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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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念記得很清楚, 爆炸聲傳來時,她聽到一聲來自男人熟悉的呼喚,“念念!”

她想回頭去看,卻突然被身旁的人一把推開,而後那個在一分鐘之前,還站在她前面, 吃著她分給他面包的小男孩, 忽然變成一個人肉□□, 在眾人的眼前, 引發爆炸。

翟念還記得,她最後一眼看他時,他烏溜溜的眼中還滿是得到食物的歡欣和對幸福的向往, 然而下一秒,在眾人驚愕、慌亂, 甚至恐懼的眼神中, □□爆炸。巨大的沖力, 將周遭的一切轟地推向四面八方。前一秒還聚攏在一起閑談, 並吃著午飯的人們,像一個個暫時失去了地心引力的拋物球,被高高地拋起, 而後重重墜落,四散在土地上。

翟念因當時被人推了一把,落得最遠,摔在一個小土丘後, 也因此避過了緊隨其後的另一枚□□爆炸時帶來的傷害。

傅祁不顧身邊眾人阻撓,發了瘋一般狂奔至翟念身邊。他小心地揮去蓋在她身上的土,一面叫她的名字,一面為她檢查身體,直至翟念挨過第一陣暈厥,悠悠轉醒,確認她只是右臂骨折,且聽力暫時受到影響後,傅祁避開她受傷的右臂,將她擁進懷裏。

男人埋頭在她肩窩的那一刻,後怕的眼淚,猝不及防地順著翟念的衣領,滑進她的脖頸裏。

翟念茫然的睜著雙眼,頭昏昏沈沈的,察覺到皮膚上的濡濕,才勉強著動了動可以自由活動的左臂,緩慢地擡起,然後顫抖著抱住男人的頭,輕輕地揉一揉,“阿祁,我沒事,沒事的。”

爆炸發生的太突然,前後也不過幾分鐘,縱然有傅祁所在的救援隊的幫助,翟念與同伴也傷亡慘重。

尤其是莉迪亞。

她是第一個發現男孩異樣的,向同伴大喊一聲“快跑”的同時,在第一時間裏,她拼命將距離男孩最近的翟念推開,而後用自己的身體撲上即將爆炸的男孩。

突如其來的災難,伴隨著鮮血的代價。

美麗的姑娘甚至來不及與同伴和家人告別,就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犧牲在眾人眼前。屍骨無存,蒼涼的土地上,只有她的背包,孤零零地立在一處。

背包裏除了必要的食物和水,只有一個筆記本和一個攝像機。

攝像機裏,是她還未及時傳回自己國內的視頻資料。

筆記本的扉頁上,只有一句話——無論你是誰,請接替我好好活下去。我不畏生死,只求我死後,代我將這本筆記寄給我的丈夫,並轉告我的女兒,我很愛她。

當天,與翟念一同受傷的同伴,被救援隊送到距離此處最近的紅十字會進行治療,期間經救治無效,確認死亡者,高達三人。

一天之內,記者們目睹同伴四人先後犧牲,有幸存活的人還沒來得及為自己剛剛躲過死神而鼓掌,就再次陷入濃重的悲傷裏。

烈士們的遺體經由紅十字會交涉,被妥善送至逝去記者們所在國家的駐當地大使館,並轉送回國。

莉迪亞的采訪資料也被一並送回美國,只有那本日記,因為暫時無法聯系到她的丈夫,被翟念暫時留下。她想幫莉迪亞,完成她最後的心願,親手將日記本交到她丈夫的手中。

生活仍在繼續,活著的人的時間還未停止,頑強的生命,就不會向命運低頭。

之後的日子,翟念與受傷的同伴暫時被安置在紅十字會裏,白天盡自己所能地為此處的醫護人員幫忙,並照顧傷員。晚上大家擠在角落裏,一同整理同伴帶回的采訪資料。

在紅十字會養傷的日子,是這段時間以來,翟念所經歷的最平靜而美好的時光。

因為右手臂上打著石膏,翟念能做的事情其實並不多。加之傅祁不放心翟念一個人在外面,白天便多讓她跟在自己身邊,找些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叫她幫忙。晚上送她與同伴會合,等他們忙完,再接她和自己待在一處。

爆炸雖已發生多日,但爆炸留下的陰影卻始終在傅祁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他甚至時常在夜裏驚醒,慌亂地去摸身邊的人,待確定翟念完好地躺在自己身側,才能長舒一口氣,勉強安心。

