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眼見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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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眼見為實
“反正都這麽差了, 也不差這一點嘛。”
頌徵被氣笑了，深深地看了漓然一眼，鼻腔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哼笑, 快步走進人群中，轉眼便沒了身影。
漓然抱著花燈, 傻楞楞地站在原地，直到發現頌徵是真的拋下眾人先行離開了, 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少主是真的生氣了。
漓然垂下頭, 伸指小心勾了勾容商的衣擺，語氣茫然又無措：“阿商，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容商輕嘆口氣，聲音低啞無奈帶著絲責怪：“你幫少主解圍不錯，可不應當用此等法子。”
說著她睨了漓然一眼，冷哼道：“平妻？虧你想得出來。”
且不說胡編身份一事, 僅‘平妻’這兩個字無異於觸及到了頌徵的逆鱗，更是在無形之中揭了她的短, 不把人惹惱才怪！
訕笑一聲, 漓然心虛地辯解道：“我這不是從話本子裏看到的嘛。”
“……”容商眼神覆雜地看著她，抿唇一言難盡地開口, “人界與我族風俗不同, 民間男子多崇尚三妻六妾。”
漓然沈默，將腦袋埋得更低了：“是我說錯話了。”
容商淡淡“嗯”了一聲，經此這麽一出鬧劇，她已然沒了再逛下去的心思, 垂下眼睫, 聲音似揉進了風中：“走罷，回去了。”
回客棧路上, 幾人都不曾說話，氣氛莫名沈悶。
漓然走在最後面，也不知胡思亂想到什麽，她突然扯住容商的衣襟，欲言又止地問：“阿商，你說少主會不會被我給氣跑了啊？”
想到這個可能，漓然不由得心都懸起來了，恨不得趕緊回客棧看看房間是否還有頌徵的身影。
容商：“……”
她悄無聲息地停下步子，聽不出是何語氣：“少主不會的。”
漓然“哦”了一聲，悻悻地閉上了嘴。
客棧走廊，看見頌徵房中點著燈，漓然不覺松了口氣。
幸而這位少主脾性好，又沒什麽架子，要真將人給氣跑了，她們還沒地兒找去。
漓然在走廊來回踱步，神色糾結：“阿商，你說我是不是該給少主道歉啊？”
容商半倚著深色木質圍欄，語氣不置可否：“看你。”
“畢竟有些事需要少主自個兒想清楚。”
漓然顯然是沒有聽進去，又兀自糾結了一會兒，便轉身“噔噔”地跑下了樓。
容商微楞，看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唇邊浮起她自己都不曾發覺的笑意。
大不一會兒，漓然便拎著一只食盒還有一壇子酒回來了。
容商不解：“你這是？”
漓然清了清喉嚨，一本正經地說道：“給少主賠罪。”
眸中微妙稍縱即逝，容商想了想，並未出聲制止，由著她敲響了頌徵的房門。
“何事？”頌徵平靜的聲音從屋內傳來，沒有什麽起伏，更聽不出任何情緒。
“少主，是我。”漓然貼在門邊，語氣透著歉意，“開下門可以麽？”
輕微的腳步傳來，頌徵面無表情地推開房門，語氣不好也不壞：“有事？”
“少主，對不起！”漓然站在門外，先發制人地朝頌徵深深鞠了躬，誠懇地道歉：“適才是我說錯了話，惹得少主不開心。少主若是想罰我便罰罷，我一定毫無怨言，全權受著！”
頌徵：“？？？”
唇瓣被抿成一條直線，怕漓然將動靜鬧大，頌徵擰眉錯開身，趕緊讓她進屋，免得在外丟人。
“謝謝少主！”漓然進屋直奔木桌而去，一股腦地將食盒裏的吃食取了出來，擺了滿滿當當的一桌，熱情得像她才是房* 間的主人，樂呵呵地招呼著頌徵和容商：“少主，阿商快坐過來～”
頌徵猶豫一瞬，沈默著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漓然分別給兩人斟上酒，舉杯敬向頌徵：“少主，這一杯敬您。”
“還望你莫要再生氣了。”
