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顧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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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樓上的大鐘無故作響,把整個弘福庵的人都驚動了。庵主來了,鄭嬤嬤不放心也上來了,就連展謙也擔心是女兒淘氣作怪,由靜如師太陪著一起急急地趕了上來,沒想到正好看到鐘元容掌摑展家的丫鬟。

俗話說打狗還需看主人,玉笙是女兒展雲端跟前頭一個得力的,合府上下都對她評價頗佳,這會兒居然當眾被一個外人扇巴掌,展謙心中的不快是可想而知的。就算對方是鐘元容,他也顧不得了,忍不住當場發作了幾句,弄得鐘元容站在那裏半天說不出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看到女兒向自己直奔過來,展謙疾走了幾步,迎上了展雲端,拉著她的手,眉眼裏滿滿的關切:“你怎麽樣?”

展雲端在內心哈哈哈大笑三聲,好嘛,這場大戲總算輪到自己唱幾句了!鐘元容主動送上來給機會,今天若不把她一黑到底,自己還能算是重生的?

她嘴一扁,拉起袖子來說道:“爹爹,你幫我看看我的手……好疼呀!”

她剛把手腕露出來,站在旁邊的靜如師太便微微吃了一驚:“阿彌佗佛,小施主受傷了。”

只見展雲端兩只細弱白嫩的手腕上多出了好幾道深深的紅印,似乎已經腫了起來,再配上那雙淚水盈盈的烏黑大眼,更加顯得委屈可憐。

鄭嬤嬤拉著展雲端的手一唱三嘆地嗚咽起來:“可憐我的兒啊,是哪個恨心短命的這樣對你哦……”

展謙心疼不已:“怎麽弄成這樣了?”

“被人掐的。”

“誰掐的?”展謙的語聲裏怒氣漸漲,“你說出來,爹爹一定為你作主。”

展雲端向鐘元容那邊揚了揚下巴,“就是她咯,還有她們家的下人。”

此時的鐘元容腸子都悔青了,誰知道竟會這麽巧,這個小姑娘居然是展謙的女兒!展謙自己的官位雖然不高,但是架不住人家長得帥,而且背後的展府還是世襲的一等豐城侯!

早知道這樣,應該客氣一點的,是自己一時沖動了!原本是自家占理的事情,這會兒弄得好像成了自己一個大人欺負人小孩子……

她暗中咬了咬牙,上前福了一福道:“展大人好。”

展謙心中惱怒至極,也沒什麽好臉色給她,只點了點頭,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嗯了一聲算是回應,接著便質問道:“你們為何要掐我家雲端?!”

鐘元容捋了捋鬢發,鎮定了心神,鼓起勇氣道:“展大人息怒,是我有眼無珠,不認得令千金。因為令千金傷了我侄女,我想拉著她去找父母理論,結果一時氣憤,手上力道略重了些,並非有意,還望展大人原諒。”

展謙的眉頭漸漸揪了起來,形成了一個川字:“你說是小女傷了貴侄女?”

“是,”鐘元容轉身向趙慧那邊示意,“慧丫頭過來,讓展大人瞧瞧你的傷。”

婆子把灰頭土臉的趙慧背了過來,展謙看了看:“是怎麽傷的?”

鐘元容道:“是令千金將她從樓梯上推了下去,”

展謙微微一怔,轉向展雲端:“有這回事嗎?”

展雲端滿臉的不滿不屑外加不耐煩:“說得跟真的一樣,敢說是自己親眼瞧見的嗎?!”

展謙詢問的眼光看了過去,鐘元容有些尷尬不安起來,勉強道:“我沒有親見,是聽慧丫頭說的。”

“她在撒謊!”展雲端毫不留情地指明,“是她想過來推我下樓,結果沒推到,自己反倒撲了下去,這會兒還賴我頭上!”

“是你在撒謊!”趙慧聲音尖利地叫嚷起來,“是你是你!”