硝煙彌漫,戰火仍在繼續。

人們在黑夜來臨時,陷入忐忑與恐慌,又在朝陽東升時,重獲新生與希望。

當紅十字會裏再一次出現中國記者逝去的身影,傅祁知道,翟念要走了。

養傷多日,他知道翟念的心始終牽絆在戰場上,始終掛念著她的同伴們。他沒有挽留她的理由,就只能微笑著送她走。亦如她踏出國門那一刻,亦如她決定再次踏上戰場那一刻。

那天,傅祁和紅十字會裏與翟念相熟的朋友,一同將翟念送出很遠。

清晨的阿富汗,藍天依舊,白雲朵朵。

籠罩著燦爛陽光的土地,像一個遲暮的老人,雖難掩臉上的溝壑,卻笑容安詳。

“阿祁,回去吧。”翟念向男人承諾,“我會盡力每晚都回來。”

這是前一晚,兩人約定好的。

在國內時,時常是翟念一個人守在家裏,耐心地等待著傅祁下班歸來,到了此處,反倒變成傅祁守在原地,等她歸來。

很快,翟念最後用力地回抱了一下傅祁,直起身,將告別的吻落在男人的唇邊,微笑著,滿眼留戀,“等著我。”

說罷,見傅祁並未松開握著她手的手,不免有些好笑,她回身看向等在不遠處的同伴,再次微笑著提醒傅祁,“阿祁,我真的要走了。”

誰知,話音剛落,男人忽然在她面前,單膝跪地,空著手自胸前地口袋裏猝不及防地摸出一枚鉆戒。漆黑的眼眸,亮得駭人,赤誠的目光裏包含著最熱烈的感情。

“嫁給我。”他對她說。

在這異國他鄉,在飽受戰亂的土地上,在各國友人的面前,他單膝跪地,對她說:“念念,嫁給我。”

沒有鮮花,沒有浪漫的裝飾,有的只是他和她,甚至遠處隱約傳來的炮火聲。

但是誰說這場突如其來的求婚不浪漫?這場求婚不是獨一無二?

微風中,美麗的中國女子,深情地望著她面前男人,笑著點頭,“好啊。”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她伸出手,任由男人將戒指戴在她指間。然後彼此擁抱,親吻,接受著圍觀人們熱鬧的祝福,歡笑和掌聲匯在一起,甚至比結婚還要熱鬧。

這一刻,籠罩在心頭的陰影散去,人們的心裏是明媚的。他們懷著最真摯而美好的祝福,祝福這一對經受戰亂洗禮的戀人,能夠白頭偕老,平安相守。

臨走前,傅祁將貼身放置的一個平安福親手替翟念戴在脖子上,“出國前,清姨特意去寺裏求的,說是能保佑我們的。”

說著,翻開衣領,將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平安福指給翟念看。

翟念笑了笑,也學著傅祁的動作,將平安福藏進衣領裏,貼身放好,最後告別,離開。

第一天,翟念如約歸來。

第二天,翟念雖沒有如約歸來,但是有歸來的同伴,將她安好的消息帶來給傅祁。直到第四天的黃昏,她再次如約歸來。

遠遠地就能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帳篷外,像一株挺拔的松柏,身姿筆直。見到她,兩人相視一笑,眼神裏的溫存,暖人心脾。

翟念保持這樣的頻率,最多不超過三天,一定會想辦法回到傅祁所在救援隊,見傅祁一面,讓他知道她一切安好。

直到那一天傍晚,傅祁照舊站在帳篷外,卻沒有見到翟念,也沒有任何人帶回她的消息。

第一天,傅祁安然等待。第二天,他繼續等待。如此日覆一日。

有相熟朋友,勸傅祁,別難過,上帝會保佑她。

傅祁就對那人笑,沒關系,她答應過我,一定會回來。

那時,風很大,伴隨著黃沙,迎面刮過臉頰,讓人生疼生疼的。

傅祁一直等,等到戰爭結束,也沒有等到翟念的消息。

期間,他無數次走過她走過的路,到過她到過的地方,混雜著□□味的晦澀的空氣裏,卻再也尋不到翟念的氣息。

有人說,翟念受了傷,有人說,翟念死在了戰場上。

傅祁不相信,什麽都不相信,他只知道自己找不到翟念,他只知道她答應過會回來,而他也曾答應她,帶她回家。

他們都不是失信的人,所以他一直在等,等她回來。

從戰時,等到戰爭結束,從阿富汗,等到回國。

對傅祁而言,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堅信,翟念一定在某個地方,等著他。

一年後。

傅祁依然就職於軍醫院,只是上班時,不能再穿那件帥氣的軍襯。

他每個月來中國和阿富汗之間往返一次,有時興起,回國時特意繞道去藏區,若傅驍在部隊,就同他見一面,喝一頓酒。若傅驍不再,他就去看看當年的老阿媽,給他檢查身體。

老阿媽總說,“下次要帶丫頭一起來看我。”