酒水和吃食都是漓然讓客棧小二準備的。
酒是小鎮最常見的一種，烈得純粹，一倒出來濃郁的酒氣變侵占了整間屋子，辛辣味如利劍般，穿透了味蕾。
頌徵被酒味熏得下意識皺眉，腰身不著痕跡地往後貼了些，淡聲開口：“我未再生氣。”
“當真？”漓然面色懷疑，端著酒杯朝頌徵方向傾了些。
滿至杯沿的酒液隨著她動作撒了些許出來。
辛烈的酒味迎面而來，頌徵神色微動，不動聲色地朝後靠去，煞有其事地應了聲：“當真。”
初聽那話，頌徵是氣不打一處來，但冷靜過後，她便一直在琢磨另一件事。
“那少主你為何不喝酒？”漓然撇撇嘴，一副頌徵不將酒端起來就誓不罷休的架勢。
“我……”藍眸閃過絲抗拒，頌徵吞了吞喉嚨，說得一本正經，“我不飲酒。”
“哈？”漓然驚得瞳孔都瞪大了，“為何？”
“難道少主從未飲過酒？！”
“飲過。”頌徵下意識反駁，眉心一擰又很快松開，雲淡風輕道，“但我答應過她，不再飲酒。”
對於自個兒的酒量，頌徵也很明確的認知。當然還有一事便是她曾答應過秦瑾昭，在未將事情憶起之前，不能飲酒……
可是她到底忘記了什麽事？
頌徵絞盡腦汁也無半點頭緒，目光不覺落到了面前的酒杯上。
難道是同酒有關？
頌徵額角狠狠一跳，不由得猜測莫不是自己醉酒後做出什麽糗事惹錦意生氣了？！
容商眸中閃過絲微妙，似是一點也不意外，重新取過一只幹凈的杯子，為頌徵倒了杯茶水。
漓然卻頗為意外，嘴沒帶上個把，話脫口而出：“少主，你還真是個懼內的啊！”
頌徵：“……”
後槽牙微磨，頌徵端起茶水，杯沿輕磕皓齒，涼幽幽地睇了她一眼，既沒有辯駁，更沒有否認。
一直未出聲的容商在桌下輕輕踢了漓然一腳，提醒似地朝她使了個眼色。
漓然訕笑一聲，趕緊止住了話頭：“不喝酒的話，那少主就飲茶罷。”
“自古酒水一家，飲茶也是一樣的。”
“嗯。”頌徵端起茶水，同她輕輕碰了一下。
一杯酒下肚，漓然被辣得“嘶”了一聲，也算是徹底沒了拘束，再度將酒斟滿，就著酒意聊起了天。
她很有眼力見地沒有提及這些天裏發生的事，而是扯上容商，說起了記憶中族內發生的趣事。
頌徵含笑聽著，再聯系識海中補全的傳承，不僅對族內有了更深刻認識，心中還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歸屬感。
不知不覺間，壇中的酒見了底。
頌徵觀漓然和容商眼底跟明鏡似的，面上更是不見絲毫醉意，只覺是兩人酒量好，千杯不醉，不像自個兒，一杯就醉得不省人事。
當然這種糗事頌徵可不會說出來，全程抿著茶水，時不時再接上一兩句話。
最後還是容商見時候不早了，及時制止住了正處興頭上的漓然。
將殘局收拾好，漓然提著空酒壇，一步三回頭地出了房間：“那少主，你早些歇息，改明兒我們再繼續聊噢~”
頌徵微微頷首，她背光而站，半邊身子隱沒在陰影中，一雙藍眸深沈沈的：“嗯，你們也早些歇息。”
漓然笑著擺擺手，借著酒意柔若無骨地靠在容商身上，笑嘻嘻地喚了聲：“阿商~”
“嗯？”容商一瞬不順地看著她，語氣無奈，“回房了。”
第二日天微微亮，一行人便騎著馬離開了小鎮。
晨曦與銀月交替之際，天也被分為了兩半，一邊亮堂澄澈，一邊灰蒙幽冷。
頌徵將韁繩在手中繞了兩圈，側耳聽著不遠處細微的動靜，纖眉微蹙。
容商輕夾馬肚，同頌徵並排著，她也聽見了窸窸窣窣的動靜，稍一凝神便知曉了緣由：“應當是趕路的書生。”
科舉在即，這條道上還會遇到不少書生。
頌徵收回目光，一點點攥緊了手裏握著的韁繩，不自覺地想起了昨日那書生所說的話。
想順利取回鮫珠勢必要同錦意近身接觸，或許，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可與錦意近身接觸的法子還有很多，這法子卻是最費力、最假公謀私的一個……
斂眸輕嘆口氣，頌徵神情-欲言又止，但在對上容商探究的眸光那一刻，她無聲地將這個念頭給壓了下去。
夕陽漸漸下沈，天邊浮現淡淡暮色，輕柔的微風輕輕拂過，帶來絲絲清涼之感。
京都城，長公主殿中。
秦瑾昭將殿內的宮女遣散，抱著綏安去了後殿的溫池。
為方便綏安泡水，這一汪溫池是秦瑾昭兩年多前命工匠新修葺的。
輕輕將綏安放下，秦瑾昭探了下水溫，溫聲開口：“好了，綏安可以下水了。”
聞言，綏安脫去外衫，先探出白凈的腳丫試了試水，然後身子靈活一滑，便鉆進了水中。
