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她給她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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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她給她的承諾
淩霄暗罵該死, 這事本不該她們插手，來了嚴城一遭，一個二個都被那燕平迷了心竅, 林冶要來，付瀟要來, 付奇也要來，而後她也只得來，卻沒想到這西邊烏雲人實力非凡，巴哈人與其相比也略遜一籌。而她們如今暴露到公眾視野, 兇多吉少。眼見那劍從眼前飛過, 淩霄識物, 身旁付奇也停下陣仗, “那是將軍的劍。”
北虞將士，無人不知曉繆月的佩劍，劃天破地, 帶領他們走向破曉的光明。
果不其然，寒風陣陣, 風雪迷眼，一道身影劃破雪幕, 噠噠馬蹄聲鼓動耳膜, 先是一兩聲, 接著, 轟隆如雷聲，最前首那個滿身風雪，一身黑色胄甲, 眼前疾影，繆月勾住馬鐙, 彎腰抽出雲今劍，黑夜閃過一道殘影，烏而雪後退幾步，一頭藍發已被削掉大半。
烏而雪握住大刀，躍躍欲試。
繆月高坐馬背，劍指烏熬登，“烏熬登，我不找你，你自己倒送上門來，還不放了他們！”
繆月身後湧現大批騎兵，整整齊齊陳列布在黑甲營門口，每人身上落滿雪，黑壓一片，流水般湧動，威壓逼人。
烏熬登絲毫不懼，冷眼覷向劍刃寒光，接著，又盯著繆月，“你便是燕平？我還道打達雅真要讓幹什麽事，如此也好，你乖乖跟著我去烏雲吧，也省得我動手了。”
繆月還以為這烏熬登專程來與她打架的，費盡心思偷襲均軍營，要她去烏雲這是何意？不過見她還能說幾分道理，不是只曉得蠻橫的主，稍放下戒備，道：“烏孫要我去烏雲是何意，若是你想要烏而拜，不如隨我去裕豐，只要你收手，烏而拜必定毫發無損。”
烏熬登後邊的烏而雪眼眸微動，烏而拜是她姐姐，這次偷襲嚴城，便是存了救她姐姐的心思。
烏熬登瞇眼道：“格蘭說你們漢人陰險狡詐，滿嘴謊話，前些日子聽說你替回雅人送去糧食，這在你們漢人說來是為雪中送炭。我對你有幾分欣賞，今日也不賣你關子，是達雅真要我帶你烏雲，我在路途中還在思索如何才能捉拿到你，你們漢人有過年的習俗，我便在途中多捱了幾日，不去裕豐，轉向攻打嚴城，這才將你引出來。”
這烏熬登心思敏銳，不過她這一通話說得直言不諱，無甚避諱。淩霄頗為無語，誰上了戰場，會對敵人說出自己的作戰計劃。林冶則是抽了抽嘴角，若說方還真以為自己* 腦袋要掉，倒是虛驚一場了。
繆月也放松片刻，看這烏熬登來勢洶洶，還以為兩方必有一場惡戰，看來也並非如此，環顧四周，看看烏熬登身後的胡人，又估計了一下自己帶來的人馬，淺淺估計了一下，心下更為鎮定，接到戰況，她以為烏熬登已攻破城門，再看看薛映孖身旁的燕灼華。燕灼華與她對視一眼，很快瞥開視線。
形勢已然摸清，情況算不得太糟。繆月收回視線轉而看向烏熬登，烏熬登也不像要開戰的意思，她翻身下馬，道：“達雅真是何人？我看烏孫與我嚴城有些誤會，不如你我尋尋個地方坐下好生談談，若不侵擾我燕國利益，烏孫盛情，我與烏孫走一趟便是。”
烏熬登煩躁摸了摸頭發，漢人說話文縐縐的，不甚明白，若是格蘭在這必會給她解釋，格蘭讀的漢人書多，認的漢人字也多，有時還給她念字。烏雲被達雅真斷了糧道，天寒地凍，生下的小羊也沒幾只好活，若是其他季節倒也好說，偏偏是最要命的冬天。這糧道本也是達雅真從巴哈修過來的，前段日子，達雅真來烏雲走了一圈，說要將巴哈糧道修到東邊的盡頭，她腦子一向不太好使，可也知烏雲的東邊是巴哈，再東邊是達更，至於再往東邊是燕國人的地盤。她只想翻過刈山往北邊走，只覺得達雅真腦子比她還不好使。
