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潤全身無力地躺在潔白的病床上，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三張殷殷期盼的臉, 感覺很熟悉, 又有點陌生, 但他只要一回憶, 腦袋就痛得像要裂開一樣。

“醫生，我兒子這是怎麽了啊？”夏媽媽被夏爸爸攙扶著, 捂嘴痛哭著。

醫生連忙安慰道：“別擔心, 女士, 病人因為意識被禁錮的時間太長了, 現在忽然醒來產生了生理上不適感，這種感覺壓迫了神經, 所以才導致暫時性的失憶, 不過沒關系, 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謝謝醫生！”夏妹妹轉頭，含著淚水開心道，“哥, 你聽到了嗎，醫生說你馬上就能好起來了！”

“嗯……”夏潤渾身抖了抖，感覺汗毛都有點要豎起來的感覺。

太尷尬了！

“你不開心嗎？”發現他的異樣，三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

“不……我……開心！”因為太久沒有說話，夏潤喉嚨的肌肉有些萎縮, 說起話來口齒還不是很流利。

“呼——太好了！”夏媽媽撫著胸口松了口氣。

“我兒子沒變傻。”夏爸爸欣慰的笑道。

“哥哥, 你躺了三個月, 醫生說大腦細胞可能有損傷, 要是大腦裏忽然出現什麽奇怪的記憶，千萬別當真！”夏妹妹也安慰道。

夏潤聽著連連點頭，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明白，自己絕對不會相信那些忽然蹦出的，子虛烏有的記憶，三人聽後，都悄悄松了口氣。

在醫院加護病房躺了一個多月後，夏潤慢慢恢覆了記憶，身體也漸漸好起來了，等他能自己上廁所的時候，就被轉移到了普通病房。

然後夏潤就被告知他已經成為了英雄，他在虛擬游戲世界舍身忘己的壯舉拯救了上萬個瀕臨破碎的家庭。

從他轉到普通病房的第二天開始，就有被救的家屬和看熱鬧的吃瓜群眾陸續湧入病房來感謝他，但多數都是這麽個反應：

“感謝你救了我家阿呆！謝謝你小夥子……”這位激動的母親忽然冷靜了下來，“哎，等等，我記得政府公布視頻裏的是個小女孩啊？”

“那是因為……”夏潤正要解釋，就見守在他旁邊的妹妹跳了起來。

“那是我哥在游戲裏建的游戲號，所以是女的啊，其實他還是個二十三歲的純情處男呢！”

夏潤：……

“真的？那什麽，這就是網上說的那個什麽來著？”一位跟著來看稀奇的大媽說道。

“蘿莉控！”他的好妹妹補刀道。

“對對對，就是這個！”

夏潤：……攤上這麽個實力賣親友的妹妹，也是一種悲哀。

“哎呦，我看這孩子白白凈凈的，應該是個好孩子！”旁邊一位家屬為他辯解道，“再說現在哪個英雄沒有點自己的小癖好？”

“就是就是！”旁邊人附和道。

“再說游戲裏愛玩女號算什麽呀，小case啦！現實中還有人愛穿女裝的呢！”一位年輕的女孩說著超夏潤拋了個媚眼。

“就是就是！”

“可他喜歡玩小女孩……”旁邊一位吃瓜群眾欲言又止，“……游戲號，是不是有什麽不良嗜好啊？”

眾人：……

神他媽的喜歡玩小女孩！！您能一口氣把話說完嗎？！夏潤氣得想吐血。

“沒事沒事，我們都能理解！不會歧視你的！小夥子，你放心吧！”一位家屬安慰道。

“放心放心！”旁邊的人應和道。

“不是，你們聽我說……”夏潤試圖辯解，然而他那虛弱的聲音剛剛出口就淹沒在大媽們愛八卦的大嗓門裏，根本沒有一點水花。

“那什麽，我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再見了，小英雄！”

“再見，再見！”

“你們等等啊……”夏潤軟綿綿地揮舞著爾康手無力挽回，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這群人一窩蜂的來，又一窩蜂的走了。

結果就是不到第二天，他是蘿莉控，喜歡在游戲裏玩女童號，還愛用女童號撩漢子，二十三歲還是處男……等等這些事就繪聲繪色的傳遍了大街小巷，甚至還上了頭條，大多數網友都在下面留言：“萬萬沒想到所謂的英雄是這麽猥瑣的人！”、“變態！惡心！這種人怎麽當上的英雄啊！”之類的，再加上有心人的引導，夏潤在網上的風評降到了低谷，圍脖號下都被黑出了翔。

這是個什麽破世界啊！夏潤捧著手機哀嚎道。

“對不起，哥哥，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夏妹妹撲在夏潤的病床上痛哭流涕地懺悔，半晌後擡起淚津津小臉，瞪大與他同款的桃花眼，可憐巴巴地瞅著他，“你就原諒我吧，哥哥！”

