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等我回來一起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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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等我回來一起過年
“可我也好希望娘親能如劉夫人說的那樣, 追求所愛，過得很好。娘親是為了我的…我知道…後邊我卻還是走了她的老路…過得還不如她……”落在肩頭的吻零星點點，陸熙華眼裏映著燭光, 卻好似水光盈盈的湖面，抓著繆月衣服的手松開, 轉而抱住繆月的腰，整個人都要縮進繆月的懷裏。
繆月感知到了陸熙華的情緒，她停下自己的欲念，松開陸熙華, 陸熙華眼眶微紅, 半仰頭看她, 她拉起陸熙華的衣裳, 理了理發皺的地方，聲音輕柔道：“都過去了。”陸熙華似有些不自在，側了側頭。繆月態度不如方才那般強硬, 放陸熙華離開。陸熙華往床榻那邊走去，她撿起地上的大氅, 也跟著過去，陸熙華坐在床邊, 看著睡得正熟的念弦, 背對繆月。
聽聞動靜, 無甚裝飾的屏風上寥寥勾出幾筆孤舟泛江, 陸熙華與繆月的一前一後映在上邊，搖搖晃晃。
陸熙華擦了擦眼，語氣平和道：“你還不走？”
繆月兩步上來, 又從後邊摟住陸熙華，語氣有些輕, “外頭太冷了，容我再留一會吧。”
這聲音在陸熙華聽來，似乎在撒嬌，她看向窗戶邊影影綽綽的暗光，仔細一聽，還能聽見雪落地的聲音，陸熙華道：“罷了，便容你在此處睡一晚吧。”
陸熙華這話說得一本正經，聽起來也有些不情願，任誰也猜不到就是這麽兩個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的人，也能那般水乳交融，如漆似膠。
繆月何嘗不了解陸熙華，這人看著溫柔好說話，實際上卻是個不好說話的，這得看她心情，以及在她心頭占據的分量。
嘴硬的陸熙華往床裏頭挪了挪，也不看繆月，自顧自縮進暖和的被窩裏。繆月先是將大氅抖了抖，掛在衣桁上，隨後又才吹熄了燈往床榻而去。陸熙華的被窩果然要暖一些，不像她的，怎麽睡都睡不熱。她在黑夜中睜著眼，心想自己死過一次，確實不像個活人。耳旁沒多久傳來一陣呼吸聲，她才又小心翼翼往陸熙華那邊挪了點，陸熙華還有些拘束，整個人蜷在一起，她將她摟到懷裏，這才覺得心裏踏實，吻了吻陸熙華頭頂，困意來襲，沈沈睡去。
等到真正的夜深人靜，繆月懷裏的人才慢慢睜眼，往窗戶口看去，腰上環著的手交疊在她腹部，她試探動動，身後的人沒有動靜，她翻了個身，面朝繆月，這張臉同繆月一樣過目不忘，無論黑夜與否都不能掩蓋其中光芒，陸熙華伸出手，指尖在繆月臉上輕輕劃過，她的動作實在輕柔，繆月皺皺眉，動動唇，嘟囔著“別弄…”手被捉住，手背一陣溫暖，那是不同於火光傳遞過來的。
而是一具鮮活的軀體。
陸熙華不自覺往繆月身上靠了靠，手被握住，她便在繆月臉上留下些蜻蜓點水般的吻，額頭，眉眼，鼻尖，臉頰，最後在繆月唇邊停留的時間久了點，對睡著的人輕輕發問，“你會後悔嗎……”
-
屋裏溫暖一片，站在外頭抱著一床厚棉被的劉芳庭受著冷風，還沒從方才看見門上交疊的影子裏回過神，動了動冷得僵硬的脖子，眼珠子也瞪得大得很，那棉被咚的一聲落到雪地裏，她抖個機靈，才又撿起棉被，生怕驚擾屋子裏邊的人似的，三步做兩步離開，往王采那屋子裏去。
王采梳洗一番，還沒睡，興致來起，走起戲曲臺步，練聲似的，咿咿呀呀唱著什麽。
門一下打開，外頭雪花隨寒風滾進來，架上的燭火晃來晃去，屋子一暗又一亮，劉芳庭將棉隨手扔到地上，猛地關上門，靠在門上。
“娘都給你說過多少次了，遇事需冷靜，咋咋呼呼的，出了什麽事？”王采清了清嗓子，繼續繞步。
劉芳庭現下已換回女兒裝，臉上的粉面洗得幹幹凈凈，眼珠子在眼眶轉轉，還有些不可置信，咽咽口水道：“娘，出大事了！”
王采不以為意，女兒說的天大的事，在她這連小事都算不上。