她只知道胡巴哈也要聽她的，其餘的她一概不知。她天性不受拘束，如外邊的野狼，殺了老烏孫，被擁戴成新的烏孫，就連曾經當奴隸，她也沒這麽受人限制過。
以前跟著她的人都因為達雅真斷了糧道凍死，格蘭也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一想起這些就好像有什麽東西緊緊攥住她的心臟。
她甩甩腦袋，終於沒了耐性，“你廢什麽話！你只說跟我走還是不走！”
繆月眼眸中也透出幾分危險，“你不說明原因，我不會跟你去烏雲。”
-
烏熬登冷笑，“你不跟我走，也別怪我不客氣了！”
話剛說完，烏而雪便明白她的心思了，又落下鵝毛般的雪來，輕輕落到地上，雪大，風也大，吹得雪花斜斜墜落，烏熬登睫上沾雪，繆月筆尖凍得發紅，她瞥了一眼夜色，見這天更沈了點，她心裏總還惦念著事，回去裕豐，去赴自己的承諾。
陸熙華還在等她。
這是她重生以後，與陸熙華過的第一次年。
她心裏藏著一抹花不開的柔情，只對陸熙華，卻見被雪幕後邊，跪了一排又一排的士兵，一群女人冷言厲色看管她們，手上拿著大刀，架在人們的脖子上。士兵跪在中營的空地上。後邊便是她繆月的大帳。
雪掃到眼睛，繆月看清，烏熬登後邊架刀的烏雲人都是些女人。最左邊那個高大女人穿透雪幕向她看了一眼，那刀猛地往下墜落，滾燙的血灑在雪地裏冒熱氣，伴隨一聲慘叫，“將軍！救我啊！”
繆月有些恍惚，偏偏又讓她經歷這種場面。烏熬登在黑甲營裏，肆無忌憚屠殺她手下的將士。一聲慘叫劃破天際，他旁邊的人以同樣的手法被烏雲人割下頭顱。烏熬登神色如常，倒是嗅了嗅風雪裏彌漫的血腥味，忽而向繆月露出天真的笑，“原來漢人的血是這種味道的，如果你不跟我走，我就把你的士兵捉回烏雲，像圈養羊群那樣將他們栓在籠子裏，不給他們吃的，也不給他們穿的，讓她們在雪地裏被活活凍死，等到他們死了，再割下他們的肉，穿上木棍，做成烤肉吃，好讓我的族人們都活下來！”
燕灼華被她這描述刺激得幹嘔，薛映孖用身上的大氅圍住她，看了看臉色鐵青的繆月，又看向那幾個來歷不明的黑衣人，眼裏閃過莫名情緒。
她裹著燕灼華悄悄往後退去，與葛杜碰上面，葛杜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我道薛營長定會將城池拱手相讓，沒想到薛營長這一副差點沒被殿下打死的身子骨還能如此折騰，親自帶兵對抗胡人。”
薛映孖退到安全地帶，才稍稍放下心來，“葛杜，你還等什麽，快步上前幫助將軍。”
葛杜道：“這些個胡人縮在營子裏邊，將軍帶的都是騎兵，施展不開，若是當成步兵使，豈不大大減弱威力？”
這邊葛杜事不關己，看了看前頭的繆月，“且放心吧，將軍無所不能，必不會落於下風。”
薛映孖自是知道葛杜打的什麽主意，冷哼一聲，臉色更為蒼白。
-
只是這次士兵們都不再聽葛杜言語，付奇是首先第一個反抗，暴起，在空中翻轉，砍了身後那人的腦袋，烏熬登大怒，與繆月動起手來，後邊的士兵見勢沖到營子裏去。
夜風刺骨，雪落得更大，兵器相碰，兩方殺紅了眼，到最後也不知是殺自己人，還是敵人。
付瀟一把被付奇拋到最後邊，付瀟重重摔在雪地裏，“付大哥！”
付奇忙著與烏而雪見招拆招，嘶啞道：“躲遠點！”
烏而雪實力不容小覷，付奇橫在眼前的劍已然裂出幾個缺口，烏而雪一雙藍眼睛滿是興奮，“就憑你個漢人，還想殺了我烏而雪？”
