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她沒忘，從來都沒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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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她沒忘，從來都沒忘
烏熬登美滋滋地做夢。
夢裏, 藍色的天空下，草原一望無際。一只黑鷹直沖雲霄。
烏熬登仰頭看著那鷹，笑對格蘭說道：“ 你看, 阿北老了，也能飛得如此之高。 ”
身旁的格蘭並沒有看阿北。
風將草原上的格桑花吹得倒向一邊, 格蘭的頭發絲也被風吹得拂動，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她隨手掐下一株格桑花，掂起腳尖別到烏熬登耳後。
烏熬登一楞，轉過頭來看她, 眼裏閃爍細碎的光, 摸了摸那花。
天上的阿北轉了個來回, 接著一聲鷹叫仿佛讓周圍的格桑花顫動起來。花莖簇擁格蘭與烏熬登。
烏熬登問：“好看嗎？”
格蘭笑盈盈道：“好看。 ”
烏熬登好像真的回到了那時候, 躺在牢房裏轉個身，眉梢眼角都帶著笑，臉也紅了點, 扭扭捏捏地說：“格蘭，你戴這花, …比我更好看…”
叮叮咚咚，格蘭的影子突然消失了, 烏熬登皺眉, 呢喃格蘭的名字, 轉而又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
-
烏熬登睜開眼睛, 對上一雙有些細窄的眼睛，猛地一動，踢了崔孤一腳, 將她撞到在地，腹部的傷口讓烏熬登驚出一身冷汗, 她憤聲道：“該死的漢人，等我回到烏雲，我定要將你大卸八塊！”
被踢到地上的崔孤並不惱怒，揉揉肩膀站起來，又拍拍身上的灰，勾唇笑道：“我道烏雲部落殺了老烏孫的人是個什麽樣的人，沒想到是個女人，還是蠢笨如豬的傻大個！真是白瞎烏孫這身功夫。”
烏熬登瞪崔孤，“你敢罵我！”烏熬登喘著氣，啊啊啊又嚎起來，嘴裏說著聽不懂的烏雲話。
崔孤怕她驚動獄卒，上前用布條塞住烏熬登的嘴，威脅道：“烏孫這般折騰，莫怪我將你的舌頭割下來！ ”
烏熬登倒是個認死理的，又開始掙紮，腹部那好容易凝固住的血汩汩冒出來。崔孤斂了斂眼睛，道：“烏孫不必如此，我來是來救烏孫的，烏孫既想讓將軍隨你的一道烏雲，我有法子，不知烏孫可願信我一回？”
烏熬登傻又不真的傻，她總是記得烏雲人在她殺了老烏孫的時候，臉上露出感激的表情。族人都要她好好守著烏雲部落，讓烏雲如天邊的太陽，永不墜落。
烏熬登不再掙紮，卻又十分輕蔑地盯著崔孤的小身板，“你有什麽法子救我，你連格蘭都比不上。”
崔孤冷笑著遞給烏熬登一把匕首，“憑借烏孫的實力，這牢房，這鐵鏈怎麽捆得住您？正如您所說的，漢人就像被捆在羊圈裏的羊，等著任人宰割呢！烏孫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烏熬登接了那匕首，哼了一聲，只道：“你是漢人裏面的叛徒，總有一天天神會懲罰你的。 ”
崔孤道：“烏孫此言差矣，待宰的羔羊想要活下來，又怎麽算叛徒？天神？呵！若世上真有天神，我便是掌控自己的神。”
烏熬登警惕看了她幾眼，並不接崔孤的匕首。
崔孤也不著急，事情做了，並不久留，老神在在往牢外走去。
外頭大漠空曠，雪風一吹，崔孤這才察覺自己渾身被水打濕似的，冷得慌。
獄卒昏睡一會，睜眼醒來，抓了顆花生米在嘴裏嚼，迷迷糊糊又睡過去，心道這烏雲來的蠢貨終於消停了點。
-