“這回是真的哩！”劉芳庭身上這才暖和點，向王采走去，沒註意到腳下被棉被絆了一下腳，差點摔到地上去。
王采忙過來扶她。
劉芳庭道：“那夏國的使者與燕將軍有私情…”劉芳庭哭喪個臉，她母女二人對陸熙華都好感頗佳，今夜冷了些，劉芳庭便想著給陸熙華再送一床棉被，倒讓她撞見這麽一場醜聞…一個是夏國的妃子還是夏帝的妃子，一個是燕國的將軍，邊關百姓的希望，說得好聽點那叫情不知所起，說得難聽點那叫不知廉恥，通敵叛國。
當年夏國北虞繆氏叛國一事鬧得沸沸揚揚，天下人誰不覺恥辱，如今這兩位位高身尊之人如此荒唐！
劉芳庭緩了口氣，將她所見的道給王采聽，越說越氣憤，又對陸熙華有些嫌惡，“怪不得前陣子從嚴城那邊傳過來，那陸熙華厚顏無恥，與燕將軍住在同一屋檐下。”
“慎言，此事波及女兒家名譽，你起來。”王采臉色嚴肅起來，撿起地上的被褥，“今日之事，你便只當沒看見。不可多言，聽到沒有？！”
劉芳庭哆嗦點頭，一陣後怕，後知後覺若是被她二人發現，定會被殺人滅口。
如此，起先還覺得好相處之人，轉瞬間便成了燙手山芋，王采對女兒的話也不敢完全相信，一邊只留意著繆月和陸熙華二人互動之舉，一邊又對女兒說，她那夜大概是看錯了，這麽安慰女兒，卻真讓她發覺點端倪來。王采母女心裏邊落了刺，每回一從繆月或是陸熙華身旁經過，便抑制不住地顫顫巍巍斷抖身體，陸熙華覺得沒什麽，倒是繆月疑惑了，幾次問陸熙華王采母女為何這樣怕她們…
又過了幾天，兩人在西園實在待不住了，王采出面向劉慶訴苦將劉芳庭接了回去，劉芳庭這下在府裏安安靜靜，老老實實，也不唱戲了。陸熙華要來找她聽戲，她也連連拒絕。
倒讓陸熙華心裏越發不安，待要好好斟酌，淩霄來信，嚴城出了大事。同時，夏允賢也給她傳了一封信，信上只留了筆走龍蛇幾個大字，“該行動了。”若不是事先知道夏允賢字跡，也不會知夏允賢如此心急難耐。
-
這天正值除夕，繆月說要早些回來，一度向她抱怨：“那烏而拜硬氣得很，這幾日不進食，似要這麽餓死自己。前段日子烏熬登來信讓我留烏而拜一命，我有要押烏而拜去談判的主意，可這烏而拜要活活餓死自己，也只能盡早動身了…不過等處理了烏雲部落的事，便能在嚴城設下求和筵，那時候，夏允賢必會讓狄易赴宴，你我便聯手殺了狄易，再然後便向你說的那樣，救更多的人，那時你還會離開我嗎…”繆月說到最後還是放緩了聲音。
陸熙華只細細思考繆月話裏的意 ，深深看著繆月，道：“你去談判不正是中了烏熬登下懷？那無烏而拜卻是個腦子蠢的，烏熬登費盡心思要救她，她卻還想活活餓死自己…”
繆月卻還以為陸熙華關心她，握住了陸熙華的手，“放心吧，這次去烏雲，回雅珊也隨我一同去，不會有什麽問題的，你好好等我回來吧。以後每個年，我們都一起過。”繆月說著說著，又笑著搖頭，“不，今年也要一起過。陸熙華，今晚你等我回來一起過年吧。”
看著笑得那樣明媚的人，陸熙華真想再喚她的名字，腦海中卻閃過她從巴哈回來的時候，夏允賢考量過後交代她的話，“若你真想殺掉狄易，本宮給你這個機會……本宮不管你是假戲真做，還是真戲假做，機會可都由你把握。記住，這是你唯一能殺掉狄易的機會，這次不成，你便永遠殺不了她！”
她想來想去，還是想了個最卑劣的法子。
得了應承的繆月笑得像個孩子，陸熙華眼睜睜看著繆月出門，沒說話，念弦在她面前揮揮手，“阿娘，你怎麽了？”她抱著念弦坐了一會，說著沒事，又去街上買了點東西，甚至還跑了遠路去邊關貿易集市淘到幾個青筍，這菜不應季節，她尋了好久，臉凍紅了，手也凍僵了，才尋到。
八仙桌上平平鋪著兩封信，柔和的燈光在她臉龐搖搖晃晃，連影子也是歪的，桌上擺了好些菜，之前林翠娘做的那燴面她也學著做了做，看著步驟繁雜，其實操作十分簡單。
邊關沒有過節的氣氛，念弦被陸熙華餵了點面，念弦不吃，鬧著要等阿燕回來一起吃，陸熙華沒說什麽，便讓她在旁等著，小小的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坐在板凳上靠著陸熙華，這天氣冷得很，桌上的菜也沒了熱氣，念弦迷迷糊糊，道：“阿燕怎麽還沒回來？”揉了揉眼睛。陸熙華拍了拍她道：“餓麽，還是想睡覺了？”
