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一聲機械音響起, 眼前粘稠的淡紅色液體慢慢降下, 深入皮下的金屬探針一根根彈出，纏繞在他身上的金屬管迅速收回，當培養液完全降下去後, 呼吸管脫落，失去最後的束縛, 完全自由了的夏潤撐著虛弱無力的身體從玻璃槽中坐起來。

‘我回來了嗎？’

‘是的。’M回答道。

夏潤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赤身裸體地坐在一個豆莢型的培養皿, 黑暗中，左右兩側全是一樣的玻璃培養皿, 密密麻麻一字排開, 無邊無際地向遠處延伸開去，每一個培養皿裏都充滿了淺紅色的培養液，裏面隱約看得到泡著一個人形物體。

他扶著槽沿向下望望, 目及之處深不可測，根本看不見底部, 下面依舊是一列列豆莢型培養皿, 都懸空鑲嵌在巨大的金屬懸崖上, 整齊排列著向下延伸開去。

他趕緊收回目光, 這種一望無涯的高度讓他有點頭暈。

‘這就是現實嗎，M？’夏潤難於置信地在思維頻道裏問道。

‘對，這就是現實。’M回答道。

這時, 從金屬懸崖的崖底傳來一陣振翅地“嗡嗡”聲, 一只構造覆雜的機械蜻蜓飛了上來, 它的整個身長有兩人高，各個部件構成靈動自如，宛若活物。

這只機械生物慢慢飛近，懸停在夏潤面前，兩只巨大的覆眼直勾勾地看著他，“父神”的聲音從機械蜻蜓的口器裏傳出來：“你好，我們又見面了。”

一聽到這聲音，夏潤內心的小火苗立刻熊熊燃燒了起來，叉著腰怒斥道：“老變態！偷窺狂！我的衣服呢？快還給我！”

“呵呵，你現實中還是一樣皮啊。”父神無奈道，機械蜻蜓的腹部忽然打開，伸出一根金屬觸手，將夏潤的單兵作戰球遞到夏潤手中。

夏潤沒好氣地接過來，拿出一身運動服給自己換上。

他現在可是一肚子的火，任誰被這麽當猴似的耍了兩場，又被人把記憶裏裏外外扒了個精幹，結果回歸現實後又發現自己竟然被像養觀賞魚似的，光溜溜地放在透明培養槽裏都不會太冷靜，要不是他及時想起父神那神出鬼沒的強大能力，生怕它一個不痛快，又把他拉回虛擬幻境裏，他就……他就……

夏潤咬著嘴唇仔細想了想，以他現在的能力好像真拿別人沒啥辦法，索性就徹底歇了心思。

得，現在可是在別人家屋檐下，他還是低調點的好。

“我會安排我現在鏈接的這個孩子送你們安全返回地面，實現你我的賭約。”

“啥賭約？”夏潤聽得雲裏霧裏，不由問道。

然而父神顯然不是對夏潤說的，它繼續道：“另外，我的承諾永遠不會失效，所以也希望你的也不要食言。”

蔚藍的光芒在夏潤的腦後閃爍了一下，表示同意。

父神很滿意：“那麽，一路順風了。”

“等等！”眼見父神要走，知道機不可失，夏潤憋了憋，到底沒憋住，小聲開口問道，“那個，你……您能告訴我之前世界裏的鄧尼斯和冬雅他們是……真實的嗎？”

機械蜻蜓靜謐了一分鐘，場面一瞬間冷了下來，那兩對覆眼中雖然沒有什麽變化，可夏潤就覺得父神的眼神似乎冷了下來。

夏潤隱隱有點後悔，他剛剛怎麽就沒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呢？但是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些人的結局，畢竟他們那麽努力的想要擺脫傀儡的命運，哪怕明知道敵方是自己遙不所及，永遠無法撼動的，但依然在為了得到自由而努力前進著。

眼見氣氛越來越緊張，蔚藍色的光圈忽然亮了起來，看著熟悉的保護罩，夏潤的心境忽然就感覺安寧了下來。

“果然如此。”神父笑了起來：“你對他的保護還是有點過了呢，與其憂心他的成長，不如先學會放手，不經歷風雨洗禮的孩子總是無法長大的。”

蔚藍的光圈這才慢慢隱去，機械蜻蜓轉身將自己狹長的尾巴送了過來，尾翼上的金屬片向上翻起，形成了一個金屬扣，牢牢扣在了夏潤的腰上。

“最後，我還有句話送給你，‘萬物有始皆有終’，切莫強求。”父神意味深長地說道，尾音漸淡，顯然已經離開。

機械蜻蜓起飛了，一直向上，帶著夏潤飛過了一段悠長的黑暗，夏潤一直默不作聲，在腦海中翻來覆去回想父神的話，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一直在他心底盤旋，之前他一直以為父神滿眼慈愛，溫柔說出口的“孩子”是人類，直到他看見這只活靈活現的機械蜻蜓，才發現明顯不是。

‘大佬，這個世界的人類文明是不是已經結束了？’夏潤在思維頻道裏問道。

‘嗯。’M回覆道。

‘那之前那些培養槽裏的是……’