崔孤算盤打得好，演出一副拯救將軍的戲碼，誰會懷疑到她頭上來，回去營帳終於睡了個好覺。卻不想素來四平八穩的將軍火急火燎地要動身回裕豐，此刻正是半夜，雪下得更大，地上鋪了厚厚一層，一腳踩進去，直直陷到膝蓋。
繆月沒睡，叫她如何能睡，她還得回去赴陸熙華的約，說好了除夕一起過，這都差了半個夜。
繆月派人用鐵籠子將烏熬登關起來，帶的人馬不多，這畢竟是她自己要連夜趕回裕豐，只叫了幾個她看得順眼，又心甘情願跟她一道奔波的士兵看守烏熬登。臨走前，她又回了趟燕府。有好些日子沒回來，院子落滿了雪，一腳踩下去果然陷到了膝蓋骨，打眼望去，院角那杏花樹快要被這漫天的雪淹沒了。繆月一腳一個深坑往那處走去，搖了搖樹幹，雪壓彎枝頭，撲簌簌的雪落下來，又折斷了樹枝。杏花樹光禿禿又黑乎乎的，似乎快要凍死了。繆月一楞，費了點功夫將樹周圍的雪全都撥開。這一下又費了她好些時間，她先用劍去撥，後面嫌太慢，又用手去撥。弄完以後，手有些發木，鼻尖臉頰凍得通紅，她身上落滿了雪，好些順著她的脖子鉆到身體裏。她打了個機靈，關節發紅的手摸了摸樹幹，一摸，掉下些幹濕的樹皮來。
她仰頭看看樹冠，枝幹光禿禿的，雪從樹枝縫隙中穿過，落到她眼裏。她擡手揉了揉，又往陸熙華那屋子走去，她記得陸熙華在府中應是留了幾件衣服，這天氣越發冷了，陸熙華還有膝蓋骨痛的毛病，得多穿點衣服才行。打開房門，木質上邊蒙了好些灰，好似將人曾留下的痕跡全部覆蓋了。繆月不知為何心裏有些難受，看看四周，去櫃子裏拿出陸熙華的白狐大氅，上面還留著杏花香，總歸有些痕跡，一扯，又有什麽從衣櫃裏掉出來，她將大氅放到板凳上，將地上的衣服拿起來看。
這是件月白色的袍子，繆月覺得有些稀奇，陸熙華酷愛綠色，何時會喜歡這種亮眼的白色？繆月將衣服湊到跟前又看了看，針腳細密，布料也好，在黑黢黢的屋子閃爍微光，很快她又發覺了不對，這衣服她拿起，分明與她相差無幾，陸熙華都要矮上她差不多一頭了，怎會穿得上 ？比劃來比劃去，繆月將那衣服往自己身上理了理，最後確定這衣服應是給自己穿的。嘴角輕輕挑起，將衣服連著陸熙華的氅衣一同抱在懷裏。心頭湧起一股子暖流，也不覺冷了，直將那月白色的袍子套在身上。
心裏有個聲音說，這就是陸熙華給你縫的，她沒忘，從來都沒忘。
於是乎，漫天風雪，等著他們將軍的士兵在雪裏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白點，她四周都是白，馬上飛馳的人卻還是不容忽視。噠噠的馬蹄聲好像踏破夜雪的寂靜，他們的將軍滿身風寒雪意，卻壓不住她臉上的笑意，素來威嚴，不茍言笑的將軍此刻面上稍有暖意，瞧著，霽月朗朗。
沙似的雪點子拍打繆月的臉，衣擺被掀開一角，繆月踩在馬鐙上的鐵扣黑靴登了登，她道：“走！即刻回裕豐！”
-
一小支隊伍悄無聲息從黑甲營大本營出來，蜿蜒在風雪交加的雪地裏，繆月在馬背上弓著腰，跑得極快，就連前頭的雪也要給她讓路。後邊的騎兵極力追趕，不過還要看守這 鐵牢裏力大如牛的烏熬登，與繆月落下一段不小的距離。
“ 呼…”一個騎兵放緩馬速，忍不得搓搓手，“將軍今日不知遇到什麽好事，這麽高興…”
另一個稍年輕點的抱怨道：“誰知道，今晚鬧出這麽大陣仗，還以為要同胡人拼個你死我活呢，好歹今天過年呢…又多活了一歲，還道以為能喝個酒睡個安生覺呢…你們說將軍她不累嗎…”
“別置喙將軍了，今日一戰你我也都看見了，將軍並非黑白不分，起先與那烏熬登對戰，我看著呢，將軍招招都下了死手，恐是怕出什麽亂子吧，早點回裕豐也好，烏熬登就是個燙手山芋，等到了宣王殿下手裏，她還能這般生龍活虎？到時候，烏雲定不敢再來侵擾裕豐，說不定與夏國的求和也快了，夏國一個大國，哪這麽容易就背信棄諾，何況公主還在這邊關呆著，放心吧，等夏燕求和了，邊關穩定下來，我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那個搓手的又哈出口白汽，“說得倒也是…”
