又有些畫蛇添足地補上一句：“只是覺著有點猝不及防。”
前來通報的宮女默默低著頭, 眼睛時不時朝身後瞟去，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綏安用小手揉了揉眼睛, 循著宮女的目光看了過去。
拐角處，一道人影由遠及近，尤其是那片明黃色的衣擺格外矚目。
再往上，綏安與秦宴深沈的眼瞳對了個正著。
她偏頭看看還在說話、且毫無察覺的兩位親娘，無辜地眨了眨藍眸，抿唇將小嘴閉得緊緊的。
無人提醒，是以秦宴一來便撞見了這親密無間的一幕：自己千嬌百寵養大的寶貝女兒，竟親手給一小白臉整理衣領，那神情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而那小白臉確實是生了一副好皮相，銀發藍眸，唇紅齒白，淺笑嫣然，精致纖嬌的容貌絲毫不遜色於女子。
劍眉一擰，秦宴很快回過味來，這小白臉哪是什麽男子，分明是位貨真價實的貌美姑娘！
是姑娘也就算了，偏生這姑娘身世背景神秘雄厚，是他招惹不起的存在。
不過雖然招惹不得，但借機在其面前擺擺譜還是可以的。
薄唇緊抿，見兩人仍在旁若無人的親呢，秦宴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手虛握成拳，咳了兩聲以作提醒。
冷不丁聽見咳嗽聲，頌徵偏頭一望，便看見不知何時出現在面前的秦宴，正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喜怒不形於色。
秦瑾昭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微微行了一禮，語氣如常地喚了聲：“父皇。”
綏安也甜甜地喊道：“皇爺爺好~”
“見過陛下。”頌徵身形一僵，幹笑了聲，雙手一拱，作勢欲行君臣之禮。
秦宴被頌徵這架勢嚇得連忙邁步上前，雙手用力抓住她的手臂，神情一言難盡：“你是想讓朕折壽？”
“？？？”頌徵的胳膊僵在半空中，整個人還維持著半行禮的姿勢，藍眸不解地瞧著秦宴。
秦宴用餘光撇了眼眸含淺笑的秦瑾昭，收回手負於身後，後退一步，隱晦地解釋道：“你同先生是熟識。”
“先生？”骨節分明的指尖輕攥袖口，頌徵語氣微妙，“陛下所言的‘先生’，是指宣羽？”
說話間，頌徵心思轉了好幾圈，按宣羽的謹慎，定然不會讓秦宴發現她鮫族的真實身份，況且秦宴這般恭敬地稱呼她為‘先生’，那極有可能是宣羽主動將她國師身份以及還是個活了數百年老不死的透露出來了。
“是。”秦宴頷首，眉目深遠，“正是先生。”
又想起此行到正事，秦宴斂了神情，清了清喉嚨，正色道：“頌徵，你雖同先生是熟識，但你想娶昭兒，卻也不是這般容易的。”
聞言，頌徵拱了拱手，神情恭敬，言辭不卑不亢：“還望陛下但說無妨，徵定當竭盡所能。”
秦宴狀似不禁意地撇了眼抱著綏安、全程一言不發的秦瑾昭，也正是這一眼，莫名讓他有了底氣，冷哼一聲，故意用刻薄的語氣為難道：“除卻這狀元身份外，你還會些甚？”
“身無長物，唯有這張臉能瞧得過去，若非昭兒喜歡，你壓根就配不上她！”
被明嘲暗諷一通，頌徵也不惱，甚至還頗為讚同地點點頭：“陛下所言甚是，錦意能喜歡我，是徵的榮幸。”
聽著頌徵這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語氣，秦宴眉心狠狠跳了兩下，半瞇起眸子，意味深長地望了秦瑾昭一眼，沈下聲音道：“聽你這意思，是打算就這般了？”
