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六合青龍

關燈
第42章  六合青龍

按照相府先前告知於他的消息, 關七破碎虛空之前,曾經說起,會將十年內功傳授於師夫人,以支撐她在迷天盟中的地位。

不錯, 對於一個先前幾乎不能習武的人來說, 這確是一筆深厚的資產。

可對於元十三限這等習武已至這般境界的人來說,卻儼然像是個笑話。

他人的內功被融入體內, 若要消化為己用, 也需要不短的時間。

或許這位師夫人的確智謀無雙,卻依然很難親自參與到這樣的交手當中。

然而師青若這一拔劍,元十三限便已看到, 她周身氣勢分明盡數歸於她的掌控,沒有半分虛浮。而這一劍之中的造詣, 也只怕遠勝過二十年內功。

他擡手翻掌去迎,就見這靈活異常的劍鋒已如刁鉆的蛇信一般,自掌風之間穿過, 回避開了那開山撼地的橫絕掌力, 又如同深谙捕獵本領的野獸,憑借著直覺發出了下一道刺擊。

這劍法在江湖上並無什麽名氣, 不過是師青若在與雕兄的搏鬥中領會而來。在抵達汴京後,先對上了公子羽,第二個就是眼前的對手。

元十三限尚未從這驚變之中反應過來,另一把劍也已出鞘襲來。

戚少商的劍!

比起師青若的速成之劍, 這把名號為“癡”的劍,要更為狠絕得多。

元十三限教授給文雪岸的劍, 講求一個“勢”字,戚少商的這把劍同樣如此。

凜冽的風聲中, 劍光一線而來,正是“一字劍法”中殺勢最強的一招。

劍光森寒淩厲,卻又如同一把盛放怒開的花。

哪怕經由連雲寨之亂,他如今只剩下了一條胳膊,也絲毫不影響,他此刻的一記怒劍狂花席卷而來,正與師青若的紫薇軟劍形成了夾擊之勢。

軟劍刁鉆直指要害,戚少商的“一怒拔劍”則在一瞬間拔起了劍勢。

毫無疑問,這是師青若在所有的合作人選中,為自己挑選出的最佳搭檔。

元十三限臉色難看,卻還不至於被這兩個小輩給搶占了先機。

他掌如奔雷,悍然頂住了那怒劍的劍鋒,另一手,則自面前的驚濤駭浪中,抓住那一線的劍勢游走。

但先出的卻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腳。

他一腿掃出,看似是在挺身而前,分開師青若與戚少商的合擊,那詩情畫意的一腳,卻又驟然變作了一記重擊,迫使師青若不得不淩空急退,腳步連點,借著一旁的林木枝幹方才穩在遠處。

元十三限的腳步卻再度往前一動。丹青腿在瞬息之間就已化作了一記拉近距離的邁步。

他修煉的忍辱神功之中,本就有一招,叫做“縮丈成寸大法”,乃是為了配合傷心小箭命中對手所練,此刻他殺機澎湃,勢要奪去師青若的性命,便是將其用在了追殺奪命之中,也再正常不過。

太玄經中的流星步法已算極快,但元十三限這一招遠即是近,竟像是在師青若躍出避招的同時,就已如跗骨之蛆緊隨而上。

甚至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支冷箭離弦而出。

不見彎弓搭箭的動作,傷心小箭已然出手!

師青若卻仿佛不曾看到這支箭。

烏衣雲袖之間,素手一掌拍地,人已隨同那紫光裹挾的利劍倒轉而來,與戚少商的“一意孤行”再成聯手之勢。

而那支傷心小箭,卻沒如同元十三限所預料的那般,穿過師青若的心口而去,反而是在將要命中那毒蛇七寸的剎那,被兩根手指夾在了手中。

陸小鳳的面色不似先前輕快,手上的動作卻一點不慢。

這靈犀一指剛剛夾住了那一支冷箭,便將它重新甩了出去。

不是沖著與戚少商的下一劍纏鬥淩空的元十三限,而是那正要支援他師父而來的魯書一。

大摔碑掌來勢極快,本要掣住戚少商“一飛沖天”的腿,就先被那小箭打斷在了當場。

以至於當先向前沖來的,便成了一串目不暇接的棋子。

“都說了不是劣馬。”