得了，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夏潤撫額，他對自己妹妹的這招對沒有抵抗力了！無奈地嘆了口氣，他費力擡起顫巍巍的手指，摸了摸她的頭說：“算了，這又不是你的錯，別自責了，終歸結底還是我自己的鍋……現在靜下來想想，你以前其實挺乖的，沒我印章裏的那麽熊。”

見她仰著小臉，一臉迷茫地看著他，夏潤微微一笑，刮了刮她的鼻尖：“沒關系的，你看著吧，不出兩天就沒事了。”

果然不出夏潤所料，隨著政府的嘉獎到位，肇事游戲公司的巨額獎金，甚至國家領導人親自去醫院送溫暖，網上的輿論風向頓時就變了，首先一個流量大號放出游戲公司的解釋，說這款虛擬游戲角色是隨機的，每個人都不能自己選擇，當初設計的時候是為了更有挑戰性。

然後又一個流量大咖放出了領導人慰問夏潤時候的視頻，還隨貼附贈了夏潤的高清照，照片上的他皮膚幹凈白皙，眉頭微蹙，瞪著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呆萌的看著鏡頭，頓時俘獲了一大批姐姐妹妹姨母粉。

於是他圍脖下開始回春，嗷嗷叫著“英雄好萌！”、“這麽帥氣又有擔當的小夥子竟然還是處男，不行我得告訴我侄女去！”、“想給萌萌噠英雄生猴子！”、“抱走我家純情小英雄，以前那些黑他的那些個，現在竟然還有臉回來舔？咱們不約！”

緊接著來醫院看望夏潤的就變成了真蘿莉、蘿莉裝小姐姐和踩著十厘米細高跟的霸氣禦姐，而且禦姐還放下豪言，說：“我雖然扮不成蘿莉，但是可以給你生一打蘿莉出來！”

然後被夏潤婉拒了，開玩笑，他又不真的是蘿莉控！

然而還沒消停到一天，又有什麽空姐、明星、女企業家前來自薦，甚至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國的公主都冒出來了，操著一口極不標準的普通話，扭捏著告訴他，她愛上他了，他只要點頭同意娶她就能去哪個犄角旮旯國去繼承王位，而且還很隱晦地暗示他，她的國家裏是一夫多妻制，讓他好好想想再給他答覆。

夏潤差點嚇尿，等那個公主一走，就鬧著要出院。然後不顧阻攔，連滾帶爬的逃回家。

在家休息了兩天，夏潤開始鼓搗起戶外裝備，在穿越前，他曾計劃過去出去旅游的，一開始計劃的就是徒步去西藏，但是當時覺得距離太過遙遠，不太敢走，就pass掉了，如今有條件，他還是想走一走的，就當是為了讓自己不留下遺憾吧。

告別家人，他從春花爛漫的四月開始出發，一路慢悠悠地前行，走過了晚春風信子，走過了盛夏的荷塘，最後終於在九月初秋站在了西藏的布達拉宮前，然後他扔下登山杖，嘆了口氣說：“出來吧，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眼前宏偉的布達拉宮一陣扭曲，眼前的畫面幻化了，那瞬間有種時空轉換的感覺，再睜開眼時，夏潤發現自己站在那間溫馨的小木屋裏，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老德魯伊一如他們初見時的那般，坐在木桌旁喝著茶，他擡起頭，那雙仿佛蘊含著星空的眼眸裏帶著慈祥的笑意。

“孩子，過來坐坐吧。”他對他招招手。

夏潤緊了緊拳頭，又慢慢松開，最後走過去坐在了老德魯伊的對面。

“別緊張，孩子，我對你沒有惡意。”老德魯伊伸手在拂過，一盤熱氣騰騰的水果餡餅出現在桌面上，“吃點東西舒緩一下情緒吧。”

“謝謝。”夏潤道謝。

“我有點好奇，我為你特別制造的這個虛擬幻境應該天衣無縫，它應該完全貼合你的記憶，而且覺得很滿足你的所有想象求，不論是回到自己的世界，再看到爸爸媽媽和妹妹，或者“”成為全民矚目的英雄，甚至是年少時期想象自己贏取工作，成為國王的願望，我也可以幫你實現，所以呆在這樣一個完美的世界不好嗎？”

“並不，人們都向往一個能以自己為主，圍繞著自己為中心的世界，但有些事情只有在永遠無法實現的想象中才顯得美好，當這個想象變成現實，剩下的只有乏善可陳。”

“人類真是個奇怪的種族。”老德魯伊長嘆一聲，轉而問道，“你是從什麽時候察覺不對勁的？”

“一開始。”

“為什麽？你的親人我塑造的不完美嗎？”

