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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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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流

醫院這邊也沒閑著,自從收到林老的消息之後,院長就已經開始籌備人員前往南雪峰。

他們幾個只是打了頭陣,采集的冰蟲只顧得上做實驗,如果林老的消息沒錯的話——後幾天發生的事情證明消息的確沒錯——那麽他們所需要的冰蟲可不止一點點了。

放眼醫院當中的大家,幾個月前又有誰能想到?

拯救患者的居然就是引發疾病的那些東西。

都是冰蟲,但作用可大有不同。

在即將整頓隊伍的時候,金風首先站了出來。

他之前沒能參加南山小隊,這次才算有了機會。

如果用不到他們準備的東西最好,但如果用得到的話,這支隊伍必不可少。

院長隨時和電視臺保持聯絡,而南山大學那邊也表示支持醫院,只差臨門一腳。

如果可以找到關鍵性的證據,那麽這次必然可以度過難關。

如果能將南山集團削弱下去——

他們甚至不敢想象,這是對整個南山市多麽有利的事情。

天氣越來越冷了,風中都帶著寒意。

梅和澤迎著那輛車停下的方向,向側邊走了幾步,水壩高處一覽無餘,他相信他們可以看得到他。

保鏢想著跟上去,但卻被梅和澤制止了,他遞給了保鏢一個手機,並非剛剛的手機,而是另一部。

“隨時聯系。”

保鏢點了點頭,從另一側走了下去,水壩上只剩下梅和澤一個。

梅和澤猜得沒錯,安陸一行人剛剛從車裏鉆了出來,就看到遠處壩上的一個黑點。

安陸瞇了眼睛去瞧,通過熟悉的動作才分辨出了他的身份,正是梅和澤。

得了消息後三人一刻不停地從實驗基地趕來,水庫兩側已經被南山集團的人團團圍住,還有南山集團的運輸車輛。

安陸猜測裏面裝的必定是冰蟲培養箱,他大略掃了一眼車的數量,輛輛都是載量極大的集裝箱貨車,車廂當中不知道藏了多少冰蟲。

每輛車都裝滿的話,按照這個數量,恐怕水壩下這一整段河流都要染為紫色。

最近這段時間又不是多雨季節,按照河流往常的流速,這顏色不知道要持續多長時間,而隨著河流的前去,時間的流逝——下游又會有多少城市受難。

聯想起無色的南山泉都有這麽大殺傷力,那麽濃度更高的冰蟲呢?

他不敢繼續想下去。

三人在來的路上已經簡單分配過任務,聶聞準備與林老等人匯合,葉會雯去查看貨車的狀況,粗略估計一下到底有多少。

他們趕來得太匆忙,根本就沒有時間、機會準備什麽計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現如今,已經站在了這裏,哪怕不知道該如何阻止即將發生的事情,也要硬著頭皮上了。

更何況,周圍都是熟識的人,尤其掌管“生死大權”的,更是安陸的稱作“前輩”的梅和澤。

安陸更沒有停留在原地的理由,他選擇登上水壩。

從河邊走向水壩的路程算不上遠,登上水壩的過程也不算艱難。

只是這段路在他主觀看來,很長,長到安陸腦海中的思緒翻騰,轉過幾個彎之後又冒出了一堆想說的話、想問的問題。

這些問題爭先恐後地從他喉嚨中冒了出來,然後又被下一個問題頂了過去。

為什麽要讓我們打開雪頂的閥門?

你們準備多久了?

你們到底想做什麽?

南山集團的總負責人到底是誰?

你們到底是怎麽想的?

為什麽會到如今這個地步?

......

但等到安陸真正登上水壩,與梅和澤面對面——他上來的時候梅和澤還拉了他一把——的時候,安陸所有的想法都一掃而空,只剩下一件——

“你不能投放冰蟲。”

堅定而又不容置疑的聲音,對著梅和澤,他曾經的前輩。

但梅和澤好似沒有聽到話一般,只是移開了目光,望向了遠處。

水壩很寬,他們站在靠近下游的位置,望向上游只能看到模糊遠景,而望向下游,如果低頭的話,甚至可以看到水平線上的水壩閥門。

已經到了樹葉泛黃的日子,落英繽紛,如果有風的話,那些葉子就如同枯葉蝶一般,乘風而上,四下飄零,越過了高聳的水泥墻,穿過了遠處的鐵圍欄,翩翩然地落在了梅和澤腳邊。

“聽說你為他做的手術很成功?”