一入水，綏安便迫不及待地顯出鮫身原型，潛入池底暢暢快快地游了好幾個來回，才晃著銀尾慢悠悠地游到池邊，亮著雙漂亮的藍眸，奶聲奶氣道：“娘親，你也下來好不好~”
秦瑾昭招手，示意她過來些：“不了，娘親還有去處理折子。”
“噢，好罷。”綏安不滿地撇撇嘴，用頭蹭了蹭秦瑾昭的手心。
秦瑾昭不由得失笑，鳳眼映著輕漾的水光，似快要溢出來的溫柔：“來，娘親幫你洗頭發。”
綏安軟軟地應了聲，游上前好方便秦瑾昭為自己洗頭發。
秦瑾昭鮮少做這些事，動作算不上熟練，卻是極盡的溫柔，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綏安：“不舒服要和娘親說。”
“好~”綏安背對著秦瑾昭，藕臂般的小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水面。
秦瑾昭以手為梳細致地將綏安的發絲理至腦後，又一點點為每一根發絲都抹上沫，甚是耐心地清洗著。
輕輕將洗凈的發絲別到耳後，秦瑾昭的指腹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綏安被細軟銀鱗覆蓋的小小耳鰭。
結發的動作一頓，秦瑾昭不禁想起了那一日，頌徵主動將腦袋遞過來，讓她摸耳鰭的場景。
與綏安不同，頌徵到底是一條成年鮫人了，耳鰭要大上很多，鰭上所覆的鱗片也比綏安的大，銀色中還泛著絢麗的彩色。
但頌徵耳鰭上的銀鱗也很軟，細細軟軟的，讓人愛不釋手。
這般想著，秦瑾昭輕輕撫上了綏安的耳鰭。
耳鰭被碰到瞬間，綏安僵住了身子，當即矮下身子，反應極大地捂住耳鰭朝一旁躲去。
秦瑾昭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不明所以地問：“綏安，怎的了？”
綏安將耳鰭捂得嚴嚴實實的，撇著嘴，語氣不滿：“娘親，你……你不能摸我的耳鰭！”
眨了眨眼，秦瑾昭不解地問：“為何不能摸？”
“因為……”綏安鼓著小臉，羞憤開口，“因為耳鰭只有未來伴侶才能摸的！”
“旁人是不能摸的！”
“哪怕是娘親也不行！”
“？？？”秦瑾昭霎時僵在了原地，低喃出聲，“只能伴侶才能摸麽？”
“對呀~”綏安往水底沈了些，只將腦袋露在水外，甕聲甕氣地問，“娘親，難道娘未曾告訴過你麽？”
“這是我從娘那裏得到的傳承告訴我的。”
秦瑾昭：“……”
小拇指微不可察地顫了顫，秦瑾昭遲疑著問：“綏安，你是說，你的傳承是從她那裏得來的？”
綏安點點頭，湛盈盈的藍眸中滿是單純：“因著娘親傳承不全，我的傳承也是不全的。”
深吸口氣，秦瑾昭五指一點點收緊，低柔的聲音中透著一股子咬牙切齒：“那鮫族的逆鱗又代表何意？”
“唔嗯~”綏安摸著小巧的下巴想了想，“逆鱗長在心口，有且只有一片，是給未來伴侶的。”
秦瑾昭：“？？？”
逆鱗，是給未來伴侶？！
時至今日，秦瑾昭一直以為頌徵當時給她逆鱗是為了方便日後來尋她，卻沒想到還有這一層意思……
可轉念一想，當年的她們不過幼童年紀，正是不通情愛的年紀，不知曉這些事倒也正常；但那一日，頌徵又為何會主動要她摸耳鰭？
是真不懂？
還是故作不懂？
幽幽吐出口濁氣，秦瑾昭站起身，身形微晃，強撐著開口：“綏安自個兒洗可以麽？”
“娘親要去處理事務了。”
綏安很懂事地點點頭：“可以的，娘親~”
“好。”秦瑾昭走到一旁凈完手，快步去了前殿。
綏安看著她走得飛快的身影，不解地偏了偏腦袋。
玄木書桌前，一名暗衛悄無聲息地出現，跪地道：“殿下，四方鎮傳來消息。”
秦瑾昭捏緊了手中的毫筆，有力地批下一字。
暗衛繼續道：“因著暴雨，五人在四方鎮滯留多日。昨夜放晴，一行人去了鎮裏夜市。”
“公子解出燈謎，攤主看中其文才，想招入婿。”
落筆的動作一頓，秦瑾昭擡眸，神色冷淡。
暗衛頓了一息，垂下頭，聲音明顯低了下來：“同行兩女為公子解了圍。”
“怎解的？”秦瑾昭幽幽吐出三字，一雙鳳眸深不可測。
“以……平妻身份所解。”暗衛說完，將頭埋得更低了，不敢去看高位之人是何臉色。
涼風從半敞的窗戶灌進來，翻動著桌面上的折子。
“哢嚓——”一聲，秦瑾昭手中的毫筆應聲而斷。
素手一擡，她冷笑著將兩節斷筆扔到了地上，意味深長地重覆了遍：“平妻？”