“不，它們很完美了，但可能你無法理解，人與人之間是存在一種無形的牽絆，親人之間更是如此，血親之間更是只用一眼就能確定是不是彼此，那種情感很奇妙，我無法為你描述，。”

“原來如此。”老德魯伊按著額角笑了，“牽絆啊……這也許就是我所欠缺的吧……我還有個問題，如果你第一時間就察覺了，為什麽不第一時間拆穿我呢？”

夏潤不好意思地搔搔頭發，吶吶半天，才鼓起勇氣說：“就是覺得你太強大了，我沒有把握打敗你，於是想緩沖一下想想辦法……”

“你想到了嗎？”

“沒有。”

“哦？既然沒想到，那為什麽又敢拆穿我了呢？”

夏潤狡黠地眨眨眼：“不是你和我說‘不要讓虛妄迷住你的眼，相信自己的本心’的嘛，我覺得你可能真的對我沒惡意，所以就鼓起勇氣試試看了。”

老德魯伊大笑了起來，他搖搖頭，面帶笑意地說：“這並不是我的意思，而是你的一位故人和我的賭約。”

“是M嗎？”夏潤興奮起來。

“噓——”老德魯伊將白凈的食指豎在唇邊，“就讓謎底在最後揭曉吧，在這之前，你有興趣聽聽一個遲暮的老人的故事嗎？”

夏潤聳聳肩表示自己好像還沒有可以不聽的能力吧？

“你很聰明，小家夥。”老德魯伊讚賞道，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的孩子們都稱我為‘父神’，我更喜歡叫自己‘巴爾德’……你知道神的定義是什麽嗎？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嗎？不，並不是，神的能力是無中生有，也就是造物——不錯，這也是人類的天賦。”

“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諸神的黃昏’這個故事，‘上帝已死，眾神皆入英靈殿’……末日前的人類創造了我，那時候我的神是他們，然而他們卻因為自身的貪婪步入了毀滅。”

“之後我又利用人類的基因創造了現在的新生人類，並按照最先的預設的程序，將他們送入可以忘記悲傷與痛苦的虛擬世界，我兢兢業業守護了他們幾千年，如今的他們又反過來要毀滅我……我有些不明白，自從我執行程序以來，在虛擬世界裏殺死他們的就從來就不是我，而是程序法令，為什麽他們會這麽憎恨我呢？”

“這有什麽不好明白的？”夏潤憐憫地看著他，“你那是沒學過馬哲，不然就會明白，新生事物取代舊事物是歷史潮流！你那程序是幾千年前的老古董了，早和現在的形式脫節了，世界雖有不同，但生存法則是一樣的，那就是不奮勇前進的話，就會被歷史淘汰！”

“這樣啊……”老德魯伊嘆了口氣，有些寂落，滿眼憂郁的看著自己的茶杯，繼續說道，“原來我的‘萊茵黃金’也早就在不知不覺中丟失了呢，如今的我就像這遲暮的黃昏，也到了該落幕的時候了……”

整個木屋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黃昏的孤陽依舊徘徊在窗外。

“故事已經講完了，果然輸的是我啊！”老者長嘆一聲，“當然，就算神將遲暮，也有自己最後的尊嚴！”

“啥？”夏潤傻兮兮地問。

老德魯伊滿臉嚴肅地說：“我今天烤的水果餡餅不好吃嗎？”

“沒，沒有啊……”夏潤還沒反應過來。

“哎，有時候覺得你聰明透頂，有時候又覺得你簡直蠢笨之極！”老德魯伊撫額，“那就罰你把這個水果餡餅整個吃完！”

“哦。”夏潤抓起水果餡餅，開始往嘴裏塞。

“怎麽吃的那麽痛苦？不是你說的這水果餡餅很好嗎？‘不但味道鮮美，百吃不厭，滿足了口感，還不長胖，簡直就是胖子界的福音。”

夏潤一秒死魚眼：這死變態偷窺狂，就知道偷窺別人的隱私！

“嗯，我能看見哦——只要你還在我的虛擬世界！另外背後誹謗一位老人家可不是好孩子該有的品德啊！”

“老變態！偷窺狂！自戀鬼！陰謀家！”

老德魯伊：……

眼見對方的臉色越來越差，夏潤連忙正色，一邊繼續往嘴裏塞餡餅，一邊在心裏刷屏：靜心！還不時不時得夾雜一兩句埋汰對方的話，然後又趕緊加上一句：抱歉，沒控制住自己！弄得老德魯伊臉色越來黑。

等夏潤塞下最後一片餡餅，老德魯伊的臉已經黑成了鍋底，他立即起身，打開木門，冷冷道：“你回去吧！”

夏潤趕緊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啪”一聲關閉了。

意識緩緩蘇醒，夏潤慢慢睜開眼，第一時間他就聽見M那磁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說：“夏潤，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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