梅和澤意義不明地說了一句,沒頭沒尾地,但安陸聽懂了。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既然是冰蟲導致的,自然和我離不了關系。”

後一句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好像他的身後站著無數人,亦或許,他根本不需要身後有多少人站在他的身後、不需要有人為他加油吶喊,就能如此自信。

自信到手中掌握著無數生命,也能端坐高臺之上,淺看浮萍搖曳。

安陸順著梅和澤的目光望下去,這個角度實在太高太遠,兩岸的集裝車也幾乎變為一個小黑點,更別妄想看到來往的人群。

他們腳下的河流平靜無波,但距離邊緣實在太近,只略微向下看上這麽一眼,心臟便不由得悸動,隨之而來的便是從腳底傳來的寒意。

太高了,高到安陸不敢繼續看下去。

而梅和澤,卻還是望著、望著,視線好似沒有落在任何一個具體的位置,嘴角微微泛起的弧度為他鍍上一層柔和的光芒。

如果放在的平時的話,安陸會認為他這個時間心情不錯,但現在——

“你就這麽自信?”

梅和澤擡起了眼眸,並沒有看向他這邊。

“自信喝了這水的人——”安陸指向腳下的河流:“都能像聶聞一樣嗎?”

照安陸這麽長時間以來的觀察,聶聞目前的身體狀況雖然暫時沒有恢覆到手術前的水平,但已經好了大半。

“當然不是,他是個例外。”

梅和澤的聲音堅定。

難得的融合體,而另一個融合體,好像已經死在了手術臺上,這使得聶聞更成為了一個例外。

梅和澤在心中默默想著,沒有將這話說出來,面前的人恐怕還不知道這些消息,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

兩人沈默良久,安陸低頭盯著水泥地上某個黑點,那估計是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泥土汙漬,他就這麽看著,終於開口說道:“本來應該是我。”

肯定句的語氣,安陸沒有絲毫懷疑。

梅和澤輕聲嘆了口氣:“他也是意外。”

計劃之外的意外。

如果不是安陸偷偷將聶聞帶入雪頂,後續安陸又憑借自己的手段為他做了手術,恐怕他們的研究還要再停滯一段時間。

從這個角度而言,安陸真的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惜站在了棋盤上。

雖然憑借自己的意識走動了幾步,破了僵局,但終歸還是在棋盤上。

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安陸本想著再問,是不是從他最開始進入實驗基地的時候,就已經規定好了他的未來路線。

但這個時候問這種問題還有什麽意義呢?

“我生病也是一場意外,可惜你們的操勞,白白觀察兩年,費了不少功夫吧。”

梅和澤卻擡眸,又緩緩收了回去。

“很驚訝嗎?”

梅和澤沒有回應。

安陸也好奇,其實每年基地都有體檢,但在他的記憶中,好像從來沒有人通知過他的身體有過問題。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所有事情都只不過是計劃的一部分,至於計劃如何謀劃,又如何實施,結果都已經出來了,再追究過程也顯得主次不分。

他輕聲嘆了口氣,結束了這個沒有答案的話題。

“我真的搞不懂你們到底在做什麽。”安陸的聲音中近乎帶著一絲無奈的懊惱:“就憑借那麽幾份報告,就能決定那麽多事嗎?”

“不能嗎?”