傅祁就笑著答應她,“好啊,下次帶她一起來。”

每個月傅祁除了回家陪父親和清姨吃飯外,還會特意拐去翟家,陪翟父吃頓飯。

翟念失蹤的一年裏,翟父老了許多,兩鬢的黑發仿佛一夜之間全都白了。

還有一件事,關於曹園和曹母。

曹園在法國陪著長征診病期間,忽然無預兆地流產,她懷疑是長征對她做了什麽,於是夫妻倆大吵一架。

曹園打電話告訴曹母,曹母聽後冷笑著建議女兒回國,與長征斷絕往來。曹園不肯,遂與母親發生爭吵。

言談中,不知為何談及舊事,說起翟念,曹園才從曹母口中得知,翟念竟在阿富汗的戰場上無故失蹤。

痛失孩子的曹園忽然像是發了瘋一般地尖叫大笑,她說這一切都是報應,是她該還的報應,只是她不明白,為什麽報應是奪去她的孩子。

她還說,如果早知今日,當年她一定不會同翟念搶走長征,不會與翟念在樓梯上爭執時,伸手將母親推下樓梯。

這是報應,是當年的那個弟弟,和翟念一起來找她索命了。

曹母驚愕地聽完曹園的話,厲聲尖叫,大罵她是畜生,可是曹園全都不在意了。她的孩子沒了,陪給他們了,她這一生,什麽都沒有了。

在曹母心中,她一直認為當年將她推下樓梯的是翟念,因為這是女兒告訴她的。他們母女相依為命多年,她信任自己的女兒,如同信任她自己。所以她心安理得地怨恨著翟念,午夜夢回時雖然也曾有過對好友的愧疚,但下一秒就會因為自己曾經失去的那個孩子,而忘卻愧疚。

她恨,即使明知翟念當時許是無心之過,她也恨,恨這個好友的女兒,害死了自己的未出生的孩子,恨這個與好友長相相似的女兒,霸占著翟父心底最柔軟的感情。

所以,她慫恿丈夫,將翟念趕去美國;在聽到她可能要嫁傅家時,她從中作梗;甚至在聽到她葬身阿富汗戰場時,她內心雀躍。

然而現在,她卻親耳聽到,當年推她的兇手不是翟念,而是她最信任的女兒。而她是讓自己最好朋友的女兒受盡苦難的始作俑者。

曹母捂緊嘴巴,瞪著大大的眼眶裏,眼淚不停地往外流,她聽著電話裏曹園瘋狂的嘶吼聲害怕極了。

她害怕有一天翟念歸來,她沒法面對她。更怕翟念永遠回不來,她將帶著這份罪孽,掉進地獄。

而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切,都被門外的丈夫,看在眼裏。

——

時光荏苒,秋去冬又至。

傅祁趕在藏區封山前,去給老阿媽檢查身體,老阿媽埋怨他又不帶翟念來看望她,傅祁笑著點點頭,仍舊說著下一次。

回程的路,他到附近的機場乘坐飛機,候機的時間裏,他打開電腦,接收著阿辰每日給他發來的國內外的重要新聞,打發時間。

就這麽看著,忽然在一封美國日報上,看到熟悉的人的名字。

這是一篇刊登在美國日報上的文章,名叫《最後的日記》,署名是莉迪亞。

莉迪亞。

那個為了減小□□的爆炸力,以身赴死的女記者,傅祁至今記憶猶新。

她的日記本,一直是在翟念身上的。

念及此,心底的急切再也壓制不住。

“阿辰!給我訂一張去美國的機票,越快越好!”

作者有話要說: 祁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服來戰!