暗衛跪得直挺挺的，絲毫不敢出聲。
鳳眼微瞇，秦瑾昭垂眸撥弄起腕間戴著的陰沈木手串。
若沒猜錯的話，與頌徵同行的四人應當也是鮫人，就是不知三年前帶走她的那名女子是不是這其中的某一位……
眸色漸沈，秦瑾昭冷聲開口：“繼續盯著。”
“至於流言，不必在意。”
暗衛心中一驚，登時便明白了她話中之意，行禮應道：“屬下領命！”
待暗衛離開後，秦瑾昭取過一只新毫筆，慢條斯理地蘸墨、批字，好似適才那一幕從未發生過。
離京愈近，官道上遇到的書生也越來越多。
在離京城最近一個小鎮的酒樓包廂中，小二殷勤地上完菜，笑容滿面的留下句：“幾位客官請慢用。”便掩上門又去忙活了。
頌徵端坐一方，率先提起筷子道：“先吃飯罷。”
蘇邑笑著應和：“吃飯吃飯，今日好好休整一番，爭取明日暮時能進京。”
淮州接過漓然遞來的酒，象征性地問了一嘴：“少主要喝麽？”
“我不喝。”頌徵抿了口茶，聲音悶悶的。
漓然依次倒了四杯酒，笑著舉杯道：“接連趕了這麽多日的路，總算是要到京城了~”
其餘三人配合地同她碰了一下。
頌徵也端起茶水，傾杯輕輕磕了下杯沿。
漓然話最多，幾杯酒下肚，也打開了話匣子，狀似不禁意地問出了當下大家最關心的問題：“少主，你看這也快到京城了，你可有甚計劃？”
頌徵放下筷子，好半晌才開口：“有。”
眾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讓宣羽幫我弄一個書生的身份。”頌徵的語氣淡得就像是在說一件無光緊要的小事。
漓然和淮州大為不解：“為何？”
“少主你要書生的身份作何？”
“難不成你要參加科舉？！”
眉梢微挑，容商和蘇邑對視一眼，眸中不見半分詫異之色。
這些日裏流言聽得多了，頌徵會有如此想法兩人是一點也不意外。
科舉前三有機會得陛下賜婚，這事且不論真假，都足矣誘惑人。
“我要參加科舉。”頌徵說得冠冕堂皇，“得了名次方可留於朝堂之上，如此我才有機會接近她，取回鮫珠，並順利找回小鮫人。”
片刻的沈默過後，漓然小聲說出自己的疑惑：“少主，你其實可以等深夜她熟睡之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鮫珠取回。”
“……”
頌徵幽幽睨了她一眼，下頜微動，煞有其事地說道：“此等行徑，與小人無異，非君子所為，不妥。”
“啊？”漓然很是不解，不就是取回鮫珠這麽簡單的一件事麽？為何要弄得這般麻煩覆雜？
她張了張唇，正欲爭論一二，便被容商施了個啞聲訣。
突然說不出話的漓然：“……”
淮州很明智地別過頭，什麽話都沒有說。
“少主所言甚是。”容商面不改色道，“我這便聯系宣羽，讓她著手安排。”
頌徵輕抿茶水，語氣波瀾不驚：“如此，便麻煩容商了。”
“……”
翌日傍晚，斜陽慢慢下沈，天空被抹上抹橙紅，斑駁的雲層似被點燃般，染上了深淺不一的斑斕色彩。
趕在關城門的最後一刻，幾人駕著馬，入了城。
頌徵勒著韁繩，一襲玄色男裝，銀發僅用一根深色發帶束著，隨意披散在肩頭，面容並未過多修飾，雌雄莫辯中多了一股陰柔病弱氣，藍眸深幽，渲染夜色。
進城前，宣羽便同幾人聯系，讓進城後直接去月上梢，她已備好了接風的宴席。
而對京城熟悉的便只有頌徵了，是以她騎馬走在最前面帶路。
帶著絲暗戳戳的私心，頌徵扯著韁繩，很自然地繞了一條會“經過”公主府的道。
途中刻意壓了些速，在快到公主府時，頌徵眼尖，看見了府門外停著的寬大馬車。
“籲——”頌徵忙將馬勒停，藍眸死死盯著那道從馬車上下來的窈窕身影。
秦瑾昭懷裏抱著一個孩童，被披風遮得嚴嚴實實的，只能窺得一個小小的身形。
手心被韁繩勒得通紅，頌徵眼眶又酸又澀，哪怕這一路上她聽得再多，被壓抑許久的情緒也不及此刻親眼所見來得快。
倏然，秦瑾昭有所察覺地頓住了腳步，
頌徵慌忙轉過身，眼尾通紅一片。
她不知錦意是否發現了她，更不知錦意是否朝這邊看了過來，
她不敢回頭確認，甚至連神識都不敢探出來，只能矛盾的胡思亂想著。
短短幾息似過了幾個時辰一般久，容商淡聲開口：“少主，她進府了。”
頌徵“哦”了聲，垂下頭小聲問：“那她有朝這邊看麽？”
“未曾。”熟悉的女聲，卻不屬於漓然和容商。
