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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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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八十六章

若非吳克昌來得太過及時,讓戰局瞬間扭轉,否則岑雲川等人必死無疑。

他被送回城中,已重傷昏迷,耳邊隱隱約約間聽見塌邊似有嘈雜人聲,似是吳克昌在說,“那康平刺史逃到了遂安,遂安的刺史見茲事體大,連忙又派人請我,我本就奉旨守邊,保衛康平也是我們安定軍之責,各位莫要著急。”

還有馮爾儼圍著大夫急得團團轉的聲音,“人怎麽還沒醒,可還有什麽法子?”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

等他再次醒來,外面似又恢覆了往日的煙火氣息,小販的叫賣聲,還有孩童的吵鬧聲。

馮爾儼正端著一盆水從外面進來,見他醒了,頓時喜的連盆帶水扔到了地上去,腳下生火輪般滾了進來。

“老天爺保佑!你可算挺過來了!”

岑雲川醒後,身體也漸漸恢覆,可他近旁都是群大老爺們,行軍打仗還行,耕田犁地在行,但這照顧人也是一個比一個不如,所以伺候病號的活便落在了馮爾儼這半吊子狗頭軍師身上。

馮爾儼這個人在市井間長大,最會的便是揣摩人心。

趁著岑雲川養傷這段日子,他又開始琢磨起康平的局勢來,“那馬跑跑被殺了,如今新刺史還沒上任,暫代職務的又是與我關系不錯的程黎,不如趁著這段時間,我們大幹一場,將這西北的匪患徹底給他根除了!”

岑雲川正在被紮針,閉眼一雙眼著不敢看。

明明連刀劍往身上紮窟窿都不怕的人偏偏怕這個。

從前每次生病他最忌什麽針療,每次太醫說要上針,他都要搖頭拒絕,可苦於有岑未濟在旁,就算他把腦袋搖成撥浪鼓也不頂用,該紮還是紮,一針都不會少。

岑未濟還要從旁按著他,不許他有任何掙脫。

如今再被紮針,按著他的卻已經換了人,鄰居家的小孩帶著妹妹,蹲坐在他床沿,一人按著腳,一人按著胳膊,生怕他從大夫手裏跑了,小女孩不過六歲大,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十分好看,如今卻緊張地瞪大眼,盯著他小心問:“哥哥,真的很疼嗎?”

岑雲川眼角睜開一絲縫,皺著臉還要苦巴巴的笑,“倒也……不疼。”

就是暈針。

岑未濟說他嬌氣,倒也沒說錯,這麽高高大大的太子殿下。

怕針就算了,還怕黑。

上次巷子裏天黑沒燈,鄰居家小女孩眼睜睜看著他往墻上撞去,差點沒給撞個大包,最後還是哥哥給他領回了家。

兄妹兩嘲笑他了好幾天。

最後還是爹娘說,雲川哥哥是守住康平的大英雄,不準他們隨便拿他開玩笑,兄妹兩這才不笑他了。

歷經過康平之劫,岑雲川知道,守土一方絕非一件易事,首先得有一支能打仗,且能打勝仗的軍隊。

馮爾儼所提,正是他心中所想,之前挾制於地方長官,新軍建立處處受限,且屢屢打敗仗,早就失了上面的歡心,這麽多人的軍需又是筆大開支,按照之前馬刺史的意思,就應該當場解散了。

