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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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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八十七章

一年多來的歷練和積累,讓岑雲川在面對強大的敵人時也變得游刃有餘起來。

同年深冬,庫特人被岑雲川徹底趕進出了西北邊鎮,一個接一個被占據的重鎮重新回到了大虞軍隊的手上。

庫特人中最強的一支人馬也在壺關被岑雲川截住,雙方爆發了持續最久的一次激戰。

孔梁趕到時,庫特人已經所剩無幾,滿地都是敵首。

城裏的百姓聽聞賊匪全部被殺,男女老少都湧出了城,這些年來庫特人和其豢養的土匪沒少殺害這附近村鎮的人,城裏人對他們恨不得扒皮飲血,方能一解心中仇恨,如今終於大仇得報,人人都是喜極而泣,像過年一樣互相慶賀。

岑雲川手裏還提著敵人將領的頭顱,看著這熱鬧場景,眉眼裏也終於帶上了如釋重負的笑意。

可他嘴角還沒彎起。

便有一騎飛奔而來,馬還沒停下,那人已經滾了下來,就地單膝跪下,大聲道:“殿下,有國喪。”

岑雲川垂眸看向他,問:“什麽意思?”

“陛下……陛下出事了。”那人不敢擡頭,低著腦袋道。

岑雲川手中的頭顱落下,咣當一聲砸在地上,滾了出去,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你說什麽?”他又問了一遍。

“前線來報說,陛下在和涑人作戰途中,親自追敵,孤軍深入和後面主力部隊失去了聯系……然後被涑人擒住……。”那人道。

岑雲川從馬上翻下,幾步走至他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領,一雙眼裏全是紅血絲,平靜下已經難掩瘋魔,再次逼問道:“陛下怎麽了?”

“陛下……駕崩了。”那人哭著道。

岑雲川還想繼續逼問。

一旁的孔梁見他狀態不對,連忙上前,將那送信的士兵從他手裏解脫出來,一邊勸道:“北地離咱們這少說千裏之遙,有時候信報有誤也是常事……”

岑雲川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

他腦袋雖亂但意識還算清明,大虞境內沒有人敢用皇帝生死之事開玩笑,岑未濟就算沒死,但也一定出事了。

前幾日他還聽到捷報……說涑人借岑未濟剛伐完南朝全軍疲弱的機會,竟帶著大批騎兵南下,一連搶了邊境三個大城,殺了城中百姓萬人。

岑未濟聞訊後震怒,還沒等年過完,便再次親自帶兵北上。

明明一路都是捷報……為什麽會突然出事?

他還想繼續抓著那個小兵問個清楚,可一回頭,發現周圍只有馮爾儼和孔梁,而馮爾儼正一臉擔心的看著他,緩慢眨動了一下雙眼,他忽然感到天旋地轉起來,就像是群星墜落,日月顛覆,平白在眼前生出些詭誕亂象。

“殿下……”

他在原地胡亂轉了幾圈後,才哆嗦著伸手就近抓了一匹馬,憑著本能翻身上去,可渾身僵的厲害,心就像是被人摘走了一般,只留下一個缺口,四肢百骸徹底失去了控制,他試了幾次,馬被他弄得煩躁的直摔蹄子了,他也沒能上去,最後還差點被黑馬直接一蹄子撂翻。

馮爾儼一看,趕緊撲上去,將他扶住,嘴上哄道:“您要去哪,我送您去。”

他籲籲喘著氣,嘴巴張合幾下,卻無法吐露出一個字來,就好像所有的心聲都被唇齒攔截絞殺,只能吐出連筋帶血的痛苦悲鳴。

孔梁之前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知道岑雲川已然傷心的徹底失去神識,無法開口說話,所以他上前一步,沖馮爾儼輕輕搖了搖頭,然後擡手擊中岑雲川後腦勺,將人敲暈了過去。

馮爾儼看著自己懷裏軟軟倒下的岑雲川,又擡頭看了眼孔梁,震驚的無以覆加。

“先送他回城。”孔梁倒是面色如常,還是那副文氣模樣,哪裏看得出像是個剛剛才下了狠手施暴者。

馮爾儼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將人背起來,往馬上走去。

岑雲川醒來。

看見馮爾儼和孔梁都是一副嚴陣以待的神情,立在他塌邊,而剩餘幾個與他關系好的新軍將領則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

