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再與她無關

關燈
第91章  再與她無關

繆月背後撩起一片火, 眼疾手快往沙裏滾去,她還算沈穩,那火熄了不少, 火勢太快,燒到她手背, 她悶哼一聲,將手往沙裏滾了一圈,這才好些。幾丈距離,繆月滾到屍堆旁, 擡起腦袋正與一個臉被燒了一半的屍體面面相對。瞧那蓬頭垢面的模樣, 是個女屍。

脊背一涼, 繆月猛地一顫, 腦子閃過剛出村子那會碰見的女屍。打仗這麽多年,比這還可怖的碎屍殘體她都見過。唯獨那個女人,她親眼見著她死在自己眼前。

“咳咳咳!”濃郁的屍臭充斥鼻尖, 繆月憑著那痛意回過神來,背部也有些灼痛。她半蹲在屍堆後頭, 那火箭來了一波,沒燃起什麽大火, 只這堆屍體燃得正旺。

繆月幾乎短時間猜到這對人馬必是裕豐那邊派來的, 久久未發第二波攻勢, 顯然不是趕盡殺絕。

繆月還能冷靜思考兩分。

那群胡人被嚇破了膽子, 最前面站成一排的男人已有撂下箭跑掉,卻因身上中了火箭,一路哀嚎, “快跑啊!救命!救命啊!”分外強壯的勇士也如此倉惶,還有些有骨氣的, 站在最前頭讓後邊的婦人離開。場面混亂,胡人們亂了套,人人自顧不暇,連踩到人都沒有發覺。

“燕人殺過來了!又殺過來了!”

“哎呦!踩死我了!踩到人了!救命啊!”

“阿塔,阿曼!救我!救我!”

男人的叫罵、女人、孩子的哭泣聲混做一團,胡人七歪八倒,就在昨天,那從遠方而來的宣王幾乎滅了他們所有族人,遑論在這死人堆裏,屍體都還沒燒透。

回雅珊被擠得東倒西歪,那刀子不小心蹭到陸熙華脖子,劃出一抹血痕。

“阿塔!阿塔!快走啊!走啊!姐姐死了,你也要離我而去嗎!”

回雅穆怒目圓睜瞪著硝煙後面若隱若現的一隊鐵騎,沿著沙漠脊線站了一路,好似一條黑色長蛇。

回雅穆揮刀指著最前方的薛映孖,震聲道:“燕國士兵,有種與我回雅穆單挑。以少欺多,算什麽你們漢人說的英雄好漢!”

薛映孖沒動。

回雅穆似誓不罷休,回雅珊急得眼淚團團轉,“阿塔!阿塔! 快走吧!還有那麽多族人呢!”回雅珊拽回雅穆胳膊,分身乏術,將陸熙華拋到那死人堆的火裏去,眼裏恨意迸發,眼眶卻是紅的,“你們漢人真該死!今日便讓你嘗嘗被火燒是什麽滋味!”

回雅珊到底拖著回雅穆離開。

陸熙華猛地摔地,繩子被火撩斷,朝匆匆而逃的胡人喊道:“林冶!” 林冶著實倒黴,被胡人一並抓走了,回雅珊將那女娃也撂在地上,女娃哇哇大哭。

繆月已看清帶兵那人是薛映孖,心想那日薛映孖有意識與她合作,眼見陸熙華受到危險,沒了顧忌,手往那火裏沖去,摟住陸熙華的腰將人拖拽過來,幸而她動作快,手臂只冒些煙子,只手背灼痛加劇,眉頭微微而蹙。

也不知怎麽回事,每回跟陸熙華呆在一起,總會受點傷。有些倒黴…她這麽費心費力地救她,陸熙華卻看不見她的好,還當著面說要將她當成另一個人…到底值得嗎……

繆月抿了抿唇,她想她真該把這人扔到火裏,燒死她才好。

身體與身體相撞,陸熙華的背貼著她的胸口,胸腔裏面是一顆跳動的心,那柔順的發從她臉龐甩過,燒臭的屍體下是一股子淡淡的杏花香。她攬住人的手緊了緊,低頭輕嗅。

她怎麽舍得呢……

“果真是你。”陸熙華哪註意到她那些別別扭扭的心思,轉過頭來,神色淒淒,“你為何要來這?不該來的!你不該來的,你看見了嗎,那是燕風潯的兵,你孤身一人出來,她不會放過你,定要對你窮追猛打! ”

火光映著陸熙華的面龐,白皙的臉變得烏漆漆,鼻尖也有黑色的灰,那雙眼睛也是紅紅的,眼裏蓄著淚。

“你哭什麽,這不沒事。”繆月瞧得有些認真。

陸熙華一番掙紮,抹了抹眼睛,“我沒有。那是被沙子迷的…”

繆月也不戳破,點了點她鼻尖,“沒有便沒有。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陸熙華還在驚訝於她的動作,她起身去那群被踩的胡人堆裏抱起哇哇大哭的女娃娃。

繆月柔聲道:“小娃娃,今日你也算看見了,這些胡人也會有逃得屁滾尿流的時候,若是好好學一身武力就可以自己保護自己,就不怕他們了。”繆月邊說邊擦掉女娃的眼淚。她也是心有感慨,眼淚是最最最沒用的東西。

