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情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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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情冰冷
“...意薇失蹤那天是周末，少爺不用上學，人在老宅，對方先是用意薇的手機發了個她在哭的視頻，然後打電話過來問少爺敢不敢一個人過去單挑，說只要能打贏他們，以後就不再糾纏意薇，少爺當時正在拳房練拳，綁帶都沒拆，直接下車庫挑了輛摩托車就去了，傭人們不敢攔他，平時不管怎麽樣都會跟著少爺的司機，那個點又剛好沒在......”
明明已經知道後面的事，林語還是難忍緊張，心口重重一沈。
“...約架的地點是在另一邊城郊，一路上少爺接到了三次視頻，一次比一次過分——”
梁叔頓住，看著表情凝重的林語，斟酌了一下用詞，“...其實剛才二小姐放出來的，只是最開始部分......那幾個畜生不光輪流侵犯了意薇，還下狠手淩虐，手段很殘忍，意薇因為反抗太激烈，耳根後面連頭發帶頭皮被扯掉一塊，送到醫院光是小血管吻合手術就做了六個多小時，還有幾顆牙是在頜骨裏面植入人工牙根重新接出來的，其它地方...撕裂也很嚴重......總之，等少爺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渾身是傷，神志不清了......”
林語瞳孔一震，然後重重抿了抿唇。
犯罪不分年齡，只有壞人，未成年孩子的惡是最可怕的惡，因為他們沒有尺寸、沒有底線、沒有約束，這樣的孩子一旦發瘋，就會難以控制自己情緒從而毫無底線地去縱容自己的欲望，又因為還沒成年，做下殘忍行為時甚至沒有任何顧慮，教育的缺失和性格的缺陷，讓這些半大的孩子變得如此瘋狂......而同樣年紀，同樣正處叛逆沖動期的蕭銳，又怎麽可能忍得住不動手。
“...看到意薇的慘狀，少爺出手半點餘地都沒有留，我教他的都是些一擊必殺的東西，跟搏擊是兩回事，他天分高，身體素質又好，速度跟爆發力不是普通練家能比，所以對方三個雖然都牛高馬大，還拿了砍刀，對他來說也沒有什麽威脅，但也正因為這樣，少爺打紅眼了，下手太狠，最終造成一人當場死亡，另外兩人送到醫院的時候傷勢嚴重，毫無意識......一個被打碎雙膝關節以下，最後左腿截肢，另一個脊椎爆裂性骨折，椎體整個都裂開，碎骨塊向後進入到了椎管內導致脊髓損傷，治療後還是出現了不完全性癱瘓......”
林語沈默地聽著，腦中浮出那次見到的蕭銳對著郭老師殺意上頭後殘忍冷漠的眼神。
“後面的事你應該都知道了，外面傳的那些基本屬實，除了意薇這個事被封住沒有爆出...當時少爺把現場的錄像設備和那幾個人的手機都毀掉了，然後讓人先將意薇送醫治療，他留在現場等警察......”
“...當然，這麽大的事怎麽可能蓋得住，知道消息的時候老爺子簽文件才簽到一半，心絞急犯，稍稍緩了緩就硬撐著趕回國，那三個男生一個死兩個重傷昏迷，意薇也神志不清，一切只有少爺的口供，不過老爺子很快讓人恢覆了所有的記錄和視頻......”
“那時候老爺子才知道，意薇竟然是主動配合去的城郊，只因三個男生在見過少爺的場面後找到她道歉，說既然她是蕭家少爺的心上人，他們以後肯定是不敢再對她有想法，但如果意薇願意給點錢，他們還是可以繼續跟蹤她，讓少爺生氣吃醋......意薇太傻，真給了錢，之後果然成功地讓少爺派人去警告，還生出給她轉校的念頭，一想到以後能跟少爺一個學校念書，意薇都快高興瘋了...幾個男生又提議，再給點錢，他們可以假裝綁架她，故意找茬刺激少爺來次英雄救美，等少爺帶著人來救的時候，他們就忍忍痛挨頓打，事後再把事情傳出去，外面人就更加清楚她在少爺心裏的位置有多重要......