說到此處，秦宴冷哼一聲，鄙夷開口：“昭兒為你做了如此之多，你就理所應當的躲她身後當一個小白臉？”
“嗯……”頌徵想了一瞬，藍眸閃了閃，語氣為難，“我自是不願，可陛下，本朝不是有規定，駙馬不能入朝為官？”
“呵。”秦宴目光挑剔地將頌徵打量一圈，下頜輕揚，冷聲反問，“除了文采，你還有甚拿得出手？”
“你有何配得上昭兒？”
頌徵認真想了一息，猶豫不決地回道：“比如……錢財？萬貫家財不是問題。”
作為鮫人，她最不缺的便是錢財，以及無數價值連城的珍寶。
秦宴：“……”
壓了壓唇角，聽不出是何語氣：“先生作為本朝皇商，並不缺少錢財。”
頌徵擺擺手，較真道：“宣羽沒有我有錢。”
怕秦宴不信，頌徵分外認真的解釋道：“她的錢財全在商鋪上，而我的確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要多少便能有多少。”
“錦意若是需要，我可幫其培養一支裝備精良、驍勇善戰的騎兵……”
秦瑾昭聽得直揉額角，還不待頌徵說完，忙出聲打斷道：“父皇，阿徵她並不是這個意思。”
秦宴徹底沈下臉，連連冷笑道：“頌徵，你可知圈養私兵、企圖謀權篡位是當誅九族的死罪！”
“……”頌徵小聲辯解，“這帽子怎扣這般之大，我可沒說這兵是為錦意養的。”
深吸口氣，秦宴沒好氣道：“不論為誰養都不行！”
又擡手比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這是誅九族的死罪！”
頌徵拖長聲音“噢”了一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知曉了。”
秦宴將唇抿成一條直線，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著頌徵話裏有話，意味深長得很。
“罷了。”秦宴長嘆口氣，心力憔悴道，“明日你同先生一道去戶部罷。”
頌徵卻一臉誠懇地問：“陛下，我能去兵部麽？”
秦宴想也不想，直接回絕道：“不成。你得同先生呆一塊。”
頌徵頗為遺憾地“哦”了聲。
秦宴眼皮直跳，扭頭對秦瑾昭道：“昭兒，你看著她些。最好將本朝律法熟識！”
他當真是怕極了頌徵，這人不像先生，行事作風沒個分寸，簡直全憑喜好。
“好的，父皇。”秦瑾昭忍著笑意，頷首應下。
朝頌徵冷哼一聲，秦宴一甩黃袖，大步流星地走了。
確認秦宴走遠後，頌徵細指摩挲著光潔的下頜，若有所思地開口：“錦意，這眷養私兵一事，是不是只有不被發現，便不會東窗事發？”
秦瑾昭彎腰將綏安放下，一臉深意地問：“阿徵，你是不是知曉些什麽？”
頌徵淡聲將知曉的全部說了出來：“靖安王府、宋將軍府、以及很多貴妃母族都養得有私兵，只不過規模不大，算不得精良。”
秦瑾昭深思一瞬，斟酌著回道：“或許養的是家兵。”
京城很多有些權勢的府上都養得有家兵，只要不觸犯底線，官府鮮少會插手這些事。
“非也，非也。”頌徵壓低聲音幽幽道，“有些家兵太過訓練有序，甚至同軍營裏的士兵無異。他們同私兵的區別便是無甚精良的裝備罷了。”
良久，秦瑾昭面色嚴肅地說：“我知曉了。”
“此事先勿打草驚蛇。”
頌徵點點頭，藍眸透亮，興致勃勃地問：“錦意，不若我們也養一些家兵？”
“……”秦瑾昭轉身朝正殿走去，嗓音清磁，如一顆投入水面的石頭，蕩起一圈圈漣漪，“阿徵，你應當先想想明日去戶部報道一事。”