兩相僵持，付奇眼睛掙得通紅，腰後一刀猛地灌入。林冶一劍穿透那人腹部，在烏而雪背後狠狠劃了一刀。
營子一片混亂，這烏熬登實力不如繆月，力氣卻是極大，繆月與她堪堪打個平手，一個橫刺，她的劍要落到烏熬登脖子上，烏熬登那刀只抵住劍尖，硬生生憑著氣力滑下來，她拼勁全力，烏熬登也不後退，反手將她的劍震開，繆月後退幾步，身旁又有人往她後腰劃了一刀，身上一痛，眼疾手將那人捅個對穿，烏熬登的大刀又朝她劈來，她在地上滾了兩圈，雪裏蜿蜒血跡，烏熬登落了個空，繆月從後方偷襲，烏熬登反應極快，身子分外靈活，避開她的劍尖。
烏熬登唇邊扯出一笑，那刀從她頭頂劈來，“若把你劈成兩半，帶回去拿給達雅真，也算我交了差。”
繆月用劍抵擋，咬牙切齒，“修想！”
烏熬登的力氣越來越大，那劍齒陷入繆月肩膀，紮穩當的馬步顫顫巍巍，左腿往地上跪去。烏熬登眼裏的興奮好如突然迸出的光。繆月眼神堅毅，臉上又是血又是汗，突然一記煙火沖天，在空中炸開。
繆月想到那張令人魂牽夢縈的臉，她的低語，她的輕喃，還有她給她的承諾。
胸腔湧出奇異的熱流，繆月爆發出一聲嘶吼，額頭的血汗滴到眼裏，咬牙切齒，“…我…還不能…不能死！……”
“刺啦——”
劍與刀迸射出火花，烏熬登一連退後數步，不停喘息。
煙花在夜空消散，淩霄眼眸一轉，扯住林冶，付奇也看向她，淩霄道：“是陸姐姐的信號，不可戀戰！”付奇點頭，拉住付瀟。一行黑衣人又悄無聲息消失在混戰中，留了心思的薛映孖看著人消失，心想這幾人到底是誰呢。
-
眼見繆月略勝一籌，繆月提劍上前，腳上步子也飛快，不知從哪飛來一道箭矢，繆月後肩中了一箭，烏熬登向她逼來，斜後方竄出一道人影，“將軍，我來救你！”
這人身量不高，身材也不健碩，動作卻極快，往烏熬登身上一撞，烏熬登悶哼一聲，繆月看清她手裏還拿著一支短箭，撞向烏熬登同時，那短箭也插中烏熬登腹部，烏熬登觸不及防，腿軟跪地。
同時也看清了這人。
是崔孤。
崔孤一臉血紅，刀架在賣烏熬登脖子上，“將軍，你沒事吧。”
-
胡人見此，都敗下陣來。
一夜有驚無險，繆月在營中稍作休整，自己處理了傷口，坐在中營大帳，其下跪著崔孤。側座坐著薛映孖。薛映孖將事大致向繆月稟明。薛映孖與崔孤二人商議好，一人固守城門，一人堅守大本營，本來不該讓烏熬登如此，只是今日日子特殊，軍中多有松懈，士兵傷懷念家，多吃了幾碗酒，這理由還能讓繆月信服，不過並不能全然相信，她壓下疑惑，詢問崔孤要何賞賜，崔孤什麽都不要。此戰一勝，嚴城又恢覆成一片繁華熱鬧，地處邊關，打仗算不得個稀奇事，可過年可是一年一度的大事，繆月有些日子沒喝到飄飄欲仙了，派人買了幾瓶，轉手給了崔孤一瓶，“這飄飄欲仙實乃酒中極品，送你一瓶，且拿著吧 。”
崔孤拿著酒道了一聲謝。
過後，繆月又問薛映孖嚴城近況如何，薛映孖只說北虞那邊鬧出點動靜，說是夏允賢來了變光不安生，折騰士兵，動輒施加酷刑，人人叫苦不疊。
繆月稍有點頭，心想狄易恐還沒有心思與她周旋，且那烏熬登一口一個達雅真，不若去烏雲看看那達雅真究竟是何方神聖。
薛映孖只觀繆月越發蒼白的臉色，微斂眼睛，就在剛才她看見射中繆月的那一箭分明是崔孤，這崔孤還要裝出貓哭耗子假慈悲的模樣，心思不可謂不深沈，她也沒說這事，繆月又是吩咐了她幾件事，她一一應承。
天還沒亮，薛映孖讓繆月好生歇息，明日再回裕豐也不遲。她回到府邸時，先她一步回來的燕灼華還未睡。除夕有守歲的習俗，加之今晚人們劫後餘生，更感嘆生命的珍貴。大街小巷傳來陣陣嬉鬧聲，矗立於邊關的這座城，在經歷萬籟俱靜的可怖的寧靜過後，徹夜燈火通明。
