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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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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梁叔面上的溫和表情因林語的態度變得笑意明顯。

只是,該從哪裏說起呢?...他垂眼細想。

略加思忖後,緩緩開口:“今天做蠢事的那丫頭,自小就對少爺執迷不悟,還犯下過無法彌補的大錯......說起來,我也是看著她長大的,因為我跟她的母親阿素認識多年,也都是章家人.....”

林語知道他說的是這會兒不知道還在沒在那間破辦公室的沈意薇,點點頭,沈心靜聽。

“當初小姐下嫁蕭家,我和阿素一起跟著小姐進的蕭家大門,算是小姐的嫁妝之一吧...”

看到林語的眼神,梁叔微微一笑,“下嫁這話不是我們自誇,是蕭老爺子自己說的。”

“三代為門,六代為豪,九代為族,十二稱世......蕭家最多算得上個豪字,章氏一族卻是在撫市至今都還有祖廟有香火,小姐這一支雖然只是旁系,但世代書香,薄有家資,從來都不缺錢也不愁錢,如果不是上一輩的恩情欠得太大,怎麽也不會想要嫁到蕭家的......”

雖然只是三言兩語,但林語也聽明白了,章氏書香世家,不少優秀子弟早年有去海外求學的經歷,在那場改變了無數人命運的十年動/亂期裏,不幸成為第一批被整肅對象,承受了巨大的災難,族人死傷慘重,甚至有一系一夜間被殺害三十多人,連抱在懷裏的嬰兒都沒能幸免,而蕭銳母親這一系幸得蕭家人援手,花了極大代價救出僅剩的幾個幸存者送往國外避難,逃過一劫,其中就有蕭銳的曾外祖,這份恩情確實不小,所以後來蕭家上門求聯姻,章家才點了頭。

“......阿素一直近身服侍小姐,忠心得很,小姐出嫁,當然是要跟著一起過來...”說起往事,梁叔的眼睛漸漸變得深沈,似整個思緒都陷入了回憶,“不過那會兒她已經嫁人了,跟著進蕭家只是想幫小姐快一些適應這邊的環境,立穩腳跟,後來見蕭家兩老對小姐極為疼愛,三個已經出嫁的姑姐也都態度熱情,不存在什麽勾心鬥角,她就回去了撫市......直到小姐生下少爺,才又過來。”

“......當時小姐跟先生的關系已經出了問題,孕期裏就經常冷戰,分娩時又差點大出血,加上體質原因,以至於怎麽做產後護理都沒有乳汁,老爺子覺得母乳餵養的孩子身體才會更強壯,小姐也很心疼孩子,便想找個奶娘......剛好阿素是差不多時間生下女兒,她身體一向壯實,奶水多得孩子喝不完,聽到小姐這邊有需要,月子都還沒坐完,就過來了蕭家......”

所以這位阿素,後來成了蕭銳的奶娘......

林語靜無聲息地聽著這些往事,一點聲都不出,生怕遺漏丁點細節。

梁叔也繼續他的回憶,“阿素的奶水好,平時也都是先緊著少爺喝,倒是把女兒放在了其次,而且她謹守規矩,從不因為自己是少爺的奶娘就忘了本分,說話做事低調內斂,蕭老爺子很是讚賞,為了讓她安心餵奶,把她丈夫調來這邊安排了一份很不錯的工作......她女兒和少爺差不多大,也放在了老宅一起餵養,意薇這個名字,還是小姐給取的......”

意薇,意薇,意指從心,薇是美麗,蕭夫人給取的這個名字,本是期盼孩子長大後氣質高貴,美麗端莊,一生吉祥,可惜......林語輕輕嘆了口氣。

“......斷奶後阿素也沒有離開,就留在蕭家專門照顧少爺的起居飲食,兩個孩子年齡相仿,都是吃阿素的奶長大,自小一起玩耍,關系很是親密,只是後來老爺子覺得男孩應該多跟男孩玩,另給少爺安排了幾個同齡的小朋友做玩伴,接著又到了上學的年紀,慢慢地接觸就少了...”

“...少爺就讀的那個學校對生源的要求極其嚴格,背景,人脈,捐款意向,甚至連家庭住址都在審核範圍內,有錢人也分三六九等,不是誰都能去,不過那塊地是蕭家捐的,操作一下讓意薇進去一起念書也不是不行,但阿素非常守本分,她說意薇本來就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去了那種學校,學得眼高手低反而對她不好,所以就讓女兒讀普通的公立學校,不搞特殊,不走後門,也從不顯擺自己跟蕭家的關系......為此老爺子私下多次誇讚章家好門風......”

