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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看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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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看客(完)

李桃花和許文壺久久未能回神, 兩個人的腦海裏翻來覆去都是白蘭方才說過的話。

“現在你們兩個都知道了。”

白蘭擡起臉,臉上是破釜沈舟後的坦然平靜,“殺害那五個人, 我們姐妹三個都有份,要處置,不要處置我們大姐一個。當初我們三個就說好了,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這五年裏她對我和小竹如若親生姐妹,我們又怎能躲在她身後, 看著她為我二人赴死?”

“這個看客,我不願意當, 小竹也是。”

許文壺欲言又止幾次,內心來回掙紮,好不容易想好要說什麽, 正要艱難開口, 白蘭便看向他,笑說:“還有,除卻要與我大姐同生死這一條, 你知道我們姐妹還因為什麽過來嗎?”

許文壺面露困惑。

“還因為許大人你啊。”

白蘭目光炯炯, “我看得出來, 你和其他當官的不一樣,有你在, 這世道便還算不上爛, 我們三個就算到了地底下, 只要想到以後惡有惡報,不會再有女子經歷我們所經歷過的,便也沒有什麽好遺憾的了。”

她長舒了口氣, 臉上掛著釋懷的笑意,“話已經說完了,許大人可以叫人了。”

許文壺面上的掙紮之色更重了,他的喉嚨哽住,根本說不出一個字,只是直直盯著地面,仿佛內心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

白蘭嗤笑,用起激將法,“許大人從到天盡頭起便沒有徇過一次私情,為何對上我們兩姐妹便優柔寡斷起來了?”

許文壺仍是不語,求助的目光看向李桃花。

李桃花將臉別看,表示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要他自己拿主意。

白蘭沈下聲音,“你若再不將我們二人拿下,我們就只好自己去找大姐團聚了!”說完拉起白竹的手便要出門。

許文壺忙道:“二位姑娘請留步!”

話說的遲,白蘭已經將門拉開了,只不過未等邁出腳步,偌大的喧嘩聲便突然傳入耳中,衙差匆忙跑來,對許文壺大聲道:“不好了大人!出事了!”

許文壺瞧著嘈雜傳來的方向,皺緊眉道:“何故如此喧嘩?”

“啞巴……啞巴不知道從哪偷了輛馬車,剛才混入衙門,打傷獄卒,把罪犯白梅劫走了!”

“什麽!”

幾個人異口同聲發出疑問,聲音險將房頂掀翻。

*

車輪碾壓路面,咕嚕聲不絕於耳,風灌入車廂,紛飛的帷布像掙紮的飛鳥,拼命撲動翅膀,卻如何都不得逃脫。

白梅睜開眼,在帷布紛飛的空隙裏看到窗外落日流金,殘陽如血,高大的山巒連綿無盡,宛若人身上的筋脈,鍍上的紅光便是流動的血液。

這還是她第一次仔細地看天盡頭的風景,她也是在此刻才發現,原來這個荒涼的邊陲之地,竟是如此美麗。

“你要帶我去哪?”

白梅的聲音很輕很輕,被車輪滾動的動靜蓋了個徹底,像一粒沙墜入沙漠裏。

但啞巴還是聽到了。他沒有回頭解釋,一昧甩著鞭子,似乎嫌棄馬跑得太慢太慢。

在他的身後,傳來一聲嘆息。

白梅道:“回去吧,劫囚是重罪,就算許大人不想罰你,那麽多雙眼睛看著,你也不好過關。”

銳利的鞭子聲仍然繼續,馬兒嘶鳴不停,啞巴的背影靜若深山,不曾因她的話動搖半分。

白梅擡起眼眸,第一次認真看向啞巴,就像剛才第一次看天盡頭的景色。

她道:“安平哥,你,是不是喜歡我?”

風在呼嘯,啞巴甩韁的手一下子就頓住了,他的世界也瞬間安靜下來。

風聲,軲轆聲,馬蹄聲,心跳聲,甚至在他背後,女子眨眼的聲音。

他握在韁繩上的手松開又收緊,繼續駕馬趕路。

……

日沈月升,午夜時分,馬兒實在跑不動了,無論他怎麽再驅趕,都再不往前邁動一步。

他只好作罷,轉頭看向車廂內。

皎白的月光照入車廂,落在熟睡女子的身上,給她的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清輝,神情秀美安詳。

啞巴僅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低下頭不再多看一眼。他脫下外衣,想披在白梅的身上。

“叮當,叮當……”白梅的嘴裏喃喃發出聲音,囈語一般如夢似幻。

啞巴呆呆望去。

“安平哥,你知道這是什麽聲音嗎。”白梅忽然問。

“這是銅錢落地的聲音。”

“銅錢落地,恩怨兩清。”

“土匪每糟蹋完一個女子,便會往她們身上扔上一枚銅錢,代表你情我願,花錢□□。”