這座府邸是燕灼華找的，府中只有幾個下人，許是燕灼華吩咐，又在院中，廊道四周掛了好些紅燈籠。倒有幾分過年的氛圍。燕灼華在堂屋裏邊等她，她一進去，瞌睡褪了個幹幹凈凈，起身時，頗有些局促，“你回來了 。”
桌上擺了一碗清水掛面，面上煎了個荷包蛋，她看了看，又看向臉上有些白粉的燕灼華，問：“公主還沒睡？你受了重傷，得好好休息。”
燕灼華只拉著她手臂，看那樣子又很是小心翼翼，“我記得之前在宮中，你總說想在過年的時候吃面，你來試試，面還溫著，正吃得。”
薛映孖便沒說話，走過去真的吃了那面。
“好吃麽？”
剛吃一口，燕灼華湊近問她。
薛映孖一頓，這才意識到眼前這人已與小時候不太一樣了，真如她的名字，好似灼灼開放的桃花。她微微錯開目光，似乎直到現在，她們才能這般態度平和地說上幾句話。她錯開目光，道：“公主不必這樣，我從公主那討到了我想要的，救下公主也是我該做的。”
她這麽一說，模樣淡然。燕灼華卻好像急了，“我怎麽對你了，怎麽對你了？那幾鞭子你吃得消？你比我大那麽多，要是你真被打壞了，死了怎麽辦？燕風潯還想著要我嫁給夏國那皇帝，我不想嫁！不想嫁的！你說過你會幫我的！”
薛映孖又是一楞，看了看燕灼華，又繼續吃面，含糊道：“我還沒那麽老呢……”
-
崔孤是個孤兒，無親無故，她坐到如今這地位也不容易，人爬得高了，再跌下去就活不了。事情的起因是燕風潯發現了她的女兒身，燕風潯讓她滾出軍營，若她滾出軍營，她如今的地位，榮華富貴便全都沒了。可相比於刀上舔血的日子，燕風潯許給她的財富顯然更為容易，也更令人心動。她並不參與燕風潯非要攪起來的旋渦爭鬥中，在一旁觀得清清楚楚，那燕風潯想辦法讓她對付燕平，燕風潯是鬼迷心竅的家夥，可為了錢，她什麽都願意幹。
左思右想，今晚就是個好時機，真乃天助她也。
過年氣氛還很濃，士兵們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精神松懈，加之她的身份，無人會懷疑。她走到牢房，順手把繆月給她的那瓶酒給獄卒，喝酒誤事，她向來滴酒不沾。
獄卒嘿嘿笑兩聲，謝她賞賜，等獄卒喝得酩酊大醉，抽了他腰間的鑰匙，打開關押烏熬登的牢門，烏熬登擁有一身力氣，雖是個女人，士兵們卻都怕她，她手腳都綁了鐵鏈子，烏熬登鬧了幾嗓子，掙得連手都磨掉皮，就是沒人理她，她向來不是個多愁善感的性子，嚷嚷累了，便躺在那發了黴的木板床上睡覺。烏熬登長得很精致，就是常年風吹日曬，皮膚有些黑，她的眼睫毛和頭發一個顏色，十分卷翹，不知夢到什麽，臉上露出一抹笑，嘟嘟嚷嚷，“格蘭…走…同我去訓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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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暗罵該死, 這事本不該她們插手，來了嚴城一遭，一個二個都被那燕平迷了心竅, 林冶要來，付瀟要來, 付奇也要來，而後她也只得來，卻沒想到這西邊烏雲人實力非凡，巴哈人與其相比也略遜一籌。而她們如今暴露到公眾視野, 兇多吉少。眼見那劍從眼前飛過, 淩霄識物, 身旁付奇也停下陣仗, “那是將軍的劍。”
北虞將士，無人不知曉繆月的佩劍，劃天破地, 帶領他們走向破曉的光明。