陸小鳳一個翻身,自前方的棺材上滾了過去,看似也不過是要去阻攔元十三限其他弟子的攻勢,可當他一指點向魯書一的面門之時,眾人方才晚一步地發覺,那些足以殺人的飛棋,竟已在這一滾中,全部落到了陸小鳳的手中。

“飛流直下,平地風雷”的飛棋連發,也變成了魯書一眼前的一串黑白二色。

這一次的靈犀一指也不為攔住暗器,而是從棋子間穿過,直點魯書一的前額而來。

六合青龍中為首的這名男人連忙出掌還擊。

不過陸小鳳看得出來,他雖被這一連串的驚變給打亂了陣腳,卻還沒到失去冷靜的地步。

他被陸小鳳所攔,葉棋五的暗器被截,周遭的迷天盟幫眾直接阻截了落在後頭的三人,卻已有兩人沒能被陸小鳳擋住,正要翻過這前方的障礙,加入到另一頭的戰局中。

一個是那神情恍惚的美貌少女,一個則是元十三限門下有著“踏雪無痕”之稱的趙畫四。

前者的輕功也不知是如何練的,竟有一種人如鬼魅的錯覺。而後者,所用的腿法,正是先前被元十三限施展出來的丹青腿!

師青若劍勢如飛,且戰且退,眼見這師徒之間渾似照應的一幕,朗聲喝問:“元限,你們自在門的規矩,莫非你已全忘了?”

元十三限只在額角有青筋一跳,“規矩是用來約束人的!”

什麽自在門的人,若是師父將一門武功傳給了徒弟,自己便不能再用這門武功。他偏不願意遵照這規矩!

他有十三門絕學,自號元十三限,更要教了徒弟,師父繼續用。

這話未完,他手中的恨極掌便已劈出,險些將師青若手中的軟劍擊斷在當場。

但一種驚人的韌性,又自那柄彎折的軟劍中發出。

被震開的劍尖只在空中畫出了個劍花,便已在師青若的身前舞得密不透風。

在她離開湖北之時,阿飛的快劍尚且要慢上一步,才能穿透著屏障,將她打飛出去,元限的掌風也倏忽為之一頓。

也就是這片刻的停頓,足以讓師青若留意到,元限面上時而起伏的青筋,不是因為他的揮掌擡腿出箭發力,而是因為——

隱患。

各種各樣的隱患。

不遵自在門門規、違背誓言的隱患。修煉山字經這種功法卻仍舊暴躁易怒,嫉妒滿腹的隱患。還有自在神功、忍辱大法和獨活神功的內息全部混合在了一處的隱患。

面對元十三限再度追來的腳步,師青若揚聲笑道:“不不不,為了尊敬長輩,還是由我們幫您一把吧。”

劍氣屏障猛地被元限擊破,若非師青若的太玄經輕功夠快,早已被連帶著撕成兩半。

與此同時,一道轟然聲響突然在這交戰的場地發出。

聲音卻不在師青若和戚少商的劍上,而在那口棺材的方向。

趙畫四發出了一聲慘叫。

正在他越過那棺材,手中的畫筆如刀指來的剎那,一股巨力突然從他後背襲來,險些讓他一口血吐出在當場。

但他的血沒有吐出,卻已用另一種方式噴濺而出。

只見一道詭艷的血色,緊追在那掀飛起來拍在他後背的棺材板後襲來,以一種避無可避的架勢,朝著他的雙腿削來。

血色刀光明明像是一場輕柔的美夢,卻是以異常果決的架勢,在這一刀之中帶下了兩條腿來!

當趙畫四落在地上的時候,他那用於施展踏雪無痕丹青腿的雙腳,已與他分開成了兩截。

或者該說是三截才好。

那快而淒厲的刀光,竟還不曾在這得手的剎那停下,而是掉頭一轉,朝著“無夢女”揮去。

這持刀的青年面有病容,在周遭的冷月鬼火映襯之下,愈發像是從棺中猛然跳出的厲鬼,就連那刀法也不似人間當有,與他的嶙峋病骨有別,帶著燃盡一切的生機,徑直劈向了元十三限的另一個幫手。

元十三限回頭朝著慘叫看去,就看到了這讓他目眥欲裂的一幕。

“蘇夢枕,你!”

