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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念弦念弦念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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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念弦念弦念弦

薛映孖那隊人馬走遠了, 兩個被指派給繆月的士兵騎馬往這頭來,“踏踏”一陣響動,馬鐵蹄與馬鎧也發出一陣叮叮響聲, 在黑夜下,折出灰黑色的光。

“將軍, 便由冬聽、夏讀* 二人護送您與使者去附近的胡楊林躲躲吧。”馬上兩人長相頗為秀氣,一身軍服穿出幾分氣質。稍微前頭那個道。

繆月被打斷思緒,微微擡頭看著兩人有些相似的面容,蹙了蹙眉, 非是她多疑, 兩人走得近了, 越覺哪裏不對。可真要追究起來, 又摸不到什麽準頭。

她點點頭。轉頭看看後方屍體,就算薛映孖走了,那些胡人還是如驚弓之鳥般不敢來替人收屍。

她道:“那裴興一時半會也來不了, 不如我們幾人將這些屍體擡到那坑裏去,也好過他們這樣曝屍在外, 等裴興一行人來了,他們便會被踏成血肉模糊的肉醬。”

鐵騎的馬蹄好如鋼刀利劍, 胡人如此, 漢人亦是如此。

在場皆不過老弱病殘, 他們不該被無情的戰爭踐踏。

冬聽夏讀雖說是跟著薛映孖從燕宮來的, 手上拳腳功夫卻並不弱氣,尤其在這邊關呆了幾年,善於觀察, 兩人身材瘦弱,扮起士兵來卻並不違和。

那冬聽還算規矩的, 翻身下馬二話沒說搬運屍體。

夏讀卻朝無數屍體呸了一聲,“將軍,以前您不是最痛恨胡人嗎,每回幾個部落在裕豐尋釁滋事,您都親來裕豐,不將胡人滅個幹凈決不罷休。只因他們不是來燒殺搶掠的韃子便要放過他們。可韃子們擄去的我們漢人的女人,砍了村鎮的老人、孩子們也是手無縛雞之輩,他們也是無辜的,他們的死又怎麽算?那些韃子是一群只知道劫掠的野獸,他們的馬蹄踐踏在燕國子民的身上,誰替他們收屍?……前些年裕豐附近還有些村落,結果一一被胡人剿滅。”

夏讀不比冬聽穩重,有什麽說什麽,何況近日來不知聽到過多少次關於繆月各種廣興仁義的舉動。夏讀這才口無遮攔了些。

試問哪個燕國人不對胡人深惡痛絕,恨不得剝其肉,拆其骨。若不是仗著夏國再其後撐腰,胡人又怎會囂張至如今。

繆月聽那話怔然,她的父母也是燕國人殺的,而她如今正好是個燕國人,合該對胡國人恨之入骨,竭盡報仇,才對得起她的爹娘…

夜風一卷過來,繆月脊背發涼,她似乎從來都沒想過要給爹娘報仇,爹娘死了,想的也不過是活下去,義父死了,想的也不過是殺了狄易,以為這樣就能實現義父的抱負。

深入骨髓的仇恨其實也是可以消弭的,不是嗎?

繆月莫名覺那些屍體刺眼,“可他們畢竟是無辜的,沒有損害我燕國一分一毫的利益。”

夏讀眼睛瞪得很大,“將軍,胡人犯下的那些罪行,難道您都忘了嗎?”

繆月神色淡淡,她有時候對什麽都接受得太快了,比如面不改色地接受父母的死亡,接受自己的死亡又重生,接受陸熙華對她的背叛……

或許她本就是個冷血的人……

冬聽蹙眉,呵了一句:“將軍做事豈容你置喙?”