念弦抱住陸熙華胳膊扭了扭身子，“不餓…不困…等阿燕…”
陸熙華看著滿桌子的冷菜，忽覺周身冷得慌。
黑黝黝的天空倒空放了幾聲煙火，璀璨如星。大門開著，陸熙華向外邊望去，知道這是付奇他們互放的信號，卻送跑了念弦的瞌睡蟲，念弦一下精神過來，下來板凳沖到門口去，平時起得早的話，能碰見繆月練武，偶爾繆月也會教她兩招，日子久了，小身板分外靈活。
“哇，好漂亮的煙火啊…”她靠著木門看亮堂堂的天空，烏溜溜的眼裏是火花，那光彩也落到她臉上和身上，念弦高興得手舞足蹈，嘻嘻笑著：“阿娘，你快來看，阿燕也能看到這般好的煙花嗎…”陸熙華身上也有些微光，瞧地上的影子，目光又落到念弦身上，她瞇了瞇眼，院子外頭忽然傳來幾聲人聲，“過年了！過年嘞！過年了……”這聲音裏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還有女人，一片歡聲笑語，其樂融融，這氛圍好像也傳到庭院裏邊。
念弦也聽見了，也含糊不清地朝外頭喊，“果念…果念…”又轉過來看陸熙華，“果念，阿娘，果念…”
陸熙華笑笑，招手示意念弦過來，從袖裏拿了專門給念弦打的長命鎖，這是托淩霄從夏京銀匠拿過來的，前些日子才到。長命鎖是全銀的，下面綴這幾個銀鈴鐺，做得不怎麽精致，不過討個吉利，是個手環的形狀。她套在念弦手腕，念弦晃了晃，道：“阿娘，這是什麽？”
陸熙華道：“這叫長命鎖，阿娘願你平安健康。”
念弦似懂非懂，“阿娘，要是姐姐有一個，她是不是也不會被馬兒踩死了？…”
陸熙華一楞，拉過念弦，揉揉她胖乎乎的小手，“你親娘和姐姐都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看著你呢，她們都會一直陪著你的。”
念弦靠著陸熙華，晃了晃手上的長命鎖，“那阿娘會死嗎？死了也會變成星星嗎？”
陸熙華鼻尖發酸，嗯了一聲，她想她可能變不成星星。
她這樣的人，
怎可與月亮比肩……
-
嚴城上空還有時時不間斷的煙花炸開，好歹過年，大街小巷都密挨密地掛著掛著紅燈籠。煙花，燈籠，雪地，讓人不想到過年都難。
沒在裕豐呆得住的淩霄本意要將念弦順道帶回來，念弦不肯，便她一個人回來，守著暗衛時時關註北虞那邊的動向，烏雲部落的侵襲只得讓兩國的求和之策往後拖延，這其中又恐狄易突生變故。依她來看，那勞什子薛映孖一臉陰沈相，也不是個靠譜的主，接到燕軍大本營遭到侵襲時，她正在玉春家吃了年夜飯，就在天剛冷的那段日子，玉春爹，那麽個精神爍立的小老頭，坐在火爐子旁摸花貓，摸著摸著，人就這麽去了。
玉春那時候還在醫館忙，天氣一冷，得病的人就多，跟那什麽方舒日日呆在一處，淩霄越發吃味，她也不知吃味個什麽勁，見著玉春對方舒說話，渾身不得勁。她好耐沒地方住，就賴在玉春屋子了，那方舒倒總是來，不過見著她在，便不常來。白日跟著玉春去上墳，下午方舒又來，還提了兩瓶酒，一刀臘肉，一條魚。玉春便留他晚上一道吃飯。這飯淩霄倒也出了不少力，若不是顧忌著方舒，她又怎會跑到竈房裏邊去，弄得一身油煙味，忙活大半天，又出了這麽檔子事，玉春正與她說什麽話，她沒聽清，一頓飯吃了半截，幾人又跑到城門口這邊來，玉春忙著救人，淩霄則與付奇幾個會和。
且說那烏熬登當真是個狡詐家夥，嚴城不是儲糧城，誰都沒料到烏熬登會來帶著人繞過巴哈來嚴城，冒風險在除夕這天悄無聲息偷襲黑甲營大本營！
軍營在嚴城外邊，離嚴城尚有一段距離，繆月接到薛映孖消息時，正帶著葛杜和騎兵往嚴城趕。繆月讓薛映孖來嚴城時，那無甚存在感的步兵營營長崔孤帶著其下一半步兵跟著薛映孖一道來。
此刻，薛映孖與嚴城太守古同一道站在城樓上觀望遠處一片火光的黑甲營，兩人臉上狼狽至極，古同約莫三十來歲，嚴城曾經也不能叫做小國，嚴城隸屬於泗州，在燕州之東，太守古方落於安平，此番過來不過是例行公事，按照慣常對周邊城市進行巡查，好死不死，讓他碰到打仗，打仗這些事，他們文官向來是不參與的。轉念一想，也算運氣好，若是在途中與烏雲人碰上，那才要命 !