梅和澤瞥了他一眼,嘴角再次掛起了他那標志性的笑容,好似一張面具一般。

安陸被他這句話噎住了,只是看著他,沒有回答。

梅和澤收回了目光,撩了一把頭發,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

高處還是有些冷,他後知後覺地想到。

聶聞打通了林老電話之後,沒一會兒就在一處樹林後找到了他們幾人。

電視臺來的人沒走,攝影師和記者都在,當他們看到水壩上有人的時候,就已經將攝像機架到了正對水壩的位置,已經拍攝了幾段素材。

當然,兩岸的車輛他們自然也沒有放過。

“吳力他們呢?”林老沖了上來,語氣中帶著興奮與急促:“他們沒和你們在一起嗎?”

“他們也失聯了?”

聶聞有些驚訝,自從離開實驗基地,他們光忙著趕到水庫,還沒來得及聯系那三人。

照現在的情況看來,吳力等人估計也被南山集團帶走了,只是並沒有和他們關在同一個地方。

“吳教授他們估計也被南山集團帶走了。”

“也?”林老繞著聶聞看了一圈:“你——”

“我們剛逃出來。”

林老恨恨地打了自己的嘴:“我這個烏鴉嘴。”

“別太擔心,傷害南山大學的人對他們來說沒什麽好處,不如看看現在該做什麽。”

阿哲拍了拍林老的肩膀。

林老回拍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這些事,只是——

透過樹葉的縫隙,剛好可以看到水壩頂端,只是因為距離實在太遠,根本看不清什麽,但他知道,有人在哪。

兩岸卡車上駕駛座還有副駕駛都坐了人,偶爾有那麽一兩人下來抽煙,算是放風望哨,他們已經來了許久,只是遲遲沒有等到開始行動的指令。

有人已經不耐煩了,打開了車窗對著外面抽煙的人吐苦水:“老板這是在鬧什麽?”

抽煙的人吐出一口煙,稍微有點風,這煙在他沒開口的時候就已經散了,他擺了擺手,嘖了一聲:“老板的心思猜什麽猜。”

趴在車窗上的人狀似恍然大悟,他點了點頭,順著說道:“也是,好好辦事就行了。”

但他實在耐不住性子,上句話剛剛落地,這句話就已經沖到了嗓子眼:“你看沒看見剛才那輛車?”

煙還剩下半個屁股,他還抽著,享受得很,舍不得放下:“哪個?”

“就剛剛停下的那個。”

說的自然是葉會雯他們的車,從公路上栽下來,避開了人群沖著一叢灌木去了,盡量能少些人註意就少些人,畢竟南山集團人多勢眾,這個時候總沒有必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葉會雯是這樣想的,也是這麽做的。

她已經查看了幾個車廂,無一例外都是滿箱,看來南山集團真的為了這一刻準備了許久。

現在她已經躡手躡腳地走到了車後,駕駛座上的人看不見,只需要躲開那抽煙人的目光,等人回到車上,就是她打開車廂的好時機。

但抽煙的人一直沒走。

“我怎麽沒看見,可能是過路車。”他指了指路遠處的公路,一輛黑色轎車飛速略過:“停下來看看這裏怎麽這麽多車,看看新奇勁兒吧。”

煙最終還是吸完了,沒了閃爍的勁頭,再難吐出白霧來,煙蒂被扔在了地上,他沒把這當回事:“本來這條路上就車來車往的。”

趴在車窗上的人點了點頭,又接著說道:“中午有飯沒有?”

那人正要回到車上,他繞了一圈,沖著車後走來:“這大郊外的,去哪裏給你弄飯?”

她的三點鐘方向有人影閃過,葉會雯皺著眉頭仔細看了一眼,沒有註意到車側面正有人向這邊走來。

想躲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那人拐過車角,她正巧和那人眼神對視。

“可算找到人了!”

葉會雯頓時喜笑顏開,緊接著詢問:“水庫這裏今天不能野餐了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遠離車尾,語氣中帶著不解:“平時這個時間都能野餐的。”

葉會雯指了指遠處隱藏在灌木叢中的車輛:“剛從車裏下來,我看這麽多車,就想著下來問問。”

她指的速度很快,距離又太遠,那人還沒來得及看清什麽,葉會雯又緊接著指向了另外一個地方——下游的位置,那邊已經沒了車隊。

“那邊可以野餐嗎?”葉會雯裝作不好意思的模樣,笑著:“應該不會打擾你們吧?”