夏讀訕訕,不敢再說:“還請將軍恕罪,屬下口不擇言。”

繆月擺擺手,“無事,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夏讀則去幫著冬聽擡屍體,慶幸倒沒將這位將軍惹火了。

繆月正要幫著一起去搬,突然傳來一陣踏踏聲,如排山倒海,慢慢發白的天際邊出現一道彎彎曲曲的黑線,那必然是燕風潯的兵。燕風潯此前征伐靠南一帶,手上又只炮兵這麽一支隊伍,馬上功夫比不得他們這些常年作戰的邊兵,動作遲了些。

不過以繆月的想法,裴興合該與薛映孖碰面才對,看這架勢便是沒碰到了。其中曲折也只本人才知道了。

“完了,裴將軍來了,不得大動幹戈?”夏讀緊張道。

“將軍!快!我們快到附近的胡楊林裏去!”冬聽道,也顧不得搬屍體了。

兩人四處張望。

陸熙華卻拉住繆月,走到木樁那邊,松了馬兒疆繩,把女娃娃往她懷裏塞。

默契使然,陸熙華上馬那一刻看她,她不言語也坐到馬上。

陸熙華低聲道:“坐穩了!”

“不等她們一起?”話還沒說完,馬兒已飛奔出去,繆月差點跌下馬背。

冬聽夏讀正慌忙,眼前略過兩道殘影,繆月與陸熙華已踏馬而去。

“嗚——”一聲號角直達黑夜,幾次三番的來勢洶洶終將胡人逼到崩潰。

繆月熟悉奔踏的鐵騎,也熟悉軍中號角。陸熙華早早拉她上了她那一匹棗紅色的大馬兒,陸熙華騎的那匹灰白色的馬兒跟在她們身後。

胡人的號角仿制漢人,只不過更為粗重,一丈多高的號角需要三個身高九尺以上的粗壯漢子合力抱角,再由宗氣最大的男子吹響號角,響聲震天。

以回雅為中心的部落各處帳子亮起燈火,方圓百裏蔓延一片。

繆月緊緊抱住了陸熙華的腰,中間夾著女娃娃,強勁的風力與沙子拍打在臉上,這馬兒奔跑速度極快,打得她臉有些痛,她在胡國邊境線上虛眼瞧著那些胡人傾巢出動,密密麻麻湧動。

“駕!”陸熙華呵了一聲,馬兒嘶鳴一聲跑得更快,那胡國與燕兵離她們越來越遠,好似黑點。身後跟著的灰白色馬兒漸漸也落在了後頭。冬聽與夏讀沒追上來。

“咯咯咯……”小女娃的聲音終於興奮起來,她也摟住陸熙華的腰,抱不住,整個身子又被繆月的手臂圈住,“神仙姐姐,你好厲害啊,我們在飛嗎?阿娘說只有仙女才會飛呢……”女娃趴在陸熙華背上,笑得開懷極了,胖乎乎的臉頰旁有個小酒窩,蹭著陸熙華的背。卻因沙子鉆進嘴裏,一陣咳嗽。

“陸熙華,你慢點,什麽時候騎馬這麽野了……”繆月著急,捂了捂小女娃的嘴,想到什麽說什麽。

遠處的喧囂終於離她們很遠很遠,她們好似與世隔絕,只天上那輪月亮跟著她們一路狂奔。

陸熙華微微側頭,呼嘯的風中,馬兒跑得慢了些,飄揚的頭發屬於陸熙華的香氣撲到繆月鼻間,滾著邊關的風與沙。後邊的白馬跟了上來,小女孩又咯咯地笑,繆月心裏總算松了口氣。

這會功夫也跑出了百十公裏,裴興只為殺她,找不到她,自不會與幾個部落開戰,若真把胡人逼急了,燕風潯也討不到什麽好處,開戰一事自當另說。

再往東北方向一點便是巴哈地界,達更、回雅、依拉幾個部落依附巴哈,不過因著邊境看護,為巴哈城多一道保障。自有了夏國庇護,這幾個部落成了可有可無的存在,處境尷尬,被滅了對哈巴也造不成多大損失,更別說幾個部落現在更落了瘟疫。