“...阿素如此知分寸,卻沒想到意薇自小就喜歡少爺,而且是那種隨著年紀的增長,越來越執著,越來越固執的喜歡,雖然她早已不住在老宅,但因為母親還在宅子裏做事,一有時間就會跑來找少爺,小姑娘家家,心思哪裏遮得住,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得出。”

聽到這裏,林語不由自主想到先前看過的相冊......那家夥,自小就長了張隨便哪個時期都無可挑剔的臉,從小帥到大,現在更是帥炸天,就算不提家世背景,要讓女孩喜歡也是再容易不過,沈意薇只是個天真少女,又跟他一起長大,深陷其中也是很正常的事......

梁叔細想了一下,繼續道,“......小姐離世後,老爺子對少爺就更加寵愛了,但不是那種沒有原則的寵愛,譬如他覺得少爺心性不夠沈穩,就沒再讓他繼續練拳,而是壓著他每天練字,尋的特長羊毫筆,寫歪一點都要罰,罰得少爺生氣了不吃飯,他也跟著什麽都不吃,一邊心疼一邊忍著不松口,誰勸都不行......總之,那會兒少爺每天除了上下學,另外還得跟著他旁聽很多重要會議,學習商業運作公司管理......老爺子早都把交接時間表制定好了,一直按部就班地培養少爺,五歲到十歲要學會什麽,十歲到十五歲又要做到什麽......只等少爺長大成人,他就開始慢慢放手,讓少爺平穩接手蕭家,順順當當地成為蕭家下一任掌權人......”

一直凝神傾聽的林語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

蕭老爺子對孫子的愛真是......諄諄教誨只為一路守護,深沈深遠而不可回報,不敢想象,當初蕭銳在得知祖父過世的消息時,是怎樣的心情。

“......這樣忙碌,少爺哪兒有功夫去關註意薇的那些小心思?何況從出生起,少爺所見所遇全是笑臉,就連蕭先生在他面前說話都得收著,意薇那丫頭的各種討好撒嬌,對於少爺來說,跟別人也沒什麽區別,不過少爺對阿素很尊重,喚她素媽媽,對意薇也算得上愛護,在國外遇上什麽有意思的小玩意兒都會讓人帶回來給她們母女做禮物,後來的二小姐哪能有這樣的待遇?自小連他一個好臉都沒得過......對於少爺來說,他和意薇確是幼時相識,也時不時就會見個面,但也僅止於此,他只當意薇妹妹一般,從來沒有過什麽暧昧的想法。”

“......意薇的心思老爺子自然也察覺到了,那會兒兩個孩子正是十四五歲的年紀,青春正好,而意薇性子執拗,容易出事,他對少爺寄予厚望,當然不會讓少爺身邊多個這樣的隱患,不過還沒等他動手處理,阿素就以身體不適需要休養為由,當機立斷辭了蕭家,並且從那日起再沒有回過老宅,也不允許女兒再去老宅找少爺,連少爺幾次抽出時間要去看望,她都找了理由推拒掉了......老爺子很是滿意她的做法,出手非常大方,因為阿素丈夫因車禍離世,只剩她和女兒兩人相依為命,老爺子就直接送了她幾間市區位置很好的鋪子讓她做收租婆,娘倆後半生衣食無憂,也算是感謝她以前盡心盡力照顧大小姐,後又盡心盡力照顧少爺的謝禮......”

“...這事若是到此為止,何嘗不是一場主仆間你有情我有義的佳話,也就沒有後面那麽多事了......其實阿素也曾多次跟女兒談心,讓她明白什麽可為什麽不可為,蕭家什麽門戶?少爺什麽人才?身份地位天差地遠,根本就不可能,別說老爺子門閥觀念極重,就算他不在乎什麽門當戶對,意薇也沒那本事做蕭家的當家主母......阿素看得清楚,跟意薇也說得很清楚,什麽嘴吃什麽飯,人要有自知之明,身重翅小,就不要妄圖飛天......”

說到這裏梁叔停了停,輕咳一聲,然後看著林語道,“其實阿素也錯了,這種事最終只看少爺喜不喜歡,真喜歡了,什麽家世背景智商學歷性別......都不是問題...”

怕林語一時沒聽懂,又補一句,“最重要是兩個人情投意合,互相珍惜對方心意,你說對吧?”