她又指向了一個地方:“那邊呢,可以嗎?”

那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如果她說的是真的,只是來野餐的話,當然不會影響。

但他掃視了葉會雯一眼,後者兩手空空:“野餐,什麽都沒帶嗎?”

“這不是想著先下來問問,如果不行的話,就省得帶著東西走一趟了。”

葉會雯笑容可掬,語氣理所當然,簡直挑不出什麽錯來。

那人也就沒再問什麽,從兜內拿出了鑰匙,他已經走到了車尾的位置:“別想著野餐了。”

一邊說著一邊插入鑰匙,擰開了車廂門,他扭頭對葉會雯提醒道:“南山集團施工。”

“這樣啊。”

車廂門還沒有打開,葉會雯控制自己的眼神不向車門瞥去。

“你還是從哪來的就回哪去吧。”

他打開了車廂門,半個身子探了進去。

車內的景色被擋住了大半,趁著那人向車內爬去,沒有註意到的時候,她瞥到車廂內的紫色,已經緊貼著車廂的天花板放了。

距離車門處也很近,看起來應當是裝滿了冰蟲培養箱。

“那大概什麽時候施工結束,明天能來野餐嗎?”

葉會雯一邊向內張望著,一邊保持著交談的頻率,沈默會引起懷疑。

“這個,不能保證。”

他轉過身來回應,車廂內的景象露出了大半。

滿滿當當的全是冰蟲培養箱,已經完全被紫色占據了視野。

“那我最好還是別來了。”

葉會雯沖著人笑了笑:“打擾了。”

她道謝之後就沖著遠處的公路走去。

看著人離開了,他掃了一眼,就轉頭清點了一下數量,然後便回到了車頭,關上車門仰頭大睡起來。

本來都已經準備好了,他又睜開了眼睛,朝著葉會雯離開的方向望去。

葉會雯從公路出發,朝著一輛停在路邊、緊挨著灌木叢的車輛走去,透過樹木縫隙望去,那人看了看人影,又看了看她前方的車輛,最終還是關上了車窗,繼續睡覺去了。

她本想著作戲作全套,走的時候也註意著讓人能看到她離開了。

甚至還想著從公路上繞過,然後將灌木叢中他們剛才開來的車開走,再趁著不註意的時候開回來。

但在一個樹木拐角處,葉會雯回頭看了一眼。

沒有人看向她這邊,一派風平浪靜。

而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卻恰好可以看到她剛剛看到的灌木叢中的人影。

那正是聶聞一行人,距離葉會雯剛剛來的位置有些距離。

河流兩岸的灌木叢與樹木成了最好的掩護,讓他們隱匿在其中悄悄觀察著一切,而又不被發現。

當葉會雯趕到的時候,林老、記者還有攝影師都已經不見了蹤影。

他們要以南山電視臺的名義進行對南山集團改造水庫這一事件的采編報道。

理由正當,行為正當,而他們也相信,南山集團必定也會給出一個正當的理由。

他們所要做的不過是近距離觀察,某種角度來說,可以當做深入敵人內部,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嘛。

畢竟一直躲在暗處,也不是什麽辦法。

而聶聞,他望著水壩高處,自然擔心起安陸的處境來,這個時候如果他不上去的話——

葉會雯順著他的眼神望了過去,轉而對他說道:“去吧。”

“我剛才大概看了一下,基本上車中都裝滿了冰蟲培養箱,只是不知道他們還在等什麽。”

“如果擔心安陸的話,你就去吧。”

他們兩個人的事葉會雯不瞎,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聶聞有些猶豫:“只是這邊——”

“我來守著。”

他們不能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兩岸邊除了新聞報道的人,還是需要有人隨時查看情況的。

“並且我和他沒什麽好說的。”

“非要說的話,記得幫我帶句話——”

“要記得淩子墨。”