果不其然，寒風陣陣, 風雪迷眼，一道身影劃破雪幕, 噠噠馬蹄聲鼓動耳膜, 先是一兩聲, 接著, 轟隆如雷聲，最前首那個滿身風雪，一身黑色胄甲, 眼前疾影，繆月勾住馬鐙, 彎腰抽出雲今劍，黑夜閃過一道殘影，烏而雪後退幾步，一頭藍發已被削掉大半。
烏而雪握住大刀，躍躍欲試。
繆月高坐馬背，劍指烏熬登，“烏熬登，我不找你，你自己倒送上門來，還不放了他們！”
繆月身後湧現大批騎兵，整整齊齊陳列布在黑甲營門口，每人身上落滿雪，黑壓一片，流水般湧動，威壓逼人。
烏熬登絲毫不懼，冷眼覷向劍刃寒光，接著，又盯著繆月，“你便是燕平？我還道打達雅真要讓幹什麽事，如此也好，你乖乖跟著我去烏雲吧，也省得我動手了。”
繆月還以為這烏熬登專程來與她打架的，費盡心思偷襲均軍營，要她去烏雲這是何意？不過見她還能說幾分道理，不是只曉得蠻橫的主，稍放下戒備，道：“烏孫要我去烏雲是何意，若是你想要烏而拜，不如隨我去裕豐，只要你收手，烏而拜必定毫發無損。”
烏熬登後邊的烏而雪眼眸微動，烏而拜是她姐姐，這次偷襲嚴城，便是存了救她姐姐的心思。
烏熬登瞇眼道：“格蘭說你們漢人陰險狡詐，滿嘴謊話，前些日子聽說你替回雅人送去糧食，這在你們漢人說來是為雪中送炭。我對你有幾分欣賞，今日也不賣你關子，是達雅真要我帶你烏雲，我在路途中還在思索如何才能捉拿到你，你們漢人有過年的習俗，我便在途中多捱了幾日，不去裕豐，轉向攻打嚴城，這才將你引出來。”
這烏熬登心思敏銳，不過她這一通話說得直言不諱，無甚避諱。淩霄頗為無語，誰上了戰場，會對敵人說出自己的作戰計劃。林冶則是抽了抽嘴角，若說方還真以為自己* 腦袋要掉，倒是虛驚一場了。
繆月也放松片刻，看這烏熬登來勢洶洶，還以為兩方必有一場惡戰，看來也並非如此，環顧四周，看看烏熬登身後的胡人，又估計了一下自己帶來的人馬，淺淺估計了一下，心下更為鎮定，接到戰況，她以為烏熬登已攻破城門，再看看薛映孖身旁的燕灼華。燕灼華與她對視一眼，很快瞥開視線。
形勢已然摸清，情況算不得太糟。繆月收回視線轉而看向烏熬登，烏熬登也不像要開戰的意思，她翻身下馬，道：“達雅真是何人？我看烏孫與我嚴城有些誤會，不如你我尋尋個地方坐下好生談談，若不侵擾我燕國利益，烏孫盛情，我與烏孫走一趟便是。”
烏熬登煩躁摸了摸頭發，漢人說話文縐縐的，不甚明白，若是格蘭在這必會給她解釋，格蘭讀的漢人書多，認的漢人字也多，有時還給她念字。烏雲被達雅真斷了糧道，天寒地凍，生下的小羊也沒幾只好活，若是其他季節倒也好說，偏偏是最要命的冬天。這糧道本也是達雅真從巴哈修過來的，前段日子，達雅真來烏雲走了一圈，說要將巴哈糧道修到東邊的盡頭，她腦子一向不太好使，可也知烏雲的東邊是巴哈，再東邊是達更，至於再往東邊是燕國人的地盤。她只想翻過刈山往北邊走，只覺得達雅真腦子比她還不好使。
她只知道胡巴哈也要聽她的，其餘的她一概不知。她天性不受拘束，如外邊的野狼，殺了老烏孫，被擁戴成新的烏孫，就連曾經當奴隸，她也沒這麽受人限制過。
以前跟著她的人都因為達雅真斷了糧道凍死，格蘭也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一想起這些就好像有什麽東西緊緊攥住她的心臟。
她甩甩腦袋，終於沒了耐性，“你廢什麽話！你只說跟我走還是不走！”
繆月眼眸中也透出幾分危險，“你不說明原因，我不會跟你去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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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熬登冷笑，“你不跟我走，也別怪我不客氣了！”