嗯,猝不及防的求婚和猝不及防的失蹤,我知道你們想給我寄刀片~

忍一忍,明天一起寄吧~

——————

我去改錯字,今天其他時間再更新,就是我在修~~~

☆、正文完

傅祁最終在美國紐約的一家療養院裏, 見到翟念。

一年多未見,她清瘦許多,嬌小瘦弱的身體躺在被單下,連呼吸的起伏都顯得微弱。

她睡著了。

療養院的院長告訴傅祁,這個女孩被紅十字會救援隊的成員送來後,便沈睡至今。

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亦沒有人知道她從哪裏來。

當時, 翟念命在旦夕, 救援人員在她的包裏發現相機和一張美國記者的證件, 便將她帶回美國救治,等她情況穩定下來,戰爭早已結束。他們轉而幫她聯系家人, 一番周折,他們終於找到那位名叫莉迪亞的女記者的親屬。雖然對方收下莉迪亞的日記本, 並同意報社將日記內容公開, 但不幸的是, 他並不知曉這位病人的身份。

無奈之下, 工作人員只好擴大搜尋範圍,可人海茫茫,翟念當年是以志願者身份加入記者團采訪的, 關於親屬這方面記錄在案的資料少之又少。為她尋親的工作便就此沒了音訊。

久而久之,這位無名的病人,就在療養院裏沈睡一年之久。

直到今天傅祁找來,院長看到他與病人手上幾乎一模一樣的鉆戒時, 終於相信,這個姑娘苦等的人來了。

療養院的院長說,當時參與救援的人告訴他,翟念是在戰場上受傷的,被救援隊帶回後,雖勉強撿回一條命來,卻始終沒有蘇醒的跡象。

老人低低沈沈的聲音,讓時間仿佛退回到一年之前,阿富汗的戰場上。

那天,翟念告別傅祁後,同隊友一起出發,前往戰區。

兩軍交戰,死傷無數,戰事膠著,越演越烈。

那一晚,翟念與隊友不幸遭遇空襲。

身體被□□高高拋起的那一刻,翟念楞怔地望著夜空,腦中一片空白。

漆黑的夜,深沈得讓人絕望。

落地的那一瞬,她清晰地聽到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響。全身都在叫囂著疼痛,卻又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黑暗中似是有許多人從她身邊跑過。

翟念睜著雙眼,卻漸漸看不到光亮。

年少時,老師總說,太陽象征著希望,朝陽東升時,是一切希望的開始。

可是老師沒說,當夜幕來臨,月亮高懸於天,人們深陷絕望時,該如何前行。

堅持嗎?好像唯有如此。

翟念擡起手,艱難地隔著防彈衣,按著胸前的平安福,衣衫下的皮膚,似有所感般,漸漸溫熱。

熟悉的面容在眼前浮現,翟念微笑著,想伸手去觸他的臉,卻無論如何都再擡不起手。最後,幹脆放棄,就這樣靜靜地凝望。

阿祁,上帝知道,我想你。

——

傅祁終於將翟念帶回國。

再次踏上熟悉的土地,他緊了緊抱著翟念的雙手,望著窗外不甚明朗的天空,心裏卻一片寧靜。

“念念,我們下飛機了。”他偏過頭,輕抵在她額間,“我帶你回家。”

懷裏的人沈沈地睡著,無知無覺,也毫無回應。

阿辰站在兩人身後,低下頭,悄悄地抹了一把臉,才急忙快步追上傅祁的腳步。

傅祁拒絕了傅父讓兩人回傅家的提議,帶著翟念直接回到他的公寓。

他將翟念放在主臥的床上,替她掖好被角,轉身見阿辰仍站在門邊,擔憂地看著他。

傅祁笑了笑,朝他揮手,“我沒事,你先回去吧,有事我會打電話的。”

阿辰點點頭,沈默著離開。

公寓裏終於只剩下傅祁和翟念兩個人。

傅祁坐在床邊,摸出翟念戴著戒指的手,十指交握,抵在唇邊,輕輕吻了吻。

然後將翟念的手打開,覆在他眼上,片刻後,忽然有淚,順著那堅毅的下顎滑落。

“念念,我們回家了。”

話音剛落,壓抑了一年多的情緒忽然崩潰。

人有軟肋,他的丟失的那根肋骨,終於再次尋回。

失而覆得的驚喜,自責與懊悔,疼惜與愛意全都交織在一起,五味陳雜,難以言說,只得變成無言的淚,在她掌心滾落。

此時此刻,他只想抱著她,一直抱著她,哪怕就這樣地老天荒,也不願再受分離。

念念,你終於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程釗是在三天後接到傅祁電話的,他來到公寓門前,才發現魏苒也在。

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難掩的情緒。

程釗上前叩門,三聲門響後,有腳步聲傳來,旋即公寓的門被傅祁從內打開,“請進。”

“念念呢?”

