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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棺材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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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棺材攔路

師青若選擇白雲城作為攻略的第二周目時, 才因為扛起金風細雨樓殫精竭慮了好一陣,只想安心躺平,做個閑雲野鶴。

所以剛遇到葉孤城的時候,她甚至提了桶鹽, 在海灘上撈蟶子。

後來才開始正兒八經練劍習武, 攻略這位白雲城主。

直到……直到葉孤城為了種種原因,走上了協助謀反之路。

師青若睜開了眼睛, 朝著呼出的游戲面板看去。

她沒法解釋, 自己為什麽會穿越到一個和攻略游戲如此相似的世界裏,更不能解釋,為什麽在第三個周目死於她手的公子羽, 居然好像有著全部的記憶,還將那段記憶完全代入到了眼前。

所以現在她也無法確定, 葉孤城到底對那第二個周目想起了多少,才讓他忽然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但她可以確認一點,葉孤城的托付白雲城, 絕不只是說說而已。

他本可以將這枚信物的啟用, 放在他真出了意外之後,而不是如同現在一般……

在師青若面板上的“白雲城城主”稱號, 已經亮起了大半,就連下方一排排的“白雲城”陣營人名,都隨之被點亮了起來。

這意味著,在葉孤城麾下的人手, 已得到了一條足夠明確的指令。無論他葉孤城到底能否從此次行動中活下來,白雲城都已多出了第二個主人。

這是他為白雲城謀求的生路。

“你何苦呢?”師青若忍不住幽幽出聲。

可對於葉孤城的這個選擇, 當她站在迷天盟聖主的位置上,站在這滿盤將要決出勝負的棋局面前, 她又必須接受,甚至樂於見到,有人送了這樣的一份厚禮。

她既接下了這份禮物,葉孤城就應當明白她的選擇了。

……

也正如師青若所猜測的那樣,當葉孤城看到回來的劍仆並未帶著被退回來的禮物時,他一向淡漠的神情間,也多出了一縷溫和的笑意。

同在此地的人又險些覺得,那只是個稍縱即逝的錯覺。

因為此刻,葉孤城正在擦拭著面前那把秋水凝光的寶劍。那張幹凈的絹帕緩緩拂過劍身,好像根本不見其上有任何的塵埃與血漬,但他依舊虔誠而細致地將其從頭到尾擦拭了一遍。

對於一位將劍看得比什麽都重要的劍客來說,會對著自己形同半身的寶劍露出微笑,好像是一件很尋常的事情。

卻不知葉孤城在笑的,是他想起了在他看來最應該想起的片段。

她說的有一句話很對。白雲城雖是海外孤島,但也逃不出人情算計,他是個劍客,卻不是能夠破碎虛空,淩駕於規則之上的劍客。那麽僅靠著他的一柄劍,並不能撐起一道無懈可擊的屏障。

能說出這句話的人,就比任何人都值得信任,值得他將白雲城托付。

“老師,你走神了。”南王世子不悅地出聲。

近來汴京城中發生了不少事情,也來了不少前來觀戰的武林人士。

雖說越是混亂的局面,也就越是有利於他渾水摸魚,但人多眼雜的道理他還是明白的,算起來他已有數日沒見到葉孤城了。

為了防止被人察覺出端倪,饒是他聽到了不少有關於葉孤城和那位師夫人的傳聞,他都並未找上門來警告。

可如今決戰在前,為保萬無一失,他必須好好與葉孤城說道說道這個問題。

“我說過,我們只是合作,不是上下級。”葉孤城擡眸的剎那,本就不多的溫情已凍結在了眼眸之中,“你起先希望我助你刺殺,在得到了傅宗書的幫扶後你又改了計劃,只用我和西門吹雪的決鬥轟動一時,用來吸引走皇城守衛與武林人士的註意。你放心,我會按照你說的去做,其餘的事情你也不用管我。”

“你……”南王世子面色一沈。

若是先前他還因為葉孤城的劍術造詣,對他心懷一份敬畏之心,也為了防止事敗,懶得跟他嗆聲,近來見到了相府的諸多高手之後,他的心思又已活絡了起來,當即怒道:“別說的好像你只是被脅迫上了賊船一般,是你自己先前也這麽說的,你有你的追求。”