林語眨眨眼睛,微微一笑,“是。”

梁叔點點頭,才又繼續,“...可惜意薇壓根兒聽不進母親的話,她一直覺得少爺是喜歡她的,老爺子也是很疼她的,如今是什麽年代了,哪裏還有那麽多封建規矩呢?只要少爺喜歡就什麽都可以......阿素那會兒才發現,多年來她都把心思放在照顧少爺這邊,對於女兒的管教不夠上心,加上丈夫離世後親妹搬去家裏同住,意薇跟小姨在一起的時間比跟親媽在一起的時間多得多,受小姨影響,滿腦子都是嫁入豪門的美夢,她小姨是想沾上蕭家這潑天的富貴,而對於意薇來說,別人是看童話,她可不是,因為少爺跟她青梅竹馬,觸手可及......”

林語想起沈意薇隨風舞動飄飛的裙擺,蒼白而美麗的面龐,忍不住垂了垂睫,再次嘆息。

童話故事裏無數家世平平的女孩,總是會被相貌出眾身份顯赫的王子愛上,而且王子還對女孩無限寵愛,一心一意,忠貞不二......對於一個才十來歲的美麗女孩來說,有著這樣的愛情憧憬其實很正常,畢竟那就是個愛做夢的年紀。

若是蕭銳真的喜歡她,一切的一切,確實是如童話般完美,只可惜,愛情並不是只要我愛你就可以。

林語擡眼看向梁叔,靜靜等他說出後續。

“...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回了老家,所以後來的事並沒有親見,也只能跟你說說我這邊了解到的......意薇長得漂亮,成績也好,學校裏很多男生追她,她就讀的那個高中是市重點公立,校風挺嚴格,倒也沒什麽出格的事發生,不過那所學校附近還有一所職業高中,裏面的孩子就有些良莠不齊了,厭學早戀是普遍現象,各種爭風吃醋惹事械鬥打群架的事也時有聽說,那學校有幾個男孩不知怎麽的看上了意薇,開始隔校追求,領頭那個多次守在校門口等她放學獻殷勤,還騎著摩托車狂追過幾次意薇乘坐的公交車......”

林語心中一凝,忽地想到視頻裏幾個滿口汙穢,對意薇作出殘忍罪行的少年。

“...意薇哪裏會搭理那種人?不過她聽了小姨的支招,想借著這事讓少爺為她出氣,看看自己在少爺心裏什麽地位,所以就十分委屈地把事情告訴了少爺。”

林語微微瞇眼,一雙清亮眸子變得黑沈沈。

“...那會兒的少爺正是少年秉性,一身傲氣,聽了這事自然是要出手幫意薇解決,當天下午就去了意薇的學校,他身邊幾個玩得不錯的同學也都跟著去了,七八臺豪車排在校門口接人,個個都是富家子弟,進出的學生老師們都在看,幾個職高的男生也在,看到意薇被司機護著上了少爺的車,臉都黑了。”

臉黑恐怕不只是因為看到意薇上了蕭家的車......林語暗道。

同樣的年紀,不同的世界,對方一群天之驕子,生來就坐擁奢華,光是身上的校服都顯得貴不可攀,完全能想象得到,普通人家的孩子在看到那群出身名門,從小接受貴族教育,舉手投足間盡是一股天生優越感的同齡人時是什麽樣的心情,大概那一刻,他們才是真正感受到了,什麽是身份地位氣質圈層之間的巨大落差。

林語沒想錯,梁叔也搖頭嘆息,“...其實這樣做對那種職高混混根本沒什麽用,只會讓他們心生嫉恨,更加對意薇感興趣......而意薇在同學們問到少爺時,故意說了一些模棱兩可的話,還假裝不小心說出自己跟少爺是青梅竹馬的關系,傳言就這樣飛快開始:什麽蕭家少爺自小就喜歡自己奶娘的女兒,什麽蕭夫人生前就想訂娃娃親,什麽蕭老爺子已內定她做孫媳婦兒,什麽等少爺接手蕭家後兩人就結婚......剛開始只是學校內部小範圍傳,後面就不知道出了多少個版本,明明只是些意薇自己臆想出來的傻念頭,外面很多人還當真了,都以為意薇是少爺的心上人......”

“...幾個職高男生消停一段時間後又開始跟蹤意薇,少爺派人去警告了一次,然後讓人給意薇辦轉學,剛巧那段時間老爺子飛去國外安排海外資產配置,他設立了一個私人信托公司,方便將來管理專屬於少爺自己的私人信托,還準備先把大部分海外資產捋清楚放進去,忙得很,少爺不許身邊人把這些小事上報,所以老爺子壓根不知道這一切......以至於被人鉆了空子。”

轉折點來了。

林語擡起眼,心裏頭不由自主就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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