剛一進門,魏苒就迫不及待地問,“你說你找到她了,是嗎?”

那語氣裏的小心和不確定,好似再也無法承受從聽到傅祁口中聽到任何否定的回答。

好在,傅祁看她一眼,便點了點頭,擡手指向臥室,“她睡著,你同她說說話吧。”

魏苒的心,一瞬落地,又提起。

她放輕腳步走進臥室,待看到床上翟念消瘦的臉,眼淚在一瞬間奪眶而出。

這一年,她攢了好多話要對翟念說,可嘴巴張開,她含淚看著翟念熟睡的臉,湧到嘴邊的卻只有一句,反反覆覆的低喚:“念念,念念。”

傅祁輕掩上門,將這一刻的獨處,留給魏苒和翟念。

翟念的朋友不多,只有魏苒從小陪她,所以他想,她若醒著,一定是想見到魏苒的。

傅祁轉過身,便見程釗同樣紅著眼,一錯不錯地順著沒關嚴的門縫,在看床上的人。

傅祁輕咳一聲,待對方將視線投來,他擡手指向沙發,“坐吧,我有事和你談。”

程釗點點頭,男人的情緒自是不比女孩子外露。

他很快平覆好自己的思緒,但還是忍不住地問道:“怎麽會這樣?”

“大腦受了傷。”傅祁不願多談,“我請老師診斷過,只是一時不易蘇醒。”

“那就是還有機會,對嗎?”程釗急切道:“你需要我做什麽?”

傅祁點點頭,將桌上的相機和幾張內存卡推向程釗,“我想替她們開一場影展。”

傅祁所說的攝影展,並非一場那樣簡單。而是一次全國乃至世界的巡回攝影展出。

展出素材就是慕北和翟念在戰地期間所拍攝的所有照片。

至於為何將這件全權交給程釗去做,傅祁想,他或許是最為合適的人選。

一來,他是兩個女孩子最熟悉的夥伴,二來,程釗的攝影技術雖然荒廢多年,但相較於其他人而言,程釗會是最用心完成這件事的那一個。

當晚,程釗便魏苒一起,將傅祁交托的東西帶回工作室。

當一張張照片重新展現在眼前,這個一米八的大小夥子,忽然以手掩面,哭得泣不成聲。

戰火下的廢墟及殘骸,歷歷在目,他難以想象,他最好的兩個朋友,那兩個看上去嬌滴滴年輕姑娘,是以怎樣的心情承受著戰爭的殘酷,並拍攝下這一切,又是怎樣的信念,支撐著她們前行。

這一刻,他好後悔。後悔在得知慕北出事後,自私地遠遠躲開,逃避現實,放任翟念一個人去到那修羅場般的地方。

如果,如果他當時陪她一起,是不是能換她平安無虞。

然而這世上,沒有如果。

程釗的攝影技術荒廢許久,更是多年未進暗房,好在有魏苒從旁相助,倒也很快熟悉起來。

兩人經過傅祁的同意後,直接拿了翟念家裏的鑰匙,就在她的小暗房裏讓一張張照片,在顯影水裏逐漸成像。

許是情況所迫,翟念所拍攝的許多照片,根本毫無技術可言,只是單純的記錄她眼中所看到的一切。

程釗便將這些照片統統沖洗成黑白兩色,最簡單的處理手法,還願最真實的場景,也最是震撼人心。

籌備工作準備了一年多。

到影展開幕時,恰好是新一年的冬去春來時。

——

攝影展舉辦得很成功,從A市打響第一炮起,便受到越來越多人的關註,甚至國內外媒體都給予很高的正面評價。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註起這場巡回展出,關註戰爭,也有更多的人記住慕北和翟念的名字。