他眼珠子動了動,忽然一笑道:“剛剛竟夢見父親出事了……甚是不吉利,老馮……你等會替我去給各路神仙都上柱香。”

馮爾儼和孔梁都是一副沈默不語的模樣。

岑雲川的笑凝固在嘴角。

似乎意識到了些什麽,他忽然捂著嘴角,猛地咳了幾聲,竟吐出一口汙血來。

“還楞著做什麽!快請大夫來,去把全城的都喊來!”馮爾儼一看急得連忙叫嚷起來。

孔梁面色跟著一變,立馬拉住他的脈搏,伸手叩住,閉眼細摸著脈象。

而馮爾儼在一旁緊張地盯著孔梁,似乎生怕他診出一個什麽不太好的脈象來一般。

等孔梁睜眼,幾個人連忙湊上來,幾雙眼睛全都急不可耐的盯向他。

孔梁收回手,忽然嘆了口氣。

這一嘆氣給馮爾儼氣得都快要變臉了,“哎,你嘆什氣,有話直說啊!”

當兵的都是急性子,最看不慣他這副泰山崩於面前還強裝鎮靜的模樣。

孔梁卻無奈的看著面前湊過來的幾個腦袋,道:“急火攻心罷了。”

馮爾儼聞言,悻悻收回腦袋。

床上的人吐完最後一口血後,又昏了過去,即便神志不清,但眉頭卻未松開過一瞬。

馮爾儼等大夫來的間隙,看著外面的大雪,哀聲道:“完了呀……”

皇帝生死不明,太子,哦不,也許是前任太子被刺激的一病不起,這是要天下大亂的節奏啊。

“皇帝此次帶了多少人去了塞北。”孔梁忽然問。

馮爾儼想了想道:“之前看邸報說,除了三皇子留下監國外,其餘諸皇子和親王等都跟著去了,再加上這些人的親隨,恐怕有十來萬人。”

孔梁立刻嗅到了其中的危險氣來,皇帝在塞北驟然出事,一無旨意,二無儲君,而且前有涑人數萬騎兵,後有野心勃勃諸王,無論哪個想要試探一二,起了爭權奪位的心思,都得帶著生死難料的決心。

一場血雨腥風,在所難免。

兩個同時看向了塌上躺著的人,迅速的互相交換了個眼神。

馮爾儼當初出山而來,便是為了尋求當世英主,而孔梁千裏來投,亦是將全部前程搭了進來。

他們都非一般之人,都帶著出人頭地,建功立業的宏圖之志而來。

在嗅到危機的同時,兩人心底除了擔憂也升騰起一絲隱隱興奮之情,此事對他們和岑雲川來說,同樣也是一個極佳的機會。

但能不能抓住機會。

卻要看塌上昏睡不醒的這位了。

昏睡中岑雲川卻再次夢見了綿延千裏的荒漠與雪丘,白色的雪花從天而落,很快就遮住他的口鼻。

他從原地起身。

卻看見蜿蜒不盡的行軍隊伍。

這些人黑衣黑甲,面容肅穆,沈默不語的向西而行。

其中最高大的那匹馬上坐著一個挺拔威嚴的背影。

只一眼,他便原地爬起,拔腿追了上去。

很快他就跑到了那人身旁,甚至只要一擡頭就能看見對方那熟悉的面容。

“父親。”

他張開幾乎要凍僵的嘴唇,大聲喊道。

可對方卻像是什麽都沒有看見一樣,繼續隨著隊伍行進。

他再次追上去,擡高了聲音,甚至急切的揮舞著雙手,“父親,停下……不要再往前了!”

“快停下!”

