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鐵鞋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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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建議,在陸小鳳的臺本裏,為了解釋鐵鞋大盜的突然出現,加了暗器之王暴雨梨花針;為了讓鐵鞋的夜探更合理,安排眾人皆身中劇毒;因為相信花滿樓,改由石鵲道長出手。陸小鳳從不以為,花滿樓會因為所謂的心結殺害鐵鞋,若是按照預期,花滿樓會救下鐵鞋,做到了恕,也就解開了心結。

前事一一道出,陸小鳳道:“我以為鐵鞋的出現多少會影響你的判斷,沒想到還是一如既然的敏銳。不過如此也說明根本沒有什麽心結,伯父總歸可以安心了。”

花滿樓道:“不,鐵鞋沒有死。當年年幼,對鐵鞋種種記得不甚清晰,但我相信我的感覺,這一個月來我一直感覺鐵鞋就在附近,甚至就在桃花堡裏。”花滿樓雖然看不見,但感覺素來敏銳,他的耳朵從來沒有聽錯過,他的鼻子也從來沒有聞錯過,他可以用指尖輕輕一觸分辨出古董的真假,可以聽到雪花飄落屋頂的聲音,可以嗅出美酒窖藏的時間……

陸小鳳道:“伯父他們卻十分肯定鐵鞋已死,難道鐵鞋不是一個人?”

花滿樓道:“當年鐵鞋大盜一夜之間連做數樁大案,也曾有人這樣懷疑過,不過據說各處犯案手法於細微之處毫無差別,只能是出自於一人之手。”

陸小鳳道:“這就奇怪了。”

楚留香突然道:“方才說的宋先生是什麽人?”

陸小鳳一楞,道:“藥俠宋問草。”

花滿樓接著道:“是如今江湖上的名醫,月前我爹突染惡疾,請宋先生來家中醫治。”

楚留香道:“他是月前來的桃花堡。”

這話來的突然,但花滿樓已明白楚留香的意思,道:“我想不是他,宋先生素有‘藥俠’之稱,醫者仁心,又常年在外游歷,這次來桃花堡不過是巧合。”

楚留香道:“未必是他,也未必不是他。不過此事該是與他無關,怎麽會扯上他?”

陸小鳳道:“他本不在計劃之內,後來為了讓中毒解毒之說更具實際伯父提出請他幫忙。”

楚留香略一頷首,一時沒再說話。

陸小鳳正要再問他是誰,突然發現花滿樓臉色一變,不由得咽回了原本要說的話,轉而問道:“怎麽了?”

花滿樓道:“血腥!”

陸小鳳道:“什麽血?誰的血?”

血是烏金雕的,他的後心中了一刀,血還沒有凝固。房間裏一片狼藉,櫃子倒了,茶碗摔了,烏金雕倒在地上,臉上滿是驚訝。

“來人,快請宋先生。”花滿樓道。

烏金雕倒在房門不遠處,他與房門之間還躺著一人,關泰。關泰嘴唇發黑,雙眼緊閉,顯然是中了劇毒,但還有微弱的氣息。

烏金雕、關泰一死一傷,一個中刀一個中毒,臉上卻都滿是驚訝,他們在驚訝什麽?

驚訝鐵鞋竟真的還活著,真的來覆仇了。

烏金雕身上正放著一張信紙,印著血腳印的信紙,代表著鐵鞋的信紙。

不久,知道鐵鞋一事的幾位大俠都來了。

“宋先生,關大俠怎麽樣了?”花如令問道。

宋問草緊皺著眉頭,好一會兒才道:“這毒甚是霸道厲害,竟已滲入關大俠的奇經八脈。”

鷹眼老七最是急性子,道:“那就沒救了?!”

宋問草道:“不,還有希望。我已封住了他周身大穴,可以暫緩毒發。”

鷹眼老七氣沖沖道:“野郎中,你到底有沒有辦法?”

宋問草也不惱,道:“這毒不是中原之物,罕見異常,但只要是毒,我總有辦法解開的!”

陸小鳳在房子四處轉了轉,指著窗臺一盆花,道:“這間屋子裏最奇怪的就是這處了,其他地方都是一片狼藉,獨獨這盆花完好無損。這花也蠻有意思,七朵花瓣,七片葉子,花滿樓,這是什麽花?”