古方這官位還沒坐幾個年頭，哪見過這大陣仗，雖這麽站在城樓上看著，渾身卻哆哆嗦嗦，又連連嘆氣，道：“薛營長！您再寫封信催催燕將軍吧！照這麽個打法，嚴城就要淪陷了！攻到我安平可如何是好！”
薛營長前段時間受了燕風潯鞭刑，身子落了病根，一張臉白得滲人，撐著石垛，往軍營裏頭看去，狹長眼眸恨了兩眼古同。
底下斥候來報，“報！營長，崔營長所剩已不到三百人!”
又來一個，“還剩兩百人！”
“報！還剩一百人！”
“報！東營被搗毀！”
“報！西營被毀！”
“報！公主帶人殺入大本營了！”
冷汗涔涔的薛映孖終於站不住了，“城裏將士一半隨我迎敵，餘下一半死守城門！”
古同已兩股戰戰，幾乎滾下城樓，“…薛營長，不若你我投降吧！投降吧！……”
雖至年關，人人緊閉家門，年輕力壯者手拿農耕器具，與士兵站成一排，各個神情肅穆，蓄勢待發。薛映孖打眼看去，發間落滿雪，城門轟隆一響，她帶一隊人馬揚長而去。
馬蹄濺雪，寒風呼嘯，薛映孖身子越發弱了，咳嗽兩聲，營子外邊胡人排好架勢，個個怒目圓睜，臉上洋洋得意之色又掩蓋不住，只將中營裏邊往外走出一個人影，這人與薛映孖身高相差無幾，一頭黑色卷發被雪風吹得淩亂，身上穿著一件褐色毛褐，下邊套著同色長靴，她五官深邃，與胡人又不近相同，帶著點漢人的柔和，臉頰鼻翼有些褐色斑點，眼瞳黝黑，雪地折射刺眼白光，再一看，那瞳孔與頭發藍得發黑。
胡人都恭敬朝她行禮，“烏孫。”
薛映孖實在沒想到這烏雲部落的首領是個女人。
這人手中纏繞赤色細鞭，緊接著，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一道人影從天而降，伴隨她稍有不屑的話，“我不殺你們燕國公主，只在這等著你們鼎鼎大名的燕將軍！你又是何人？”
烏熬登皺眉。
燕灼華被扔到雪地裏，薛映孖下馬扶她，看她慘白的臉色，唇角又流出血來，稍有不喜，“公主，你不該來這。”
燕灼華與她一道來嚴城便已思慮不周，如今又貿然行事，就怕丟了性命。
燕灼華哼了一聲，擦擦唇角，道：“我不來，便是你來，你成了如今這副病秧子，還能打仗？”
烏熬登似乎有些見不得薛映孖與燕灼華這樣子，眼裏不耐。
幾個烏雲女人壓著一批黑衣人過來，望去，有淩霄，林冶，付奇，付瀟，等幾個人。
一踢，幾個人跪在雪地裏。最前頭的藍發女人烏而雪道：“烏孫，這幾個便是方才殺我族人最多之人。”
烏熬登眸光微閃，在幾人身上掃視一圈，幽藍的瞳孔有些危險，“你們未著軍服，是何人？”
雪風刮過，眾人不出聲。
烏熬登嗤笑一聲，“不願意說，就地砍頭吧。連日奔波趕往嚴城，也損耗不少精力。”
烏而雪點頭，第一個要被砍頭的是付瀟。
付瀟還沒經歷過這般困境，這烏熬登氣勢壓人，身旁付奇已按捺不住，額頭青筋暴起，從牙縫裏出聲，“住手！”
那烏而雪冷笑看付奇，手起刀落。
“噹——”
一把劍震斷彎刀，直直插入雪堆，劍身筆直，寒光泠泠，發出嗡鳴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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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也好希望娘親能如劉夫人說的那樣, 追求所愛，過得很好。娘親是為了我的…我知道…後邊我卻還是走了她的老路…過得還不如她……”落在肩頭的吻零星點點，陸熙華眼裏映著燭光, 卻好似水光盈盈的湖面，抓著繆月衣服的手松開, 轉而抱住繆月的腰，整個人都要縮進繆月的懷裏。
繆月感知到了陸熙華的情緒，她停下自己的欲念，松開陸熙華, 陸熙華眼眶微紅, 半仰頭看她, 她拉起陸熙華的衣裳, 理了理發皺的地方，聲音輕柔道：“都過去了。”陸熙華似有些不自在，側了側頭。繆月態度不如方才那般強硬, 放陸熙華離開。陸熙華往床榻那邊走去，她撿起地上的大氅, 也跟著過去，陸熙華坐在床邊, 看著睡得正熟的念弦, 背對繆月。