被騎兵圍成一個圈的烏熬登縮到鐵籠子一角，她也沒想到燕國的將領動作這麽快，四周都有監視，她並不能正大光明地用崔孤給她的那匕首，她看看四周的人 ，趁著風雪的掩蓋，用匕首撬松鐵縲。幽藍色的眼眸警惕註意著周圍的人，她又將匕首插入自己腹部，眉頭一皺，牢籠下方流出點點血跡。
有人道：“等等，她流血了。”
眾士兵一看，果然如此，血滴答滴答往雪裏滴，擰著眉，前頭那個領頭的道：“都停下，待我向將軍稟明情況。”說著，他駕馬往前去尋繆月。
烏熬登乃是烏雲部落的首領，若她真出什麽意外，他們就真的別想有安生日子過了。
後頭幾個士兵面面相覷，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正是前段日子帶頭侮辱繆月的士兵王草。王草湊近鐵籠子看烏熬登蒼白如雪的臉，嘴裏罵罵咧咧，“管她是誰，就是天上的神仙，她也是個娘們，你們還真把她當回事了？”
王草說著，拿鑰匙打開牢門，其餘人都只勸她說不妥。王草提著烏熬登後領，一把將她提出來，“有何不妥？難不成她還能把我吃了？”
下一刻，王草手下的烏熬登睜開眼睛，借助腰力，側翻，抱住王草的腰，將他撲到地上，雪夜下，烏熬登哪還有方才半分病懨懨的樣子，匕首亮出，烏熬登膝蓋抵住王草胸口，刀尖精準插中王草胸口，王草眼裏一片迷茫，烏熬登卻已將刀拔出，血流如註，烏熬登臉上滿是血，周圍士兵朝她撲來，她動作極快，或是一擊斃命，或一刀剜喉，或將匕首從士兵腦袋穿過，手法野蠻兇殘。周圍空蕩蕩，烏熬登收回匕首，快步登上一匹黑馬，烏雲踏雪，烏熬登駕馬比繆月還要嫻熟，沒一會功夫便隱約看見前方白點，她繞過向繆月通風報信的人。
繆月勒馬轉頭，烏熬登從繆月左後方沖過去，她雙腿支撐全身重要，像鎖住獵物般盯住繆月，揮鞭動作又快幾分，在距離不遠不近時，烏熬登踩上馬背，腰力與慣性齊齊發力，朝繆月背後撲去。
繆月只覺身後一重，馬兒嘶鳴，脖子被好如鐵鉗的東西掐住，烏熬登道：“你真是個失敗的領導者，你的手下根本不信任你。”
繆月臉憋得通紅，先是單手扯嗚烏熬登手臂，接著又用雙手，馬兒疾馳，失了方向，繆曄不得要法，失了平衡，與烏熬登其其往雪裏摔去，烏熬登在她背後喘著粗氣，繆月緊皺眉頭，只知道這身衣裳全給毀了，手肘往後一擊，烏熬登悶哼一聲，卻不曾放手，肩膀傳來劇痛，讓她觸不及防，她微顫身子，烏熬登已站起身，咚的一聲，繆月暈頭轉向，腦子磕出個大洞。她勉強起身，眼前猩紅，撐著雲今劍，“我殺了你！”
烏熬登不動，繆月往烏熬登身上刺去，眼前一暗，直挺挺地摔到地上。
烏熬登擦了擦臉，心道：這人比格蘭還難搞。她將繆月隨意扔到馬背，往烏雲的方向而去。
-
得到繆月被抓走的消息時，整個嚴城人心惶惶，燕灼華卻十分高興，這種時候，誰還顧及得了她，不過向燕風潯道明情況的人便成了薛映孖，淩霄幾人只心道不妙，跟著薛映孖一道來了裕豐。陸熙華也知道了此消息，正坐立難安。她本早就想好了一切退路，卻不想她與夏允賢在行動，狄易也在行動。自王采母女對陸熙華有了猜忌，陸熙華也識趣得很，隔天帶著念弦到了林翠娘屋子，林翠娘在年前便走了，陸熙華昨天等了一宿也未等到人。
如此冷的天，淩霄渴得嗓子冒煙，拿起桌上的冷茶壺，咕嚕嚕灌了一大杯水，這才喘了兩口氣道：“陸姐姐，那燕平真是倒黴，我看軍中必有人出賣她。”
陸熙華是有些慌神，聽淩霄如此說才又回過味來，道：“你覺得是誰？”
淩霄細想了昨晚的經過，微撇嘴道：“那勞什子薛映孖嫌疑就很大，面容看著十分陰沈。”
陸熙華想起什麽，搖搖頭，“不，應該不會的。”默了一會，陸熙華又道：“淩霄，你帶著林冶他們去達更找回雅珊，她自知怎麽做，屆時她要隨你們去烏雲，你們便也去烏雲。她要是不去，你們也得去烏雲，去將將軍救回來。”