到今天,恰是攝影展在國內舉辦的最後一場展出,地點在B市,為期一月。

下月起,程釗和魏苒將帶著這些作品,去到國外,正式開展國外的巡回展出。

清晨,傅祁醒來,睜開眼,見翟念安穩地睡在他身邊,微微一笑,湊過去親一親她的眼睛,才起身去洗漱。

一年前,兩人在雙方父母和好友的見證下,正式結為夫妻。

婚紗照是程釗幫忙拍的,照片中雖然新娘睡著了,但是婚紗照的花樣可一樣都不少,包括之後的旅行婚禮,傅祁都親自帶著翟念體驗了一把。

他想給她最好的,即便等她醒來後,這些可以重新再來一遍,他也不願因為她此刻的沈睡,就錯失這些美好的瞬間。

兩人完婚後,傅祁帶翟念搬回傅家。

一來,傅家有清姨在,翟念能被照顧得更好,二來,傅祁一直記得翟念說他公寓裏沒有暗房的事,便準備重新物色一處更適合翟念休養,及兩人以後居住的房產。

房子沒裝修好前,兩人便暫時在傅家住下。

傅祁推著翟念下樓,餐桌旁的傅菲咽下口中的煎蛋,揚聲問好:“哥早,小嫂子早。”

說罷,又笑瞇瞇地問:“哥,你今天帶我小嫂子去哪裏玩啊?”

傅祁垂眸,幫翟念調整好坐姿,系上餐巾,才不慌不忙地端起桂嫂準備好的溫水,一勺一勺地餵給她,“去看影展。”

“影展?”傅菲放下手中的吐司,抽出紙巾遞給她哥,熱情道:“是小嫂子的影展嗎?能不能帶我一起去?”

傅祁接過紙巾,細細地擦去翟念嘴邊流出的水漬,回過頭,見傅菲滿眼期待,不禁笑道:“今天沒課?”

“沒沒沒!”

“那一起去吧。”

三人來到會場時,為時尚早,只有程釗和工作人員在做開館前的準備事項。

程釗遠遠地見傅祁推著翟念前來,和身邊人打過招呼,忙迎了過去。

“昨天還在想,你們什麽時候會來,沒想到你今天就帶她來了。”

說著,程釗握了握翟念的手,“念念,我思來想去,我還是最適合做你的經紀人,開影展我在行,洗照片的事,下次還是你自己來吧,太累人了。”

打趣的話自然得不到對方的回應,程釗不在意地笑一笑,直起身來,才發現傅祁身邊還帶著一個小姑娘,“這是?”

“我妹妹,傅菲。”傅祁笑道:“知道我帶念念過來,也要湊熱鬧。”

傅菲微微一笑,從善如流地喊程釗“哥哥好”。

程釗笑著應了,幹脆親自帶傅菲去參觀,也好給傅祁和翟念留出獨處的空間。

傅祁笑著承了他的好意,叮囑傅菲幾句,待兩人離開,也推著翟念進去展館。

仍是翟念那年第一次邀請傅祁前來觀展的展館,熟悉的展位和身邊熟悉的她,好似一切都沒變。

傅祁推著翟念走過長長的回廊,墻面上掛滿了一幅幅照片,有翟念的,也有慕北的。那些相同或相似的場景,是她們記錄下的戰場。

兩人最後停在一處巨幅照片下,這照片是程釗合成的翟念與慕北的合影。

黑白色的照片上,兩個年輕的女孩穿著迷彩服和防彈衣,笑容幹凈純粹,並肩站在丘壑上,背後映著藍天。那明媚的眉眼裏是飛揚的神采,手中舉著她們最寶貝的相機。

“上一次見你這樣笑,還是你答應我求婚的時候。”傅祁俯下|身,自身後環抱住翟念,眼睛似是被照片上那太過燦爛的笑容刺得有些發紅,他低頭,埋在她頸窩裏,輕聲呢喃,“念念,你睡了好久,該醒來了。”

窗外有驕陽一輪,絢爛的陽光灑落大地,透過窗子落在那黑白色的巨幅照片上,為那單調的配色鍍上一層金色的外衣。

溫暖的陽光也落在翟念緊閉著雙眼的臉上,照得她的小臉暖融融的,甚至能看到那白皙的皮膚上細細的絨毛,沾染著陽光,在偶爾吹來的微風中,不時地跳躍。

另一邊,程釗帶著傅菲正巧站在二樓的長廊處。

傅菲趴在欄桿上,雙手捧著臉,看著樓下的平臺處,她哥和嫂子沐浴在陽光中的身影,佇立許久。

突然,她“哎?”地一聲,直起身,雙手撐在欄桿上,頭深深地向外探去。

程釗被她的動作一驚,忙從旁護住她,焦急道:“你你你,想下去走樓梯,別隨隨便便跳啊!”