聽聞動靜, 無甚裝飾的屏風上寥寥勾出幾筆孤舟泛江, 陸熙華與繆月的一前一後映在上邊，搖搖晃晃。
陸熙華擦了擦眼，語氣平和道：“你還不走？”
繆月兩步上來, 又從後邊摟住陸熙華，語氣有些輕, “外頭太冷了，容我再留一會吧。”
這聲音在陸熙華聽來，似乎在撒嬌，她看向窗戶邊影影綽綽的暗光，仔細一聽，還能聽見雪落地的聲音，陸熙華道：“罷了，便容你在此處睡一晚吧。”
陸熙華這話說得一本正經，聽起來也有些不情願，任誰也猜不到就是這麽兩個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的人，也能那般水乳交融，如漆似膠。
繆月何嘗不了解陸熙華，這人看著溫柔好說話，實際上卻是個不好說話的，這得看她心情，以及在她心頭占據的分量。
嘴硬的陸熙華往床裏頭挪了挪，也不看繆月，自顧自縮進暖和的被窩裏。繆月先是將大氅抖了抖，掛在衣桁上，隨後又才吹熄了燈往床榻而去。陸熙華的被窩果然要暖一些，不像她的，怎麽睡都睡不熱。她在黑夜中睜著眼，心想自己死過一次，確實不像個活人。耳旁沒多久傳來一陣呼吸聲，她才又小心翼翼往陸熙華那邊挪了點，陸熙華還有些拘束，整個人蜷在一起，她將她摟到懷裏，這才覺得心裏踏實，吻了吻陸熙華頭頂，困意來襲，沈沈睡去。
等到真正的夜深人靜，繆月懷裏的人才慢慢睜眼，往窗戶口看去，腰上環著的手交疊在她腹部，她試探動動，身後的人沒有動靜，她翻了個身，面朝繆月，這張臉同繆月一樣過目不忘，無論黑夜與否都不能掩蓋其中光芒，陸熙華伸出手，指尖在繆月臉上輕輕劃過，她的動作實在輕柔，繆月皺皺眉，動動唇，嘟囔著“別弄…”手被捉住，手背一陣溫暖，那是不同於火光傳遞過來的。
而是一具鮮活的軀體。
陸熙華不自覺往繆月身上靠了靠，手被握住，她便在繆月臉上留下些蜻蜓點水般的吻，額頭，眉眼，鼻尖，臉頰，最後在繆月唇邊停留的時間久了點，對睡著的人輕輕發問，“你會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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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裏溫暖一片，站在外頭抱著一床厚棉被的劉芳庭受著冷風，還沒從方才看見門上交疊的影子裏回過神，動了動冷得僵硬的脖子，眼珠子也瞪得大得很，那棉被咚的一聲落到雪地裏，她抖個機靈，才又撿起棉被，生怕驚擾屋子裏邊的人似的，三步做兩步離開，往王采那屋子裏去。
王采梳洗一番，還沒睡，興致來起，走起戲曲臺步，練聲似的，咿咿呀呀唱著什麽。
門一下打開，外頭雪花隨寒風滾進來，架上的燭火晃來晃去，屋子一暗又一亮，劉芳庭將棉隨手扔到地上，猛地關上門，靠在門上。
“娘都給你說過多少次了，遇事需冷靜，咋咋呼呼的，出了什麽事？”王采清了清嗓子，繼續繞步。
劉芳庭現下已換回女兒裝，臉上的粉面洗得幹幹凈凈，眼珠子在眼眶轉轉，還有些不可置信，咽咽口水道：“娘，出大事了！”
王采不以為意，女兒說的天大的事，在她這連小事都算不上。
“這回是真的哩！”劉芳庭身上這才暖和點，向王采走去，沒註意到腳下被棉被絆了一下腳，差點摔到地上去。
王采忙過來扶她。
劉芳庭道：“那夏國的使者與燕將軍有私情…”劉芳庭哭喪個臉，她母女二人對陸熙華都好感頗佳，今夜冷了些，劉芳庭便想著給陸熙華再送一床棉被，倒讓她撞見這麽一場醜聞…一個是夏國的妃子還是夏帝的妃子，一個是燕國的將軍，邊關百姓的希望，說得好聽點那叫情不知所起，說得難聽點那叫不知廉恥，通敵叛國。
當年夏國北虞繆氏叛國一事鬧得沸沸揚揚，天下人誰不覺恥辱，如今這兩位位高身尊之人如此荒唐！
劉芳庭緩了口氣，將她所見的道給王采聽，越說越氣憤，又對陸熙華有些嫌惡，“怪不得前陣子從嚴城那邊傳過來，那陸熙華厚顏無恥，與燕將軍住在同一屋檐下。”