對於六合青龍之中的老四來說,除了他那拿起畫筆的手,最為重要的東西正是他施展丹青腿的雙腳。

蘇夢枕突如其來的一刀,直接將其廢了個幹凈。

他廢了趙畫四!

誰也沒想到,師青若一面說著什麽田忌賽馬,激怒元十三限,讓他以為身在此地的只有這些人,用於拖延住他的腳步,實則還帶上了一個蘇夢枕。

她美得太過驚人,坐在棺材與鬼火之中,立時就能吸引去所有人的註意,便更難以察覺,在這棺材之下還有一道蟄伏的呼吸。

而對於元十三限來說,更為要緊的絕不是蘇夢枕的出現,是——

他這一刀砍廢的,可不只是趙畫四這個人,還是他元限栽培多年的六合青龍大陣!

還有……

“楞著做什麽!”元十三限聲如洪鐘驚雷,猛地將那妙齡女子從恍惚中震醒來過來。

幾乎是憑借著交手的本能,一道透明的泡泡便自她的掌中生出,在月光下折射著如夢似幻的光影,也將紅袖刀包裹在了一層進退不得的泥淖之中。

可她人已清醒,望向眼前刀鋒的目光仍有一份畏懼。

她隱約覺得,自己在失去記憶、流落到元十三限身邊之前,她還有個格外可怕的師父,每當出行之時,便會帶上鬼火棺材,讓屍人扛棺。

她便坐在棺材之上,做著師父最寵愛的小徒弟。

但元十三限說,她的額頭上挨了一記暗器,雖沒奪去她的性命,卻令她失去了記憶,根本想不起來當時的情景。

以至於當蘇夢枕自棺中殺出的瞬間,早年間的畫面和眼前形成了重疊,讓她只覺一陣頭暈目眩,險些忘記了自己身在何方。

但她的這份猶豫,對於尋常的交戰來說不算什麽,放在此刻卻尤其要命。

蘇夢枕的紅袖刀上本已染了血。

血色彌漫在刀身,將緋紅的刀脊都染得更添明艷。

此刻雖已被無夢女的泡泡攔下,仍如一支百折無回的血箭,“砰”地一聲撕碎了面前的困境。

若是那飛流直下的落子沒有被陸小鳳給攔住,或許還有機會讓紅袖刀慢上一寸,給那無夢女爭出一線生機。

偏偏陸小鳳身上的大紅鬥篷,已那麽一收一拽,將那甩出的棋子統統包裹在了當中。

陸小鳳一把將棋子抖落在地,落在泥土上不見多少響動。

紅袖刀也不見聲響地劃出了一道弧度。

一抹血痕自無夢女的脖頸上,晚了半步方才浮現了出來。

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麽,臉上的神情卻已定格在了茫然,而後是一片死氣。

只有戚少商的一聲高呼發出:“殺得好!”

這美貌的少女,戚少商曾經見過,也是同樣在一個生死一線的環境中。

彼時他為顧惜朝所叛,試圖從文張等人的追殺中逃出生天,卻不料這些人未能得手,便將江湖上的一名絕頂高手九幽神君找來助陣。

“無夢女”正是九幽神君的小徒弟泡泡,隨同他一並殺人驅屍,行事歹毒。

當日與九幽神君決戰,泡泡並未來得及被他們解決,只被無情大捕頭的暗器擊中了前額,變得神志不清,也不知是何種緣分,竟讓她混到了另一個惡人的身邊。

此刻死於蘇夢枕的紅袖刀下,方才是對當年犧牲之人的交代!

元十三限已怒發沖冠,當即就舍下了那兩個對手,掉頭回援。

泡泡的身死與他而言,還在容忍的範圍內。

不過是少了個相伴的女人而已。

他練成傷心小箭,發出的第一箭,殺掉的就是他的妻子。對於妻子他尚且如此,對於泡泡更不會有多憐香惜玉。

但他不能失去他的六合青龍大陣。

那是他必須帶到諸葛神侯面前,用來擊敗他的武器。

但凡缺了其中一人,要想再重新培養起來,便太難了。

斷了腿的趙畫四此刻格外慶幸,因為還有無夢女在側,分出了紅袖刀的註意,讓他在劇痛當中,也有了片刻的機會,快速出手封住了腿上的大穴,免於失血過多而死。

而後便蛄蛹著身子往回爬去,意圖憑借著棺材的遮擋,向著他的另外幾位師兄弟靠近,保住這條小命。

他更感到慶幸,他的師父有一項救人的武功,名為獨活神功。

縱然不能讓他斷腿覆生,卻也應當有辦法讓他重回六合青龍的隊伍。

此刻元十三限無心與師青若和戚少商纏鬥,朝著他一步邁來,顯然正是抱著這樣的想法。

可也就是在元十三限伸手的剎那,趙畫四的心中一個咯噔,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襲上了心頭。