“嗯？”頌徵擡腳跟了上去，還未反應過來秦瑾昭話裏的深意，“明日便能正大光明地去上早朝了。”
被兩人默契遺忘在原地的綏安：“……”
一刻鐘過去，見綏安仍杵在原地發神，司琴忍不住喊了聲：“郡主？”
綏安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皺了皺小巧的鼻子，小聲問道：“司琴姨姨，綏安是快有妹妹了麽？”
司琴：“？？？”
重新回到書房，頌徵才發現秦宴過來一趟竟然不是空手而來，一同送來的還有一大堆折子。
頌徵看著那堆折子發愁：“錦意，這得看得何時候啊？”
秦瑾昭似是習以為常，坐到桌前，拿過一本便認真看了起來：“快一些的話，應當天黑之前罷。”
頌徵撇撇嘴，也不好打擾她，拿起扣在桌上的話本子，擰眉仔細研究起書頁封面來。
果不其然，在頁末裝訂處標著的地方，印有一片燙金色的羽毛紋。
羽毛紋。
宣羽？
頌徵不由得蹙眉，難不成這話本子的作者是宣羽？
那她所撰寫的這個故事又是同誰有關的？
是她自個兒同秦知微的前世？
亦或者這是……關於宣羽娘親宣潯的？
頌徵越想越覺著後者的可能性最大，憶及傳承中有關修仙界那些個道貌岸然的修仙者對鮫族的種種所作所為，她呼吸漸沈，眼眶也泛起抹紅。
話本子裏描述的，遠不及鮫人真正經歷的十分之一，甚至宣羽會如此清楚鮫珠的事情，只怕也是宣潯告知她的。
仰起脖頸，頌徵擡手揉了揉酸澀的鼻尖，努力將眼尾的潤意壓了下去。
“怎的了？”再低下頭，秦瑾昭已走至頌徵面前，眼底滿是關切。
頌徵扯出抹笑，將話本子往前推了推，啞聲解釋道：“看了這個，想突然起傳承裏鮫族前輩所經歷的一些不好的事。”
秦瑾昭斂眉拿起話本子，抿唇道：“這是今年新出的話本子。”
“阿徵，你也覺著……”
“嗯。”頌徵揉著眉心問，“錦意，能將這話本子給我麽？”
“自然。”秦瑾昭未問緣由，二話不說便將話本子遞了過去。
頌徵接過話本子，站起身道：“錦意，我有事得先回去一趟。”
“快用午膳了。”秦瑾昭微微側身，垂下眸子淡聲開口。
頌徵收話本子的動作一頓，藍眸漾起絲絲笑意，忙不疊順著遞來的臺階下了：“也不是甚大事，我同你和綏安用過午膳之後再去罷。”
頓了頓，又主動解釋道：“我先想去尋宣羽，我懷疑這話本子是她撰寫的。”
“而這上面的內容，極有可能是她娘親當年所經歷的。”
話本子秦瑾昭自是看過的，初看時她的直覺便告訴她，書裏所言的“妖”應當是條鮫人無疑。
畢竟這世間的妖，再怎麽也不會像鮫人那般渾身是寶，人人趨之若鶩。
秦瑾昭也想過寫書之人應當是個對鮫人很了解的，唯唯沒想過這書會是宣羽所寫，裏面內容還皆是記實……
薄唇翕動，秦瑾昭神情幾度欲言又止，最後垂下眸子，什麽都未說。
頌徵以為她是共情宣羽娘親的遭遇，笨拙地寬慰道：“宣羽娘親現在過得很好，是族內的大祭司。”
“就連我父親也得給大祭司幾分薄面。”
秦瑾昭牽強一笑，淡淡“嗯”了聲，握住頌徵的手，斂眉掩住了眼底的澀然：“走罷，去用膳。”
兩人姍姍來遲。
綏安早就坐在桌前，杵著下頜，藍眸一瞬不順地盯著面前擺得整整齊齊的碗筷。
待秦瑾昭和頌徵落座，宮女將最後一道菜端上來後，便無聲地退了下去。
“用膳罷。”得了秦瑾昭這句話，綏安才將筷子拿起，伸長手去夾盤子裏的清蒸青尾。
知綏安與頌徵嗜魚如命，秦瑾昭特意命膳房弄了很多魚，各種做法皆有，桌面上有一半的菜都是魚。
綏安秉承著食不言寢不語，一人捏著竹箸，慢條斯理地吃著魚，絲毫不受兩位親娘的影響，懂事又省心。
吃了大概七八分飽，綏安放下竹箸，抿了口溫水漱口，又用絲帕擦了擦嘴角，乖巧開口：“我吃好了，娘親和娘慢慢吃。”