頌徵猛地擡起頭，便見宣羽慵懶倚著墻壁，環著雙臂，唇角含笑，已然看了許久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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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都這麽差了, 也不差這一點嘛。”
頌徵被氣笑了，深深地看了漓然一眼，鼻腔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哼笑, 快步走進人群中，轉眼便沒了身影。
漓然抱著花燈, 傻楞楞地站在原地，直到發現頌徵是真的拋下眾人先行離開了, 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少主是真的生氣了。
漓然垂下頭, 伸指小心勾了勾容商的衣擺，語氣茫然又無措：“阿商，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容商輕嘆口氣，聲音低啞無奈帶著絲責怪：“你幫少主解圍不錯，可不應當用此等法子。”
說著她睨了漓然一眼，冷哼道：“平妻？虧你想得出來。”
且不說胡編身份一事, 僅‘平妻’這兩個字無異於觸及到了頌徵的逆鱗，更是在無形之中揭了她的短, 不把人惹惱才怪！
訕笑一聲, 漓然心虛地辯解道：“我這不是從話本子裏看到的嘛。”
“……”容商眼神覆雜地看著她，抿唇一言難盡地開口, “人界與我族風俗不同, 民間男子多崇尚三妻六妾。”
漓然沈默，將腦袋埋得更低了：“是我說錯話了。”
容商淡淡“嗯”了一聲，經此這麽一出鬧劇，她已然沒了再逛下去的心思, 垂下眼睫, 聲音似揉進了風中：“走罷，回去了。”
回客棧路上, 幾人都不曾說話，氣氛莫名沈悶。
漓然走在最後面，也不知胡思亂想到什麽，她突然扯住容商的衣襟，欲言又止地問：“阿商，你說少主會不會被我給氣跑了啊？”
想到這個可能，漓然不由得心都懸起來了，恨不得趕緊回客棧看看房間是否還有頌徵的身影。
容商：“……”
她悄無聲息地停下步子，聽不出是何語氣：“少主不會的。”
漓然“哦”了一聲，悻悻地閉上了嘴。
客棧走廊，看見頌徵房中點著燈，漓然不覺松了口氣。
幸而這位少主脾性好，又沒什麽架子，要真將人給氣跑了，她們還沒地兒找去。
漓然在走廊來回踱步，神色糾結：“阿商，你說我是不是該給少主道歉啊？”
容商半倚著深色木質圍欄，語氣不置可否：“看你。”
“畢竟有些事需要少主自個兒想清楚。”
漓然顯然是沒有聽進去，又兀自糾結了一會兒，便轉身“噔噔”地跑下了樓。
容商微楞，看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唇邊浮起她自己都不曾發覺的笑意。
大不一會兒，漓然便拎著一只食盒還有一壇子酒回來了。
容商不解：“你這是？”
漓然清了清喉嚨，一本正經地說道：“給少主賠罪。”
眸中微妙稍縱即逝，容商想了想，並未出聲制止，由著她敲響了頌徵的房門。
“何事？”頌徵平靜的聲音從屋內傳來，沒有什麽起伏，更聽不出任何情緒。
“少主，是我。”漓然貼在門邊，語氣透著歉意，“開下門可以麽？”
輕微的腳步傳來，頌徵面無表情地推開房門，語氣不好也不壞：“有事？”
“少主，對不起！”漓然站在門外，先發制人地朝頌徵深深鞠了躬，誠懇地道歉：“適才是我說錯了話，惹得少主不開心。少主若是想罰我便罰罷，我一定毫無怨言，全權受著！”
頌徵：“？？？”
唇瓣被抿成一條直線，怕漓然將動靜鬧大，頌徵擰眉錯開身，趕緊讓她進屋，免得在外丟人。
“謝謝少主！”漓然進屋直奔木桌而去，一股腦地將食盒裏的吃食取了出來，擺了滿滿當當的一桌，熱情得像她才是房* 間的主人，樂呵呵地招呼著頌徵和容商：“少主，阿商快坐過來～”
頌徵猶豫一瞬，沈默著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漓然分別給兩人斟上酒，舉杯敬向頌徵：“少主，這一杯敬您。”
“還望你莫要再生氣了。”
酒水和吃食都是漓然讓客棧小二準備的。
酒是小鎮最常見的一種，烈得純粹，一倒出來濃郁的酒氣變侵占了整間屋子，辛辣味如利劍般，穿透了味蕾。