話剛剛說完,靠近水壩那邊忽然傳來了一陣爭吵聲。

正是林老一行人,他們逮住了那位保鏢——對外宣稱的職位是這次行動的負責人——在眾人的圍觀下一定要對他進行采訪,而采訪者正是林老。

他從記者手中奪過了話筒,攝影機顛簸搖晃地跟著,將鏡頭對準了這位時常跟隨在南山集團執行人梅和澤身邊的人。

但他顯然沒有被采訪的心思,不耐煩地將鏡頭推遠了一些,礙著電視臺拿出了上面審核批準的采訪報告單,他們又強調馬上就會聯系電視臺直播——林老剛剛想出來的由頭,而現實也的確如此。

電視臺本來就有這類想法,畢竟南山集團與水庫對接這在南山市也算大事,所以施行起來也不算困難。

但保鏢還是湊近了話筒,只說了一句“有事要忙”。

“還請稍等一段時間。”

很有禮貌的拒絕,然後人轉頭就要走,但顯然林老也沒想著要將人放走。

“請問這些卡車裏面裝載的是什麽東西?”

林老擋住了他的去路。

“與水庫有關系嗎,難道是——”

話還沒說完,他的話筒就被記者搶了過去,後者連忙補救:“能講講南山泉未來的發展方向嗎,這段時間又如何對水庫進行改造呢?”

“暫時還不能告知。”

他推開了話筒,攝影機跟隨著他而轉了一個彎,對準了他的背影。

林老本想著還要追上去,但被記者攔住了。

“我們沒有證據。”

“怎麽沒有?”林老環顧四周,隨手一指,便指向了四周的卡車:“證據不處處都在?”

“我們現在沒有辦法證明卡車裏面的東西就對人體有害。”

林老無奈扶額。

“如果他們咬定了那東西是消毒劑營養劑之類的物品呢,畢竟他們所做的項目也和水有關,誰知道能冒出什麽解釋來。”

“這些未來是要放在電視臺上的,我們必須得謹慎。”

“你要證據是嗎?”

林老對記者說道,他雙手捧住了剛剛已經關上的攝影機,將鏡頭對準了自己。

“打開攝影機。”

他對攝影師說道。

“我來將證據給你。”

他朝著距離最近的一輛卡車走去,有人前來阻擋,他現在自然沒有心思和他們再飾演什麽電視臺和企業和諧相處的戲碼,只是讓他們打開車廂。

擋在他前面的人看了看他身後對準這邊的攝影機,還有旁邊的記者,又看了看他兇神惡煞的樣子,最終還是將鑰匙插入了鑰匙孔中,啪嗒一聲,清脆響亮。

攝影機還對著這邊,林老看了一眼,將車廂門打開了。

裏面裝滿了方方正正的盒子,其中裝滿了液體,泛出淡淡的紫色,林老隨手端了一盒下來,他站在了攝影機面前,讓攝影師給盒子了一個特寫。

“這就是證據。”

林老這麽說道,然後他打開了盒子,鏡頭拉遠,對準了他的臉龐。

他喝下了其中的液體,攝影機記錄下了這一切。

聶聞趕來得遲了一些,等到將人雙手捧在口中的培養箱打落在地,紫色液體盡然傾灑在草地之上的時候,已經晚了些,林老已經咽下去了一部分。

“你這是在做什麽?”葉會雯也趕了過來:“不要命了?”

林老摸了一把嘴邊的水漬,沒有回應,只是看向了還是對著他的攝影機,問了句:“還在錄對吧。”

還在錄,攝影機就是整個事件的記錄者,還在盡職盡責地拍攝這一切。

“那就沒什麽問題了。”

“什麽叫做沒什麽問題了。”聶聞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他剛剛蹲在了地上,好像在平覆自己的心情一般,聶聞拉著他要向車輛走去:“現在趕快去醫院。”

但林老卻擺了擺手:“先看看情況。”

“看什麽情況?”聶聞不可置信地又重覆了一遍:“到現在這個時候還看什麽情況?”