隨即一溜煙地躍下靠椅，邁著小短腿跑到不遠處的矮桌前，吃起了膳後糕點及水果。
見狀，頌徵默默將想說的話咽了下去，繼續吃著碗裏的魚肉。
秦瑾昭向來吃得少，此刻純純是在陪頌徵，動筷次數愈發的少。
是以吃到最後，桌上有一半的菜是進了頌徵肚裏。
宮女收拾殘局間隙，秦瑾昭將幾片山楂片遞到頌徵手中。
吃山楂片之前，頌徵下意識看了眼靠坐在椅子上，藍眸迷糊，一臉昏昏欲睡的綏安。
這山楂片，還是綏安在吃完糕點過後，司琴取出讓綏安吃的那一罐。
綏安止不住地打著哈欠，見兩位親娘終於吃完膳，她砸了砸嘴，滑下椅子挪步走到頌徵跟前，奶聲奶氣地撒著嬌：“娘，陪綏安午睡好不好？”
頌徵早就被綏安這犯瞌睡的小模樣軟得心坎都化了，瞬間將要去尋宣羽一事忘得一幹二凈，軟下語調應道：“好啊~”
綏安霎時喜笑顏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一頭撲進了頌徵懷裏。
秦瑾昭的寢殿頌徵並不是第一次來，卻是第一次正大光明的進來。
綏安蹬掉外靴，只著純白裏衣上了寬敞的沈木軟榻。
一轉頭見頌徵還站在榻邊，綏安拍了拍身側，打著哈欠含糊不清道：“娘也上來。”
“這就來。”頌徵在榻邊坐下，脫掉長靴後，和衣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綏安湊上前，抱住頌徵的胳膊蹭了蹭。
頌徵輕輕將薄被搭到綏安身上，學著秦瑾昭之前，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背：“睡罷。”
“嗯嗯。”綏安含糊應著，不大一會兒便沈沈睡了過去。
聽著綏安均勻的呼吸聲，頌徵輕掖被角，在不知不覺間竟也睡著了。
中途秦瑾昭來過一次，見一大一小睡得正熟，尤其是綏安那七歪八斜的睡姿，相比之下頌徵就睡得略為安分了，長腿夾著被褥側躺而睡，有種說不出來的異曲同工之妙。
站在榻邊看了一會兒，秦瑾昭輕手輕腳地出了寢殿，又坐回到桌前處理起堆積的折子。
緊趕慢趕，這堆折子終是趕在天黑之前盡數處理完畢。
秦瑾昭擱下筆，捏了捏微酸的手腕，偏眸掠見窗外微暗的天色，擰眉問：“阿徵和綏安呢？”
按以往，綏安午睡醒來都會來尋自己，不曾想今日竟這般晚了都還未來。
司琴神色微妙，踟躕開口：“殿下，頌大人和小郡主仍在午睡。”
秦瑾昭：“？？？”
喉嚨輕咽，秦瑾昭起身道：“本宮去瞧瞧，你且讓膳房備些清淡的晚膳罷。”
“是，殿下。”
推開寢殿的門，秦瑾昭將桌前的燭臺點燃，緩步走到榻前，有些好笑地看著因著突然的亮光正處半夢半醒間的頌徵。
“錦意？”昏黃燭光下，頌徵澄澈的藍眸裏瑩光點點，聲音顫顫的，好似是在撒嬌，“是夢麽？
下一瞬，她伸手一拽，穩穩地將秦瑾昭拽進了懷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殿下, 陛下來了。”
頌徵下意識看向秦瑾昭，吞了吞喉嚨，訕訕開口：“錦意, 我可需回避一下？”
秦瑾昭淡淡瞥了她一眼，鳳眼藏著絲促狹, 慢條斯理道：“此刻正是才下朝不久。”
頌徵神情一窒，略顯頭疼地撓了撓後腦勺。
秦宴一下朝便直奔這邊而來, 真正沖誰來的不言而喻。
緩緩呼出口氣, 頌徵正了正神色，指尖綣著著袖口，煞有其事地問道：“錦意，可有不妥之處？”