啞巴的身姿僵住,無所適從。

“現在,你還喜歡我嗎?”白梅的聲音平靜淡然,毫無波瀾。

啞巴的身軀漸漸有所知覺,他伸長手臂,把衣服披在了她的身上,隨後跳下馬車,在車旁就地躺下,枕臂歇息。

月光如水,白梅緩緩睜開雙眸,眼神困惑。她看著蓋在自己身上的衣物,開始回憶過往與啞巴的種種交集,發現竟少的可憐,無法串聯成線。

她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對她這麽好。

白梅不是個很有好奇心的人,世上許多事情向來沒有商量,遇上了便得受著,所以她既來之則安之,想不通便不去想,對方不答,她就不問。

山間蟲鳴聒噪,空氣裏彌漫著草木的腥澀氣,白梅聽著聲音聞著味道,想到車外還有一個人守著自己,竟覺得格外心安。她看著天上的月亮,眼皮漸漸發沈,不久便進入了夢鄉。

翌日天亮,二人被馬蹄聲震醒。

啞巴睜開眼,看到即將追上的大批人馬,跳上車便揚鞭甩韁,駕馬飛奔。

車後,林祥一夜未睡,眼中布滿血絲,見人要逃跑,嘶聲咆哮:“清兒!你給我回來!”

他狠狠給了馬一鞭子,呵斥手下:“都沒吃飯嗎!還不給我往死裏追!”

另一邊,啞巴本就急於脫身,偏偏碰上一片石頭地,車輪猛然軋上一塊銳利的石頭,一聲悶響過去,輪子瞬間散架,馬車也隨之傾斜。

千鈞一發之際,他轉身拉住了白梅,帶著她跳下了車,朝著路旁的密林拼命跑去。

盛夏草木茂盛,林中翠色蔥蘢,二人進入裏面,眨眼之間便已不見身影。

林祥急得險些又要吐血,眼見馬進不去,便呵斥手下:“都楞著幹嘛!下馬給我追啊!”

林子三面環山一面環崖,一夥人將環山之處圍得密不透風,林祥自覺十拿九穩,帶著人便朝山崖方向追去,果然在崖邊看到了焦頭爛額的啞巴和一臉平靜的白梅。

“清兒,冤冤相報何時了,我畢竟是你的親哥哥,你就算再躲我,又能躲到哪裏去?”

林祥經過一夜追蹤,疲憊交加,蓬頭亂發,早沒有剛到天盡頭時的儒雅模樣,可他的神情裏是抑制不住的得意,連帶落魄模樣,也沾了七分陰險狡詐。他看著白梅,唇上噙笑,苦口婆心,“還是乖乖跟我回去,見過爹娘,盡盡孝道,我再給你尋一門好親事,送你風光出嫁。當年的事情你就當是一場夢,以後你有得是福要享,何必拘泥於那點不堪?”

白梅扯出一抹涼薄的笑,盯著他道:“林大人,話我已經說倦了,我早已與你們林家人恩斷義絕,還要我再說幾遍才懂?”

“好一個恩斷義絕!”林祥氣急發笑,笑完怒瞪白梅,咬牙切齒道,“你不就是怪我當年袖手旁觀看著你被那幫禽獸糟蹋嗎?可你也不動腦子想想,當初若非我僥幸茍活,後來怎有機會考上進士,又哪有如今的振興家門?逞一時英雄是痛快,可之後呢,我是家中唯一的男丁,我若有何閃失,爹娘怎麽辦!”

他眼神陰鷙,帶有無盡的埋怨,“當年那種事情發生我們就好受嗎?你只想你自己,不想其他人的難處,清兒,你也別太自私了。”

白梅原地楞住,看林祥的眼神像看什麽怪物。她回過神,一句反駁的話沒說,只是不停搖頭笑著,步伐不停往後退去。

林祥留意到她身後的懸崖,眼神總算開始慌亂,連忙伸手,“停下!”

他不由得喘起急氣,紅著眼睛道:“好妹妹,剛才是哥哥將話說重了,你不要跟我計較,從今以後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你不要再往後退,快點過來!”

白梅沒聽見一般,還是不停後退,直到一只有力的手猛然握住她的胳膊。

她擡頭,看到了啞巴的臉。

啞巴用另只手給她比劃手語,力度很重。

他說:死很簡單,活著卻難。

六年都過來了,何必懼於眼前一時。

白梅看著啞巴,唇上的笑意逐漸變得溫柔,她反握住他的手,朝前一步步走去。

這時,林祥給手下人使了個眼色,對方點頭表示明白。

待等二人來到安全之處,那人繞到啞巴身後,一刀便要捅入他的後心。

可白梅便跟早已料到一般,在這時猛然一個轉身將啞巴護到身後,由著鋒利的刀尖刺入自己的身體。

鮮血噴湧。

“妹妹!”