可康平一戰中,正是馬刺史看不上的這些泥腿子們守住了家門,拼著一條條性命也要將賊匪拒之門外。

在他們身上,岑雲川看到了之前無論是左右衛率還是安定軍等職業軍人們身上看不到的東西。

那是一種保家衛國的信念感。

強大而執著。

岑雲川這邊思考著,而馮爾儼的腦子也沒有停下運轉,安定軍主力駐紮尚遠,可吳克昌此次能來的這麽及時,恐怕早就領了宮中暗旨。

他之前想過皇帝將太子安置此處的意圖,覺得那也不過是想將人保護起來罷了,可如今看來,除了保護恐還另有深意。

康平組建剿匪的新軍並非是他們率先提出的,而是之前歷任長官都有過的意圖。

可一直未能得到上諭。

偏偏岑雲川來了,此事到有了極大的進展。

“殿下若有此意,便得盡快行動。”馮爾儼道,畢竟岑雲川身份實在特殊,一舉一動都會被盯著,如今趁著新舊任接替的空白時候,才好施展動作。

岑雲川身體還沒好利索,便開始準備起籌軍的事情。

僅僅千人是擋不住賊寇的。

若是想讓西北徹底安定下來,恐怕至少得上萬兵力。

各地府帥兵力由岑未濟統管,而州郡兵力州府自行調配,州郡的兵力抵禦普通賊匪還行,面對庫特人這種族群上萬的強匪,實在是不夠看的,所以這些年下來,西北邊陲小鎮一個接著一個的被吞並,而原本世居此地的岑人不是被驅逐就是被殺害的所剩無幾。

所以他們必須練就一支能抗悍匪的強兵雄將。

翻過春,岑雲川親自踏遍康平附近州郡開始募兵,這也讓他對康平附近的地形和人口都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

他晚上熬夜畫輿圖,標註好每一個重要的位置,白日便親自操練新招募來的士兵,與將士們同吃同住,漸漸的,往康平趕來的能人異士也越來越,孔梁便是其中一位,“兵與勇不相得,兵與將不相習,將與將又各不相下,這是為什麽從前軍隊屢戰屢敗的根本。”

岑雲川看著面前文秀儒雅的青年,實在有些懷疑對方的本事,可孔梁很快便當眾立下軍令狀道:“給我一支人馬,我只需三個月便能帶他們拿下蒼溪。”

事實證明,孔梁看著像是花拳繡腿,其實還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他編營喜歡將一個人地方的人全編在一處,旁人都覺得這樣下去會產生拉幫結派現象,他卻不管,只是在岑雲川問時,坦然回道:“同營士兵多為鄉親,這樣他們上了戰場便不會各顧各的,反倒互相顧及,多有幫襯,同心協力。”

岑雲川點點頭,很快就將這一做法推廣了下去,他極其喜愛孔梁的腦子,所以兩人白天膩在一處商量大小事宜,到了晚上各自歸營還要不停書信往來,馮爾儼都要酸乎乎說上一句,“我看你倆幹脆結拜了算了。”

因受當地百姓的擁戴,練兵的過程比他們想象的倒順利上許多,他們也邊練邊實戰,摸索出不少思路來。

臨近幾個州郡看他們弄得熱火朝天,也起了心思開始團練,雖規模上比他們小上很多,但仍具備了一定防守的功效。

馮爾儼也被他派出去領左州兵馬,臨走前看他胡子拉碴,衣衫破爛,哪裏有半分皇室子弟的模樣,於是勸道:“殿下也應好好保重身,切勿熬壞了身子。”

岑雲川知道他是真心關切自己,但肩上擔子確實重,他也沒有辦法。

這一年,左州遇襲,手下告急,但知道岑雲川不宜出兵相助,於是死扛著沒送求援信來,直到城內彈盡糧絕,出現了人吃人的可怕情景。

各地日日發急報來希望康平能出兵相救。

康平刺史只能來請示岑雲川,可岑雲川卻一言未發。

主力部隊還在牽制西陲敵軍,他布下的天羅地網還遠沒有到收官時候,若此刻輕易調動,恐這一年的心血都要白費。

孔梁怕他感情用事,早早就從西山趕了回來。

還沒進門,便見岑雲川獨自立在屋檐下,身形嶙峋孤寂。

“錢綏送信來了。”見孔梁進來,他聲音黯淡沈啞道,“沒有求我救他,而是希望我能出兵去救南川。”