綏安墊著自己的胳膊趴在秦瑾昭肩上，見頌徵如此坐立難安，藍眸裏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娘, 皇爺爺人很好的。”
秦瑾昭則一本正經地將頌徵上下打量一番，倏而點頭又搖頭。
“哪裏不妥？”說話間, 頌徵用最快的速度將儲物戒內裏探了一圈, 思索等會兒見著秦宴，要不要送上一件見面禮, 畢竟好歹是自個兒未來的岳父大人。
秦瑾昭邁步上前, 伸手溫柔地替頌徵整理起衣領，嗓音清潤：“阿徵，不必緊張。”
頌徵微微頷首，淺笑著反駁：“我並未緊張。”
頓了一息, 又有些畫蛇添足地補上一句：“只是覺著有點猝不及防。”
前來通報的宮女默默低著頭, 眼睛時不時朝身後瞟去，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綏安用小手揉了揉眼睛, 循著宮女的目光看了過去。
拐角處，一道人影由遠及近，尤其是那片明黃色的衣擺格外矚目。
再往上，綏安與秦宴深沈的眼瞳對了個正著。
她偏頭看看還在說話、且毫無察覺的兩位親娘，無辜地眨了眨藍眸，抿唇將小嘴閉得緊緊的。
無人提醒，是以秦宴一來便撞見了這親密無間的一幕：自己千嬌百寵養大的寶貝女兒，竟親手給一小白臉整理衣領，那神情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而那小白臉確實是生了一副好皮相，銀發藍眸，唇紅齒白，淺笑嫣然，精致纖嬌的容貌絲毫不遜色於女子。
劍眉一擰，秦宴很快回過味來，這小白臉哪是什麽男子，分明是位貨真價實的貌美姑娘！
是姑娘也就算了，偏生這姑娘身世背景神秘雄厚，是他招惹不起的存在。
不過雖然招惹不得，但借機在其面前擺擺譜還是可以的。
薄唇緊抿，見兩人仍在旁若無人的親呢，秦宴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手虛握成拳，咳了兩聲以作提醒。
冷不丁聽見咳嗽聲，頌徵偏頭一望，便看見不知何時出現在面前的秦宴，正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喜怒不形於色。
秦瑾昭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微微行了一禮，語氣如常地喚了聲：“父皇。”
綏安也甜甜地喊道：“皇爺爺好~”
“見過陛下。”頌徵身形一僵，幹笑了聲，雙手一拱，作勢欲行君臣之禮。
秦宴被頌徵這架勢嚇得連忙邁步上前，雙手用力抓住她的手臂，神情一言難盡：“你是想讓朕折壽？”
“？？？”頌徵的胳膊僵在半空中，整個人還維持著半行禮的姿勢，藍眸不解地瞧著秦宴。
秦宴用餘光撇了眼眸含淺笑的秦瑾昭，收回手負於身後，後退一步，隱晦地解釋道：“你同先生是熟識。”
“先生？”骨節分明的指尖輕攥袖口，頌徵語氣微妙，“陛下所言的‘先生’，是指宣羽？”
說話間，頌徵心思轉了好幾圈，按宣羽的謹慎，定然不會讓秦宴發現她鮫族的真實身份，況且秦宴這般恭敬地稱呼她為‘先生’，那極有可能是宣羽主動將她國師身份以及還是個活了數百年老不死的透露出來了。
“是。”秦宴頷首，眉目深遠，“正是先生。”
又想起此行到正事，秦宴斂了神情，清了清喉嚨，正色道：“頌徵，你雖同先生是熟識，但你想娶昭兒，卻也不是這般容易的。”
聞言，頌徵拱了拱手，神情恭敬，言辭不卑不亢：“還望陛下但說無妨，徵定當竭盡所能。”