“所以我會做好應盡的職責。”葉孤城一把將劍收入了烏木劍鞘之中,起身便朝著內堂走去,“論劍之前你就不要來找我了,我要齋戒靜修數日。”

南王世子冷嗤了一聲,暗罵了一句裝模作樣。

傅宗書說,他的師父元十三限雖然師承自在門,武功比之諸葛神侯也不差多少,但為了朝廷的功名利祿,依然願意為人鷹犬。哪像是葉孤城這般傲慢無禮。

等到他憑借著那張和當今天子格外相似的面容,坐在天子的寶座上,能夠驅策元十三限的就變成了他,何必再與葉孤城這樣的家夥為伍。

到時候,非要拿他治罪不可!

現在忍他一時又有何妨。

但他不知道的是,葉孤城說要齋戒靜修,還真不是一句不想見他的托詞。

外界的賭局盤口上,接連有數日不曾更新過葉孤城的消息,就好像外界的紛擾都已徹底和他無關,也消失在了這座汴京城中。

從海域開闊到陋室閉塞,唯獨沒變的,是他每日雷打不動的數百次揮劍,以及一道從絢爛而迅疾的“天外飛仙”漸漸慢下來的另外一道劍招。

當他再度走到那人聲鼎沸的汴京街道上時,已是決戰當天。

……

一如他來到汴京時候的樣子一般,這頭戴檀木寶冠的白衣劍客仿佛並不是走在塵土飛揚的街上,而是行走在雲端。

不知道是因為近來並未出門的緣故,還是什麽其他的原因,他本就看起來偏向於冷白的膚色,看起來更白了三分。

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卻好像經由過水洗一般,愈發明亮銳利。

“都說白雲城主葉孤城像是謫仙臨世,這話果然沒說錯。”

“……但比劍又不是比美,總不能說他長得像神仙,就真能拿出神仙的本事吧?要我說,他先前不敢出來見人,誰知道有沒有什麽暗傷。”

“你這話敢說得大聲一點,當著葉孤城的面說嗎?”

“……”那先前出言嘲諷的人頓時一噎,止住了話茬。

別看葉孤城不像是西門吹雪一樣,每年出門四次去追殺惡徒,但他的年紀比西門吹雪要大,成名更早,放在江湖上也不差那威懾力。

他也並非是什麽弱不禁風的體格,此刻持劍而來,仿佛已與他手中的劍融為了一體,怎麽看都讓人有種本能生出的恐懼。

又怎麽敢貿然出言挑釁……

就算他敢,那些下註押了葉孤城取勝的人,也絕不會允許他做這樣的事情。

見周圍仍有目光看來,他訕笑了一聲,“我只是開了個玩笑,沒有什麽其他的意思。”

斜上方的屋頂坐著個頭發蓬亂的青年,聽到這句改口,一把將先前拋棄的棱鏢接在了手中,玩世不恭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冷笑。