正當孔梁一顆心跟著懸了起來,生怕岑雲川一個不忍心便答應了時。

“我沒有答應他。”便聽見岑雲川艱難道。

孔梁這才放下心來,其實他與錢綏相識不久,但日日為同一件事打拼,多少是有些感情的,更不用說岑雲川天天與錢綏同進同出,更是生死之交,做出這個決定會有多艱難。

“他一定恨透了我罷。”岑雲川語氣裏是數不清的悵然和哽咽。

不但錢綏和馮爾儼等人不能理解,軍中許多人也很難理解,可事關機密,岑雲川連一句解釋的話都不敢多講,只是默然受大家指責和鄙夷。

甚至有人傳言說他這是怕了,說他當初說什麽為了西北安定,練兵明明就是為了他自己。岑雲川聽到流言,心裏也越發難受,桌案上的燈燃了一宿又一宿,依然無法安歇。

隨著重鎮接連失守,全部的壓力正如之前預料的那樣全都積到了他手中的新軍身上——康平也成為西北五鎮最後一道防線。

而作為康平新軍背後的主帥,岑雲川知道,自己的定力決定了這場仗最後的勝負,如今破釜沈舟,付出如此巨昂代價,等的就是布局收網那天。

枯坐一夜後,他於天明前走出營帳,看向東方,看向啟明星高掛的方向,他走在占滿白霜的荒野上,看著大片大片因為戰亂而荒蕪的土地,手撫過叢生的雜草和斑駁的墓碑,最後看向面前數不盡的巍峨雄壯的高山。

層巒疊嶂,巨峰遮天。

他立於荒野之上,面向如陰翳般襲來的群山與那氣勢洶洶的風霜。

衣袖被吹得鼓起。

但骨骼依舊卻筆直如刀劍。

而另一邊。

西江大營內,氛圍更是凝重。

岑未濟揮師南下,一路勢如破竹,可能取勝太過容易,全軍上下不免驕躁起來,在臨水一戰中,對上沒什麽名氣的孫成時,主將為求速勝,在連日高強度行軍,軍士已然疲憊狀態下,下令攻打對岸的煙州。

而煙州城內有大大小小將近上百個湖泊,想要拿剿滅敵人,只能靠水攻。

那孫成極為狡詐,看大虞的軍船靠近漳湖後,便立馬縮短戰線,用炮火猛轟其中主艦,使得大虞的軍船被迫分為前後兩段,而其又利用對地形水流的掌控,迫使大虞船只進入湍急覆雜水域後,內部船只開始不斷相撞,而孫成則接連派出小船用硝石火藥往大虞的船只上拋火球,讓大虞水師亂成一團後,部分被迫進入漳湖蘆葦蕩,然後被伏兵絞殺。

岑未濟當時立在岸上,看著不斷起火的船艙和跳下水的士兵,已然知道此戰損失慘重。

而側翼亦被卷進暗流區後,上百艘戰船都被橫風吹翻,讓局勢更不利。

這是南下後敗的最徹底的一次,包括岑未濟在內的主力軍隊盡數陷入孫成的包圍圈內,甚至連之前去增援的林帥都陣亡於前線。

戰後煙州城內的河道幾乎被血水染紅,上面飄著數不清的戰船殘骸和屍體,沿岸的百姓甚至連河邊都不敢靠近分毫。

岑未濟下令必須找到林長厚的遺體,士兵在沿岸打撈人數日,才找到三分之二的屍體,剩餘的要麽被湖底的水草纏住,要麽不知道飄到了哪個分支水道或者暗河中去。

此一戰對士氣打擊極大,當夜開禦前會議時,主將怕擔責甚至將指揮失誤的罪責當眾甩鍋給了副將,副將又哪裏敢背這個鍋,生怕皇帝一怒,自己九族被滅。

臨水這一戰,折損了林長厚。

這是誰都沒有想到的。

林帥是何人?

那可是當之無愧的大虞劍鞘。

當年岑未濟打仗最愛劍走偏鋒,往往只帶極少數人馬便敢去偷襲敵軍,次次打的都是險勝之仗。而林長厚卻與他完全相反,林帥此人無論是性情還是打仗風格,都講求一個四平八穩,所以他喜好大開大合的排兵列陣戰法。