蘇夢枕的紅袖刀本已近在咫尺,在一刀殺死了無夢女後,應當立刻就能朝他襲來。

以蘇夢枕的脾性,也根本不會因為元十三限的救人選擇退避。

他會出現在這裏,已代表了強硬的態度。

但他此刻沒有進,反而立刻抽身急退,看似是以紅袖刀為陸小鳳招架開了老二的飛星傳恨劍,實則好像……

和那位師夫人快速交換了一個目光。

“不好!”趙畫四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當即喝出了聲。

可幾乎就是在他的聲音發出的同時,另一種聲音在三尺之內“轟”的一聲爆發了開來,直接炸響在了他的耳邊。

這甚至不是什麽對巨大聲浪的誇張表述,而確確實實就是“耳邊”。

元十三限的手還沒碰上他的徒弟,趙畫四倚靠著的那只棺材,就已爆發出了一片火光與轟響,將二人一並吞沒在了當中。

魯書一躲避陸小鳳進攻的動作都險些為之一頓,滿臉盡是駭然。

當蘇夢枕自棺中劈出那第一刀的時候,誰都得覺得,這便是師青若膽敢來到此地和元十三限叫板的底氣。

而誰又能想到,在棺中的並不僅僅是蘇夢枕,還有一份分量不小的炸藥!

這位蘇樓主若是出於自己的安全考慮,根本就不該讓自己置身在這樣危險的地方。偏偏他就是這樣做了,也讓這突如其來的爆炸,變得更加難以預測。

這或許並不足以殺死元十三限,但……

“你們,欺,人,太,甚!”這六個字中的每一個,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師青若身形一震,快速抹去了唇角的鮮血,死死地盯住了那爆炸發出,又已是煙塵落下的方向。

剎那雷火,讓元十三限縱然有神功護體,也難以避免地遭到了一記重創。他的身體確* 實是有“忍辱神功”維系元氣,身上的衣服卻被炸毀了一半,看起來格外潦草狼狽。

他尚且如此,更何況是他的徒弟!

那趙畫四先前就已失去了一雙腿,現在更是被炸成了一灘碎肉,在一片棺材木板中散落得支離破碎。

別管元十三限的武功到底有多邪門,能讓徒弟只剩一口氣也能拖回人間,現在他也絕不可能再將其拼湊組裝起來。

他面色黑沈得像是積蓄著一團陰雲,必要尋找到一個宣洩口。

在他此刻的腦袋裏,只回蕩著一個聲音——

他的六合青龍大陣,廢了!

還是在他都沒見到諸葛神侯的時候,就已在一個小輩接二連三的算計之下被廢了!

驚怒交加之下,他周身的氣勢又已一變。

但當先發出的,卻不是他撲向蘇夢枕或者師青若的一擊,而是一道仰天長嘯,夾帶著一陣憤怒而癲狂的笑聲。

他一把自手中的箭壺中抽出了一支長箭,指天而射,任憑其竄入了夜空之中,下一刻,才是以那平地風雷的指法,點向了陸小鳳的方向。

靈犀一指敢接他未出全力的傷心小箭,卻絕不敢去接他此刻的一指。

也並非在場之人的錯覺,元十三限的速度比起先前何止快了一倍。

陸小鳳點地急退,正退到了一把劍的面前。

他反手掐住了那六合青龍之中排行第六之人的寶劍,彈劍振向了他的面容,迫使這人踉蹌了一步,正擋在了他與元十三限之前。

那風雷湧動的一掌,其勢不減,卻是立刻調轉了方向。

陸小鳳來不及從這險死還生中感到慶幸。

他已敏銳地發覺,師青若的臉色遠比先前嚴肅得多。

在他們來前,她便已經說過,要想擊敗元十三限與六合青龍,要麽就是由諸葛神侯與四大名捕一並出手——這會讓京城之中的布置空虛,並非上解。

要麽,就是助長元十三限的瘋性,讓他本就相沖的各門武功,陷入更加混亂的狀態。

這倒是不需要由諸葛神侯來親自解決他師弟了,但對於前來攔截的人,又何嘗不是一個挑戰。

趙畫四身死,六合青龍大陣無法展開,多年恩怨與今日的失敗全部變成了激烈的情緒回蕩,元十三限殺人的決心,也會更為堅定!