話剛說完，烏而雪便明白她的心思了，又落下鵝毛般的雪來，輕輕落到地上，雪大，風也大，吹得雪花斜斜墜落，烏熬登睫上沾雪，繆月筆尖凍得發紅，她瞥了一眼夜色，見這天更沈了點，她心裏總還惦念著事，回去裕豐，去赴自己的承諾。
陸熙華還在等她。
這是她重生以後，與陸熙華過的第一次年。
她心裏藏著一抹花不開的柔情，只對陸熙華，卻見被雪幕後邊，跪了一排又一排的士兵，一群女人冷言厲色看管她們，手上拿著大刀，架在人們的脖子上。士兵跪在中營的空地上。後邊便是她繆月的大帳。
雪掃到眼睛，繆月看清，烏熬登後邊架刀的烏雲人都是些女人。最左邊那個高大女人穿透雪幕向她看了一眼，那刀猛地往下墜落，滾燙的血灑在雪地裏冒熱氣，伴隨一聲慘叫，“將軍！救我啊！”
繆月有些恍惚，偏偏又讓她經歷這種場面。烏熬登在黑甲營裏，肆無忌憚屠殺她手下的將士。一聲慘叫劃破天際，他旁邊的人以同樣的手法被烏雲人割下頭顱。烏熬登神色如常，倒是嗅了嗅風雪裏彌漫的血腥味，忽而向繆月露出天真的笑，“原來漢人的血是這種味道的，如果你不跟我走，我就把你的士兵捉回烏雲，像圈養羊群那樣將他們栓在籠子裏，不給他們吃的，也不給他們穿的，讓她們在雪地裏被活活凍死，等到他們死了，再割下他們的肉，穿上木棍，做成烤肉吃，好讓我的族人們都活下來！”
燕灼華被她這描述刺激得幹嘔，薛映孖用身上的大氅圍住她，看了看臉色鐵青的繆月，又看向那幾個來歷不明的黑衣人，眼裏閃過莫名情緒。
她裹著燕灼華悄悄往後退去，與葛杜碰上面，葛杜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我道薛營長定會將城池拱手相讓，沒想到薛營長這一副差點沒被殿下打死的身子骨還能如此折騰，親自帶兵對抗胡人。”
薛映孖退到安全地帶，才稍稍放下心來，“葛杜，你還等什麽，快步上前幫助將軍。”
葛杜道：“這些個胡人縮在營子裏邊，將軍帶的都是騎兵，施展不開，若是當成步兵使，豈不大大減弱威力？”
這邊葛杜事不關己，看了看前頭的繆月，“且放心吧，將軍無所不能，必不會落於下風。”
薛映孖自是知道葛杜打的什麽主意，冷哼一聲，臉色更為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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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次士兵們都不再聽葛杜言語，付奇是首先第一個反抗，暴起，在空中翻轉，砍了身後那人的腦袋，烏熬登大怒，與繆月動起手來，後邊的士兵見勢沖到營子裏去。
夜風刺骨，雪落得更大，兵器相碰，兩方殺紅了眼，到最後也不知是殺自己人，還是敵人。
付瀟一把被付奇拋到最後邊，付瀟重重摔在雪地裏，“付大哥！”
付奇忙著與烏而雪見招拆招，嘶啞道：“躲遠點！”
烏而雪實力不容小覷，付奇橫在眼前的劍已然裂出幾個缺口，烏而雪一雙藍眼睛滿是興奮，“就憑你個漢人，還想殺了我烏而雪？”
兩相僵持，付奇眼睛掙得通紅，腰後一刀猛地灌入。林冶一劍穿透那人腹部，在烏而雪背後狠狠劃了一刀。