那棱鏢在日光的折射下,泛著一抹幽藍如寒冰的光。

然而還沒等有人註意到他,他就已如同一尾游魚一般,從房頂上滑了下去,消失在了眾多議論聲中。

至於作為今日主角之一的葉孤城,更是沒將這些閑言碎語放在心上。

他朝著皇城腳下的金水河走去,不像是去參加一場嚴肅的決鬥,而像是下午的散步。

直到行至一個街口……

“咦?他怎麽突然停下來了?”亦步亦趨跟著葉孤城的人頓時驚問。

不過好像並不需要有人給他一個答案了,因為眼前的場面已經給出了回答。

只見在街口的另一頭,忽然行來了一支隊伍,正要與葉孤城相遇在此。

這支打著迷天盟招牌的隊伍,要去的方向顯然與葉孤城相同。

更讓葉孤城不得不停步的,是這隊伍中那輛四面垂紗馬車之上的人。

像是為了不影響到兩名頂尖劍客的比鬥,今日的汴京城中無風,只有車輛行進之中帶起的風,將垂落的紗簾吹開,讓人能看到那朱漆馬車之上端坐的身影。

葉孤城也早在第一時間便朝著那個方向看去,正對上了師青若掀開車簾回望的眼神。

她今日少見地穿了一身寬袍黑衣,雖能在日光下看到衣上流動的金絲暗紋,仍是一身極為肅穆的顏色。偏偏這顏色全然壓不住她眉眼間的明艷,反而更多了幾分神秘的美感。

然而當其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臉上的時候,葉孤城卻瞧見,在這黑衣之上,有一處極為醒目的顏色,正是那枚懸系在腰間的白玉腰佩。

旁人只會當這是個點綴,葉孤城則絕不會錯認,這正是他先前讓人送給師青若的那一枚!

她此刻將腰佩戴在了身側,又與他正面相遇,很難不讓人去想,這是不是在回應他的托付。

馬車停在了他的面前。

師青若的手仍舊停在挑起車簾的狀態,緩緩開口:“不知葉城主對於比劍得勝有多少把握?”

葉孤城擡頭回問:“夫人也關心這個?”

師青若笑了笑:“迷天盟幫眾眾多,我又管不住他們的手,我看近日發下去的銀兩都被他們投進賭局裏去了,若是輸慘了,還得由我這個龍頭老大去找些賺錢的買賣。要是這樣說的話,葉城主覺得,我有沒有這個必要關心此事?”

葉孤城頷首:“但劍客出劍之前,從不能斷定能不能有機會將它收回來。”

師青若垂眸,撥弄著白玉佩上的綠穗,答道:“那就預祝葉城主得償所願了。走!”

今日的比劍,名義上是為了決出迷天盟中那處破碎虛空劍痕的歸屬,她就是裁決之人,葉孤城也得為她讓路。

等到了迷天盟的隊伍先行一步往前走去,那謫仙一般的劍客才繼續不疾不徐地朝著北面行去。

朱小腰跳上車來,和師青若匯報,葉孤城行到一半,又進了茶樓小坐了片刻,並未徑直走來。

“這也不奇怪,比劍之會定在了月圓之夜,距離現在還有數個時辰,我們的人需要早些抵達,以防被比劍的觀眾推到了外面,葉孤城卻不必。”

難道會有人不讓他入場嗎?那其他人看什麽?

她也並未錯認,方才與葉孤城擦身而過的時候,他身上的劍勢好像又強了幾分,很難說是不是那些記憶碎片帶給他的影響。

這對於西門吹雪來說,將愈發變成了一個挑戰。

但相比於葉孤城,西門吹雪要更為心無雜念,勝負便尚未有定論。

她轉而問道:“我讓你留意的那個人來了嗎?”

朱小腰搖頭,臉上閃過了一絲惱怒:“新入幫的幫眾中怎麽會出了這麽個刺頭,哄得一幫人為他打掩護藏行蹤的,結果今日這等要害時候需要布置人手,他又消失了個沒影。虧他還被其他人推舉成了小隊的頭兒,盡幹這種擅離職守……您笑什麽?”

她狐疑地朝著師青若瞧去,卻見師青若聽到這裏,臉上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朱小腰本以為,這是師青若想要借此敲打底下的聖主,她雖沒親自帶那些入幫的人,也能隨口喊出某些人的名字,更要求他們,別因為近來事多,就疏忽了對那些新人的管控。

結果……從師青若的表現看,好像並不是那麽一回事?

師青若擺手:“行了,他不在這裏我才放心呢。”

若是今日皇帝不在宮中,而在迷天盟的隊伍裏,傅宗書那頭簡直可以說是省事了,只需要將那位南王世子帶入宮中,告訴旁人那就是皇帝也就行了。

到時候可不是皇帝來了一出空城計,讓傅宗書等人撲個空,而是他自己把勝利送到了旁人的手上。

總算他來迷天盟學習,還沒忘記自己的大事。

她也不會忘記。

她收起了面上的笑意,肅然道:“稍後該做的事情,先前都已分派下去了,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處出了差池。”