他是個不被門規束縛的瘋子,還是個武功超絕的瘋子。

殺死趙畫四和無夢女,算是他們先給元十三限送上的一份大禮,但也正是危機的開始。

元十三限的怒喝當中,他從背後抓入手中的長弓,竟然像是一把長杖,用出了一線杖法,將戚少商飛落斬來的怒劍劍勢消弭在了無形之中。

可在擊退戚少商的剎那,那弓又已不是弓,也不是杖,而像是一把最為鋒利的長劍。

師青若像是被這突然的變招蟄了一下,紫薇軟劍迅速卷起了一道回退的紫光,以柔和綿密的劍勢擋在了面前。

緊隨而來的一聲怒喝卻像是將聲音傳成了一線,有如一根鐵釘紮入了腦中。

“師夫人!”

蘇夢枕揚刀直上,卻見那頭的元十三限好像仍在原地,這頭已有一道強橫的摔碑掌打在了他的刀上。

紅袖刀的清吟,本是刀上生死的舞曲,在這一擊之間,竟如不堪重負一般,發出了一種變調的聲響。

這一掌,直將這腳下失衡的金風細雨樓樓主甩了出去。

元十三限神情愈發冷酷,變掌為拳朝著他打出。

頭頂的月光投照在元十三限的身上,好似根本沒留下多少銀輝,反而是有一層淡淡的金色,自他的皮膚之下泛出。

在那有若野獸一般的眼睛裏,也只剩下了一個字——殺!

但他那窮追不舍的銼拳,沒能迎上蘇夢枕還擊而來的一刀,竟是打了個空。

蘇夢枕也不知何故,在他的大摔碑掌面前,像是一片被狂風卷起的枯葉,直接砸向了遠處的地面。

而後,直直地掉了下去。

另一頭的師青若、戚少商與陸小鳳也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不,更為準確的說,他們好像本就等在那裏。

當元十三限追來的時候,回應於他的便是一道從坑底升騰上來的火光,轟然炸斷了這一處坑洞的後路,連帶著一塊巨石一起,擋在了他的面前。

只有一道銳利的箭風自空中落下,鉆入了地底直追而去。

再便沒有其他了。

這前來攔路的四人本就武功高明,內息強橫,現在間隔著土層,疾掠出不知多遠,根本無法輕易鎖定他們身在何處。

只有隱約的一線血氣,還能讓元十三限尋到他們的去向。

他再一回頭,更是氣得頭疼。

那些隨同師青若一並前來的迷天盟幫眾,早在炸藥將趙畫四炸碎的時候,就已收到了撤離的指令。

除了在纏鬥當中被六合青龍殺死的數人,其餘人等早已撤走了。

在這四散奔逃中,或許還能逮住幾個人,但那又有什麽用!

魯書一甚至不敢抹去自己臉上的血痕,走到了元十三限的身邊,顫抖著聲音發問:“師父,我們……”

元十三限冷冷地朝著他掃了一眼,將他的後半句話又給逼了回去。

不必魯書一提醒,元十三限自己也想知道,他該當怎麽辦。

獨活神功與六合青龍大陣的武功相沖,除非他臨時廢掉這門武功,否則失去了趙畫四後,六合青龍大陣形同一個廢物。

他的那幾個弟子武功到底是何火候,元十三限也很清楚。

論起單打獨鬥,更加不是四大名捕的對手。

“與其現在進京為相爺助拳,還不如做一件更有意義的事情。”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元十三限飛快地做出了判斷。