營子一片混亂，這烏熬登實力不如繆月，力氣卻是極大，繆月與她堪堪打個平手，一個橫刺，她的劍要落到烏熬登脖子上，烏熬登那刀只抵住劍尖，硬生生憑著氣力滑下來，她拼勁全力，烏熬登也不後退，反手將她的劍震開，繆月後退幾步，身旁又有人往她後腰劃了一刀，身上一痛，眼疾手將那人捅個對穿，烏熬登的大刀又朝她劈來，她在地上滾了兩圈，雪裏蜿蜒血跡，烏熬登落了個空，繆月從後方偷襲，烏熬登反應極快，身子分外靈活，避開她的劍尖。
烏熬登唇邊扯出一笑，那刀從她頭頂劈來，“若把你劈成兩半，帶回去拿給達雅真，也算我交了差。”
繆月用劍抵擋，咬牙切齒，“修想！”
烏熬登的力氣越來越大，那劍齒陷入繆月肩膀，紮穩當的馬步顫顫巍巍，左腿往地上跪去。烏熬登眼裏的興奮好如突然迸出的光。繆月眼神堅毅，臉上又是血又是汗，突然一記煙火沖天，在空中炸開。
繆月想到那張令人魂牽夢縈的臉，她的低語，她的輕喃，還有她給她的承諾。
胸腔湧出奇異的熱流，繆月爆發出一聲嘶吼，額頭的血汗滴到眼裏，咬牙切齒，“…我…還不能…不能死！……”
“刺啦——”
劍與刀迸射出火花，烏熬登一連退後數步，不停喘息。
煙花在夜空消散，淩霄眼眸一轉，扯住林冶，付奇也看向她，淩霄道：“是陸姐姐的信號，不可戀戰！”付奇點頭，拉住付瀟。一行黑衣人又悄無聲息消失在混戰中，留了心思的薛映孖看著人消失，心想這幾人到底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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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繆月略勝一籌，繆月提劍上前，腳上步子也飛快，不知從哪飛來一道箭矢，繆月後肩中了一箭，烏熬登向她逼來，斜後方竄出一道人影，“將軍，我來救你！”
這人身量不高，身材也不健碩，動作卻極快，往烏熬登身上一撞，烏熬登悶哼一聲，繆月看清她手裏還拿著一支短箭，撞向烏熬登同時，那短箭也插中烏熬登腹部，烏熬登觸不及防，腿軟跪地。
同時也看清了這人。
是崔孤。
崔孤一臉血紅，刀架在賣烏熬登脖子上，“將軍，你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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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人見此，都敗下陣來。
一夜有驚無險，繆月在營中稍作休整，自己處理了傷口，坐在中營大帳，其下跪著崔孤。側座坐著薛映孖。薛映孖將事大致向繆月稟明。薛映孖與崔孤二人商議好，一人固守城門，一人堅守大本營，本來不該讓烏熬登如此，只是今日日子特殊，軍中多有松懈，士兵傷懷念家，多吃了幾碗酒，這理由還能讓繆月信服，不過並不能全然相信，她壓下疑惑，詢問崔孤要何賞賜，崔孤什麽都不要。此戰一勝，嚴城又恢覆成一片繁華熱鬧，地處邊關，打仗算不得個稀奇事，可過年可是一年一度的大事，繆月有些日子沒喝到飄飄欲仙了，派人買了幾瓶，轉手給了崔孤一瓶，“這飄飄欲仙實乃酒中極品，送你一瓶，且拿著吧 。”
崔孤拿著酒道了一聲謝。
過後，繆月又問薛映孖嚴城近況如何，薛映孖只說北虞那邊鬧出點動靜，說是夏允賢來了變光不安生，折騰士兵，動輒施加酷刑，人人叫苦不疊。
繆月稍有點頭，心想狄易恐還沒有心思與她周旋，且那烏熬登一口一個達雅真，不若去烏雲看看那達雅真究竟是何方神聖。
薛映孖只觀繆月越發蒼白的臉色，微斂眼睛，就在剛才她看見射中繆月的那一箭分明是崔孤，這崔孤還要裝出貓哭耗子假慈悲的模樣，心思不可謂不深沈，她也沒說這事，繆月又是吩咐了她幾件事，她一一應承。