“慎言，此事波及女兒家名譽，你起來。”王采臉色嚴肅起來，撿起地上的被褥，“今日之事，你便只當沒看見。不可多言，聽到沒有？！”
劉芳庭哆嗦點頭，一陣後怕，後知後覺若是被她二人發現，定會被殺人滅口。
如此，起先還覺得好相處之人，轉瞬間便成了燙手山芋，王采對女兒的話也不敢完全相信，一邊只留意著繆月和陸熙華二人互動之舉，一邊又對女兒說，她那夜大概是看錯了，這麽安慰女兒，卻真讓她發覺點端倪來。王采母女心裏邊落了刺，每回一從繆月或是陸熙華身旁經過，便抑制不住地顫顫巍巍斷抖身體，陸熙華覺得沒什麽，倒是繆月疑惑了，幾次問陸熙華王采母女為何這樣怕她們…
又過了幾天，兩人在西園實在待不住了，王采出面向劉慶訴苦將劉芳庭接了回去，劉芳庭這下在府裏安安靜靜，老老實實，也不唱戲了。陸熙華要來找她聽戲，她也連連拒絕。
倒讓陸熙華心裏越發不安，待要好好斟酌，淩霄來信，嚴城出了大事。同時，夏允賢也給她傳了一封信，信上只留了筆走龍蛇幾個大字，“該行動了。”若不是事先知道夏允賢字跡，也不會知夏允賢如此心急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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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正值除夕，繆月說要早些回來，一度向她抱怨：“那烏而拜硬氣得很，這幾日不進食，似要這麽餓死自己。前段日子烏熬登來信讓我留烏而拜一命，我有要押烏而拜去談判的主意，可這烏而拜要活活餓死自己，也只能盡早動身了…不過等處理了烏雲部落的事，便能在嚴城設下求和筵，那時候，夏允賢必會讓狄易赴宴，你我便聯手殺了狄易，再然後便向你說的那樣，救更多的人，那時你還會離開我嗎…”繆月說到最後還是放緩了聲音。
陸熙華只細細思考繆月話裏的意 ，深深看著繆月，道：“你去談判不正是中了烏熬登下懷？那無烏而拜卻是個腦子蠢的，烏熬登費盡心思要救她，她卻還想活活餓死自己…”
繆月卻還以為陸熙華關心她，握住了陸熙華的手，“放心吧，這次去烏雲，回雅珊也隨我一同去，不會有什麽問題的，你好好等我回來吧。以後每個年，我們都一起過。”繆月說著說著，又笑著搖頭，“不，今年也要一起過。陸熙華，今晚你等我回來一起過年吧。”
看著笑得那樣明媚的人，陸熙華真想再喚她的名字，腦海中卻閃過她從巴哈回來的時候，夏允賢考量過後交代她的話，“若你真想殺掉狄易，本宮給你這個機會……本宮不管你是假戲真做，還是真戲假做，機會可都由你把握。記住，這是你唯一能殺掉狄易的機會，這次不成，你便永遠殺不了她！”
她想來想去，還是想了個最卑劣的法子。
得了應承的繆月笑得像個孩子，陸熙華眼睜睜看著繆月出門，沒說話，念弦在她面前揮揮手，“阿娘，你怎麽了？”她抱著念弦坐了一會，說著沒事，又去街上買了點東西，甚至還跑了遠路去邊關貿易集市淘到幾個青筍，這菜不應季節，她尋了好久，臉凍紅了，手也凍僵了，才尋到。
八仙桌上平平鋪著兩封信，柔和的燈光在她臉龐搖搖晃晃，連影子也是歪的，桌上擺了好些菜，之前林翠娘做的那燴面她也學著做了做，看著步驟繁雜，其實操作十分簡單。
邊關沒有過節的氣氛，念弦被陸熙華餵了點面，念弦不吃，鬧著要等阿燕回來一起吃，陸熙華沒說什麽，便讓她在旁等著，小小的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坐在板凳上靠著陸熙華，這天氣冷得很，桌上的菜也沒了熱氣，念弦迷迷糊糊，道：“阿燕怎麽還沒回來？”揉了揉眼睛。陸熙華拍了拍她道：“餓麽，還是想睡覺了？”
念弦抱住陸熙華胳膊扭了扭身子，“不餓…不困…等阿燕…”
陸熙華看著滿桌子的冷菜，忽覺周身冷得慌。
黑黝黝的天空倒空放了幾聲煙火，璀璨如星。大門開著，陸熙華向外邊望去，知道這是付奇他們互放的信號，卻送跑了念弦的瞌睡蟲，念弦一下精神過來，下來板凳沖到門口去，平時起得早的話，能碰見繆月練武，偶爾繆月也會教她兩招，日子久了，小身板分外靈活。