淩霄被陸熙華這話噎了一下，道：“陸姐姐，如何用得著我們出手，那燕風潯再怎麽不情願，不也得派人救她，再說，夏燕兩國關系還沒到劍拔弩張的地步，燕平也不會丟了性命…至多。”淩霄看看陸熙華一臉緊張的樣子，在心裏默默道至多受點皮肉傷罷了。
陸熙華又道：“燕風潯巴不得她死了才好，又怎麽真的救她？”
淩霄皺皺眉，疑惑道：“陸姐姐，莫不是你…”
陸熙華面色一白，眼前閃過模糊血影，咧唇笑笑，“放心吧，我一直都沒忘我來邊關要幹什麽。”
如此，淩霄也不便多言。
-
果然如陸熙華所料，燕風潯聽聞這消息，整個營子沈浸在過年的氛圍中，有人提要救下將軍，燕風潯二話不說，便削掉了那人的腦袋，沒人再說一句話。淩霄無奈動身，不過為了安全起見，還是留下付瀟在陸熙華身旁候著。陸熙華這天目送淩霄離開，馬不停蹄又去了營帳找燕鳳潯。
風雪交加，年後的天更冷了些，付瀟擋了擋眼前的雪，也替陸熙華擋了點，問道，“陸姐姐，為何要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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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 藍色的天空下，草原一望無際。一只黑鷹直沖雲霄。
烏熬登仰頭看著那鷹，笑對格蘭說道：“ 你看, 阿北老了，也能飛得如此之高。 ”
身旁的格蘭並沒有看阿北。
風將草原上的格桑花吹得倒向一邊, 格蘭的頭發絲也被風吹得拂動，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她隨手掐下一株格桑花，掂起腳尖別到烏熬登耳後。
烏熬登一楞，轉過頭來看她, 眼裏閃爍細碎的光, 摸了摸那花。
天上的阿北轉了個來回, 接著一聲鷹叫仿佛讓周圍的格桑花顫動起來。花莖簇擁格蘭與烏熬登。
烏熬登問：“好看嗎？”
格蘭笑盈盈道：“好看。 ”
烏熬登好像真的回到了那時候, 躺在牢房裏轉個身，眉梢眼角都帶著笑，臉也紅了點, 扭扭捏捏地說：“格蘭，你戴這花, …比我更好看…”
叮叮咚咚，格蘭的影子突然消失了, 烏熬登皺眉, 呢喃格蘭的名字, 轉而又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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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熬登睜開眼睛, 對上一雙有些細窄的眼睛，猛地一動，踢了崔孤一腳, 將她撞到在地，腹部的傷口讓烏熬登驚出一身冷汗, 她憤聲道：“該死的漢人，等我回到烏雲，我定要將你大卸八塊！”
被踢到地上的崔孤並不惱怒，揉揉肩膀站起來，又拍拍身上的灰，勾唇笑道：“我道烏雲部落殺了老烏孫的人是個什麽樣的人，沒想到是個女人，還是蠢笨如豬的傻大個！真是白瞎烏孫這身功夫。”
烏熬登瞪崔孤，“你敢罵我！”烏熬登喘著氣，啊啊啊又嚎起來，嘴裏說著聽不懂的烏雲話。
崔孤怕她驚動獄卒，上前用布條塞住烏熬登的嘴，威脅道：“烏孫這般折騰，莫怪我將你的舌頭割下來！ ”
烏熬登倒是個認死理的，又開始掙紮，腹部那好容易凝固住的血汩汩冒出來。崔孤斂了斂眼睛，道：“烏孫不必如此，我來是來救烏孫的，烏孫既想讓將軍隨你的一道烏雲，我有法子，不知烏孫可願信我一回？”
烏熬登傻又不真的傻，她總是記得烏雲人在她殺了老烏孫的時候，臉上露出感激的表情。族人都要她好好守著烏雲部落，讓烏雲如天邊的太陽，永不墜落。