“你們——”鐘元容臉都青了,嘴唇也微微有些哆嗦。

展謙正要說話,這時突然有一個人從趙慧後面的人群中擠了過來,徑直走到庵主面前,撩起衣襟,撲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眾人一詫,心道:這又是哪裏冒出來的一個搶戲的?

“阿蜚……”庵主剛剛一通長跑,還有些氣喘,展家和鐘家都是弘福庵得罪不起的,偏在這裏起了爭執著實讓她有些提心吊膽,唯恐一個不周令他們遷怒到自己頭上,偏偏阿蜚這家夥這會兒還跑出來添亂,便有些不耐煩地輕斥道:“你這是做什麽,先到旁邊去!”

阿蜚磕了個頭:“師父容稟,剛才的鐘聲是我敲的,我自知犯了大錯,所以特意向您請罪,請您責罰。”

“原來是你!”庵主這才想起來,還有這一茬兒呢——自己辛辛苦苦爬上山來可不就是為了弄清楚這個,只是一上來就碰到難得一見的豪門互撕,一群人光顧著在那裏看八卦念佛呢,竟把這事兒給忘了……便說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到旁邊去,回去再說。”

靜如師太突然道:“阿蜚一向是個明事理的,在咱們庵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一應規矩都懂,怎麽會突然做出這樣的荒唐之事?想來其中必有隱情。”

阿蜚道:“師太明鑒,阿蜚只求庵主和列位師太看在我主動認罪的份上,不要攆我和我娘出去。”說完這句他便住了嘴,也不再多話。

展謙瞧著阿蜚,似乎在思索著什麽,忽然道:“這位小哥,剛才這兩位小姑娘起爭執,其中一人摔下樓梯的時候,你在哪裏?你為什麽會去敲鐘,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

阿蜚擡起頭來,飛快地向趙慧望了望,面上露出猶豫之色,展謙見狀,溫聲道:“你只管實話實說,別的都不用管。只要你說實話,我保證,絕不會讓庵主攆你和你娘出去,還會好好保護你們。來,不用怕,站起來慢慢說。”說著,彎腰伸手將阿蜚扶了起來。

阿蜚這才開口,從遇見展雲端開始說起,一直說到趙慧出現。然後,他帶著眾人到了鐘樓內,現場解說了,當時趙慧是如何與展雲端發生不快,又是如何推人不成自己摔下樓梯的,最後他為了平息紛爭不得已敲響鐘聲。

他記性極佳,思維清楚,口齒伶俐,無論是覆述每個人說的話,還是交待每個細節都十分地清楚明白,竟無絲毫疑點可供人質問。

一時說完了,展謙見女兒終得清白,心中甚是快慰,他原是性情寬厚之人,又不想與鐘家鬧得太僵,見鐘元容一臉尷尬無地自容,便說道:“這樣看來我家端丫頭也有些不是的地方,不該出言不遜……”正說著,見女兒的大眼睛嗖嗖幾記眼刀飛過來,便訕訕地閉了嘴。

鐘元容正在後悔自己被侄女給坑了羞愧難當之際,見展謙主動給臺階下,忙順著自我檢討一番道:“還是我家慧丫頭不懂事,我也是糊塗,一時氣得急了,沒有問清楚。其實慧丫頭也沒什麽壞心,只是小孩子不知輕重……”

那廂趙慧見自己被揭穿,又羞又躁,哭鬧起來,向阿蜚罵道:“你個天殺的臭賊,你答應了會幫我說話的,這會子翻臉不認人,枉我對你那麽好!你和你娘明天就被攆出去,做乞丐也沒人理會,只好做個餓死鬼,屍身躺在大街上,被野狗啃食,千人踩萬人踏……”

眾人聽她罵得惡毒,不由得紛紛側目,只有展雲端有些擔心地去看阿蜚,只見他低著頭一聲兒不言語,也不知在想什麽。

鐘元容強行挽尊,又被侄女打回原形,簡直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怒斥道:“別說了!你個蠢丫頭,還嫌不夠丟人啊!”說著,一疊聲地催促下人要帶趙慧回去。