“哇，好漂亮的煙火啊…”她靠著木門看亮堂堂的天空，烏溜溜的眼裏是火花，那光彩也落到她臉上和身上，念弦高興得手舞足蹈，嘻嘻笑著：“阿娘，你快來看，阿燕也能看到這般好的煙花嗎…”陸熙華身上也有些微光，瞧地上的影子，目光又落到念弦身上，她瞇了瞇眼，院子外頭忽然傳來幾聲人聲，“過年了！過年嘞！過年了……”這聲音裏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還有女人，一片歡聲笑語，其樂融融，這氛圍好像也傳到庭院裏邊。
念弦也聽見了，也含糊不清地朝外頭喊，“果念…果念…”又轉過來看陸熙華，“果念，阿娘，果念…”
陸熙華笑笑，招手示意念弦過來，從袖裏拿了專門給念弦打的長命鎖，這是托淩霄從夏京銀匠拿過來的，前些日子才到。長命鎖是全銀的，下面綴這幾個銀鈴鐺，做得不怎麽精致，不過討個吉利，是個手環的形狀。她套在念弦手腕，念弦晃了晃，道：“阿娘，這是什麽？”
陸熙華道：“這叫長命鎖，阿娘願你平安健康。”
念弦似懂非懂，“阿娘，要是姐姐有一個，她是不是也不會被馬兒踩死了？…”
陸熙華一楞，拉過念弦，揉揉她胖乎乎的小手，“你親娘和姐姐都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看著你呢，她們都會一直陪著你的。”
念弦靠著陸熙華，晃了晃手上的長命鎖，“那阿娘會死嗎？死了也會變成星星嗎？”
陸熙華鼻尖發酸，嗯了一聲，她想她可能變不成星星。
她這樣的人，
怎可與月亮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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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城上空還有時時不間斷的煙花炸開，好歹過年，大街小巷都密挨密地掛著掛著紅燈籠。煙花，燈籠，雪地，讓人不想到過年都難。
沒在裕豐呆得住的淩霄本意要將念弦順道帶回來，念弦不肯，便她一個人回來，守著暗衛時時關註北虞那邊的動向，烏雲部落的侵襲只得讓兩國的求和之策往後拖延，這其中又恐狄易突生變故。依她來看，那勞什子薛映孖一臉陰沈相，也不是個靠譜的主，接到燕軍大本營遭到侵襲時，她正在玉春家吃了年夜飯，就在天剛冷的那段日子，玉春爹，那麽個精神爍立的小老頭，坐在火爐子旁摸花貓，摸著摸著，人就這麽去了。
玉春那時候還在醫館忙，天氣一冷，得病的人就多，跟那什麽方舒日日呆在一處，淩霄越發吃味，她也不知吃味個什麽勁，見著玉春對方舒說話，渾身不得勁。她好耐沒地方住，就賴在玉春屋子了，那方舒倒總是來，不過見著她在，便不常來。白日跟著玉春去上墳，下午方舒又來，還提了兩瓶酒，一刀臘肉，一條魚。玉春便留他晚上一道吃飯。這飯淩霄倒也出了不少力，若不是顧忌著方舒，她又怎會跑到竈房裏邊去，弄得一身油煙味，忙活大半天，又出了這麽檔子事，玉春正與她說什麽話，她沒聽清，一頓飯吃了半截，幾人又跑到城門口這邊來，玉春忙著救人，淩霄則與付奇幾個會和。
且說那烏熬登當真是個狡詐家夥，嚴城不是儲糧城，誰都沒料到烏熬登會來帶著人繞過巴哈來嚴城，冒風險在除夕這天悄無聲息偷襲黑甲營大本營！
軍營在嚴城外邊，離嚴城尚有一段距離，繆月接到薛映孖消息時，正帶著葛杜和騎兵往嚴城趕。繆月讓薛映孖來嚴城時，那無甚存在感的步兵營營長崔孤帶著其下一半步兵跟著薛映孖一道來。
此刻，薛映孖與嚴城太守古同一道站在城樓上觀望遠處一片火光的黑甲營，兩人臉上狼狽至極，古同約莫三十來歲，嚴城曾經也不能叫做小國，嚴城隸屬於泗州，在燕州之東，太守古方落於安平，此番過來不過是例行公事，按照慣常對周邊城市進行巡查，好死不死，讓他碰到打仗，打仗這些事，他們文官向來是不參與的。轉念一想，也算運氣好，若是在途中與烏雲人碰上，那才要命 !