馬兒漸漸停了下來,這處的草原要比剛才那地更青綠些,一陣清新的草香湧上來。與之過渡的沙漠裏是一汪澄澈透明的湖水,水源發源地當屬巴哈城後的崤山,那山仿佛與天相嵌,正值夏季,其上冰雪融水緩緩而下,註入這湖泊。湖面平靜,映著不深不淺的月亮,湖泊後頭則是一片茂密胡楊林。

隨風簌簌作響。

那白馬兒走到湖邊飲水,繆月翻身下馬,連帶著娃娃。馬兒比那匹白馬要高大些,掃掃尾巴。

“來,下來。”繆月將手遞給陸熙華,陸熙華身子有些歪,晃晃腦袋,將手遞給繆月,那手握住她的,一用力,旋著她身子下馬,腦袋還有些暈沈,腳下一軟,撲到繆月懷裏,又晃晃腦袋,難受得緊。

“多謝。”陸熙華道。

“你現在倒想起與我道謝了,剛剛騎馬這麽野,可有想過那麽大匹馬駕不駕得住?馬上畢竟還有個女娃娃,出了事怎麽辦?”

繆月是有些生氣,陸熙華這樣,也不與她商量,若她來駕馬,便沒有許多顧忌。

陸熙華沒說話,撐著繆月重新站穩,看了看小女娃。

女娃在笑,天真道:“阿娘,我還要再飛一次。”

“你怎麽亂喊人?”繆月一驚。

小女娃嘟嘴:“神仙姐姐說我可以叫她阿娘,阿娘你說是不是?”

繆月看了看陸熙華。

陸熙華看了看她,虛弱道:“隨她去吧。”

“還勞煩將軍扶我到那邊去坐一下。”

“誰叫你騎得那麽快?”繆月還是將人扶到一個小沙丘上面,小聲嘟囔,“若是受傷了怎麽辦…”

陸熙華道:“不騎快點,就錯過最佳時機了。我…”陸熙華已坐在沙丘上,看她,“我不想讓你遇到危險。”

繆月有點不自在,心口好像又炸開了一朵話,雖還是略帶責備,語氣卻上揚幾分,“哪要你保護我了。”

陸熙華笑了笑。

繆月眼眸發亮,小心翼翼又滿含溫情道:

“我自會保護你,這身武力豈是白學的…”

繆月其實想說,我會永遠護著你,就算死了,我也會來纏著你。

看,現在不就纏著嗎…

陸熙華低低“嗯”了一聲,小女娃坐到她身旁,乖乖靠著她不說話,似乎有點困了。

那匹棗紅色的馬兒吃了一會草,也跑到湖邊去喝水。

繆月瞧著陸熙華嘴唇有些幹,道:“要不要喝點水,我去裝點水。”

陸熙華點點頭。

繆月跑到湖邊去裝水,裝水的袋子是羊皮囊,是胡人那邊常用的水袋子,她想起前世她都是用狼皮來制作水袋的,還給了陸熙華一個,陸熙華嚇得不敢接,許是被那些狼嚇怕了。

她在這邊裝水,兩匹馬兒喝水,湖面微起波瀾,月亮碎了,湖面波光粼粼,微風拂過她的臉。

沙丘那邊傳來陸熙華慢悠悠的聲音,“你既叫我阿娘,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娃委屈巴巴,“阿娘叫我二丫,我還有個姐姐,叫大丫,姐姐同阿娘都被馬兒踩死了……”

陸熙華的聲音帶了倦意,將孩子攬到懷裏,“…二丫哪算個正經名字,不如…你叫念弦吧,就像今晚這弦月似的……”

念弦圓乎乎的腦袋埋在陸熙華懷裏,抱著陸熙華,頰邊凹起一個小酒窩,“好啊…阿娘…我有名字了,我叫念弦,念弦…念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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