當年剛參軍那會,她也總愛哭,還不能光明正大地哭,只能躲著悄悄哭,後來哭得就很少了。

因為哭了也沒用。

女娃抽抽噎噎,好歹不哭了,那張小臉也叫她哭白了,恐也沒什麽氣力再哭了,“可是…可是我還是怕…阿娘就是被他們的大馬兒踩死的…”

繆月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她也見過那種場面,親人全都被砍了頭,她還得拽著一具具無頭屍拖到墳坑裏去。

陸熙華走了過來。女娃娃舉著手過來要她抱,那邊薛映孖久久沒動,陸熙華猜到許是虛驚一場。

她抱過來,笑笑道:“沒關系,以後你跟著我,我保護你。這樣你就不怕了。”

繆月楞了楞,看著剛剛還哭得梨花帶雨的陸熙華這會又笑了,有些別扭地想,她拿什麽保護,連自己都保護不好。

不過看著娃娃重新笑起來,又覺得陸熙華哄人很有一套,自己倒是不怎麽會哄人。

可自己不也吃她這套嗎。

想著想著便想岔了,不欲再想。她往前走了幾步,沖薛映孖喊道:“薛營長,你過來吧。”

後邊,陸熙華站在原地沒動,女娃娃摟住陸熙華的脖子,吸吸鼻子:“阿娘也說她會保護我。神仙姐姐,你可以當我阿娘麽?”

陸熙華看了看繆月背影,過了一會,瞧著女娃娃,道:“好。”

遠處瞭望臺上還亮著火光,隨著夜風輕輕晃動,胡人嚇得驚慌失措,卻不得不嚴守防備,以備他們真的沖過去,雖說只是以卵擊石。

薛映孖也洞察得一兩分戰機,一個人騎著馬往繆月這走來。

繆月觀那馬,一身紅棕色皮毛,四肢並不強健有力,膘少體薄,蹄子肌肉並不發達,這馬不善於長途耐跑,也難為薛映孖能跟得上一隊騎兵。

薛映孖過來時,臉色也不見好,下馬時動作有些不穩,朝繆月拱手道:“將軍,屬下救援來遲。”

繆月不與她周旋,嗤笑:“薛營長可真懂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道理。看看那些騎兵,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他們將軍呢。不知薛營長到底將我放沒放在眼裏,那些騎兵不是葛杜管著嗎,什麽時候又輪到你來指揮了?”

繆月當然知道這並非薛映孖本意,不然方才那些胡人一個都跑不掉,她不過威懾薛映孖罷了。

薛映孖身子躬得更低了些,“將軍,嚴城距裕豐尚有數百裏,就算屬下有那心思,也不可能如此短的時間內到達,是車兵裏頭有些是從騎兵裏頭退下來的,我清點了些,騎的是裕豐飼養的戰馬。也不過數百來人,我故意讓他們分散開來,看著威勢足。”

繆月道:“此舉何意?”

薛映孖湊得近了些,小聲道:“將軍有所不知,今日正是您獨自出城被宣王殿下撞見,這各中主意都是宣王的意思,屬下與殿下曾在燕宮打過些照面,不好拂了她的意思。之前將軍您回都述職的時候不也見過她一二次嗎?宣王的意思,底下人不敢忤逆。但前些時日,屬下才與將軍商討過要事。屬下的心自是站到將軍這邊才是。”

周圍的濃煙散了些,那屍體堆也燃得差不多了。風裏揚起骨灰和沙塵。

繆月心想果然如此。

薛映孖繼續道:“屬下尋著這些騎兵緊趕慢趕來到胡國邊境不過為提醒將軍小心提防,殿下心思重,此事叫屬下主手只為試探我有幾分可用,她手底下還有一名心腹,便是裴興,裴興是裴召弟弟,他對你趕盡殺絕必誓不罷休。騎兵腳程快些,屬下看將軍現在只在這邊尋個隱蔽地方避避風險才為上策,回城之事,將軍還需小心斟酌。”

繆月沒想到一時大意,竟讓燕風潯看到她出城,此人太過桀驁,剛來邊關就想拉她下位,不達目的不折手段。

她突然想她一個夏國人為何要卷到燕國權鬥中,權力爭奪的路上犧牲得都是她們這些被迫卷入旋渦的人。

可若不殺了狄易,止了兩國戰事。

義父還能心安嗎?

他一輩子都想還百姓們一個天下承平。

她對得起義父的栽培嗎?

繆月神色有些落寞,朝薛映孖點頭,“多謝,我欠你個人情。”

薛映孖道:“將軍多禮,此乃屬下本分,屬下再派給將軍兩三個騎兵,以保證將軍安全。”

繆月沒多想,應下了。

身後的陸熙華則看著幽幽過來的騎兵,微微瞇眼。

薛映孖動身離開。

繆月遠遠望著那列騎兵緩緩而動,這會天上倒出了月亮,這裏有月夜、沙漠、冷風。

她想起了曾經和義父征戰胡國的時候,那是她上戰場最緊張的一次。義父與她在沙漠裏坐著看月亮、喝飄飄欲仙、聊用什麽兵術能將胡虜一網打盡,胡人的鐵騎可踐踏血軀,蕩平山河,是漢人最為可怖的“錚錚”之音。

而她深入胡虜腹地,一戰成名。

可這一切,再與她無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