朱小腰連連點頭,“您放心,該做的安排和替補的後手,都已就緒了。”

“好,你讓純兒來見我。”

行進的滾滾車輪,將師青若和朱小腰的交談,限制在了這四面垂紗的馬車之中。

在抵達金水河前,關純也已接替朱* 小腰的位置,上車與師青若交談了幾句,又下車消失在了隊伍中,不知是被安排去了何處。

那承載著迷天盟七聖主的馬車,則穿過了那條專門讓出的道路,停在了比劍的場地之前。

她挑簾朝外看去,就見後方已是攢動的人頭,在慢慢沈落的日光中模糊成了一片移動的黑影。若不是懼怕於葉孤城和西門吹雪的劍術,恐怕這些人還敢再多往前靠上一靠。

站在前頭的那些,自是江湖上數得出名號的高手,像是武當的木道人,玉劍蕭石,雙劍震關東的淩飛閣,天機龍頭張三爸,薛家莊薛衣人,擲杯山莊左輕侯……

往皇城的方向看,在高高的門樓上也已能隱約看到幾個人影。

倒是陸小鳳那個哪裏熱鬧往哪裏湊的家夥,不知道跑去了何處。

她遠遠就能聽到有個和尚的大嗓門在問花滿樓,陸小鳳是不是被西門吹雪抓著練手,結果他的靈犀一指沒能抓住西門吹雪的劍,被一個不慎削掉了兩根手指,現在不好意思出來見人了。

要是陸小鳳聽到這話,必定想要把這個自稱很老實的“老實和尚”痛打一頓。

好在身在此地的花滿樓是個好脾氣,耐心地朝著老實和尚解釋,是因為陸小鳳早年間招惹過神針山莊的大小姐薛冰,現在薛冰跟著薛老夫人一並前來,為了防止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追殺,幹脆先往一邊躲躲。

說是已勞煩司空摘星幫他易了個容,躲藏在了人群裏,這樣既能看看自己的朋友與人比劍是何結果,又能不必遇上麻煩。

“原來是這樣。”老實和尚打量了一眼仿佛正在找人的薛冰,覺得陸小鳳真是做了個分外明智的決定。

“既然他不敢出面,那我老實和尚就吃點虧,為你花公子轉述此地的情況。”

老實和尚一邊說,一邊在心中腹誹,陸小鳳這家夥真不是個東西,若不是因為西門吹雪是陸小鳳的朋友,這位眼不能視物的花七公子大可不必從江南跑到汴京來。

這夏日季節,正是花滿樓在江南的那座百花樓最是好看的時候。聞著花香煮茶,就算看不到滿枝盛放的美景,也不失為人生樂趣。

現在卻得站在人群之中,只能聽著這樣精彩的場面。

好在遇上了他這麽個好人。

“那介意我也在此一並聽聽嗎?”老實和尚話音剛落,忽聽另一頭傳來了個清雅的聲音。

他一轉頭就見旁邊站著個俊秀的白衣公子,只可惜他的眼上蒙著一層白紗,好像與花滿樓一般,同樣看不見東西。

老實和尚的江湖閱歷可不少,當即意識到,這位雖然身有重疾,來頭卻一點也不小,正是山西太原無爭山莊的繼承人原隨雲。

但這無爭二字,可不是與世無爭的意思,而是這三百年間,太原一帶的勢力沒有敢與無爭山莊相鬥的!

想到無爭山莊所代表的勢力,老實和尚連忙答應道:“若是公子不嫌棄我武功低微,解說不夠精妙,自然可以。”

原隨雲笑得極有親和力,“怎麽會嫌棄?我還想聽聽你與花公子的看法,這今日的勝利到底會落在誰手中。”

“這個嘛……”老實和尚搓了搓手,低聲說了起來。

當然,在各處交談的又何止是這一處。

金水河上漸漸被落日打上了一層夕暉,繞城緩緩流動之際,宛如一條點綴著黃金的玉帶。

人群中的聲音倒不見因為天色漸漸轉暗而削減分毫。

直到一個聲音忽然在喧鬧的人群中跳了出來,“快看,葉孤城來了!”