頌徵被酒味熏得下意識皺眉，腰身不著痕跡地往後貼了些，淡聲開口：“我未再生氣。”
“當真？”漓然面色懷疑，端著酒杯朝頌徵方向傾了些。
滿至杯沿的酒液隨著她動作撒了些許出來。
辛烈的酒味迎面而來，頌徵神色微動，不動聲色地朝後靠去，煞有其事地應了聲：“當真。”
初聽那話，頌徵是氣不打一處來，但冷靜過後，她便一直在琢磨另一件事。
“那少主你為何不喝酒？”漓然撇撇嘴，一副頌徵不將酒端起來就誓不罷休的架勢。
“我……”藍眸閃過絲抗拒，頌徵吞了吞喉嚨，說得一本正經，“我不飲酒。”
“哈？”漓然驚得瞳孔都瞪大了，“為何？”
“難道少主從未飲過酒？！”
“飲過。”頌徵下意識反駁，眉心一擰又很快松開，雲淡風輕道，“但我答應過她，不再飲酒。”
對於自個兒的酒量，頌徵也很明確的認知。當然還有一事便是她曾答應過秦瑾昭，在未將事情憶起之前，不能飲酒……
可是她到底忘記了什麽事？
頌徵絞盡腦汁也無半點頭緒，目光不覺落到了面前的酒杯上。
難道是同酒有關？
頌徵額角狠狠一跳，不由得猜測莫不是自己醉酒後做出什麽糗事惹錦意生氣了？！
容商眸中閃過絲微妙，似是一點也不意外，重新取過一只幹凈的杯子，為頌徵倒了杯茶水。
漓然卻頗為意外，嘴沒帶上個把，話脫口而出：“少主，你還真是個懼內的啊！”
頌徵：“……”
後槽牙微磨，頌徵端起茶水，杯沿輕磕皓齒，涼幽幽地睇了她一眼，既沒有辯駁，更沒有否認。
一直未出聲的容商在桌下輕輕踢了漓然一腳，提醒似地朝她使了個眼色。
漓然訕笑一聲，趕緊止住了話頭：“不喝酒的話，那少主就飲茶罷。”
“自古酒水一家，飲茶也是一樣的。”
“嗯。”頌徵端起茶水，同她輕輕碰了一下。
一杯酒下肚，漓然被辣得“嘶”了一聲，也算是徹底沒了拘束，再度將酒斟滿，就著酒意聊起了天。
她很有眼力見地沒有提及這些天裏發生的事，而是扯上容商，說起了記憶中族內發生的趣事。
頌徵含笑聽著，再聯系識海中補全的傳承，不僅對族內有了更深刻認識，心中還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歸屬感。
不知不覺間，壇中的酒見了底。
頌徵觀漓然和容商眼底跟明鏡似的，面上更是不見絲毫醉意，只覺是兩人酒量好，千杯不醉，不像自個兒，一杯就醉得不省人事。
當然這種糗事頌徵可不會說出來，全程抿著茶水，時不時再接上一兩句話。
最後還是容商見時候不早了，及時制止住了正處興頭上的漓然。
將殘局收拾好，漓然提著空酒壇，一步三回頭地出了房間：“那少主，你早些歇息，改明兒我們再繼續聊噢~”
頌徵微微頷首，她背光而站，半邊身子隱沒在陰影中，一雙藍眸深沈沈的：“嗯，你們也早些歇息。”
漓然笑著擺擺手，借著酒意柔若無骨地靠在容商身上，笑嘻嘻地喚了聲：“阿商~”
“嗯？”容商一瞬不順地看著她，語氣無奈，“回房了。”
第二日天微微亮，一行人便騎著馬離開了小鎮。
晨曦與銀月交替之際，天也被分為了兩半，一邊亮堂澄澈，一邊灰蒙幽冷。
頌徵將韁繩在手中繞了兩圈，側耳聽著不遠處細微的動靜，纖眉微蹙。
容商輕夾馬肚，同頌徵並排著，她也聽見了窸窸窣窣的動靜，稍一凝神便知曉了緣由：“應當是趕路的書生。”
科舉在即，這條道上還會遇到不少書生。
頌徵收回目光，一點點攥緊了手裏握著的韁繩，不自覺地想起了昨日那書生所說的話。
想順利取回鮫珠勢必要同錦意近身接觸，或許，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可與錦意近身接觸的法子還有很多，這法子卻是最費力、最假公謀私的一個……
斂眸輕嘆口氣，頌徵神情-欲言又止，但在對上容商探究的眸光那一刻，她無聲地將這個念頭給壓了下去。
夕陽漸漸下沈，天邊浮現淡淡暮色，輕柔的微風輕輕拂過，帶來絲絲清涼之感。
京都城，長公主殿中。
秦瑾昭將殿內的宮女遣散，抱著綏安去了後殿的溫池。
為方便綏安泡水，這一汪溫池是秦瑾昭兩年多前命工匠新修葺的。
輕輕將綏安放下，秦瑾昭探了下水溫，溫聲開口：“好了，綏安可以下水了。”
聞言，綏安脫去外衫，先探出白凈的腳丫試了試水，然後身子靈活一滑，便鉆進了水中。
一入水，綏安便迫不及待地顯出鮫身原型，潛入池底暢暢快快地游了好幾個來回，才晃著銀尾慢悠悠地游到池邊，亮著雙漂亮的藍眸，奶聲奶氣道：“娘親，你也下來好不好~”