聶聞大腦嗡嗡作響,無數信息在他大腦當中爆炸開來,現如今水庫兩岸邊好似陷入了一片寂靜一般,只有他們這裏偶爾才會傳出一兩聲談話聲,這一切都太不真切了。

甚至他馬上要懷疑,其實這一切都是一場夢了。

醒來就什麽事都恢覆了原狀,照常的工作、照常的手術,照常的醫院生活——

一切都沒有發生改變一般,他也不會找上安陸,而安陸也不會找上他......

他向水壩上方望了一眼,從這個角度剛好能模糊地看到他們的身形。

不看不要緊,一看卻見到了他們在爭奪些什麽,就在水壩邊緣,好像隨時一個不小心,行差踏錯一般就會踩空。

而這邊,好似暴風雨前的平靜一般,想象當中的雜亂場面卻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反而是現在的沈寂與執拗。

林老正對著攝影機,他的大腦已經不甚清醒,口中念叨著什麽:“我們今天相聚在這裏,正是為了揭露南山集團的一個巨大陰謀。”

“這個陰謀與每個人息息相關。”

記者拿著話筒看來看去,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麽才好,最後將眼神落在了聶聞身上。

聶聞好像要被撕裂成了兩半,眼神都不夠用起來,他還是盡力勸阻道:“林老,先去醫院再說。”

“別用你自己的命來證明些什麽。”

現在說出什麽話來好像都是無力的,天鵝瀕死前努力伸出的脖頸一般,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但毫無用處。

水壩上的爭奪還在繼續,聶聞緊忙中分出了一個眼神,他內心擔憂不止,但必須得先解決當下的問題。

“你先去醫院,這裏的事情我們來處理。”聶聞冷靜了下來,一一對林老說道:“現在哪怕證明了南山集團的陰謀也沒有用處,他們還是會汙染水庫,不如先想想辦法怎麽處理現在的情況,之後大眾信不信我們那也是之後的事情了。”

“現在哪怕相信了,錄像能讓他們看到嗎?”葉會雯也跟著附和:“既然看不到又有什麽用處。”

林老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緊盯鏡頭的眼睛逐漸遠離開來,最終坐在了地上。

他疑惑但又平靜地問出了這個問題:“如果不能證明南山集團的計劃,對我們有害的話,又能怎麽阻止呢?”

聶聞看向水壩上一眼,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狂奔去那邊了,只是還不行——

“也許阻止不了了。”

葉會雯環顧兩岸的卡車,聲勢浩大、難以抵擋一般。

如果所有車輛都開始行動,他們又有多少人能去阻止。

她望向水壩閥門,如果打開了閥門的話,上游的水也許會沖淡很多。

“我們將閥門打開的話——是不是有點用處?”

聶聞搖了搖頭:“冰蟲還是沒有消失,感染範圍還變大了。不打開閥門,好好歹擴散的速度會慢一些。”

那麽重點就落在了掌握大權的人身上,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水壩之上。

葉會雯這才看到上面的狀況:“安陸——”

安陸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水壩之外,聶聞已經等不及了,向葉會雯交代帶著林老去醫院之後,他就一刻不停地沖向了水壩。

聶聞上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兩人已經站得端端正正,狀似友好地交談了起來。

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覺一般。

“安陸,你沒事吧!”

聶聞沖上前去,夾在兩人中間,隔開了距離,他甚至沒有分給梅和澤一個眼神。

梅和澤只是笑了笑,他們剛才的確發生了一些矛盾,但無傷大雅,他就這麽看著兩人,尤其是聶聞。

然後將手中的手機收到了上衣內袋當中,被越過聶聞肩膀的安陸看到了,安陸阻止了他:“等一下。”

“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們來。”

安陸輕握了一下聶聞的肩膀,後者就懂意思了,轉身為他移開了空間:“你也不想害我們。”

“不然剛才也不會救我。”