霎時間,那些嗡嗡作響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再不見任何一點多餘的議論。

在場眾人也紛紛循著那聲音發出的方向去看,果見在那頭讓出的一線道路盡頭,葉孤城已走了過來。

聽說就是在這短短的一兩個時辰內,因為葉孤城在戰前還能自在地在茶樓中用了一頓晚膳,他的賠率又降低了幾個點。

此刻,比鬥的場地周遭早已被好事之人點起了火把,則是將這長身玉立的劍客清楚地照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忽聞另一頭又傳出了聲音:“西門吹雪也到了。”

另一頭走來的劍客面若冰霜,仿佛同樣一點也沒被那些閑言碎語所驚擾,邁著穩健的腳步走上了擂臺,在氣勢上也毫不遜色。

甚至還是他先開了口:“你來了。”

葉孤城答道:“對,我來了。”

圓月與火把的映照之下,很難有人發覺,他轉向面前西門吹雪之前,正以餘光望向了那頭的車架,有短暫的一瞬停留在車中麗人的身上。

他也清楚地看到,在那黑衣之上原本醒目的白玉腰佩,已失去了蹤影。

……

這對於很多人來說,註定會是一場不眠之夜。

葉孤城與西門吹雪都已到場,原本還在觀望的一批人旋即朝著金水河的方向湧去。

就算此刻再去,已顯然不可能搶占到前排,也並不影響這些好事之人紛紛趕到。

而在這夜色之下,還有另外一批人正在行路,以極快的速度接近汴京。

那是一隊策馬疾行的人,前頭三人帶路,後頭三人壓陣,在中間的則是一個眉眼陰鷙的男人,面上有一道顯眼的刀傷,從右額角一路劃到了左頦角。雖已變成了一道傷疤,仍能看出,當年動刀之人幾乎是奔著想要殺他的目的,才留下的這一道痕跡。

這讓他那張已顯出蒼老的面容,變得愈發可怖。

而在他的身邊,卻是個正當妙齡的漂亮姑娘,與他形成了異常鮮明的對比,額間的一抹紅痕,更是讓那張純然的臉多出了三分美艷。只不知是不是錯覺,明明在這迅疾的趕路之中,她仍在神游物外,仿佛在思考著什麽格外重要的問題。

前者,在那前方的汴京城中,或者說是在中原武林都有著格外響亮的名號,因自認掌握了十三種武功絕學,便在自己的名字裏多加了兩個字,叫做元十三限!

他也確實有這樣的底氣說出這樣的話,畢竟,就在一個多月前,名聞天下的方歌吟方巨俠就死在了他的手裏。

而今日,他也是去做一場大事的!

因諸葛神侯坐鎮汴京,加上他先前對方歌吟的出手已引來了各方關註,按照傅宗書的說法,他先前還是適合在外頭待著。

但當傅宗書和南王聯手,要做出那改天換地的大事時,像是元十三限這樣的絕頂高手又不能不來!

他要擔負起的,也毫無疑問是一項重責。

夜間奔馬帶起的烈風席卷在元十三限的臉上,卻吹不去他那猙獰的笑意。

傅宗書不會不知道,就算西門吹雪和葉孤城的比劍能夠吸引去那樣多的註意力,甚至讓一部分鉆研劍術的大內高手關註著那頭,也一定會有一個人將全部的心神都放在護衛陛下上。

不是別人,正是他元十三限的師兄諸葛神侯。

這個人的目光若不能從大內挪開,別管傅宗書手下的黑光上人、七絕神劍等人是否辦事得力,都絕不可能讓南王世子頂替陛下的計劃達成。

元十三限的作用便顯得尤為重要。

這麽多年間,諸葛小花欺騙於他,打壓於他,像是一頭攔路虎一般,絕不願意看到他踏入汴京城半步,如今也不會例外。

諸葛小花必定知道,讓元十三限和他那個掛名徒弟傅宗書正式聯手,會造成怎樣的麻煩。

所以當元十三限的六個弟子“六合青龍”在傅宗書的授意下出京接人,當元十三限帶著“無夢女”一並往汴京城趕來的時候,他數次發覺,有人藏匿在暗處打探他行動的軌跡。

對於這些冒犯於他的鼠輩,他才懶得去將他們清算幹凈,他也樂於見到,這些人將他元十三限到來的消息匯報到諸葛小花的面前,等著那個人前來攔阻於他。

諸葛小花一定會來的。

傅宗書希望他能拖住諸葛神侯的腳步,等到木已成舟之時,便會掉頭前來協助他,將諸葛神侯與四大名捕都給一並解決了,可元十三限想要的更多!