烏熬登不再掙紮，卻又十分輕蔑地盯著崔孤的小身板，“你有什麽法子救我，你連格蘭都比不上。”
崔孤冷笑著遞給烏熬登一把匕首，“憑借烏孫的實力，這牢房，這鐵鏈怎麽捆得住您？正如您所說的，漢人就像被捆在羊圈裏的羊，等著任人宰割呢！烏孫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烏熬登接了那匕首，哼了一聲，只道：“你是漢人裏面的叛徒，總有一天天神會懲罰你的。 ”
崔孤道：“烏孫此言差矣，待宰的羔羊想要活下來，又怎麽算叛徒？天神？呵！若世上真有天神，我便是掌控自己的神。”
烏熬登警惕看了她幾眼，並不接崔孤的匕首。
崔孤也不著急，事情做了，並不久留，老神在在往牢外走去。
外頭大漠空曠，雪風一吹，崔孤這才察覺自己渾身被水打濕似的，冷得慌。
獄卒昏睡一會，睜眼醒來，抓了顆花生米在嘴裏嚼，迷迷糊糊又睡過去，心道這烏雲來的蠢貨終於消停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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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孤算盤打得好，演出一副拯救將軍的戲碼，誰會懷疑到她頭上來，回去營帳終於睡了個好覺。卻不想素來四平八穩的將軍火急火燎地要動身回裕豐，此刻正是半夜，雪下得更大，地上鋪了厚厚一層，一腳踩進去，直直陷到膝蓋。
繆月沒睡，叫她如何能睡，她還得回去赴陸熙華的約，說好了除夕一起過，這都差了半個夜。
繆月派人用鐵籠子將烏熬登關起來，帶的人馬不多，這畢竟是她自己要連夜趕回裕豐，只叫了幾個她看得順眼，又心甘情願跟她一道奔波的士兵看守烏熬登。臨走前，她又回了趟燕府。有好些日子沒回來，院子落滿了雪，一腳踩下去果然陷到了膝蓋骨，打眼望去，院角那杏花樹快要被這漫天的雪淹沒了。繆月一腳一個深坑往那處走去，搖了搖樹幹，雪壓彎枝頭，撲簌簌的雪落下來，又折斷了樹枝。杏花樹光禿禿又黑乎乎的，似乎快要凍死了。繆月一楞，費了點功夫將樹周圍的雪全都撥開。這一下又費了她好些時間，她先用劍去撥，後面嫌太慢，又用手去撥。弄完以後，手有些發木，鼻尖臉頰凍得通紅，她身上落滿了雪，好些順著她的脖子鉆到身體裏。她打了個機靈，關節發紅的手摸了摸樹幹，一摸，掉下些幹濕的樹皮來。
她仰頭看看樹冠，枝幹光禿禿的，雪從樹枝縫隙中穿過，落到她眼裏。她擡手揉了揉，又往陸熙華那屋子走去，她記得陸熙華在府中應是留了幾件衣服，這天氣越發冷了，陸熙華還有膝蓋骨痛的毛病，得多穿點衣服才行。打開房門，木質上邊蒙了好些灰，好似將人曾留下的痕跡全部覆蓋了。繆月不知為何心裏有些難受，看看四周，去櫃子裏拿出陸熙華的白狐大氅，上面還留著杏花香，總歸有些痕跡，一扯，又有什麽從衣櫃裏掉出來，她將大氅放到板凳上，將地上的衣服拿起來看。
這是件月白色的袍子，繆月覺得有些稀奇，陸熙華酷愛綠色，何時會喜歡這種亮眼的白色？繆月將衣服湊到跟前又看了看，針腳細密，布料也好，在黑黢黢的屋子閃爍微光，很快她又發覺了不對，這衣服她拿起，分明與她相差無幾，陸熙華都要矮上她差不多一頭了，怎會穿得上 ？比劃來比劃去，繆月將那衣服往自己身上理了理，最後確定這衣服應是給自己穿的。嘴角輕輕挑起，將衣服連著陸熙華的氅衣一同抱在懷裏。心頭湧起一股子暖流，也不覺冷了，直將那月白色的袍子套在身上。
心裏有個聲音說，這就是陸熙華給你縫的，她沒忘，從來都沒忘。