可他越急,身體就變得越輕盈,就連雙手也越發透明。

他擡腳想要用手拽住對方的馬頭,可雙手卻穿過馬鞍,什麽都沒能握住。

他低頭呆呆看著手臂,慢慢反應過來……自己是死了嗎?又試了好幾次,手臂次次都能穿過兵器和人的身體。

他終於開心地笑了起來,原來是他死了,那是不是就說明,岑未濟其實沒有出事?還好好活著?苛萊癮蘫

可還沒能等他想清楚這一切。

眼前忽然變成一片虛無的空白,雪和荒原還有雪中前進的軍隊,以及岑未濟都消失不見了,只剩下滿眼的白。

他剛動了一下身體。

忽然發現自己好似騎在馬上,一偏頭就看見自己身邊盡是陌生的面孔,他視角向下,卻發現了周圍人都穿著涑人的軍甲。

他正想拔出刀劍,卻摸了個空,一拳揮出,也未能擊中任何東西。

他再次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又陷進了另外一個新的場景裏去了。

他索性擡頭,順著涑人的視角看了過去。

發現對面數百米外雪原上陳列著雄偉綿延是軍隊,盡是黑衣黑甲。

怪不得身旁的涑人都如此緊張不安。

這也是岑雲川第一次以這樣的視角觀察己方列陣場景……從他的雙目看去,列陣齊整的大虞軍隊,就像是……就像是雪中的黑色長城。

那樣無聲而斂默的聳立於天地之間,以層層疊疊肉體之軀,擋住涑人殘暴而血腥的殺戮鐵騎。

一個人的威懾和壓迫力是有限的。

可面對這樣千萬人的巍巍雄師,那種強大而盛氣淩人的肅殺之氣幾乎是排山倒海而來。

幾乎讓對手無法呼吸。

這一刻,岑雲川心裏也跟著滾燙熱絡起來,就好像被一股酸澀而澎湃的力量填充心房,讓他不由自主的熱淚盈眶。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師,真正的天下之甲。

“殿下……”還未等他繼續看清,身體忽然劇烈搖晃起來,就像是被打碎的琉璃一般,四處的場景開始崩塌破碎,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血泊長流的景象,他頓時心慌的難以控制,就好像有一股力量強行拖著他往那血沼深處陷去一般,“殿下……”

“貍奴,你答應朕的事還未做到。”

耳邊忽然出現一道聲音。

他趕緊扭頭向周圍尋去,可那聲音卻像是從遙遠的古跡中傳出,似神諭般,從四面八方而來。

震的他幾乎要維持不住思緒。

“什麽事?”

“是什麽事?!”

在徹底沈入血海前,他一遍遍追問道。

“殿下!”

他豁然睜開眼。

馮爾儼像是一直守在旁邊,見他張開眼立馬回頭叫喊起旁人。

岑雲川卻直直坐起身。

張口就是一句,“我要去塞北。”

“我要見他。”

馮爾儼像是沒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一般,以為他被夢魘住了。

嚇得連忙要伸手拿符紙。

而一直靠著門框站著的孔梁像是盡在預料中般,平淡接話道:“諸王不會讓你去的。”

岑雲川直直看過去。

“孤想去,便去得。”

他用了孤字。

孔梁立馬站直了身體,像是在他臉上反覆確認什麽。

可岑雲川從床上起身,只是理了理衣服,便朝庭院中走去,屋外倒是個難得的大晴天,燦爛的陽光照的他的面色透的像是玉石一樣。

“陛下並無廢太子旨意,那麽孤還是大虞的皇太子。”

他走了幾步,才轉過身看著屋內的二人。

“皇帝陛下出事,孤這個儲君去覲見,合情合理。”

他說這話時面色極其平靜和緩,立在雪地裏,披著一件墨色大氅,矜貴從容,嘴角卻勾著一絲冰冷而不屑的微笑,那是孔梁和馮爾儼從未見過的一面。

孔梁最先回過神過來,迅速跪下道:“臣願隨殿下一同前往。”他眼裏的野心被徹底點燃,終於不再小心掩飾。

“可塞北這十萬人馬如今被分別控制在諸王和府帥們手中,恐與殿下都不是一條心。”唯有馮爾儼遲疑道。

先不說本就覬覦皇位的諸王,就算手握重兵的府帥們也沒一個安分的。

有岑未濟在時,都乖順如綿羊。

可如今皇帝陛下生死不明,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下,青面獠牙的面孔恐都會爭先暴露。

岑雲川與這些人較量過不止一回,對這些人的兩面三刀和心狠手辣自然最是清楚,他起身從那匣子裏取出一枚印章,遞給馮爾儼道:“你拿著這個,把它親手交給吳克昌。”

馮爾儼低頭瞅著手裏的印章,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來什麽名堂,而且他對岑雲川此刻突然表現出的極度冷靜與理智有些不安。