而意薇居然也認為這樣做不但可以跟少爺把關系坐實，還能讓遠在國外的老爺子知道少爺有多喜歡她，愚蠢至極地答應了......”
林語張了張口，又閉上，因為實在不知道能說些什麽。
“...不過那時老爺子沒空去處置意薇，他只是讓律師先把少爺弄出來再說，其實，蕭家要把少爺撈出來並不是什麽難事，半個D市都是蕭家的，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二十多人的律師團隊出馬，分分鐘能把黑的變成白的，灰的洗成透明的，更何況少爺事出有因還是未成年，有些東西只要走個過場，細節都不用對外公開......至於那些所謂的輿情，根本就不是事兒，直接封殺了又能怎麽樣？”
“不過很快老爺子就發現，事情遠沒有他想得那樣簡單......”
梁叔原本溫和的面上露出冷然神情，“...先是輿情發酵的速度太快，壓下一波馬上又起一波，像是後面有推手在對著幹，接著海外分公司一處接一處出問題，都需要有人出面盡快處理，然後又有幾個公司元老大著膽子出聲，說少爺年輕氣盛，可能不適合那麽早接班，還有就是，老爺子喝的藥裏面被人加了東西，不致命，但會加重他的病情，延長他好起來的時間......老爺子也狠，藥原封不動地繼續吃，然後讓心腹順著線索細查，這才查出後面的許多事......”
林語聽得心口一陣發悶，擱在膝蓋上的手忍不住張開又握緊，握緊又張開。
“...查下來，意薇的事跟大姑奶奶有關，海外幾間公司出問題跟二姑奶奶有關，少爺官司這邊輿論引爆以及當時司機被調開，又是跟三姑奶奶有關......那日少爺剛報完警，就有幾個在附近參加自行車馬拉松活動的外地運動員被引過去，相當於直接目睹現場，如果少爺沒有自己報警，情況會對他更不利，而這些安排，三位姑奶奶事前並沒有任何商量計劃，只不過是一個動就全部動，看到你真的出手了，那我也插一腳，有好處大家分，親姐妹之間互相配合，默契十足。”
“...目的嘛，一是讓老爺子停下海外資產配置的動作，因為老大老二兩位姑爺背後的家族在聯姻後跟蕭家的生意牽扯頗深，老爺子若是真的開始清點資產給少爺，有些一直擺在嘴邊時不時可以舔舔好處的東西就得立刻還出來，那幾筆收入十分可觀，他們哪裏會舍得放棄，不過這一點他們成功了，當時簽約現場亂成一團，當然是不了了之，另一個，是想讓老爺子暫緩把蕭家交給少爺的念頭，姑奶奶們很清楚打消是不可能的，但若是再緩個幾年，她們能拿到的就更多......”
“......意薇七歲前都是在老宅住，大姑奶奶哪次回來意薇不是認真見禮百般討好？可拿意薇做誘，大姑奶奶沒眨過眼，她明明知道，那樣做等於毀掉意薇一輩子......少爺這邊，她也吩咐不用留餘地，也就是說，如果當時少爺沒有能力把那三個撂倒，他出事了也是就出事了，蕭家獨苗繼承人死在跟人爭風吃醋的械鬥中，旁人最多嘆一聲命好運不好，又能知道什麽？......”
“在老爺子的藥裏面動手腳的是大姑奶奶所嫁的楚家，老爺子身體本來就不好，又因為少爺的事急到舊疾覆發，病情來勢洶洶，萬一好不了......少爺還未成年，肯定得有人輔佐著才能慢慢接手蕭家，兒子扶不上墻，這個人選除了三個女兒裏挑，還能有誰？
到那時，她們可以做的事情就太多了，那麽多的產業，幾家聯手合作，你分一點我分一點，最多兩三年，家族實力就能再上一個臺階......”