於是乎，漫天風雪，等著他們將軍的士兵在雪裏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白點，她四周都是白，馬上飛馳的人卻還是不容忽視。噠噠的馬蹄聲好像踏破夜雪的寂靜，他們的將軍滿身風寒雪意，卻壓不住她臉上的笑意，素來威嚴，不茍言笑的將軍此刻面上稍有暖意，瞧著，霽月朗朗。
沙似的雪點子拍打繆月的臉，衣擺被掀開一角，繆月踩在馬鐙上的鐵扣黑靴登了登，她道：“走！即刻回裕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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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支隊伍悄無聲息從黑甲營大本營出來，蜿蜒在風雪交加的雪地裏，繆月在馬背上弓著腰，跑得極快，就連前頭的雪也要給她讓路。後邊的騎兵極力追趕，不過還要看守這 鐵牢裏力大如牛的烏熬登，與繆月落下一段不小的距離。
“ 呼…”一個騎兵放緩馬速，忍不得搓搓手，“將軍今日不知遇到什麽好事，這麽高興…”
另一個稍年輕點的抱怨道：“誰知道，今晚鬧出這麽大陣仗，還以為要同胡人拼個你死我活呢，好歹今天過年呢…又多活了一歲，還道以為能喝個酒睡個安生覺呢…你們說將軍她不累嗎…”
“別置喙將軍了，今日一戰你我也都看見了，將軍並非黑白不分，起先與那烏熬登對戰，我看著呢，將軍招招都下了死手，恐是怕出什麽亂子吧，早點回裕豐也好，烏熬登就是個燙手山芋，等到了宣王殿下手裏，她還能這般生龍活虎？到時候，烏雲定不敢再來侵擾裕豐，說不定與夏國的求和也快了，夏國一個大國，哪這麽容易就背信棄諾，何況公主還在這邊關呆著，放心吧，等夏燕求和了，邊關穩定下來，我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那個搓手的又哈出口白汽，“說得倒也是…”
被騎兵圍成一個圈的烏熬登縮到鐵籠子一角，她也沒想到燕國的將領動作這麽快，四周都有監視，她並不能正大光明地用崔孤給她的那匕首，她看看四周的人 ，趁著風雪的掩蓋，用匕首撬松鐵縲。幽藍色的眼眸警惕註意著周圍的人，她又將匕首插入自己腹部，眉頭一皺，牢籠下方流出點點血跡。
有人道：“等等，她流血了。”
眾士兵一看，果然如此，血滴答滴答往雪裏滴，擰著眉，前頭那個領頭的道：“都停下，待我向將軍稟明情況。”說著，他駕馬往前去尋繆月。
烏熬登乃是烏雲部落的首領，若她真出什麽意外，他們就真的別想有安生日子過了。
後頭幾個士兵面面相覷，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正是前段日子帶頭侮辱繆月的士兵王草。王草湊近鐵籠子看烏熬登蒼白如雪的臉，嘴裏罵罵咧咧，“管她是誰，就是天上的神仙，她也是個娘們，你們還真把她當回事了？”
王草說著，拿鑰匙打開牢門，其餘人都只勸她說不妥。王草提著烏熬登後領，一把將她提出來，“有何不妥？難不成她還能把我吃了？”
下一刻，王草手下的烏熬登睜開眼睛，借助腰力，側翻，抱住王草的腰，將他撲到地上，雪夜下，烏熬登哪還有方才半分病懨懨的樣子，匕首亮出，烏熬登膝蓋抵住王草胸口，刀尖精準插中王草胸口，王草眼裏一片迷茫，烏熬登卻已將刀拔出，血流如註，烏熬登臉上滿是血，周圍士兵朝她撲來，她動作極快，或是一擊斃命，或一刀剜喉，或將匕首從士兵腦袋穿過，手法野蠻兇殘。周圍空蕩蕩，烏熬登收回匕首，快步登上一匹黑馬，烏雲踏雪，烏熬登駕馬比繆月還要嫻熟，沒一會功夫便隱約看見前方白點，她繞過向繆月通風報信的人。
繆月勒馬轉頭，烏熬登從繆月左後方沖過去，她雙腿支撐全身重要，像鎖住獵物般盯住繆月，揮鞭動作又快幾分，在距離不遠不近時，烏熬登踩上馬背，腰力與慣性齊齊發力，朝繆月背後撲去。
