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謝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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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雲端伏在父親寬厚的背上,隨著他的步伐一搖三晃地慢慢向山下行去。生活仍然是美好的,至少此時此刻。她把臉緊緊地貼著父親,感受著他的氣息和溫度,幸福得想要流眼淚,紛亂的心漸漸變得寧靜起來。

展謙背著女兒一邊走一邊同靜如師太說話,言語間慢慢套問顧越的情況。

說顧越就得從他母親謝氏說起,顧越的母親謝氏是山東青州府人,雖然出身商賈之家,卻因是獨女,受父母疼愛,培養得十分出色,不僅詩書皆通,做生意理家務也是一把好手。

謝家想招贅入門,又總怕委屈了女兒,找來找去未找到合意的,弄得謝氏年過二十都未能成親。直到她遇到顧濤,二人一見傾心,謝氏不顧家人反對,嫁給顧濤作了填房,生下兒子顧越。

後來顧濤調任蜀地瀘州,因謝氏是家中獨女且此時父母雙親皆已亡故,她便變賣了家產,全家人一起隨顧濤前往瀘州赴任。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顧濤竟在途中一病而亡。謝氏無所依靠,只得帶著年僅八歲的顧越和原配所生的兩個孩子以及顧濤和原配的靈柩,一起返回顧濤的老家蘇州,投奔顧氏家族。

然而,他們好不容易到了蘇州,顧氏家族卻不肯承認謝氏的身份,到最後也只接受了原配所生的兩個孩子,卻將謝氏母子拒之門外。無奈之下,謝氏只得帶著兒子來到弘福庵暫居,為顧濤守孝。到如今剛滿三年,母子倆下一步的去處生活還沒有著落。

“以展大人的眼光,想必剛才也看出來了,這個孩子是極聰明的。”靜如師太道。

展謙微笑道:“是,今天他主動敲鐘,說的是為了平息趙姑娘的怒氣,其實恐怕更多是為了引來大人幫忙解圍,確實是個聰明的孩子。對了,他讀書如何?”

靜如師太道:“讀書也是極好的,他母親教導有方,他自己又肯上進,小小年紀就已經把四書五經通熟了,像我除了書法上還能指點他一二之外,其它的都已經教不了他。依我拙見,這孩子現在考個秀才的功名應該不在話下。只是顧氏不肯認他,既無同考者與他互結,也無廩生給他做保,所以,唉……”

兩人都沈默了。

眼看著前面已經到了弘福庵後門,展謙說道:“我一直仰慕友梅兄的才學,多年前,在京城時曾經和他見過一面,相言甚歡,卻未想他英年早逝……既然他的遺孀幼子都在這裏,我想去拜望一下,看看有什麽我能幫得上忙的。”

靜如師太甚是歡喜,雙手合什道:“阿彌佗佛,善哉善哉!展大人懷善念行善舉,必得福報。”

展謙道:“那就煩勞師太代為引見。”轉頭對背上的女兒道,“你跟我一起去。”

聽到這話,展雲端的小臉糾結得皺成了一團。這輩子她是真心不想再跟顧越做夫妻了,就算他是未來權傾天下的頭號大官兒,她也不想。

顧越跟鐘元容不同,鐘元容是自帶黑點,展雲端不黑她簡直對不起自己,可是顧越現在還未成年呢,他還啥都不知道啥也沒幹呢,不管是黑他還是踩他,展雲端首先自己良心上那一關就過不去。

唯一的辦法就只能是躲開他,躲得越遠越好。然而這事兒並不是她自己躲得遠遠的就能解決得了的,她最多只能管得了自己,卻管不了自己的老爹——老爹好像對顧越印象還挺不錯,這可真是件麻煩事!

展雲端無精打采地趴在展謙背上,跟著靜如師太到了一處幽靜的小院。幾竿翠竹斜倚在門口,給簡陋的房舍增添了幾分雅致。院中擺著張無漆的舊方桌,顧越正在桌子前寫字,一個青衣婦人坐在他對面做針線。

聽到腳步聲響,二人擡起頭來,望向門口。瞧見是展謙帶著展雲端來了,顧越臉上立刻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微笑,既純真又溫暖,讓人不自覺地就想回報給他同樣的微笑。

展雲端實在很難把眼前這個眉眼含笑溫潤如玉的少年,和前世她所經歷的那個隱忍狠絕、心機深沈、冷酷無情的權臣丈夫聯系在一起。

現在想來,那時她根本不了解他,不了解他的過去,也不了解他的蛻變,更不了解他所思所求,就那麽渾渾噩噩跟他過了幾十年,真是悲哀……

顧越身邊的那位青衣婦人便是他的母親謝氏了,在展雲端的前世,她一生寡居,在家鄉青州靠著自己做生意將兒子拉扯大,這樣的經歷自然是要被出身高門大戶的展大小姐瞧不起的。

當時謝氏給她最深的印象就是那一大串叮當作響的鑰匙——老太太誰也信不過,非要自己管著。在展雲端看來,謝氏市儈、小家子氣、錙銖必較,根本不配做她的婆母。

“有福不會享,偏要當管家婆,一天到晚跟個守財奴一樣,自己摳門也就算了,還恨不得所有人跟她一樣吃糠咽菜,簡直就是有毛病!”這是她曾經對謝氏的評價,因為這一點,她和顧越沒少吵架。