秦宴狀似不禁意地撇了眼抱著綏安、全程一言不發的秦瑾昭，也正是這一眼，莫名讓他有了底氣，冷哼一聲，故意用刻薄的語氣為難道：“除卻這狀元身份外，你還會些甚？”
“身無長物，唯有這張臉能瞧得過去，若非昭兒喜歡，你壓根就配不上她！”
被明嘲暗諷一通，頌徵也不惱，甚至還頗為讚同地點點頭：“陛下所言甚是，錦意能喜歡我，是徵的榮幸。”
聽著頌徵這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語氣，秦宴眉心狠狠跳了兩下，半瞇起眸子，意味深長地望了秦瑾昭一眼，沈下聲音道：“聽你這意思，是打算就這般了？”
說到此處，秦宴冷哼一聲，鄙夷開口：“昭兒為你做了如此之多，你就理所應當的躲她身後當一個小白臉？”
“嗯……”頌徵想了一瞬，藍眸閃了閃，語氣為難，“我自是不願，可陛下，本朝不是有規定，駙馬不能入朝為官？”
“呵。”秦宴目光挑剔地將頌徵打量一圈，下頜輕揚，冷聲反問，“除了文采，你還有甚拿得出手？”
“你有何配得上昭兒？”
頌徵認真想了一息，猶豫不決地回道：“比如……錢財？萬貫家財不是問題。”
作為鮫人，她最不缺的便是錢財，以及無數價值連城的珍寶。
秦宴：“……”
壓了壓唇角，聽不出是何語氣：“先生作為本朝皇商，並不缺少錢財。”
頌徵擺擺手，較真道：“宣羽沒有我有錢。”
怕秦宴不信，頌徵分外認真的解釋道：“她的錢財全在商鋪上，而我的確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要多少便能有多少。”
“錦意若是需要，我可幫其培養一支裝備精良、驍勇善戰的騎兵……”
秦瑾昭聽得直揉額角，還不待頌徵說完，忙出聲打斷道：“父皇，阿徵她並不是這個意思。”
秦宴徹底沈下臉，連連冷笑道：“頌徵，你可知圈養私兵、企圖謀權篡位是當誅九族的死罪！”
“……”頌徵小聲辯解，“這帽子怎扣這般之大，我可沒說這兵是為錦意養的。”
深吸口氣，秦宴沒好氣道：“不論為誰養都不行！”
又擡手比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這是誅九族的死罪！”
頌徵拖長聲音“噢”了一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知曉了。”
秦宴將唇抿成一條直線，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著頌徵話裏有話，意味深長得很。
“罷了。”秦宴長嘆口氣，心力憔悴道，“明日你同先生一道去戶部罷。”
頌徵卻一臉誠懇地問：“陛下，我能去兵部麽？”
秦宴想也不想，直接回絕道：“不成。你得同先生呆一塊。”
頌徵頗為遺憾地“哦”了聲。
秦宴眼皮直跳，扭頭對秦瑾昭道：“昭兒，你看著她些。最好將本朝律法熟識！”
他當真是怕極了頌徵，這人不像先生，行事作風沒個分寸，簡直全憑喜好。
“好的，父皇。”秦瑾昭忍著笑意，頷首應下。
朝頌徵冷哼一聲，秦宴一甩黃袖，大步流星地走了。
確認秦宴走遠後，頌徵細指摩挲著光潔的下頜，若有所思地開口：“錦意，這眷養私兵一事，是不是只有不被發現，便不會東窗事發？”
秦瑾昭彎腰將綏安放下，一臉深意地問：“阿徵，你是不是知曉些什麽？”
頌徵淡聲將知曉的全部說了出來：“靖安王府、宋將軍府、以及很多貴妃母族都養得有私兵，只不過規模不大，算不得精良。”
秦瑾昭深思一瞬，斟酌著回道：“或許養的是家兵。”
京城很多有些權勢的府上都養得有家兵，只要不觸犯底線，官府鮮少會插手這些事。