繆月只覺身後一重，馬兒嘶鳴，脖子被好如鐵鉗的東西掐住，烏熬登道：“你真是個失敗的領導者，你的手下根本不信任你。”
繆月臉憋得通紅，先是單手扯嗚烏熬登手臂，接著又用雙手，馬兒疾馳，失了方向，繆曄不得要法，失了平衡，與烏熬登其其往雪裏摔去，烏熬登在她背後喘著粗氣，繆月緊皺眉頭，只知道這身衣裳全給毀了，手肘往後一擊，烏熬登悶哼一聲，卻不曾放手，肩膀傳來劇痛，讓她觸不及防，她微顫身子，烏熬登已站起身，咚的一聲，繆月暈頭轉向，腦子磕出個大洞。她勉強起身，眼前猩紅，撐著雲今劍，“我殺了你！”
烏熬登不動，繆月往烏熬登身上刺去，眼前一暗，直挺挺地摔到地上。
烏熬登擦了擦臉，心道：這人比格蘭還難搞。她將繆月隨意扔到馬背，往烏雲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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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繆月被抓走的消息時，整個嚴城人心惶惶，燕灼華卻十分高興，這種時候，誰還顧及得了她，不過向燕風潯道明情況的人便成了薛映孖，淩霄幾人只心道不妙，跟著薛映孖一道來了裕豐。陸熙華也知道了此消息，正坐立難安。她本早就想好了一切退路，卻不想她與夏允賢在行動，狄易也在行動。自王采母女對陸熙華有了猜忌，陸熙華也識趣得很，隔天帶著念弦到了林翠娘屋子，林翠娘在年前便走了，陸熙華昨天等了一宿也未等到人。
如此冷的天，淩霄渴得嗓子冒煙，拿起桌上的冷茶壺，咕嚕嚕灌了一大杯水，這才喘了兩口氣道：“陸姐姐，那燕平真是倒黴，我看軍中必有人出賣她。”
陸熙華是有些慌神，聽淩霄如此說才又回過味來，道：“你覺得是誰？”
淩霄細想了昨晚的經過，微撇嘴道：“那勞什子薛映孖嫌疑就很大，面容看著十分陰沈。”
陸熙華想起什麽，搖搖頭，“不，應該不會的。”默了一會，陸熙華又道：“淩霄，你帶著林冶他們去達更找回雅珊，她自知怎麽做，屆時她要隨你們去烏雲，你們便也去烏雲。她要是不去，你們也得去烏雲，去將將軍救回來。”
淩霄被陸熙華這話噎了一下，道：“陸姐姐，如何用得著我們出手，那燕風潯再怎麽不情願，不也得派人救她，再說，夏燕兩國關系還沒到劍拔弩張的地步，燕平也不會丟了性命…至多。”淩霄看看陸熙華一臉緊張的樣子，在心裏默默道至多受點皮肉傷罷了。
陸熙華又道：“燕風潯巴不得她死了才好，又怎麽真的救她？”
淩霄皺皺眉，疑惑道：“陸姐姐，莫不是你…”
陸熙華面色一白，眼前閃過模糊血影，咧唇笑笑，“放心吧，我一直都沒忘我來邊關要幹什麽。”
如此，淩霄也不便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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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陸熙華所料，燕風潯聽聞這消息，整個營子沈浸在過年的氛圍中，有人提要救下將軍，燕風潯二話不說，便削掉了那人的腦袋，沒人再說一句話。淩霄無奈動身，不過為了安全起見，還是留下付瀟在陸熙華身旁候著。陸熙華這天目送淩霄離開，馬不停蹄又去了營帳找燕鳳潯。
風雪交加，年後的天更冷了些，付瀟擋了擋眼前的雪，也替陸熙華擋了點，問道，“陸姐姐，為何要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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