“你——”元十三限伸手一指,指向了六合青龍中排行第三的顧鐵三。

因他學的是那門銼拳的功夫,速度沒那麽快,進攻的範圍也沒那麽大,方才並未與師青若等人有過激烈的打鬥,如今看起來,正是他剩下的五個徒弟中最為體面的一個。

“你速去汴京,去給相爺報個信。”

元十三限可沒忘記,師青若剛剛來到之時就說過的那句“偷天換日”,這件事必須盡快報知於相爺。若是還來得及的話,或許能挽回一些損失。

他卻沒留意到,當他下達這個命令的時候,那名喚顧鐵三的男人面上一顫,隱約流露出了幾分抗拒。

先前的那一出襲擊,確實沒有讓他出什麽事,卻也讓他看到,他師父自以為的勝券在握,在對方面前,竟然是派出幾個小輩就能瓦解的東西。那麽誰又能肯定,在前方沒有其他的東西在等著他!

若是他孤身行路,恰好又落入了另一個陷阱之中,又該當如何是好?

元十三限已繼續吩咐了下去:“其他人,隨我去追。”

要是能在汴京城外,將蘇夢枕與師青若殺死,金風細雨樓與迷天盟失去首領掌控,也未嘗不是一件對相爺有利的事情。

他先前的失敗,也就並不能算是失敗。

但不曾想,他話音剛落,在遠處的天穹間,又隱隱傳來了一陣雷鳴。

元十三限霍然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

空中圓月高懸,月色仍舊皎潔,沒有任何一點將要落雨的征兆。

毫無疑問,那頭發出的響動根本不是什麽打雷,而是在更遠的地方,還有另外的一路人馬正在交手,還動用了火器。

那頭是誰?

……

在那爆炸的聲浪中,一道發起之時有若雷鳴的掌風,便顯得格外的隱蔽,也一掌將另一方為首之人給打了出去。

唐藍摔出了數丈,一口血吐了出來,臉色也在一瞬間變成了青白。

也何止是她臉色難看。

在她的周遭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屍體,其中有大半找不出個全屍,而在遠處,還有人正在交手,已有了分出勝負的架勢。

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怒斥:“你們六分半堂這是什麽意思?目標還未達成,便先內訌上了!”

按照今日公子羽的吩咐,她所統領的這一路青龍會幫眾,將會趁著蘇夢枕無暇他顧,打上天泉山去,在那兒放一把火。

這把火能造成多少傷亡,又能燒掉多少風雨樓中的東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讓風雨樓出事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汴京。

但她想破了腦袋也沒明白,六分半堂的二堂主雷動天為何要攔截於她,還用的全是殺招!

雷動天的那一記五雷天心掌,已讓她遭到了重創,偏偏那雷動天還不是一個人來的。

面對唐藍的質疑,雷動天不疾不徐地答道:“和你們有盟約要聯手的,是狄飛驚,而不是我六分半堂。”

“他是你六分半堂的大堂主!”唐藍咬牙,強撐著身體想要重新站起來,卻只是又多吐了一口血。

雷動天冷笑:“大堂主?六分半堂從來沒有規矩,需要二堂主聽大堂主,三堂主聽二堂主,我們只聽從總堂主的號令,而雷總堂主可沒有讓我們給人當狗!”

相比於來歷不明的公子羽,他當然還是更願意相信“雷純”的判斷。

她已為救師青若受了傷,愈發得到迷天盟聖主的信任,若能將迷天盟的基業繼承下來,助力六分半堂重新崛起,比起投靠那個青龍會,要合適得多。

此刻與青龍會劃清界限,幫助大小姐在迷天盟中再進一步,才是他該做的事情。

唐藍本就是個聰明人,又怎麽會聽不出雷動天的話外之音。

她忍不住在心中暗罵,狄飛驚這家夥果然是看錯了他的大小姐,還給他們惹出了這樣大的一個麻煩。

她冷艷的眉眼間,立時閃過了一縷殺意,“說得好,那也得你們有這個命去拿這樣的好處!”

雷動天本已不將唐藍此刻的掙紮放在心上,卻忽然見她往另一個方向喝道:“你還楞著幹什麽,真要看他殺了我不成?”