秦瑾昭招手，示意她過來些：“不了，娘親還有去處理折子。”
“噢，好罷。”綏安不滿地撇撇嘴，用頭蹭了蹭秦瑾昭的手心。
秦瑾昭不由得失笑，鳳眼映著輕漾的水光，似快要溢出來的溫柔：“來，娘親幫你洗頭發。”
綏安軟軟地應了聲，游上前好方便秦瑾昭為自己洗頭發。
秦瑾昭鮮少做這些事，動作算不上熟練，卻是極盡的溫柔，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了綏安：“不舒服要和娘親說。”
“好~”綏安背對著秦瑾昭，藕臂般的小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水面。
秦瑾昭以手為梳細致地將綏安的發絲理至腦後，又一點點為每一根發絲都抹上沫，甚是耐心地清洗著。
輕輕將洗凈的發絲別到耳後，秦瑾昭的指腹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綏安被細軟銀鱗覆蓋的小小耳鰭。
結發的動作一頓，秦瑾昭不禁想起了那一日，頌徵主動將腦袋遞過來，讓她摸耳鰭的場景。
與綏安不同，頌徵到底是一條成年鮫人了，耳鰭要大上很多，鰭上所覆的鱗片也比綏安的大，銀色中還泛著絢麗的彩色。
但頌徵耳鰭上的銀鱗也很軟，細細軟軟的，讓人愛不釋手。
這般想著，秦瑾昭輕輕撫上了綏安的耳鰭。
耳鰭被碰到瞬間，綏安僵住了身子，當即矮下身子，反應極大地捂住耳鰭朝一旁躲去。
秦瑾昭的手還懸在半空中，不明所以地問：“綏安，怎的了？”
綏安將耳鰭捂得嚴嚴實實的，撇著嘴，語氣不滿：“娘親，你……你不能摸我的耳鰭！”
眨了眨眼，秦瑾昭不解地問：“為何不能摸？”
“因為……”綏安鼓著小臉，羞憤開口，“因為耳鰭只有未來伴侶才能摸的！”
“旁人是不能摸的！”
“哪怕是娘親也不行！”
“？？？”秦瑾昭霎時僵在了原地，低喃出聲，“只能伴侶才能摸麽？”
“對呀~”綏安往水底沈了些，只將腦袋露在水外，甕聲甕氣地問，“娘親，難道娘未曾告訴過你麽？”
“這是我從娘那裏得到的傳承告訴我的。”
秦瑾昭：“……”
小拇指微不可察地顫了顫，秦瑾昭遲疑著問：“綏安，你是說，你的傳承是從她那裏得來的？”
綏安點點頭，湛盈盈的藍眸中滿是單純：“因著娘親傳承不全，我的傳承也是不全的。”
深吸口氣，秦瑾昭五指一點點收緊，低柔的聲音中透著一股子咬牙切齒：“那鮫族的逆鱗又代表何意？”
“唔嗯~”綏安摸著小巧的下巴想了想，“逆鱗長在心口，有且只有一片，是給未來伴侶的。”
秦瑾昭：“？？？”
逆鱗，是給未來伴侶？！
時至今日，秦瑾昭一直以為頌徵當時給她逆鱗是為了方便日後來尋她，卻沒想到還有這一層意思……
可轉念一想，當年的她們不過幼童年紀，正是不通情愛的年紀，不知曉這些事倒也正常；但那一日，頌徵又為何會主動要她摸耳鰭？
是真不懂？
還是故作不懂？
幽幽吐出口濁氣，秦瑾昭站起身，身形微晃，強撐著開口：“綏安自個兒洗可以麽？”
“娘親要去處理事務了。”
綏安很懂事地點點頭：“可以的，娘親~”
“好。”秦瑾昭走到一旁凈完手，快步去了前殿。
綏安看著她走得飛快的身影，不解地偏了偏腦袋。
玄木書桌前，一名暗衛悄無聲息地出現，跪地道：“殿下，四方鎮傳來消息。”
秦瑾昭捏緊了手中的毫筆，有力地批下一字。
暗衛繼續道：“因著暴雨，五人在四方鎮滯留多日。昨夜放晴，一行人去了鎮裏夜市。”
“公子解出燈謎，攤主看中其文才，想招入婿。”
落筆的動作一頓，秦瑾昭擡眸，神色冷淡。
暗衛頓了一息，垂下頭，聲音明顯低了下來：“同行兩女為公子解了圍。”
“怎解的？”秦瑾昭幽幽吐出三字，一雙鳳眸深不可測。
“以……平妻身份所解。”暗衛說完，將頭埋得更低了，不敢去看高位之人是何臉色。
涼風從半敞的窗戶灌進來，翻動著桌面上的折子。
“哢嚓——”一聲，秦瑾昭手中的毫筆應聲而斷。
素手一擡，她冷笑著將兩節斷筆扔到了地上，意味深長地重覆了遍：“平妻？”
暗衛跪得直挺挺的，絲毫不敢出聲。
鳳眼微瞇，秦瑾昭垂眸撥弄起腕間戴著的陰沈木手串。
若沒猜錯的話，與頌徵同行的四人應當也是鮫人，就是不知三年前帶走她的那名女子是不是這其中的某一位……