穿林而來的白蘭白竹看到這一幕,兩個人的頭腦轟鳴不止,直到大片血色染紅了白梅素雅的衣衫,她二人才發出淒厲的尖叫。

李桃花在兩姐妹身後,本氣喘籲籲,看到那一幕,一瞬間連呼吸都仿佛停止,嘴裏喃喃念道:“白梅姐……白梅姐……”

林祥推開啞巴,抱住白梅嚎啕大哭。

白梅閉上眼睛不看他,用最後的力氣說:“不要叫我妹妹,我……嫌臟。”

林祥流淚大吼道:“直到此刻你都不願原諒我嗎!清兒,你是我的親妹妹,這件事就算是你死了都不會改變!縱然你在我懷中咽下最後一口氣,我也要將你的屍首帶回父母的身邊,將你以我林家千金的名義,風光大葬!”

白梅睜開雙眸狠狠瞪他,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的領子,眼神裏恨意滔天,手上力氣不斷收緊,緊到打顫,“你……敢!”

她死也不要再做他們家的人,堅決不要。

顫抖的手突然僵住,白梅松開了林祥的領子,人也如脫線木偶,失去了所有的生氣,雙目徹底灰暗。

“妹妹!”林祥放聲大哭。

啞巴本呆滯在一旁,忽然嘴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鳴,瘋了一般沖過去將林祥一把扯開,抱住白梅的屍體便又跑回了懸崖邊上。

他淚如雨下,用手努力去捂白梅身上的傷口,還使勁搖晃著她,試圖讓她蘇醒過來。

白梅的身體一點點變涼。

啞巴似是明白了她再也不會醒來,於是他冷靜下來,不再哭泣,也不再用手堵捂她的傷口。

他轉臉狠狠瞪了林祥一眼,之後抱緊白梅,縱身躍下高崖。

“大姐!”

“白梅姐!”

林祥傻了一樣呆坐許久,直到耳邊的哭聲越來越多,他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撲到懸崖邊上大吼:“死啞巴!你還我妹妹!還我妹妹!”



衙門公堂。

許文壺看著跪在堂下的白蘭白竹,肅聲道:“你們姐妹連同已逝白梅,連殺五人,罪不容恕,然本縣體察案情,知曉全貌,遂將你們從輕發落。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按照大梁律法,本縣幾番斟酌,決定將你二人流放千裏,今生不得再回天盡頭。”

白蘭白竹驚愕擡頭,互相對視,同時流出淚來,回過臉對許文壺叩頭,強忍哽咽道:“民女,多謝許大人開恩。”

翌日,天亮時分,萬物朦朧。

天盡頭外,古道漫長。李桃花看了眼路道:“送到這裏,我們兩個就要回去了,你們倆今後有何打算?”

白蘭白竹俱是一身男裝打扮,臉上還塗了黑粉畫了胡須,乍一看,活脫脫兩個青年男人。

白蘭道:“多少年沒回去過了,我們倆想回山東老家看看,之後再去別的地方,找個風景好的去處做點小生意,看能不能站住腳。”

李桃花點著頭,眉目間的擔心卻藏不住,忍不住問:“你們,不怕嗎?”

“怕?”白蘭看了眼小竹,姐妹倆相視一笑,“大仇得報,以後更該挺胸擡頭做人才是,有什麽好怕的,做錯事的不是我們,該害怕的自然也不是我們。”

李桃花放下心來,舒了口氣,釋懷道:“若是如此,今日一別,兩位姐姐一定照顧好自己,咱們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李桃花伸手摸了摸白蘭背在背後的箱籠,紅著眼笑道:“梅姐,啞巴哥,咱們也後會有期。”

眼見分別,許文壺對白蘭白竹端臂行禮,“天高路遠,二位姑娘一定保重。”

白蘭笑了,揶揄道:“我們姐妹連在天盡頭這種鬼地方都能過得風生水起,許大人與其擔心我們,不如擔心自己吧。”

許文壺詫異,“擔心自己?”

白蘭趁李桃花轉身抹淚,對許文壺小聲道:“攤上這麽個暴脾氣娘子,以後可有許大人你受的。”

許文壺的臉頃刻漲紅,捂住耳朵道:“非禮勿言非禮勿聽,姑娘何故有此言論,我與李姑娘清清白白!絕無男女非分之情。”

白蘭嗤鼻道:“還不信呢,你等著吧,不出三年,你倆肯定是一家。”

“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男人只對喜歡的女子聽話,你這麽聽桃花的話,不是喜歡她是什麽?”

“你何時見我聽李姑娘的話了?真乃謠言。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熟讀聖賢,心若明玉,焉受他人擺布?”

“許文壺!”李桃花忽然轉回臉,臉頰紅熱,頂著滿眼淚花抽搭道:“我要用你的帕子!”

許文壺下意識便掏起袖口,“好好好,帕子是要布的還是要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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