剛剛聽到梅和澤口口聲聲說,這個手機就是關鍵,他只需要打一個電話,那麽所有的一切就都會結束了。

當時他被情緒沖昏了頭腦,才想著要去將手機奪回來,這樣就能掌控一切、阻止一切了一樣。

也許不是癡心妄想呢,如果真如他所說的一般,手機消失了是不是就意味著一切還來得及。

冰蟲不會被投放到水庫當中,南山市或者下游的人們也不會受到傷害。

都像什麽沒有發生一般,照舊過著自己的生活。

如果可以將手機搶過來的話——

所以安陸就去做了,兩人的身體彼此彼此、不相上下,反倒是越走越靠近邊緣,他沒有註意到腳下的路,踩空了一腳,人就這麽出去了,幸好梅和澤及時抓住了他的手掌。

他將手機扔在了一旁,用盡全力將他拉了上來。

剛剛平覆好心情,從地上站起來之後,聶聞就上來了。

“但為什麽呢——”

安陸心中有太多疑問,想不清楚的問題也太多,但思考這些問題真的有意義嗎?

有意義嗎?

如果剛才他可以說出這句話,可以大言不慚地指責他的過錯,呵斥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但現在,狀況發生了些許改變,他握住了他的手。

但為什麽呢——

他甚至覺得梅和澤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做什麽。

“沒有為什麽。”

梅和澤如此回答。

聶聞站了出來:“那你將冰蟲都投放到水庫當中有為什麽嗎?”

“這個當然有。”

“難不成你要說你是為了大局,而淩子墨——”他又想起她來了,曾在地下實驗室的模樣,安陸閉上了眼睛,又再次睜開,不禁恨恨說道:“也是為了大局。”

梅和澤沈默了一會兒,很短暫地,語氣中少了幾分理所當然:“.....當然。”

“有人告訴你——”聶聞對梅和澤說道:“要記得淩子墨。”

梅和澤掃了聶聞一眼,他輕輕地吸入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當這口氣長長舒出的時候,聲音也被帶了出來:

“你們將她記得太久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好遠好遠的地方,好似魂兒也跟著一起離去一般,但下句話卻又將人拉了回來,他對著安陸緩緩開口:

“誰都放不下,連許溫都時常念叨。”

安陸冷哼一聲:“恐怕都是諷刺的話吧。”

梅和澤輕輕搖了搖頭,想說些什麽但還是止住了嘴巴。

“他居然沒來,可真稀奇。”

“這件事不需要他出手。”

“那也稀奇,畢竟你們可是——志同道合。”

後面四個字一字一頓,加了重音,很難不聽出諷刺意味。

“你和會雯也不遑多讓。”梅和澤笑了笑:“只是好奇你們怎麽取得的聯系。”

“我們當然有自己的方法。”

“這好像你還管不著。”

安陸與聶聞同時開口,一時之間分不清到底是誰的聲音。

梅和澤笑了笑,他並非想刨根問底。

安陸身邊的人引起了他的註意,於是他分給了聶聞一個眼神,他又打量起他來:“看起來你融合得還不錯的樣子。”

聶聞皺眉不解,下意識嘟囔了一句:“什麽?”

“我勸你以後要小心些。”

“你可是第一例。”

“今天過後,你們都垮臺了就沒什麽擔心的了。”

聶聞順著他的話說道,他指向臺下記者所在的位置:

“電視臺已經來了,醫院也已經開始行動,很快就能曝光你們的所作所為,無論你現在放還是不放,南山集團都難逃一劫。”

“但是如果現在收手的話,結果會大有不同的。”

安陸跟著附和:

“影響範圍沒那麽廣,後果不會多麽嚴重,你也只是聽從了上級的指令。”

“是啊。”

梅和澤側身對著他們,遠遠地望著水庫周邊的風景。

安陸感覺看到了一絲希望:“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也只是聽從了上級的指令。”梅和澤緩緩說道,他看向安陸:“但如果這也是我的真實想法呢?”

“你真的想讓水庫周邊城市都陷入恐慌嗎?”