眸色漸沈，秦瑾昭冷聲開口：“繼續盯著。”
“至於流言，不必在意。”
暗衛心中一驚，登時便明白了她話中之意，行禮應道：“屬下領命！”
待暗衛離開後，秦瑾昭取過一只新毫筆，慢條斯理地蘸墨、批字，好似適才那一幕從未發生過。
離京愈近，官道上遇到的書生也越來越多。
在離京城最近一個小鎮的酒樓包廂中，小二殷勤地上完菜，笑容滿面的留下句：“幾位客官請慢用。”便掩上門又去忙活了。
頌徵端坐一方，率先提起筷子道：“先吃飯罷。”
蘇邑笑著應和：“吃飯吃飯，今日好好休整一番，爭取明日暮時能進京。”
淮州接過漓然遞來的酒，象征性地問了一嘴：“少主要喝麽？”
“我不喝。”頌徵抿了口茶，聲音悶悶的。
漓然依次倒了四杯酒，笑著舉杯道：“接連趕了這麽多日的路，總算是要到京城了~”
其餘三人配合地同她碰了一下。
頌徵也端起茶水，傾杯輕輕磕了下杯沿。
漓然話最多，幾杯酒下肚，也打開了話匣子，狀似不禁意地問出了當下大家最關心的問題：“少主，你看這也快到京城了，你可有甚計劃？”
頌徵放下筷子，好半晌才開口：“有。”
眾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讓宣羽幫我弄一個書生的身份。”頌徵的語氣淡得就像是在說一件無光緊要的小事。
漓然和淮州大為不解：“為何？”
“少主你要書生的身份作何？”
“難不成你要參加科舉？！”
眉梢微挑，容商和蘇邑對視一眼，眸中不見半分詫異之色。
這些日裏流言聽得多了，頌徵會有如此想法兩人是一點也不意外。
科舉前三有機會得陛下賜婚，這事且不論真假，都足矣誘惑人。
“我要參加科舉。”頌徵說得冠冕堂皇，“得了名次方可留於朝堂之上，如此我才有機會接近她，取回鮫珠，並順利找回小鮫人。”
片刻的沈默過後，漓然小聲說出自己的疑惑：“少主，你其實可以等深夜她熟睡之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鮫珠取回。”
“……”
頌徵幽幽睨了她一眼，下頜微動，煞有其事地說道：“此等行徑，與小人無異，非君子所為，不妥。”
“啊？”漓然很是不解，不就是取回鮫珠這麽簡單的一件事麽？為何要弄得這般麻煩覆雜？
她張了張唇，正欲爭論一二，便被容商施了個啞聲訣。
突然說不出話的漓然：“……”
淮州很明智地別過頭，什麽話都沒有說。
“少主所言甚是。”容商面不改色道，“我這便聯系宣羽，讓她著手安排。”
頌徵輕抿茶水，語氣波瀾不驚：“如此，便麻煩容商了。”
“……”
翌日傍晚，斜陽慢慢下沈，天空被抹上抹橙紅，斑駁的雲層似被點燃般，染上了深淺不一的斑斕色彩。
趕在關城門的最後一刻，幾人駕著馬，入了城。
頌徵勒著韁繩，一襲玄色男裝，銀發僅用一根深色發帶束著，隨意披散在肩頭，面容並未過多修飾，雌雄莫辯中多了一股陰柔病弱氣，藍眸深幽，渲染夜色。
進城前，宣羽便同幾人聯系，讓進城後直接去月上梢，她已備好了接風的宴席。
而對京城熟悉的便只有頌徵了，是以她騎馬走在最前面帶路。
帶著絲暗戳戳的私心，頌徵扯著韁繩，很自然地繞了一條會“經過”公主府的道。
途中刻意壓了些速，在快到公主府時，頌徵眼尖，看見了府門外停著的寬大馬車。
“籲——”頌徵忙將馬勒停，藍眸死死盯著那道從馬車上下來的窈窕身影。
秦瑾昭懷裏抱著一個孩童，被披風遮得嚴嚴實實的，只能窺得一個小小的身形。
手心被韁繩勒得通紅，頌徵眼眶又酸又澀，哪怕這一路上她聽得再多，被壓抑許久的情緒也不及此刻親眼所見來得快。
倏然，秦瑾昭有所察覺地頓住了腳步，
頌徵慌忙轉過身，眼尾通紅一片。
她不知錦意是否發現了她，更不知錦意是否朝這邊看了過來，
她不敢回頭確認，甚至連神識都不敢探出來，只能矛盾的胡思亂想著。
短短幾息似過了幾個時辰一般久，容商淡聲開口：“少主，她進府了。”
頌徵“哦”了聲，垂下頭小聲問：“那她有朝這邊看麽？”
“未曾。”熟悉的女聲，卻不屬於漓然和容商。
頌徵猛地擡起頭，便見宣羽慵懶倚著墻壁，環著雙臂，唇角含笑，已然看了許久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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