“非也，非也。”頌徵壓低聲音幽幽道，“有些家兵太過訓練有序，甚至同軍營裏的士兵無異。他們同私兵的區別便是無甚精良的裝備罷了。”
良久，秦瑾昭面色嚴肅地說：“我知曉了。”
“此事先勿打草驚蛇。”
頌徵點點頭，藍眸透亮，興致勃勃地問：“錦意，不若我們也養一些家兵？”
“……”秦瑾昭轉身朝正殿走去，嗓音清磁，如一顆投入水面的石頭，蕩起一圈圈漣漪，“阿徵，你應當先想想明日去戶部報道一事。”
“嗯？”頌徵擡腳跟了上去，還未反應過來秦瑾昭話裏的深意，“明日便能正大光明地去上早朝了。”
被兩人默契遺忘在原地的綏安：“……”
一刻鐘過去，見綏安仍杵在原地發神，司琴忍不住喊了聲：“郡主？”
綏安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皺了皺小巧的鼻子，小聲問道：“司琴姨姨，綏安是快有妹妹了麽？”
司琴：“？？？”
重新回到書房，頌徵才發現秦宴過來一趟竟然不是空手而來，一同送來的還有一大堆折子。
頌徵看著那堆折子發愁：“錦意，這得看得何時候啊？”
秦瑾昭似是習以為常，坐到桌前，拿過一本便認真看了起來：“快一些的話，應當天黑之前罷。”
頌徵撇撇嘴，也不好打擾她，拿起扣在桌上的話本子，擰眉仔細研究起書頁封面來。
果不其然，在頁末裝訂處標著的地方，印有一片燙金色的羽毛紋。
羽毛紋。
宣羽？
頌徵不由得蹙眉，難不成這話本子的作者是宣羽？
那她所撰寫的這個故事又是同誰有關的？
是她自個兒同秦知微的前世？
亦或者這是……關於宣羽娘親宣潯的？
頌徵越想越覺著後者的可能性最大，憶及傳承中有關修仙界那些個道貌岸然的修仙者對鮫族的種種所作所為，她呼吸漸沈，眼眶也泛起抹紅。
話本子裏描述的，遠不及鮫人真正經歷的十分之一，甚至宣羽會如此清楚鮫珠的事情，只怕也是宣潯告知她的。
仰起脖頸，頌徵擡手揉了揉酸澀的鼻尖，努力將眼尾的潤意壓了下去。
“怎的了？”再低下頭，秦瑾昭已走至頌徵面前，眼底滿是關切。
頌徵扯出抹笑，將話本子往前推了推，啞聲解釋道：“看了這個，想突然起傳承裏鮫族前輩所經歷的一些不好的事。”
秦瑾昭斂眉拿起話本子，抿唇道：“這是今年新出的話本子。”
“阿徵，你也覺著……”
“嗯。”頌徵揉著眉心問，“錦意，能將這話本子給我麽？”
“自然。”秦瑾昭未問緣由，二話不說便將話本子遞了過去。
頌徵接過話本子，站起身道：“錦意，我有事得先回去一趟。”
“快用午膳了。”秦瑾昭微微側身，垂下眸子淡聲開口。
頌徵收話本子的動作一頓，藍眸漾起絲絲笑意，忙不疊順著遞來的臺階下了：“也不是甚大事，我同你和綏安用過午膳之後再去罷。”
頓了頓，又主動解釋道：“我先想去尋宣羽，我懷疑這話本子是她撰寫的。”
“而這上面的內容，極有可能是她娘親當年所經歷的。”
話本子秦瑾昭自是看過的，初看時她的直覺便告訴她，書裏所言的“妖”應當是條鮫人無疑。
畢竟這世間的妖，再怎麽也不會像鮫人那般渾身是寶，人人趨之若鶩。
秦瑾昭也想過寫書之人應當是個對鮫人很了解的，唯唯沒想過這書會是宣羽所寫，裏面內容還皆是記實……
薄唇翕動，秦瑾昭神情幾度欲言又止，最後垂下眸子，什麽都未說。
頌徵以為她是共情宣羽娘親的遭遇，笨拙地寬慰道：“宣羽娘親現在過得很好，是族內的大祭司。”
“就連我父親也得給大祭司幾分薄面。”
秦瑾昭牽強一笑，淡淡“嗯”了聲，握住頌徵的手，斂眉掩住了眼底的澀然：“走罷，去用膳。”
兩人姍姍來遲。