傅菲沒理他,她全神貫註地盯著她嫂子的側臉。

不知是不是陽光下的錯覺,她總覺得那纖長濃密的睫毛好似輕輕地抖動了一下,然而也只有那麽一瞬。

是錯覺嗎?

傅菲不能確定。

但她想,她嫂子一定很想念哥哥,她會回來的。

——正文完——

《念起》貝曉莞

晉/江/文/學/城/獨/家/首/發/謝/絕/轉/載/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寫得有點急,還忘了標正文完,抱歉抱歉,但非常感謝大家留言告訴我意見。今天從頭到尾修一遍,雖然大劇情未變,但希望可以讓大家看著舒服一點。

全文中我胡編亂造之處,還望大家見諒見諒,有問題可以繼續留言給我,我都會看的,謝謝大家,筆芯~

到這裏告一段落,下一章後記是念念醒來後的一些事,所以我覺得可以當做番外看,就不算在正文裏了,反正你們想知道的都可以留言給我,我盡量寫。

番外故事,我會標註主人公的名字,大家自行取用。

最後,很高興遇見你們所有人,阿貝貝愛你們~

如果大家覺得我的文還比較能看,請收藏我的專欄好嗎?就是回到文章頁面——點擊我的名字——進入專欄——收藏~

新文開張早知道啊~

☆、後記1+2

【後記一】

梔子花又開了。

淡淡的花香隨風飄散開來, 拂過路人的鼻尖,引人側目,卻又找不到花開的地方。

B市的北城外,坐落著幾處院子。這裏的住戶大多是一些退休後的老人,雖已避世,卻總有人慕名而來。

有找老中醫把脈的, 有約老教授拜師的, 還有約好幹部們下棋的。

打發走了訪客們, 老人家最喜歡湊在一起, 坐在一處大槐樹下,聞著旁邊院子裏飄來的梔子花香,喝茶下棋, 談天說地。

這天,幾位老朋友又坐在槐樹下乘涼, 遠遠地見到一個年輕男人, 身姿筆挺, 步伐矯健地踩著一路花香, 漫步而來。

老中醫說:“這小夥子筋骨不錯,身體康健,不是找我的看病的。”

老教授說:“這小夥子目光堅定, 心無旁騖,不是找我解惑的。”

老幹部說:“這小夥子氣度磊落,像個軍人,不是找我下棋的。”

幾人邊喝茶, 邊對來人品頭論足一番,沒聊幾句,便見那年輕人走近後對他們禮貌地點點頭,而後腳下不停地走向梔子花的院落。

眾老人:“果然不是找我的。”

傅驍來到院門外,輕叩門栓,很快聽到裏面有腳步聲傳來。

門打開,傅祁見是他,未言先笑,“哥,怎麽這麽早來。”

“部隊臨時有通知,我坐一坐就走。”

兩人邁過大門,說笑著向裏走,遇到小院裏逗貓的翟念,傅驍“呦”地一聲,看著滿院子的貓貓狗狗,打趣道:“念念,你這是要開貓狗救護站啊?”

“非也!”

翟念忙中擡起頭來,遠遠地和他招手,“他們都是我請來的模特!”

說罷,目光轉向傅祁,“阿祁,快拿昨天剛做的梔子花茶讓驍哥嘗嘗。”她重新看向傅驍,“如果覺得好喝,就帶一包走。”

傅驍笑著應了,兄弟倆便進到屋裏聊天。

傅祁果真應了翟念的話,取來她昨天剛烘好的梔子花,沖泡在沸水裏,沏茶給傅驍喝,“嘗嘗這梔子花茶味道如何。前段她忽然興起,從網上的視頻裏學得手法。只不過人家用的是野桃花,她卻是摘了我辛苦在院子裏種的梔子花做來喝。”

聽著他的帶著笑意的埋怨,傅驍不在意地笑,伸手端起茶杯,品了品。

茶香倒是宜人,只是茶味過於清淡。

傅驍放下茶杯,“你們留著喝吧,味道太淡,我喝不慣。”

傅祁“嗯”了聲,絲毫不在意,“那正好啊,我也沒打算讓你帶走,好不容易做成的。”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一直留戀在窗外。傅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見翟念盤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正抱著相機,對著一只三條腿的肥貓拍照。

一邊拍,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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