“...所以少爺這單事，不光只是他跟人逞兇鬥狠犯下大錯，背後還牽出了三個嫡親姑姑以及姑爺們的家族，幾邊暗力博弈僵持的那段時間，老爺子就這麽看著兩個從國外趕回的女兒對自己體貼入微地照顧，也看著小女兒紅腫著眼睛跪在他面前求他保重身體，還看著老大老二兩個好女婿信誓旦旦讓他安心養病，說少爺的事馬上就能解決...”
“...不過老爺子知道所有的事情後，一點口風都沒漏，因為三個姑奶奶做事很幹凈，根本沒有留手尾，要不是大姑爺太心急留下了加藥這個痕跡，老爺子也不知道原來自己的女兒女婿能做出這樣的事......後來老爺子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整整兩天，不管外面跪了多少人在求他，他都沒搭理，出來以後他就發話，少爺做錯事得罰，蕭家盡力挽回，但不用再動其它手段，法律該怎樣判就怎樣判......”
“要知道，原本第二天少爺就可以出看守所的，老爺子一句話，等於是把他留在裏面了。”
梁叔看了看林語，本以為會在他臉上看到驚訝表情，卻發現對方神情感慨中帶著了然，似乎已經明白一切。
“看來你知道老爺子為什麽要這麽做。”梁叔又認真看一眼林語，含笑道。
林語輕嘆，“...裏面比外面安全。”
幼獅尖牙利爪還沒長成，老獅已經步履蹣跚護他不住，有些心思一旦動了，便再也收不回去，蕭銳的三個姑姑這次能讓蕭銳鬧出殺人官司，下次就能直接對他出手，天大的利益面前哪有親情可言？而那會兒的蕭銳年少氣盛，沖動易怒，出來了恐怕還會壞事，不如先壓住，反正這件事不會影響他以後接掌蕭家。
只是蕭銳還未身處江湖，就已落入冰冷世情，這個教訓實在慘重......
梁叔頷首，嘆到，“...你說得沒錯，當時我趕來D市，老爺子沒空見我，只是讓人給我傳了句話：不會有事。”
“...之後老爺子的身體就一日不如一日，但他還是撐著先把海外資產重新做了分配，蕭家跟大姑爺二姑爺兩邊家族的一些界限模糊的產業縷清，錢繼續讓他們賺，甚至給得更多，但簽訂了正式的合作合約，相當於把他們變成了下線關系，然後恩威並施的用高昂補償金清除了一批元老級管理高層，他還一次性換掉了老宅所有服侍的人，包括當時的大管家，然後找回已經在家休養的陳姨回去照看宅子，並在最短的時間內更換全新的安保系統......完全是寧可錯殺一百，也不錯放一個的意思...”
“...沒多久他送了一批人到撫市讓我訓練調教，說以後等少爺出來，那些人就是少爺的身邊人，他信得過我，所以交給我。”梁叔看著林語微微一笑，“...做保鏢，身手好不好還在其次，最重要是看夠不夠忠心，關柒這幾個都還不錯。”
林語微愕，原來關柒他們都是眼前這位梁叔訓出來的。
梁叔話沒停，繼續道，“...老爺子又找了三姑奶奶，以海外一處中型鋰礦為誘，讓她在少爺沒出來的這段時間代理蕭家一切事務，但若是少爺在接手蕭家前有半點意外，三姑奶奶什麽也拿不到，蕭家所有的產業將全部捐出做慈善，他說得出就做得到......之前的操作那麽雷厲風行，三姑奶奶當然明白老爺子什麽都知道了...那天聽到這些話，以及大姑爺敢在老爺子藥裏面動手腳的事，當場就跪在地上起不來......”