花滿樓愛花,以香識花,認得上百種花,陸小鳳還沒見過有他叫不上名字的。但此時花滿樓卻搖了搖頭。

一旁苦智禪師突然驚道:“這莫不是那七葉奇花?”

陸小鳳道:“七葉奇花,那是什麽?”

苦智禪師道:“七葉奇花出自西域,花奇香,葉奇毒,在西域頗負盛名,卻極為罕見。因為它有一個可怕的傳言,每逢此花現身江湖,必然掀起一場血光之災,每當落下一片葉子的時候,便會橫死一人。”

陸小鳳道:“確實是落下了一片。”

袁飛道:“難道真是鐵鞋?!鐵鞋真的來了?!”

花有七葉,人有七個,人死一個,葉落一片,莫非這七葉奇花是鐵鞋大盜的覆仇預言?

鷹眼老七怒道:“老子才不信這個邪!”說著飛身掠去要毀了那花。

將到未到之時,花盆裏突然發出數百道銀針,針針泛著駭人的光芒。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白影閃過,絆了鷹眼老七一腳。鷹眼老七原是本能後退,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絆頓時仰倒在地,恰與銀針擦身而過。

花如令、花滿樓、陸小鳳三人離得稍遠,又反應極快,或橫劍相擋,或拂袖揮開,或翻身避開,倒是無礙。

宋問草正給關泰看傷,反應不及,所幸有一旁的苦智禪師、石鵲道長相護,也未受傷。

反倒是最後面的袁飛竟一個不慎被銀針刺中,等銀針射盡,眾人反應過來時,他已中毒身亡。

同時,七葉奇花原本挺立的葉子又落下了一片。

似乎嫌恫嚇還不夠,一張信紙飄然落下。

楚留香接過,念道:

七葉斷腸

鐵鞋歸來

昔年仇怨

不死不銷

……眾人一時都沒有說話。半晌,苦智禪師念了聲佛號:阿彌陀佛。

宋問草發現關泰所中之毒與銀針上的十分相似,或也是出自西域,便請近日才去過西域的苦智禪師一同研究,希望早日研制出解藥。至於烏金雕之死,在查出真相之前,先將房間封閉,大家輪流看守以免丟失重要線索,第一班便落在花滿樓等三人身上。

陸小鳳道:“花滿樓,你今天能感覺到鐵鞋嗎?”

花滿樓沈默了會兒,道:“我的感覺很奇怪,說不好。”

楚留香道:“不過我知道,絕沒有什麽事能逃過我們的眼睛、耳朵,還有鼻子。我們不妨從頭想一想。”

花滿樓點頭,道“一聞到血腥氣,我們便趕了過去,路上遇到來找陸小鳳的鷹眼老七。”

陸小鳳接著道:“然後發現烏金雕的房門開著,門口躺著中毒昏迷的關泰。他頭朝裏,身上只有一處傷,就是脖頸上一個細小針孔。”

楚留香道:“往裏是烏金雕,一刀斃命。他屍身四周皆是水漬碎片,唯獨身下很幹凈。”

陸小鳳道:“這就有一種可能,兇手先出其不意的從背後殺了烏金雕,再與關泰纏鬥,最後飛針殺關泰。”

花滿樓搖頭,道:“不,若是如此,關大俠總有時間呼救,那在院外看護的必定會聽到。”

陸小鳳點頭,他當然知道,花家各個院落都是有人看護的,這些人別的本事或許不出色,耳朵卻是非常靈敏的。耳朵不靈敏的人,是做不了護院的。

楚留香道:“他們可有聽到打鬥聲?”

花滿樓道:“有。”

楚留香道:“可他們沒有出現。”

花滿樓道:“因為今夜烏大俠和關大俠恰巧在院中比試拳腳。”

陸小鳳道:“所以之後出現別的聲音,他們也以為是烏關二人在比試拳腳。”

花滿樓道:“不錯。”

陸小鳳道:“所以後來他們可能並沒有聽到打鬥聲,只是把聽到的聲音以為成了打鬥聲。這樣就有另一種可能,烏金雕和關泰是同時被害的。屋子裏一片狼藉是兇手故意制造,為的是隱藏他是我們熟識之人的事實。他們驚訝的表情,可能是因為鐵鞋沒死,但也可能是因為沒想到兇手竟是那人。”

這分析確實很有道理。

然而楚留香搖頭,道:“但你忘了一件事。”

陸小鳳道:“什麽事?”