‘廉價的、可再生循環利用、無汙染的生物能源。’M淡淡地說道。

夏潤打了個冷顫，被這幾個形容詞背後的殘酷真相駭得毛骨悚然，他可是差一點也變成其中之一的啊！

再想想回歸之前，他與父神侃侃而談什麽新事物代替舊事物之類的，頓時臊到不行，他都有種想倒帶回去搖醒當時大放厥詞的自己：醒醒吧，親，那根本不是什麽苦惱尋求發展的人類好盆友、程序界楷模、千百年來恪守陳規、只擔憂自己的人類孩子不愛自己的好好智能程序，那明明是只披著羊皮的大尾巴戲精啊！你看著好像一臉的惆悵，可人家心裏指不定還怎麽樂呵著呢！

想了想，夏潤小心翼翼地問：‘大佬，那個……你能順便拯救一下他們嗎？’

‘不能。’

‘我的天啊！我不會還在虛擬幻境裏沒有醒吧！’夏潤一副世界末日來臨了的口氣在思維頻道裏喊道，‘不然我無所不能的大佬怎麽也有辦不到的事情了啊啊啊！’

M：……

夏潤：‘大佬，所以這是現實的吧？’他忽然有點方，並且已經開始疑神疑鬼了。

M：‘……是不是你心裏沒點數嗎？’

夏潤：‘所以這真的是現實了？’

‘嗯！’

‘嚶……我不信，要讓大佬證明給我看看才行呢……’

‘閉嘴！’M被他那賤兮兮的語氣弄煩了，按著額角吼道：‘你的腦袋是榆木做的嗎？這都經歷多少個世界了，要不要還這麽蠢！’

‘哦。’夏潤滿意的閉上嘴，嗯，還是這麽毒舌，看來這是他家大佬無誤了！

機械蜻蜓的速度很快，不多時已經能看到漸漸明亮的光影。

夏潤回頭看看身後，在那虛無的黑暗中，仿佛還能看到一望無垠、排列整齊的營養皿，他心中有些不忍，再怎麽說那些也算是他的同族，可他也明白，這次遇到的敵人非常棘手，不然他家大佬也不可能讓他在虛擬幻境裏游蕩了兩個副本，才由父神送回現實。

當然他也可以推斷出父神在他家大佬手下也沒有落到好，不然也不會這麽痛快就放他出來。

‘哦，對了，大佬，你和那個‘偷窺狂戲精’打的什麽賭？’夏潤好奇地問。

‘一個對人性的考驗。’M回答道，‘它從產生自我意識開始，就一直在思考生命的意義，或是它存在的意義，特別是身為它制造者的人類，最終卻淪落到如今的地步，讓它感到困惑不解，或者說……在恐懼，恐懼現在人類，就是將來的它。’

‘媽呀，這個智能程序成天閑得慌都在亂想個啥，這怕是要成精了吧……呃，不對，它已經是個生命了……’夏潤覺得有些牙疼，想了想又問道：‘所以賭約是看我能不能離開那兩個連環虛擬幻境？’

‘嗯。’

‘那裏面那把小紅傘，還有第一個幻境裏兩個夢境裏的黑衣人都是你對嗎？’夏潤笑道，畢竟現在想想，能讓他用起來這麽得心應手的，從來都只有他家大佬。

‘呵呵。’M淡淡地笑了一聲，‘沒想到你的童年陰影竟然是開膛手傑克，少年時期的心願是迎娶公主，左擁右抱當國王。’

夏潤一秒死魚眼：……

你們這些偷窺狂，還讓不讓人有點隱私啊！再說誰沒個中二時期啊，那些女孩子還不是有幻想霸道總裁，風流才子，皇帝王爺都愛自己的時候，只是所有人都只是想想不會當真，因為這些只在想象中才會覺得美好，擱在現實裏，那可就不一樣了！

所以最後的世界根本不叫完美現實，那就是完美驚嚇！

沒有計較來自大佬的戲謔，夏潤忽然想起了什麽，頓時不安起來：‘那麽大佬，如果我當時選擇了留在……’

他忽然停住了話頭，不再言語。

‘嗯？’M蹙眉，話說一半留一半可不是這小子風格啊。

‘……沒什麽。’這個問題，夏潤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失落了片刻，他又打起精神來，繼續說道，‘對了，大佬，我之前被強迫吃了奇怪的東西，不會有什麽事吧？’

‘嗯。’M回答道，過了一會兒，忽然又加了一句，‘應該。’

夏潤頓時欲哭無淚，不是，大佬，您的語氣能肯定點嗎？完了，完了，他怎麽忽然感覺更方了！

在他們談話間，機械蜻蜓已經從飛到了頂頭，偽裝成地面的金屬板打開，帶著他們飛了出去。

再次腳踏實地，夏潤感覺好多了，此時地面上正值正午，陽光燦爛，溫暖宜人，遠處是巍峨的群山連綿起伏，身側一邊是湖光粼粼，一邊是林海莽莽，在綠色的草叢裏還點綴著一簇簇不知名的小野花，空氣清新，靈氣充足，簡直好到爆！

地上美好新世界，他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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