梅和澤搖了搖頭:“如果陣痛是必然的話。”

聶聞冷笑一聲,他沒能忍住。

“我知道你們不信我。”

“但我還是勸你們,尤其是你——”梅和澤看向聶聞:“要小心些。”

“我最應該防備的應該是你們南山集團吧。”

梅和澤遲鈍地點了點頭:“的確如此。”

“但南山集團不會因為這件事就被消滅的。”

他的語氣淡然,說自信顯然不太正確,更偏向於理所當然的結論,安陸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梅和澤對南山集團的信心實在太強了些,好像無論怎樣都沒有辦法改變——南山集團在他心中的位置、對他的影響。

也許,南山集團組成了他,本就是他的一部分,互相融合不可分割。

他知道再說這些勸他放手的話沒什麽用處了,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冰蟲被吞噬的場景,那自然是他們的希望,也是最有利的後手。

安陸輕笑一聲:“那你投放吧。”

聶聞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投放了也沒什麽用處。”

“我們已經找到了解決冰蟲的辦法——”

這句話他自然不是吹牛。

“就算投放,我們只要封閉河段,廢些功夫,就能將這些冰蟲全都消滅。”

梅和澤微微張口,盯著安陸,沈默許久,他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真誠不似作偽。

“你們比我們想象得要更加出色。”

棋子走出了相當完美的弧度。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胸前口袋中抽出了手機。

兩人不由得緊張起來。

“是不是我將手機扔下去,一切就都結束了?”

梅和澤向兩人問道。

安陸用力點了點頭,看來梅和澤的堅守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扔下去,什麽都結束了。”

梅和澤走到了邊緣處,安陸不由得跟著前行了幾步,兩個人隔著一段距離,他害怕距離太近的話,梅和澤會出現應激反應,恐怕前功盡棄。

但他仍舊不由擔心,生怕梅和澤最終還是扔不了、放不下這個手機,掌控大權的道具。

梅和澤背對兩人,已經站在了邊緣處,安陸看到他已經將握住手機的右手漸漸地伸了出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秒,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他們誰都沒有反應過來——

梅和澤收回了手機,附在耳邊輕聲地說了一句:“開始吧。”

聲音很輕,但兩個人都聽得到。

在連續不斷的如同驚雷一般的轟隆聲占據兩人耳膜之前,安陸看到梅和澤轉過了身體。

就這樣隔著大概五米的距離,安陸還能看清梅和澤的臉龐,帶著柔和的笑容,眼中閃爍著點點淚光。

也許是他看花了眼,也許是腳底早就翻起了巨浪,卷起了滴滴水珠,模糊了他的眼角,反射出不明不暗的光芒。

“太好了。”

他輕聲說道。

不然的話,他怎麽可能會流淚,尤其在這個時間。

這聲音好像並沒有傳入他的耳朵,也許只是看到了嘴角的囁喏,腦補了沒頭沒尾的語句,就信以為真,大腦欺騙了自我。

他向聶聞投去了一個眼神,好似在求證一般,後者試圖向前走去,但還停在原地,握著他的肩膀,還盯著梅和澤。

水壩閥門大開,震耳欲聾的洪流爆發聲直沖雲霄,從上流傾瀉而出的瀑布被模糊成斑斕的紫色。

站在邊緣處的梅和澤直直地倒了下去,手機還輕輕地握在他的手中,也隨之而去,在半空中分離墜落。

事情只發生在一瞬間,兩人伸出來的手徒勞無功,前進的腳步也變慢了許多。

他已然在那巨大的洪流之中倒下,甚至用不了半秒鐘,波濤洶湧之間,早被吞噬殆盡,再尋覓不出他的身影,在噴湧而出的紫色當中被迅速淹沒。

安陸半個身子探了出去,爬在邊緣處,手臂尚未收回,他望向洪流。

聶聞在他身後緊緊抓住了他,視線也隨他而去。

在控制室中開出的一方小小窗戶中,手機還緊攥在掌心的保鏢目睹了一切,目睹了他被洪流吞沒的過程,這段時間好似一生那麽長。

他現在只剩下他為他留下的名字了,梅花點點、溪水涓涓。

兩岸邊的車輛後退了些許,為洪流留足了空間,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而林老,遲遲沒有等來預料當中的痛苦。

攝影機記錄下了閥門打開的一刻,直至目前,它還在不停記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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