林語聽得心情起伏跌宕，忍不住挑眉一嘆，老爺子果然厲害，一出手就打斷了三個女兒之間的無形聯盟。
“...這位三姑奶奶，自小聰明，商業天賦極高，只因是女孩，才華從來得不到施展，在老爺子眼裏她跟上頭兩個姐姐一樣只是個外嫁女，嫁人後又沒有生育，丈夫前幾年過世，婆家便對她不鹹不淡，所以一直心有不甘......但無論如何，她也沒想到姐姐姐夫敢對老爺子下手，老爺子明知她也在少爺那件事裏插了一腳，卻還是找了她，說明病已經是好不了了，陳姨說，那日她在書房哭得喉嚨都咳出血......老爺子跟她具體談了些什麽我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沒多久三姑奶奶就開始代為掌管蕭家產業，而且非常低調，一直到前不久少爺出來，她便開始一處一處交接給少爺，倒是沒有任何猶豫......”
“...安排好所有的事之後，老爺子身體就一下子垮了，最後一個月基本都是在醫院過的，他一直沒有處置意薇那邊，陳姨問過一次，他說，意薇是阿素唯一的女兒，阿素又代表了少爺對母親的那點子念想，所以看在這情分上留她一命，但沒有以後了。”
“其實......”梁叔目光深沈地看了看車外，“...在我看來，老爺子留意薇一命，只不過是因為他知道少爺決計不可能會喜歡蠢成那樣的貨色，不然的話，十個阿素的情分都救不了意薇。”
“至於阿素......”他頓了頓，半晌說不出後面的話，林語靜靜等著，也不追問。
“...那事發生後，阿素在老宅外面跪了一天一夜，老爺子沒見她......”梁叔沈思良久，方緩緩開口，“少爺案子的結果出來，她眼睛都哭瞎了。”
梁叔擡眼看著林語嘆了口氣，神色黯然，“不是形容詞，是真的瞎了。”
“...她有眼疾，哭得太過直接導致失明，去醫院檢查眼睛時又查出胰腺癌，就在幾個月前，也就是年三十那天晚上，人走了......我聽關柒說，少爺那天在跟人賽車，收到消息趕去見了她最後一面，阿素臨死前求少爺以後多少照顧一下意薇，少爺也答應了。”
陣風刮過，細細沙粒落在擋風玻璃上，像極了那日冬夜雪粒子從夜空中簌簌掉落的感覺。
林語想起年三十那晚，自己在小公園垃圾桶邊撿到暖暖時，從大路上狂飆而來然後被圍欄擋住去路的幾臺摩托車，停在最後的重型摩托車上的人，即便是戴著頭盔一言不發，看上去也滿身戾氣。
原來......他是去送自己奶娘最後一程。
林語輕輕抿了抿唇，只覺心口漫過一股子無奈蒼涼之感。
這時車外傳來幾聲喇叭按鳴，擡頭一看，車龍前方似乎有了動靜，有車子開始移動，但同時又有一陣帶塵的狂風刮來，路邊高大樹木都被吹得左右搖擺，塵土廢紙塑料袋都被卷著飛上半空。
“林先生——”開動車子前，梁叔鄭重地朝林語抱了抱拳。
林語醒神，趕緊欠了欠身等他下一句。
“...老爺子從回國到少爺的事塵埃落定，再到他離世，都沒有跟少爺見過面，甚至連電話都沒有給少爺打過一個......”
梁叔低聲道，“這樣做確實是讓少爺迅速蛻變了，身上的浮躁之氣幾乎是一夜間消失，但也讓少爺心底的遺憾永遠不能彌補...出來後，少爺性子內斂了很多，再也不似從前那樣輕狂肆意，身邊人有時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所以，以後還請您多多上心，多多擔待。”
林語微微一楞，神情怔忡，隨後垂了垂眼，長長睫毛遮住眸子，似乎陷入某種極為難解的深思。
車外疾風勁吹，車內一片寂靜，梁叔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車龍在移動，前方已經可見交警頂著大風指揮疏通擁擠車道，喇叭催鳴聲中，林語擡起眼，黑如幽潭的眸子望向梁叔，微笑著回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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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薇失蹤那天是周末，少爺不用上學，人在老宅，對方先是用意薇的手機發了個她在哭的視頻，然後打電話過來問少爺敢不敢一個人過去單挑，說只要能打贏他們，以後就不再糾纏意薇，少爺當時正在拳房練拳，綁帶都沒拆，直接下車庫挑了輛摩托車就去了，傭人們不敢攔他，平時不管怎麽樣都會跟著少爺的司機，那個點又剛好沒在......”