然而,現在的謝氏還是個風韻猶存的美人,有著一雙靈動清澈的丹鳳眼和白皙俏麗的鵝蛋臉龐,看到展謙一行人,她便放下手中的活計,優雅地站了起來,帶著自然的淺淡笑意。

“這是蘇州府新任的同知展大人。”靜如師太向謝氏介紹,又對展謙道,“這位就是友梅先生的遺孀。”

“未亡人謝氏見過展大人。”謝氏上前不卑不亢地深施了一禮。

展謙剛把展雲端放在地上,連忙擡手虛扶:“謝娘子不必多禮,快快請起。我與友梅兄是故交,原本早該來探望,只是一直不知您和令郎在此。”

看到顧越的目光向自己投過來,展雲端縮了縮身子,躲在展謙的後面,想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是,偏偏謝氏站直了身子,便把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這位想必就是令千金雲端姑娘了?”

展謙答道:“是。”轉身輕輕推了展雲端一把,“這丫頭,怎麽這會兒倒害羞起來了?快叫人!”

展雲端沒辦法,只好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謝大娘好。”

展謙略覺尷尬,謝氏卻絲毫不以為意,笑道:“雲端姑娘這一看就是累著了,快坐下歇歇吧,展大人,師太,你們先坐,我去泡壺茶就來。”

說話間,顧越已經十分有眼力見兒地搬了一些木椅板凳出來,請眾人都坐下歇息。

展謙在桌子旁邊坐了,隨意問了幾句讀書之事,顧越皆對答如流。展謙很是滿意,順手拿起桌上一張紙來,卻是一首詩,他細細一閱,不由得大為動容,向顧越問道:“這是你寫的?”

顧越老老實實地道:“詩是先父寫的,字是我的。”

展謙道:“我說呢,這詩中的老練辛辣怎會出自一個小孩子之手,倒嚇我一跳。”他把那詩又讀了一遍,咀嚼再三,只覺詩中意味回味無窮,嘆道:“好詩好詩,與我心有戚戚焉,這麽好的詩我居然以前一直未見過!”

顧越目中微有戚然之色,道:“先父這首詩是在他赴瀘州上任時,見沿途百姓勞苦,感觸之下所作……後來一直不曾結集成書,所以大人才未見過。”

“原來如此。”展謙嘆了一回,又問道,“想來,令尊所有的詩文你應該都是通讀過的吧?”

“是。”

“那我寫的詩你讀過沒?”

顧越想了想:“大人的文集,小子也曾讀過。”

展謙也是以才子自詡的人,曾經自己刻了一部文集四處送人,顧越讀過的正是當年展謙送給他父親顧濤的,送的時候還順便委婉地表達了一下請顧濤這位大才子評鑒的意思,可惜也不知是顧濤沒明白,還是實在不知該如何評價,又或是幹脆把這事兒給忘了,後來就一直沒了下文。

這會兒見到他的兒子,展謙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那以你之見,我的詩與令尊的詩相比,如何?”

這話一問出來,連展雲端都在內心大搖其頭。老爹啊老爹,你哪裏來的自信,要跟顧友梅比詩的?

至少人家的詩,都被各種書坊私刻多少回了,你呢,好不容易出本書,還要自掏腰包免費送人,人家拿回去墊桌子腳都算是好的,弄不好都能當引火紙燒了。必須得承認,人跟人的差距就是有那麽大!

可是展謙話已經問出來了,顧越不回答是不行的了。展雲端一想,發現要回答這個問題還真是不太容易。

既不能直接說:大人你的詩不怎麽樣,遠不如顧友梅,畢竟同知大人的自尊心和臉面需要小心呵護。

當然也不能違心地說假話:大人,你驚才艷絕,無與倫比,上壓李白,下蓋杜甫,勝過顧友梅那是毫無疑問。誰要是這麽說,那展謙肯定首先就得給他個嘴巴子,同知大人自詡才子,可不是自詡傻子。

對顧越來說,這問題就更困難了。一邊是出身顯貴的當地父母官,一邊是自己已經故去的親生父親,把哪邊說得低了都不好。

想到這一層,展雲端竟不由自主地為他緊張起來,擔心地向顧越看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每逢你想要批評任何人的時候, 你就記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並不是個個都有過你擁有的那些優越條件。

——菲茨傑拉德《了不起的蓋茨比》

這一世展雲端應該會明白這個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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