他和諸葛神侯之間已是多年的仇怨了。

他從不覺得自己是走上了一條錯誤的路,只覺得自己臉上那道傷疤明明已經愈合,卻時常在夜晚隱隱作痛,不斷提醒著他,他那個好師兄到底還虧欠著他多少東西。

包括他與智小鏡最終走到那一步,也得怪諸葛小花當年所為。

不過沒有關系,現在是時候報仇了。

有六合青龍在側,還有那個被他撿回來的無夢女,再加上他已練成的諸多絕學,為何不能將諸葛小花直接殺死在汴京城外。

他不只要拖住諸葛神侯的腳步,還要取了他的性命!

證明他們師兄弟中,最有本事的那個永遠是他。

“籲——”元十三限猛地一勒韁繩。

隨同他一並有此行動的,正是另外七人。

只見前方本要越過的一段窄路上,猛地自側方的林蔭之間飛出了一口棺材,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當空圓月透過枝梢的散碎月光本是照在那小路上,現在則是照在了那口沈重的烏木棺材之上,一道道幽藍的鬼火竟像是被月光點燃一般,騰地一聲點起在了棺材周遭,也正將那坐在棺材上的女子照了個清楚。

元十三限定睛去看,只見烏發垂墜在她那身黑底金紋的寬袖衣袍之上,幾乎與下方的烏木棺材融為一體,也讓那雪膚紅唇的顏色,在粼粼火光中變得愈發奪目。

月色皎潔,卻似乎已被這張得天所鐘的面容與她身邊的“鬼火”搶去了全部風光。

甚至讓人險些忘記,她並不是一個人來此的!

元十三限朝著周邊掃去,以他的目力不難看到,在周遭的樹叢之中,還有著數十道人影,雖盡是些無法對他造成威脅的玩意,但放在江湖上,也不算是無名之輩。

而在她的身後,還有兩個人。

一個披著紅色鬥篷的青年看起來很有一番恣意風流的姿態,唇上的兩撇胡子長得極是有特點。一個身著六扇門捕頭服飾的英武男子,最為好認的特征,是他斷了一只手。

面對這樣的組合,元十三限不由揚聲怒喝:“來的為何是你們!”

他沒見過眼前的三人,以他在江湖上的輩分,也只有這些晚輩來見他的份,但並不妨礙他憑借著他們的特征,推斷出來人的身份。

來的根本不應該是迷天盟的七聖主師青若,四條眉毛的陸小鳳,還有那個獨臂神捕戚少商,而應該是諸葛神侯和他的四個徒弟才對。

半個月前他便已經聽說,鐵手在重建連雲寨之時,竟意外地度過了“見山不是山”的武功境界,從北方動身折返汴京。

元十三限可不會因為這位師侄的進步而覺意外,他只覺得,四大名捕和他們的師父死在一起,才算是最好的結果。

可他全沒料到,他一心期待的對手,竟然換了人!

這其中還有一人,本應在眾人矚目之下。

相比而言,她以棺材攔路的行為,都只能算是其次了。

師青若漫不經心地撥弄了兩下身邊的磷火符紙,不太意外地看到,在元十三限身邊的那位“無夢女”,目光駭然地看著她所坐的那座棺材,像是看到了什麽極為可怕的東西。

明明她根本無法從缺失的記憶中找到答案,卻像是耗子害怕貓的本能一般,對這口棺材和坐在上面的人生出了畏懼之心。

就好像……她曾經看到過這樣的一幅畫面一般。

元十三限卻沒留意到身邊這位好幫手的異樣,於他而言更重要的,是從師青若這裏得到一個答案。“回答我!”