明明已經知道後面的事，林語還是難忍緊張，心口重重一沈。
“...約架的地點是在另一邊城郊，一路上少爺接到了三次視頻，一次比一次過分——”
梁叔頓住，看著表情凝重的林語，斟酌了一下用詞，“...其實剛才二小姐放出來的，只是最開始部分......那幾個畜生不光輪流侵犯了意薇，還下狠手淩虐，手段很殘忍，意薇因為反抗太激烈，耳根後面連頭發帶頭皮被扯掉一塊，送到醫院光是小血管吻合手術就做了六個多小時，還有幾顆牙是在頜骨裏面植入人工牙根重新接出來的，其它地方...撕裂也很嚴重......總之，等少爺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渾身是傷，神志不清了......”
林語瞳孔一震，然後重重抿了抿唇。
犯罪不分年齡，只有壞人，未成年孩子的惡是最可怕的惡，因為他們沒有尺寸、沒有底線、沒有約束，這樣的孩子一旦發瘋，就會難以控制自己情緒從而毫無底線地去縱容自己的欲望，又因為還沒成年，做下殘忍行為時甚至沒有任何顧慮，教育的缺失和性格的缺陷，讓這些半大的孩子變得如此瘋狂......而同樣年紀，同樣正處叛逆沖動期的蕭銳，又怎麽可能忍得住不動手。
“...看到意薇的慘狀，少爺出手半點餘地都沒有留，我教他的都是些一擊必殺的東西，跟搏擊是兩回事，他天分高，身體素質又好，速度跟爆發力不是普通練家能比，所以對方三個雖然都牛高馬大，還拿了砍刀，對他來說也沒有什麽威脅，但也正因為這樣，少爺打紅眼了，下手太狠，最終造成一人當場死亡，另外兩人送到醫院的時候傷勢嚴重，毫無意識......一個被打碎雙膝關節以下，最後左腿截肢，另一個脊椎爆裂性骨折，椎體整個都裂開，碎骨塊向後進入到了椎管內導致脊髓損傷，治療後還是出現了不完全性癱瘓......”
林語沈默地聽著，腦中浮出那次見到的蕭銳對著郭老師殺意上頭後殘忍冷漠的眼神。
“後面的事你應該都知道了，外面傳的那些基本屬實，除了意薇這個事被封住沒有爆出...當時少爺把現場的錄像設備和那幾個人的手機都毀掉了，然後讓人先將意薇送醫治療，他留在現場等警察......”
“...當然，這麽大的事怎麽可能蓋得住，知道消息的時候老爺子簽文件才簽到一半，心絞急犯，稍稍緩了緩就硬撐著趕回國，那三個男生一個死兩個重傷昏迷，意薇也神志不清，一切只有少爺的口供，不過老爺子很快讓人恢覆了所有的記錄和視頻......”
“那時候老爺子才知道，意薇竟然是主動配合去的城郊，只因三個男生在見過少爺的場面後找到她道歉，說既然她是蕭家少爺的心上人，他們以後肯定是不敢再對她有想法，但如果意薇願意給點錢，他們還是可以繼續跟蹤她，讓少爺生氣吃醋......意薇太傻，真給了錢，之後果然成功地讓少爺派人去警告，還生出給她轉校的念頭，一想到以後能跟少爺一個學校念書，意薇都快高興瘋了...幾個男生又提議，再給點錢，他們可以假裝綁架她，故意找茬刺激少爺來次英雄救美，等少爺帶著人來救的時候，他們就忍忍痛挨頓打，事後再把事情傳出去，外面人就更加清楚她在少爺心裏的位置有多重要......