庵主恐鐘元容今日失了面子而遷怒弘福庵,小心翼翼地陪著她們一起下山去了。

阿蜚這才擡起頭,神色如常,剛才那些辱罵他的話,似乎對他來說猶如秋風過耳,不留絲毫痕跡。他向展謙鞠了一躬,說道:“出來了這麽半天,只怕娘親已經在惦記了,事情既然已經了了,請恕小子先行告退。大人答允小子的事,還望您不要忘記。”

展謙一笑,溫聲道:“你放心。既然你是君子,自然以君子之禮相待,總不至於叫你們母子沒了住所。”

阿蜚又躬身一禮,“多謝大人。”接著向展雲端笑著點頭致意,“展姑娘,我先走了,再會。”

展雲端舉起小爪子揮了揮,笑道:“再會,回頭有空再去找你玩啊。”

阿蜚笑笑:“好。”這才轉身走了。

看著他遠去的小小身影,展謙道:“我們也下山去吧。”又向靜如師太問道:“這位阿蜚究竟是什麽來歷?”

“要說來歷,他也算是不凡了。”靜如師太略帶唏噓地道,“他姓顧名越,是友梅先生的幼子,阿蜚是他的小名。”

姓顧名越,顧越,越……

媽呀——

展雲端眼前一黑,差點兒一頭栽倒。靜如師太的話宛如晴天一個霹靂,當頭炸在她腦門兒上,炸得她腦子裏嗡嗡作響,仿佛捅了馬蜂窩般亂作一團。

這才真叫是冤家路窄呢!自己剛才居然還跟他揮手說什麽回頭再找他玩,是不是傻?!是不是傻?!是不是傻?!展雲端懊惱極了,簡直恨不得把自己剛揮的那只爪子給剁掉。

前世她可從來不知這姓顧的還有個什麽勞什子的小名,更不知道他年幼時也曾在蘇州呆過,但是友梅先生她是知道的。顧濤,字海豐,號友梅,是本朝大名鼎鼎的才子詩人,他寫的詩一直被人廣為傳頌,正是顧越的親生父親。

前世裏直到兩個人的親事定下之後,展雲端才第一次見到顧越,那時他已經是名滿天下的新科探花了,面容冷峻,不茍言笑,和現在這般親切隨和的氣質全然不同。所以,雖然她覺得阿蜚似乎有些面善,卻壓根兒沒有往顧越身上想。

滴翠將她扶住,見她臉色大變,不由得奇怪地問道:“姑娘怎麽了?”

展雲端一時間卻是心慌意亂得話都說不出來,不知所謂地搖了搖頭。

展謙轉頭一看,展雲端臉色蒼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便問道:“端丫頭怎麽了,你沒事吧?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展雲端深吸了幾口氣,勉強笑道:“爹爹,我沒事,只是手也疼腳也酸,回去歇歇就好了。”

玉笙忽然道:“姑娘這是受了驚嚇了,本來就病剛好沒幾天,今天又碰上這種糟心的事……”她在展雲端面前蹲下來,“姑娘,我背你下山吧。”

展謙暗暗嘆了口氣,知道女兒和她的丫鬟心裏都還對鐘家那些人存著不滿,可是俗話說得好,得饒人處且饒人,對方畢竟是有身份的人家,他初到蘇州府,也不宜追究太過。

想到這裏,他放松了心情展顔一笑,對女兒道:“爹爹來背你!有什麽可糟心的,她們家那小丫頭可比你慘多啦。”

想到趙慧摔得七葷八素的樣子,展雲端想笑又不想笑,趴上父親的肩背,哼哼地道:“那是她活該,佛祖菩薩都在近前,還敢做那樣的事!”

“所以說嘛,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展謙將她背了起來,“丫頭啊,咱們一定要存善念做善事……”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展雲端:我真傻,真的……

顧越:別傷心,娘子,我不會嫌棄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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