師青若含笑發問:“前輩是想聽一句真話,還是假話?”

六合青龍之中的魯書一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

這女人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用這樣的話和他師父說話。

在元十三限有若看死人的目光中,師青若竟還有從容不迫的表現,緩緩自棺材上站了起來,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若是假話——”她攤手,笑容格外明艷好看,“就是有人覺得前輩不該入汴京,既是年事已高,一事無成,殺個方巨俠還需要兩名晚輩助力,不如趁早入土為安,勞煩我給你送個棺材。”

元十三限臉色一變,火氣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湧了上來。

偏偏師青若上來就說了這是一句假話,他若是跟她計較,還顯得他不夠大方。

他咬著牙,擠出了一句:“若是真話呢?”

師青若眉眼彎彎,朝著他拱了拱手,“我聽聞前輩有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師兄,被您用一句承諾困在了白須園中,想來您數次登門拜訪,也從他那裏學會了不少東西,那麽必定聽過一個故事,叫做田忌賽馬。”

元十三限一哽。

師青若這話,讓他回答“是”也不妥,“不是”也不妥。

他那個被困住的師兄,便是王小石的師父天衣居士,是他們師兄弟中才藝最高的一位。

元十三限他如果回個“聽過”,便好像是在人前承認了,他毫不顧慮同門情誼,對自己的師兄施以毒手,回個“沒聽過”,倒是他孤陋寡聞,是個文盲了。

魯書一像是察覺到了元十三限的前後兩難,搶先一步問道:“你與我師父說這個是何意思?”

“你竟看不出來嗎?”師青若一臉訝然,笑得愈發張揚,“那自然是因為,你們想要偷天換日,我們想要田忌賽馬呀。”

元十三限的眼神一厲。

那“偷天換日”四字一出,元十三限又怎麽會聽不明白,不知道是相爺和南王哪一頭出現了問題,竟是讓他們計劃之中最關鍵的一環暴露了消息。

此刻由師青若帶人攔截在這裏,那麽諸葛神侯和他的徒弟恐怕已對上了另外的敵人。

田忌賽馬……好一個田忌賽馬!

陸小鳳忽然插話道:“師夫人,我覺得我好像不能算劣馬。”

何況對上元十三限這樣的高手,也顯然不是劣馬能做到的事情。

師青若眼波一轉:“陸小鳳,你非要在這個時候犟上這一句嗎?有人都氣得吹胡子瞪眼了。”

“你找死!”元十三限勃然大怒。

接連數次的怒火上湧,讓他才懶得去考慮,關七破碎虛空之後,到底有沒有可能殺回來報仇,而只剩下了一個想法——

他要先把眼前的這群“劣馬”給解決了,再去找諸葛小花算賬!

當日與方歌吟一戰,真正將方歌吟打到重傷的一箭乃是他以手指血肉所化。如今他與那九指神丐一樣,都缺了一根手指。

但這絲毫也不影響,當他一掌朝著師青若揮來的時候,仇極掌中洶湧澎湃的內勁,足以在剎那間將人摧枯拉朽地擊成兩半。

那站在棺材上的黑衣女子卻仍未慌亂。

掌風臨頭的剎那,她那烏衣寬袖之中驟然竄出了一把紫色的長劍,化作了一道長虹,席卷著那周遭燃燒的磷火,直指元十三限的一掌而來。

掌勢與劍氣轟然對峙,推動著那彎折的軟劍與持劍之人,甚至是那下方的棺材都一起急退了數丈。

可在此地的人並不難察覺,元十三限的倉促發招,並未讓師青若吃太多的虧。

下一刻,就見紫薇軟劍幹凈利落地悍然回掃,以一種快到極致的速度躍入空中,隨同那道黑影一並回出了一記殺招,密如亂雨的劍光兜頭罩下。

元十三限不由一驚。

但他驚的,不是師青若的還擊,而是——

怎麽回事!這位迷天盟聖主的武功,遠比先前相府告知於他的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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