而意薇居然也認為這樣做不但可以跟少爺把關系坐實，還能讓遠在國外的老爺子知道少爺有多喜歡她，愚蠢至極地答應了......”
林語張了張口，又閉上，因為實在不知道能說些什麽。
“...不過那時老爺子沒空去處置意薇，他只是讓律師先把少爺弄出來再說，其實，蕭家要把少爺撈出來並不是什麽難事，半個D市都是蕭家的，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二十多人的律師團隊出馬，分分鐘能把黑的變成白的，灰的洗成透明的，更何況少爺事出有因還是未成年，有些東西只要走個過場，細節都不用對外公開......至於那些所謂的輿情，根本就不是事兒，直接封殺了又能怎麽樣？”
“不過很快老爺子就發現，事情遠沒有他想得那樣簡單......”
梁叔原本溫和的面上露出冷然神情，“...先是輿情發酵的速度太快，壓下一波馬上又起一波，像是後面有推手在對著幹，接著海外分公司一處接一處出問題，都需要有人出面盡快處理，然後又有幾個公司元老大著膽子出聲，說少爺年輕氣盛，可能不適合那麽早接班，還有就是，老爺子喝的藥裏面被人加了東西，不致命，但會加重他的病情，延長他好起來的時間......老爺子也狠，藥原封不動地繼續吃，然後讓心腹順著線索細查，這才查出後面的許多事......”
林語聽得心口一陣發悶，擱在膝蓋上的手忍不住張開又握緊，握緊又張開。
“...查下來，意薇的事跟大姑奶奶有關，海外幾間公司出問題跟二姑奶奶有關，少爺官司這邊輿論引爆以及當時司機被調開，又是跟三姑奶奶有關......那日少爺剛報完警，就有幾個在附近參加自行車馬拉松活動的外地運動員被引過去，相當於直接目睹現場，如果少爺沒有自己報警，情況會對他更不利，而這些安排，三位姑奶奶事前並沒有任何商量計劃，只不過是一個動就全部動，看到你真的出手了，那我也插一腳，有好處大家分，親姐妹之間互相配合，默契十足。”
“...目的嘛，一是讓老爺子停下海外資產配置的動作，因為老大老二兩位姑爺背後的家族在聯姻後跟蕭家的生意牽扯頗深，老爺子若是真的開始清點資產給少爺，有些一直擺在嘴邊時不時可以舔舔好處的東西就得立刻還出來，那幾筆收入十分可觀，他們哪裏會舍得放棄，不過這一點他們成功了，當時簽約現場亂成一團，當然是不了了之，另一個，是想讓老爺子暫緩把蕭家交給少爺的念頭，姑奶奶們很清楚打消是不可能的，但若是再緩個幾年，她們能拿到的就更多......”
“......意薇七歲前都是在老宅住，大姑奶奶哪次回來意薇不是認真見禮百般討好？可拿意薇做誘，大姑奶奶沒眨過眼，她明明知道，那樣做等於毀掉意薇一輩子......少爺這邊，她也吩咐不用留餘地，也就是說，如果當時少爺沒有能力把那三個撂倒，他出事了也是就出事了，蕭家獨苗繼承人死在跟人爭風吃醋的械鬥中，旁人最多嘆一聲命好運不好，又能知道什麽？......”
“在老爺子的藥裏面動手腳的是大姑奶奶所嫁的楚家，老爺子身體本來就不好，又因為少爺的事急到舊疾覆發，病情來勢洶洶，萬一好不了......少爺還未成年，肯定得有人輔佐著才能慢慢接手蕭家，兒子扶不上墻，這個人選除了三個女兒裏挑，還能有誰？
到那時，她們可以做的事情就太多了，那麽多的產業，幾家聯手合作，你分一點我分一點，最多兩三年，家族實力就能再上一個臺階......”