天還沒亮，薛映孖讓繆月好生歇息，明日再回裕豐也不遲。她回到府邸時，先她一步回來的燕灼華還未睡。除夕有守歲的習俗，加之今晚人們劫後餘生，更感嘆生命的珍貴。大街小巷傳來陣陣嬉鬧聲，矗立於邊關的這座城，在經歷萬籟俱靜的可怖的寧靜過後，徹夜燈火通明。
這座府邸是燕灼華找的，府中只有幾個下人，許是燕灼華吩咐，又在院中，廊道四周掛了好些紅燈籠。倒有幾分過年的氛圍。燕灼華在堂屋裏邊等她，她一進去，瞌睡褪了個幹幹凈凈，起身時，頗有些局促，“你回來了 。”
桌上擺了一碗清水掛面，面上煎了個荷包蛋，她看了看，又看向臉上有些白粉的燕灼華，問：“公主還沒睡？你受了重傷，得好好休息。”
燕灼華只拉著她手臂，看那樣子又很是小心翼翼，“我記得之前在宮中，你總說想在過年的時候吃面，你來試試，面還溫著，正吃得。”
薛映孖便沒說話，走過去真的吃了那面。
“好吃麽？”
剛吃一口，燕灼華湊近問她。
薛映孖一頓，這才意識到眼前這人已與小時候不太一樣了，真如她的名字，好似灼灼開放的桃花。她微微錯開目光，似乎直到現在，她們才能這般態度平和地說上幾句話。她錯開目光，道：“公主不必這樣，我從公主那討到了我想要的，救下公主也是我該做的。”
她這麽一說，模樣淡然。燕灼華卻好像急了，“我怎麽對你了，怎麽對你了？那幾鞭子你吃得消？你比我大那麽多，要是你真被打壞了，死了怎麽辦？燕風潯還想著要我嫁給夏國那皇帝，我不想嫁！不想嫁的！你說過你會幫我的！”
薛映孖又是一楞，看了看燕灼華，又繼續吃面，含糊道：“我還沒那麽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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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孤是個孤兒，無親無故，她坐到如今這地位也不容易，人爬得高了，再跌下去就活不了。事情的起因是燕風潯發現了她的女兒身，燕風潯讓她滾出軍營，若她滾出軍營，她如今的地位，榮華富貴便全都沒了。可相比於刀上舔血的日子，燕風潯許給她的財富顯然更為容易，也更令人心動。她並不參與燕風潯非要攪起來的旋渦爭鬥中，在一旁觀得清清楚楚，那燕風潯想辦法讓她對付燕平，燕風潯是鬼迷心竅的家夥，可為了錢，她什麽都願意幹。
左思右想，今晚就是個好時機，真乃天助她也。
過年氣氛還很濃，士兵們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精神松懈，加之她的身份，無人會懷疑。她走到牢房，順手把繆月給她的那瓶酒給獄卒，喝酒誤事，她向來滴酒不沾。
獄卒嘿嘿笑兩聲，謝她賞賜，等獄卒喝得酩酊大醉，抽了他腰間的鑰匙，打開關押烏熬登的牢門，烏熬登擁有一身力氣，雖是個女人，士兵們卻都怕她，她手腳都綁了鐵鏈子，烏熬登鬧了幾嗓子，掙得連手都磨掉皮，就是沒人理她，她向來不是個多愁善感的性子，嚷嚷累了，便躺在那發了黴的木板床上睡覺。烏熬登長得很精致，就是常年風吹日曬，皮膚有些黑，她的眼睫毛和頭發一個顏色，十分卷翹，不知夢到什麽，臉上露出一抹笑，嘟嘟嚷嚷，“格蘭…走…同我去訓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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