那方頓時響起了一陣玩世不恭的輕笑:“大姐,我還以為,你已經忘了自己曾經是唐門的人了。”

那頭話音未落,雷動天驀然回頭,驚見八點寒冰之火從天而降,正朝著他襲來。

與此同時,一道機關合攏的聲音從唐藍的袖中傳出,一道暗器發動的聲響快如閃電,直竄向他的命門。

這兩人說話間的語氣像是還有舊怨,可在一並出手的剎那——

那八點寒火幾乎是恰到好處地掃過了他的眼前,讓那一支毒針,卡在了他的盲區之中掠過,擊中了他的眉心。

流散而去的冷火,則裹挾著其中的棱鏢,紮進了與雷動天同行之人的頭顱,奪去了他們的性命。

直到此刻,那從樹上跳下來的青年方才真正踩在了地上,慢條斯理地將發出暗器的手套又拉拽了兩下。

若是有迷天盟的人在此,必定會認出他的身份。

這頭發有些雜亂,面上玩世不恭的青年,曾經為了探查孔雀翎闖入了迷天盟中,和白愁飛在擂臺上交過手,正是蜀中唐門的三少爺唐零。

而在他的面前,效力於公子羽的唐藍,同樣出自唐門,只不過,已是唐門的叛徒。

唐零譏誚一笑:“若是你還在唐門,被老太太知道,你被雷門的人逼迫到了這個地步,恐怕要被你氣死。”

唐藍一抹衣袖擦拭過唇邊,“那也與你無關。拉我一把。”

雷動天不愧是能在六分半堂中獨當一面的高手,若非他沒料到此地會有兩個唐門高手齊發暗器,恐怕今日還將有一場惡戰。

至於唐零這個家夥是敵是友,也權且之後再說。

起碼現在,她還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點往日情誼。

唐零扯了扯嘴角:“你也是真不怕我給你下毒……”

說歸這麽說,他還是將手伸到了唐藍的面前。

可下一刻,兩個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當場,也活像是照鏡子一般,在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一抹驚疑不定。

就在同一時間,那些先前還未平息下來的交戰,也像是被什麽人按下了暫停鍵,突然中斷在了當場。

緊隨而來的,是一種可怕的四肢無力不聽使喚,偏偏他們還發不出任何一點聲音來。

唐藍眼神一震,就聽到了遠處一個嬌俏活潑的聲音響了起來:“溫叔叔,你這次用的是什麽毒?”

不過須臾的時間,來人就已站在了她的面前,也讓她借著月光,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這兩個人……這兩個人!

那個名叫溫柔的姑娘顯然沒什麽溫柔可言,也就是被師青若約束著,才沒將汴京鬧個雞飛狗跳。那個名叫溫文的男人,能在洛陽王麾下做一名得力幹將,也顯然不是什麽溫文爾雅的人!

他有個稱號,叫做“一笑祝好”,用毒殺起人來,從無手下留情之意。

誰都覺得他只是被洛陽王派遣來汴京接溫柔回去的,卻不料他會在這等時候以毒破局,還是撿了個“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便宜。

他回話的聲音倒是真能算得上儒雅:“這毒藥的名字還沒取好,就先不說了。此地發出的動靜太大,把這兩人帶上,我們盡快離開。”

“好吧,”溫柔點了點頭,一手一個拖起了唐藍和唐零,跟上了溫文的腳步,又忍不住問道,“也不知道師兄和師姐姐那邊怎麽樣了……”

……

師青若已停住了腳步。

她此刻所在的位置,距離先前伏擊元十三限的地方,已過了數裏。

若非風雨樓中那些挖地道的好手協助,辦不成這樣的事情。

但元十三限絕不會善罷甘休,她對於這位武道宗師的算計也還沒有結束。

“差不多就是這裏了,我們先上去。”師青若說道。

“好。”蘇夢枕出聲回道。

可還沒等他跟上師青若的腳步,他的手腕便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黑暗的地道中,師青若的目光微微一變。

方才撤離得匆忙,加上沿途的提氣狂奔,竟然讓她沒能註意到一件事。

蘇夢枕是先跳下去的,那按理來說也該在她的前面才對。

然而現在,他發出的聲音,卻在她的身後。

她也忽然想起,引爆斷後巨石之際,好像有一股力量將她往前推出了一段,讓她有很短的一瞬,在風聲中與人錯身而過。

師青若將手握得很緊,沒有給他抽離的機會,緩緩開口:“蘇樓主,你身上有血腥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