“...所以少爺這單事，不光只是他跟人逞兇鬥狠犯下大錯，背後還牽出了三個嫡親姑姑以及姑爺們的家族，幾邊暗力博弈僵持的那段時間，老爺子就這麽看著兩個從國外趕回的女兒對自己體貼入微地照顧，也看著小女兒紅腫著眼睛跪在他面前求他保重身體，還看著老大老二兩個好女婿信誓旦旦讓他安心養病，說少爺的事馬上就能解決...”
“...不過老爺子知道所有的事情後，一點口風都沒漏，因為三個姑奶奶做事很幹凈，根本沒有留手尾，要不是大姑爺太心急留下了加藥這個痕跡，老爺子也不知道原來自己的女兒女婿能做出這樣的事......後來老爺子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整整兩天，不管外面跪了多少人在求他，他都沒搭理，出來以後他就發話，少爺做錯事得罰，蕭家盡力挽回，但不用再動其它手段，法律該怎樣判就怎樣判......”
“要知道，原本第二天少爺就可以出看守所的，老爺子一句話，等於是把他留在裏面了。”
梁叔看了看林語，本以為會在他臉上看到驚訝表情，卻發現對方神情感慨中帶著了然，似乎已經明白一切。
“看來你知道老爺子為什麽要這麽做。”梁叔又認真看一眼林語，含笑道。
林語輕嘆，“...裏面比外面安全。”
幼獅尖牙利爪還沒長成，老獅已經步履蹣跚護他不住，有些心思一旦動了，便再也收不回去，蕭銳的三個姑姑這次能讓蕭銳鬧出殺人官司，下次就能直接對他出手，天大的利益面前哪有親情可言？而那會兒的蕭銳年少氣盛，沖動易怒，出來了恐怕還會壞事，不如先壓住，反正這件事不會影響他以後接掌蕭家。
只是蕭銳還未身處江湖，就已落入冰冷世情，這個教訓實在慘重......
梁叔頷首，嘆到，“...你說得沒錯，當時我趕來D市，老爺子沒空見我，只是讓人給我傳了句話：不會有事。”
“...之後老爺子的身體就一日不如一日，但他還是撐著先把海外資產重新做了分配，蕭家跟大姑爺二姑爺兩邊家族的一些界限模糊的產業縷清，錢繼續讓他們賺，甚至給得更多，但簽訂了正式的合作合約，相當於把他們變成了下線關系，然後恩威並施的用高昂補償金清除了一批元老級管理高層，他還一次性換掉了老宅所有服侍的人，包括當時的大管家，然後找回已經在家休養的陳姨回去照看宅子，並在最短的時間內更換全新的安保系統......完全是寧可錯殺一百，也不錯放一個的意思...”
“...沒多久他送了一批人到撫市讓我訓練調教，說以後等少爺出來，那些人就是少爺的身邊人，他信得過我，所以交給我。”梁叔看著林語微微一笑，“...做保鏢，身手好不好還在其次，最重要是看夠不夠忠心，關柒這幾個都還不錯。”
林語微愕，原來關柒他們都是眼前這位梁叔訓出來的。
梁叔話沒停，繼續道，“...老爺子又找了三姑奶奶，以海外一處中型鋰礦為誘，讓她在少爺沒出來的這段時間代理蕭家一切事務，但若是少爺在接手蕭家前有半點意外，三姑奶奶什麽也拿不到，蕭家所有的產業將全部捐出做慈善，他說得出就做得到......之前的操作那麽雷厲風行，三姑奶奶當然明白老爺子什麽都知道了...那天聽到這些話，以及大姑爺敢在老爺子藥裏面動手腳的事，當場就跪在地上起不來......”
