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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月亮兒一如既往握住她心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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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月亮兒一如既往握住她心尖的人

城墻根底下照不到月亮, 繆月又穿一身黑幾乎與夜色融成一體,唯有那雙眼睛亮得很,反倒是陸熙華穿一身白, 在黑中有些突兀,那月光也順順溜溜地爬到她身上, 裹著她輪廓,冷冷清清給人距離。繆月還沒見過這副裝扮的陸熙華,在她印象裏,陸熙華是柔美的, 這份漂亮如果沒人保護, 便會慢慢走向雕零。

在軍隊呆了那麽多年, 她沒見過多少女人, 就連服侍士兵的那些女人也沒有見過幾個,她起初害怕,害怕那樣的女人, 害怕那些男人,當年的記憶給她留下無法磨滅的印象, 直到自己一天天變強,這種恐懼才慢慢散去, 卻還是要壓抑著自己作為女人的特性, 她觀察得仔細, 看那些男人平時的舉動, 再將其照搬自己身上,讓自己在軍營裏看著正常一點,她一直惴惴不安, 小心翼翼地活著,為了她本來的身份, 為了她後來的榮譽功勳,所有人都以為她是男子,每回看著鏡子,她也在一直強調自己要更像男的一點,這樣才不會被發現,後來她再看鏡子,她也不知道哪個才是她,是在戰場上流血的將軍還是被壓迫得無以反抗的女人?從前想都沒想過的榮譽,是以一個男兒身獲得的,給了她身居高位的機會。

可她不過是是個小人物,親人不留痕跡地離開,懷了孕的女人也會被榨幹最後剩餘的價值,如陸熙華一樣的女人是男人口裏的婊子、賤人…錦繡佳人原是驢馬骨,妄做九霄露,卻是人人的腳下泥……像是蒙了層布似的,只要她沒有看見,就不會遇見小時候那般心神俱裂的駭人場景。

直到看見陸熙華那麽想要活著,求她、討好她、迷惑她。陸熙華撕開了蒙在她眼前的布,人似乎生來便分作三六九等,可這樣就能剝奪他們想要活著的渴望嗎,她們那麽努力,那麽拼命地活著,不折手段一點又如何,樣子難看一點又如何,她們沒什麽不同,都是渴望活著的人,渴求通向生命盡頭那條最松快的活法…世事無常,可也見著不一樣的風景,伊人憔悴下是生生不息,也是婦女多在軍官中的扼腕嘆息。

她喜歡這樣的陸熙華,她希望陸熙華朝朝暮暮年年歲歲都能安康喜樂,她願意用自己的命去守護這份生生不息。

月亮兒一如既往地握住她心尖上的人,陸熙華的臉潤著冷淡又溫潤的光,繆月有些移不開眼,捏了捏陸熙華手腕,很想讓時間停一停,柔聲道:“你將方才說的那話,再說一遍。”若是從陸熙華嘴裏說出好話,那必然極讓人歡喜。她不自覺帶上了過去的習慣,聲音軟下來,有些像喝了“飄飄欲仙”後悶悶撒嬌,她從來不會意識到。

面紗翻飛,陸熙華眼睛裏的光緩緩流動,看了她好一會,忽然笑笑:“將軍未免想多了,為你而來自然是有要事相商。”

繆月臉有些紅,松開陸熙華,有些失望。

幸好她隱在陰影裏,陸熙華不能看出她的失態,掩飾道:“那你為何來這你來這,就不怕我二人結盟身份暴露,那燕風潯是一頭咬了人便不會松口的狼,勢必要咬死人!我與他僵持,他沒討到好處不過占著我戍邊多年,將士們都服我。他來邊關,還帶了自己的兵。現在城墻上守著的,一半他的,一半我的,且人還在上邊那臺子上坐著,若是胡人敢有任何動作,便下令將之全部剿滅。”繆月說著深深看了一* 眼陸熙華,一字一頓道:“我實在不知你來裕豐還有什麽企圖,就連付奇都離開了。”

繆月這話說得有些壓迫。

陸熙華瞥開視線,“於小婉欺我,辱我,我來此是向她尋仇的,再者,將軍與我有結盟之情,我也不該撂下將軍才是。”

"哦,繞來繞去,還是為了我。"繆月頓頓,眸色很深很沈。

“我沒有……”陸熙華急著辯駁。

繆月於沈寂的夜色下終於窺探得陸熙華臉上些許不自在,再結合過去種種,想起陸熙華確實有些嘴硬,道:“走吧,先進城,這不是個好說話的地方。”唇角微勾,拉著人進城。

夜色顯得更濃稠,夜風卷著漫漫黃沙,遠處胡人帳子那邊的篝火也亮了些,倒是安分得很,聽不見什麽動靜。

兩人剛入城門,自天邊傳來巨響,“砰!”地面似乎在顫動,隔著六尺深厚木門外傳來一陣慘叫。

繆月大駭,隨手拎來一個士兵,冷面森然,“誰開的炮?!宣王不是都已同意明日再做商議嗎!?”