古方這官位還沒坐幾個年頭，哪見過這大陣仗，雖這麽站在城樓上看著，渾身卻哆哆嗦嗦，又連連嘆氣，道：“薛營長！您再寫封信催催燕將軍吧！照這麽個打法，嚴城就要淪陷了！攻到我安平可如何是好！”
薛營長前段時間受了燕風潯鞭刑，身子落了病根，一張臉白得滲人，撐著石垛，往軍營裏頭看去，狹長眼眸恨了兩眼古同。
底下斥候來報，“報！營長，崔營長所剩已不到三百人!”
又來一個，“還剩兩百人！”
“報！還剩一百人！”
“報！東營被搗毀！”
“報！西營被毀！”
“報！公主帶人殺入大本營了！”
冷汗涔涔的薛映孖終於站不住了，“城裏將士一半隨我迎敵，餘下一半死守城門！”
古同已兩股戰戰，幾乎滾下城樓，“…薛營長，不若你我投降吧！投降吧！……”
雖至年關，人人緊閉家門，年輕力壯者手拿農耕器具，與士兵站成一排，各個神情肅穆，蓄勢待發。薛映孖打眼看去，發間落滿雪，城門轟隆一響，她帶一隊人馬揚長而去。
馬蹄濺雪，寒風呼嘯，薛映孖身子越發弱了，咳嗽兩聲，營子外邊胡人排好架勢，個個怒目圓睜，臉上洋洋得意之色又掩蓋不住，只將中營裏邊往外走出一個人影，這人與薛映孖身高相差無幾，一頭黑色卷發被雪風吹得淩亂，身上穿著一件褐色毛褐，下邊套著同色長靴，她五官深邃，與胡人又不近相同，帶著點漢人的柔和，臉頰鼻翼有些褐色斑點，眼瞳黝黑，雪地折射刺眼白光，再一看，那瞳孔與頭發藍得發黑。
胡人都恭敬朝她行禮，“烏孫。”
薛映孖實在沒想到這烏雲部落的首領是個女人。
這人手中纏繞赤色細鞭，緊接著，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一道人影從天而降，伴隨她稍有不屑的話，“我不殺你們燕國公主，只在這等著你們鼎鼎大名的燕將軍！你又是何人？”
烏熬登皺眉。
燕灼華被扔到雪地裏，薛映孖下馬扶她，看她慘白的臉色，唇角又流出血來，稍有不喜，“公主，你不該來這。”
燕灼華與她一道來嚴城便已思慮不周，如今又貿然行事，就怕丟了性命。
燕灼華哼了一聲，擦擦唇角，道：“我不來，便是你來，你成了如今這副病秧子，還能打仗？”
烏熬登似乎有些見不得薛映孖與燕灼華這樣子，眼裏不耐。
幾個烏雲女人壓著一批黑衣人過來，望去，有淩霄，林冶，付奇，付瀟，等幾個人。
一踢，幾個人跪在雪地裏。最前頭的藍發女人烏而雪道：“烏孫，這幾個便是方才殺我族人最多之人。”
烏熬登眸光微閃，在幾人身上掃視一圈，幽藍的瞳孔有些危險，“你們未著軍服，是何人？”
雪風刮過，眾人不出聲。
烏熬登嗤笑一聲，“不願意說，就地砍頭吧。連日奔波趕往嚴城，也損耗不少精力。”
烏而雪點頭，第一個要被砍頭的是付瀟。
付瀟還沒經歷過這般困境，這烏熬登氣勢壓人，身旁付奇已按捺不住，額頭青筋暴起，從牙縫裏出聲，“住手！”
那烏而雪冷笑看付奇，手起刀落。
“噹——”
一把劍震斷彎刀，直直插入雪堆，劍身筆直，寒光泠泠，發出嗡鳴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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