林語聽得心情起伏跌宕，忍不住挑眉一嘆，老爺子果然厲害，一出手就打斷了三個女兒之間的無形聯盟。
“...這位三姑奶奶，自小聰明，商業天賦極高，只因是女孩，才華從來得不到施展，在老爺子眼裏她跟上頭兩個姐姐一樣只是個外嫁女，嫁人後又沒有生育，丈夫前幾年過世，婆家便對她不鹹不淡，所以一直心有不甘......但無論如何，她也沒想到姐姐姐夫敢對老爺子下手，老爺子明知她也在少爺那件事裏插了一腳，卻還是找了她，說明病已經是好不了了，陳姨說，那日她在書房哭得喉嚨都咳出血......老爺子跟她具體談了些什麽我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沒多久三姑奶奶就開始代為掌管蕭家產業，而且非常低調，一直到前不久少爺出來，她便開始一處一處交接給少爺，倒是沒有任何猶豫......”
“...安排好所有的事之後，老爺子身體就一下子垮了，最後一個月基本都是在醫院過的，他一直沒有處置意薇那邊，陳姨問過一次，他說，意薇是阿素唯一的女兒，阿素又代表了少爺對母親的那點子念想，所以看在這情分上留她一命，但沒有以後了。”
“其實......”梁叔目光深沈地看了看車外，“...在我看來，老爺子留意薇一命，只不過是因為他知道少爺決計不可能會喜歡蠢成那樣的貨色，不然的話，十個阿素的情分都救不了意薇。”
“至於阿素......”他頓了頓，半晌說不出後面的話，林語靜靜等著，也不追問。
“...那事發生後，阿素在老宅外面跪了一天一夜，老爺子沒見她......”梁叔沈思良久，方緩緩開口，“少爺案子的結果出來，她眼睛都哭瞎了。”
梁叔擡眼看著林語嘆了口氣，神色黯然，“不是形容詞，是真的瞎了。”
“...她有眼疾，哭得太過直接導致失明，去醫院檢查眼睛時又查出胰腺癌，就在幾個月前，也就是年三十那天晚上，人走了......我聽關柒說，少爺那天在跟人賽車，收到消息趕去見了她最後一面，阿素臨死前求少爺以後多少照顧一下意薇，少爺也答應了。”
陣風刮過，細細沙粒落在擋風玻璃上，像極了那日冬夜雪粒子從夜空中簌簌掉落的感覺。
林語想起年三十那晚，自己在小公園垃圾桶邊撿到暖暖時，從大路上狂飆而來然後被圍欄擋住去路的幾臺摩托車，停在最後的重型摩托車上的人，即便是戴著頭盔一言不發，看上去也滿身戾氣。
原來......他是去送自己奶娘最後一程。
林語輕輕抿了抿唇，只覺心口漫過一股子無奈蒼涼之感。
這時車外傳來幾聲喇叭按鳴，擡頭一看，車龍前方似乎有了動靜，有車子開始移動，但同時又有一陣帶塵的狂風刮來，路邊高大樹木都被吹得左右搖擺，塵土廢紙塑料袋都被卷著飛上半空。
“林先生——”開動車子前，梁叔鄭重地朝林語抱了抱拳。
林語醒神，趕緊欠了欠身等他下一句。
“...老爺子從回國到少爺的事塵埃落定，再到他離世，都沒有跟少爺見過面，甚至連電話都沒有給少爺打過一個......”
梁叔低聲道，“這樣做確實是讓少爺迅速蛻變了，身上的浮躁之氣幾乎是一夜間消失，但也讓少爺心底的遺憾永遠不能彌補...出來後，少爺性子內斂了很多，再也不似從前那樣輕狂肆意，身邊人有時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所以，以後還請您多多上心，多多擔待。”
林語微微一楞，神情怔忡，隨後垂了垂眼，長長睫毛遮住眸子，似乎陷入某種極為難解的深思。
車外疾風勁吹，車內一片寂靜，梁叔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車龍在移動，前方已經可見交警頂著大風指揮疏通擁擠車道，喇叭催鳴聲中，林語擡起眼，黑如幽潭的眸子望向梁叔，微笑著回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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