楚留香道:“其實不止一件事,至少也有兩件。第一,關泰是面前房門倒下的,針孔是在這兒。”楚留香指了指自己喉結的位置,接著道:“第二,關泰四周和身下都很幹凈,但他的腳下嵌著一塊碎瓷片,還沾著些許茶水的瓷片。”

陸小鳳沈默。那碎瓷片他也註意到了,只是忽略了沾著茶水這一關鍵,這說明那碎瓷片絕不會是從外面帶進來的,那麽不管打鬥是真是假,時間上是可以肯定的,總是烏金雕先倒下,再弄亂屋子,然後才是關泰倒下。但如此關泰沒有呼救就說不過去,而且關泰倒下的方位,還有針孔的地方確實太奇怪了,除非是關泰打開的房門,毫無防備之下被遠處而來的飛針射中,但這又和烏金雕先死相悖。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錯,陸小鳳一時還沒想到,只有沈默。

楚留香道:“我們不如接著往下想,看到這屋裏的情況,滿樓著人去喚宋問草。最先到的是宋問草、伯父、苦智,接著是袁飛、石鵲。滿樓,他們該是都住在這個院落的吧。”

楚留香的疑惑,花滿樓自然聽出來了,解釋道:“幾位大俠都是我爹的朋友,住在東側,不過因為烏大俠喜在夜半練劍,與其他幾位房間有些相隔。當時宋先生、苦智禪師與我爹在一處說話。袁大俠獨身在房內,聽到外面動靜,叫起隔壁已睡下的石鵲道長一道過來。”

“他們看到現場情況,還有那封信紙時,都是先驚後怒,既不能相信,又有些不安,倒是沒看出什麽問題。”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接著道:“正好三人,我們不妨做一個重演。我是烏金雕,本在房內喝茶。”

花滿樓道:“那我是關泰,來尋朋友喝茶敘談。”坐到了楚留香對面。

陸小鳳默然走出門,關上,再回身扣門,道:“烏大俠!”

楚留香道:“我是主人,當然由我來開門。”說著上前把門打開。

花滿樓也站起身來,落後半步,上前相迎。

陸小鳳看著這入戲的兩人,不由嘀咕道:“我怎麽有一種多餘的感覺?”

楚留香腳步一頓,揚起唇角,道:“不錯,確實是多餘的。”一貫低沈的聲音中透著幾分輕快。

花滿樓先是有些疑惑歪了歪頭,隨即了然道:“三人,是有些多了。”

陸小鳳不了解楚留香,卻十分了解花滿樓,見花滿樓也是一副了然模樣,不由得細細咀嚼著這兩句話,右手拇指、食指貼著兩撇胡子緩緩滑下,滑到一半時恍然道:“原來是這樣。”

看來他們都已解開了兇手作案的謎團,那麽誰才是兇手,苦智禪師、宋問草一直與花如令在一處,沒有作案時間,是突然來找他們的鷹眼老七,還是獨身在房內的石鵲道長?

楚留香道:“不管是誰,是無意還是刻意,關泰還活著,這奇花七葉也才落下兩片,他總是會有動作的。”

陸小鳳道:“那就在他下一次得手前,先發制人,抓住他!”

雖然線索還不夠,兇手還藏著很好,但陸小鳳相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必定能抓到兇手的狐貍尾巴!

楚留香突然道:“滿樓以為呢?”

花滿樓一怔,不解的看向楚留香,不懂他何以這般問自己。

楚留香緩緩道:“滿樓有沒有信心呢?鐵鞋顯然有備而來,人未現身已奪走兩條性命,滿樓有沒有信心能阻止他?”

信心?

我確信邪必不能勝正,強權必不能勝公理,黑暗必不會久長,人世間必有光明存在!

信心能當飯吃嗎?

不能,但人若無信心,和行屍走肉又有何異?

心中一動,花滿樓突然很想知道眼前這人是怎樣的風采,又有何等明亮的眼睛,竟能看到自己平靜表象下的隱隱不安。花滿樓勾起唇角,一字一字緩緩道:“邪不能勝正,花滿樓一直如此堅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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