她手底下統共四類兵種,不過三萬人而已,經過前世慘烈,她也知道這是燕皇對她忌憚,收斂她兵權,加之夏國一放出求和消息,其餘小國皆不敢輕舉妄動,因此三萬兵力駐邊也綽綽有餘,但燕風潯實在恣睢妄為,他曾征戰多年,手底下也有些兵,這次趁著運送輜重,不少將士都願追隨他而來,燕風潯前腳剛到裕豐,他那親信裴召便領著一萬士兵盤踞在裕豐附近,至於路上遇到的兩撥人自是被清剿得幹幹凈凈,甚至因為薛映孖借著她的名頭出兵,顯然燕風潯也猜到是她暗中默許,無怪他行事如此乖張,不將她放在眼裏,炮兵便是燕風潯手下的兵種。

白日裏幾個首領女兒被送來當做人質,燕風潯才松口暫緩剿族之事。

被扯住的小兵嚇得面色慘白,“將軍,是…那幾個人質當眾刺傷殿下,殿下這才下令讓裴將軍……”

“混賬!”繆月一把將小兵甩出去,面色鐵青,登上城墻,也顧不得陸熙華。

陸熙華眉目微凜,未想太多,跟著一道上去。

繆月一到城樓便看見裴召在城樓中央指揮。

城垛之間弓箭手蓄勢待發,裴召高呼一聲,“放箭!”

箭頭帶火,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地蔓延,遠處的帳子騰地燃燒,如火龍沖天,燒滅一具具活生生的血肉之軀,炮火落下,硝煙彌漫,繆月眼中倒映火光,又一次感受戰場真實,火藥味與血腥味層層疊疊鋪天蓋地,熱氣翻滾,慘烈人聲仿佛草原上的孤狼哀嚎,有男人、有女人、還有孩子。

而站在城樓上裴召並無動容,風掀起他的披風,他冷峻得像一尊無血無肉的雕塑,很快要發起第二輪攻勢。

經歷無數次戰爭的繆月神魂俱顫,好像有人撕扯她的魂魄,要將她擠出去,“住手!住手!我叫你們住手!”她歇斯底裏像個瘋子,將士們聽她如此動怒不敢再動,那長相頗為周正的裴召眉目一凜,舉起長刀隨手砍下身旁士兵的腦袋,那士兵還未反應過來,身子倒在城垛與城垛之間,腦袋卻已掉下城墻。

裴召道:“違抗宣王命令者,殺無赦!”

士兵們不敢有再多遲疑,面色驚駭,發起第二波攻勢。

胡人那邊也不再坐以待斃,成百上千個勇騎上戰馬,手拿彎刀,怒吼著沖過來,馬蹄濺沙,如同轟隆雷聲作響,舉刀砍劍,彎刀迸射凜凜寒光,火攻依舊不減,馬上的人們也熊熊烈焰纏繞,戰馬仰天嘶鳴,胡人仍在嘶吼,“勇士們!將那些虛偽的漢人滅個幹幹凈凈!沖啊!”胡人天性裏的野蠻與好戰在此刻爆發,血液澎湃,他們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氣接近城門,前者倒下,後面接上。

火光滔天,深藍色的天映著城墻底下一片火光,尚有溫度的灰燼飄到陸熙華臉頰,仿佛刺痛皮膚,天上的彎月末梢纏著深紅色的血絲。

不知是不是錯覺,一陣沸騰的女聲翻湧到陸熙華耳廓,她有些怔然地往城墻底下看去。

原來幾個部落的女人也一同參與到這場戰爭中,最前頭那個帶領後面的女人沖在最前面,她們騎馬的身姿是那麽矯健,嘶吼是那麽振奮人心,義無反顧撲向烈火,□□焚燒化作灰,與風急遽旋起的黃沙飄向無邊無際的黑暗與遠方。

最前方那個女人身下騎著一匹紅棕色的戰馬,她一頭火紅頭發在風中與火融合,仰頭望著某個方向粲然一笑,飛蛾撲火般動人心魄。

城墻更高的樓臺上傳來一聲痛徹心扉的悲鳴,“不!雅莎!”

陸熙華以前沒親眼見過戰場是怎麽樣的,她只曉得戰爭是殘酷的血淚,是生離死別的痛,是繆月身上一道道猙獰的疤,她對此避之不及,也時時憂心繆月下一場戰爭能不能活著回來。

她不理解繆月面對戰爭時幾乎苦痛般的向往,明明對她造成了無法挽救的傷害,繆月咽下血與淚,仍要堅持。

火光映著她的臉頰,這時才恍然大悟。

她無奈笑笑。

繆月,怎麽等你死了,我才知道你心中最想要什麽。

她的目光去追尋那有些失態又與繆月相似的背影,那人想要阻止這場浩劫,卻又那麽狼狽,在她眼裏,無疑與另一個身影重疊。

接二連三湧上來的胡人無一例外倒在城門之下,屍體被風沙掩埋,胡人再次走投無路,在那廢墟殘火裏,生性好戰的他們不得不再次下跪,齊聲高呼,“請王爺放過我們!”

而那裴召,燕風潯最為信賴的親信手上一揮,冷聲喝道:“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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