就像是回光返照般……處處透著一股緊繃而壓抑的感覺。

“他看到後自然明白孤的意思。”說完後,岑雲川回頭看向孔梁,語氣堅決道:“孤需要三千騎兵隨孤一道北上。”

孔梁瞬間明白他的意圖,立刻抱拳道:“臣這就去安排。”

出去走的路上,孔梁越走越快,快到幾乎要將自己絆倒,他感覺自己一身的血都是熱的,像是要即刻沸騰起來一般。

他知道,自己等了多年命運的轉折時刻終於來了。

若這三千人能幫助岑雲川奪下皇位,那麽他,和更多的人便會有了從龍之功,若是沒能奪下,那麽塞北將會是他們的葬身之地。

他問馬廄尉要三千頭五百匹戰馬時,連說話的聲音都是無法平覆的顫栗。

馬廄尉邊清點戰馬,邊回頭好奇道:“怎麽要這麽多匹馬?”

孔梁掐住自己的指尖,用最平靜的語氣道:“殿下想去西山圍獵。”

岑雲川時常以圍獵之名進行練兵,所以誰都沒有懷疑。

而另一邊。

馮爾儼日夜不休的往吳克昌部趕去,中途累死了三匹馬才趕到。

他知道事態緊急,岑雲川帶的那三千人馬也只能暫抵一時,若是想成事還需要有更多更強大的兵力,所以不敢有絲毫延誤。

可吳克昌卻在接過他遞上去的印章後,明顯楞了一下。

用手指細細摸過上面的每一寸凹凸,似在確認真偽。

馮爾儼急了,連忙道:“殿下親自交給我的,錯不了,這麽重要的信物我難道還能中途調換了不成?”

吳克昌卻擡頭看著他,忽然一哂,問:“你可知這是什麽?”

馮爾儼搖搖頭,他走的急,確實沒問,路上也猜測過這是不是太子從前的印信。

可吳克昌卻道:“這是陛下的調兵符,原是一對,這是其中之一。”

馮爾儼瞪大了雙眼,從吳克昌手裏一把搶過,湊到燈下又看了起來。

“若是陛下派人送來此印,即為皇命,不得過問,即刻照辦。”吳克昌道。

馮爾儼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也沒看出這麽大的作用來。

許多年前,吳克昌第一次見此印章中的靈一枚發揮效力。

便是林長厚毅然決然的放棄前線優勢按令急行調軍。

當時他還年輕,問為什麽要如此,林帥道:“陛下自有陛下的安排,我們為臣子的奉命行事便是。”

第二次見到這枚印章。

是在清河戰事中,因前線連連失利,當時他還是副將,主將見此印章,二話沒說當即在他面前摸脖子羞愧自殺了。

今夜是第三次。

卻出現在了除皇帝及皇帝親自指定的奉印官外第三人手裏。

馮爾儼見他猶豫,頓時有些緊張起來,他此行任務重大,若是勸不動吳克昌,那麽太子和孔梁真的就危險了。

塞北。

岑雲川帶著三千人日夜奔行百裏,幾乎不怎麽停歇,一路飛馳,中途因太過著急,大部隊數次被他丟下,只有孔梁等幾人勉強能跟上。

終於趕到了慶安關,已經遙遙看見漠北的荒原和草地。

再往前百裏,便不再像之前那般暢通無阻,因為會有數不清的邊軍和府軍駐紮關內關外。

岑雲川勒馬看向遠處。

孔梁問:“今天可要出關?”

“出。”岑雲川道。

他們來的消息恐怕不時就會傳遍,若不打時間差,只怕會給對手留下充足的準備時機。

行至皇帝行在,果然看見了大批的兵馬。

四周看起來戒備森嚴,氣氛緊張,連鳥雀都不敢靠近。

岑雲川沒有減慢速度。

可還沒靠近,就被人攔了下來。

對面為首的人看了一眼他們這群身穿黑色鐵甲的人馬,警惕中帶著幾分敵意的口吻,見岑雲川又如此肆意囂張,於是板起臉冷漠喝問道:“什麽人?敢在陛下行在前縱馬!”

岑雲川這才勒住韁繩,那馬蹄幾乎是貼著對方的臉皮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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