綏安早就坐在桌前，杵著下頜，藍眸一瞬不順地盯著面前擺得整整齊齊的碗筷。
待秦瑾昭和頌徵落座，宮女將最後一道菜端上來後，便無聲地退了下去。
“用膳罷。”得了秦瑾昭這句話，綏安才將筷子拿起，伸長手去夾盤子裏的清蒸青尾。
知綏安與頌徵嗜魚如命，秦瑾昭特意命膳房弄了很多魚，各種做法皆有，桌面上有一半的菜都是魚。
綏安秉承著食不言寢不語，一人捏著竹箸，慢條斯理地吃著魚，絲毫不受兩位親娘的影響，懂事又省心。
吃了大概七八分飽，綏安放下竹箸，抿了口溫水漱口，又用絲帕擦了擦嘴角，乖巧開口：“我吃好了，娘親和娘慢慢吃。”
隨即一溜煙地躍下靠椅，邁著小短腿跑到不遠處的矮桌前，吃起了膳後糕點及水果。
見狀，頌徵默默將想說的話咽了下去，繼續吃著碗裏的魚肉。
秦瑾昭向來吃得少，此刻純純是在陪頌徵，動筷次數愈發的少。
是以吃到最後，桌上有一半的菜是進了頌徵肚裏。
宮女收拾殘局間隙，秦瑾昭將幾片山楂片遞到頌徵手中。
吃山楂片之前，頌徵下意識看了眼靠坐在椅子上，藍眸迷糊，一臉昏昏欲睡的綏安。
這山楂片，還是綏安在吃完糕點過後，司琴取出讓綏安吃的那一罐。
綏安止不住地打著哈欠，見兩位親娘終於吃完膳，她砸了砸嘴，滑下椅子挪步走到頌徵跟前，奶聲奶氣地撒著嬌：“娘，陪綏安午睡好不好？”
頌徵早就被綏安這犯瞌睡的小模樣軟得心坎都化了，瞬間將要去尋宣羽一事忘得一幹二凈，軟下語調應道：“好啊~”
綏安霎時喜笑顏開，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一頭撲進了頌徵懷裏。
秦瑾昭的寢殿頌徵並不是第一次來，卻是第一次正大光明的進來。
綏安蹬掉外靴，只著純白裏衣上了寬敞的沈木軟榻。
一轉頭見頌徵還站在榻邊，綏安拍了拍身側，打著哈欠含糊不清道：“娘也上來。”
“這就來。”頌徵在榻邊坐下，脫掉長靴後，和衣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綏安湊上前，抱住頌徵的胳膊蹭了蹭。
頌徵輕輕將薄被搭到綏安身上，學著秦瑾昭之前，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背：“睡罷。”
“嗯嗯。”綏安含糊應著，不大一會兒便沈沈睡了過去。
聽著綏安均勻的呼吸聲，頌徵輕掖被角，在不知不覺間竟也睡著了。
中途秦瑾昭來過一次，見一大一小睡得正熟，尤其是綏安那七歪八斜的睡姿，相比之下頌徵就睡得略為安分了，長腿夾著被褥側躺而睡，有種說不出來的異曲同工之妙。
站在榻邊看了一會兒，秦瑾昭輕手輕腳地出了寢殿，又坐回到桌前處理起堆積的折子。
緊趕慢趕，這堆折子終是趕在天黑之前盡數處理完畢。
秦瑾昭擱下筆，捏了捏微酸的手腕，偏眸掠見窗外微暗的天色，擰眉問：“阿徵和綏安呢？”
按以往，綏安午睡醒來都會來尋自己，不曾想今日竟這般晚了都還未來。
司琴神色微妙，踟躕開口：“殿下，頌大人和小郡主仍在午睡。”
秦瑾昭：“？？？”
喉嚨輕咽，秦瑾昭起身道：“本宮去瞧瞧，你且讓膳房備些清淡的晚膳罷。”
“是，殿下。”
推開寢殿的門，秦瑾昭將桌前的燭臺點燃，緩步走到榻前，有些好笑地看著因著突然的亮光正處半夢半醒間的頌徵。
“錦意？”昏黃燭光下，頌徵澄澈的藍眸裏瑩光點點，聲音顫顫的，好似是在撒嬌，“是夢麽？
下一瞬，她伸手一拽，穩穩地將秦瑾昭拽進了懷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