當時軍中都說,岑未濟是破敵利刃,那林帥便是護劍神鞘,無論岑未濟在外面打的多放肆逍遙,林帥總能在背後默默托底。

這對戰無不勝的老搭檔,曾是多少敵人的噩夢。

可誰都沒有想到。

臨水這一戰,竟將此國之脊梁沈沒於此。

別說岑未濟本人,便是其他人亦是無法接受此噩耗的。

林長厚屍體被找回來後,岑未濟在靈臺旁獨坐了一天一夜,滴水未進,他的目光一遍遍掃過屍身上的每個刀劍窟窿和雙臂及頭顱上那被火燒的糜爛黑紅的腐肉,以及眼窩那半截斷箭。

皇帝久久不語,背影孤寂。

可跟著的將士們卻早就私下有了打算,此戰已殺盡士氣,而且如今他們又身陷敵軍層層包圍,最近的援軍還是沒什麽經驗的七皇子,怎麽看都是輸局難擰。

已死了一個林長厚。

皇帝可萬萬不能再有什麽差池了。

而且南地最富庶的地盤都已經被拿下,此戰已大功告成,繼續與南朝纏鬥下去,越靠近南都,他們本就水師力量不如對方,只怕會輸的更多。

所以眾人聚在一處,商量了個議題,打算勸皇帝突圍後退兵北歸。

他們去前自以為已經全部達成共識,皇帝定能允準,可真的到了岑未濟面前,一群強勢慣了的悍將們卻支支吾吾的不敢開口,最後還是一個年紀大些的將軍說了出來。

岑未濟看著面前高懸的作戰輿圖,聽著他們七嘴八舌說著退兵的好處。

南朝正在拼命調集所有剩餘兵力,準備將他們困於這臨水之濱,徹底一網打盡。

有人提出建議,趁著對面的兵力還未全部到位,不如集結隊伍先猛攻西北口的湖口,保證皇帝能安穩突襲出去,然後和纂南的大部隊再次會師。

這樣確實是最穩妥的辦法,但弊處是他們人數太多,先頭部隊容易突圍,但也會迅速驚動南朝增援,到時後面的幾萬人恐怕就要被包餃子了。

但在大多數人看來,只要岑未濟和自己能突圍,犧牲點普普通通的士兵這都是可以接受的,況且已經到了如此生死關頭,再講什麽仁善體下都是虛話。

“你們都是這麽想的?”岑未濟端著燭臺回身,看向下面。

所有人伏倒在地上,面面相覷,卻無一人再敢開口。

岑未濟忽冷冷一笑,但眼中卻俱是失望。

對他們的心思,他了如指掌,但作為全軍的首腦,他要想的遠比逃命多得多。

此役可輸,但此戰卻不可輸。

從湖口逃脫固然能保命,但卻會將之前的努力全部付諸一炬,臨水丟失後產生的效應很快便能波及到其他地方,他們將會面臨的全線潰敗。

“傳朕旨意,懷遠將軍帶左步兵團往丘山撤離,奉恩將軍率左右車兵團繞兩翼……”岑未濟道,“朕親率騎兵斷後,所有人不得延誤,即刻按照旨意出發。”

岑未濟話音未落。

下面立馬慌亂起來,誰都沒有想到,岑未濟竟放棄了最穩妥的撤退辦法,選了這麽一條離奇的路數。

丘山敵軍少,但山大大批人馬進去後容易分散,雖能保證最多人活下來,但對將領和皇帝來說反倒風險升高。

岑未濟卷起輿圖,揣入懷裏,往外走去。

身後是一聲聲的“陛下……不可啊……”

“陛下,請您三思!”

“此招太險……陛下!”

可他沒有回頭,出了營帳後,翻身上馬,一人一騎獨身穿過三軍,看著那一張張面孔,他勒住韁繩高聲問道:“兒郎們!可俱否?”

三軍的呼喊聲震天動地,是一聲聲的“不俱!”

他親點騎兵扼守湖口險地,與孫成親自交手,焚毀橋梁,掩護其餘人撤退。

孫成不知與自己交手的是大虞皇帝陛下,只是下意識覺得,此軍上下風氣似與前幾日完全不同,軍貌森嚴,行動神速,勇猛無畏,無論他怎麽想辦法竟都無法將手下人馬推進到兆水以東分毫。

兩軍只能隔河對峙。

岑未濟命人砍了許多樹枝,然後將樹枝上分別綁上火把,又讓眾人分散著跑開後,在河邊高舉火把。

一時照的水面都煊亮,一眼望去竟有數萬人之眾的樣子,岑未濟命人將白日紮好的水筏放入河中,做出一副強行渡河姿態。

孫成以為對方這是要趁著夜色過河偷襲,見火把往這邊來移動,連忙下令退兵。

見大軍得以平安撤退。

天色將明,岑未濟這才調轉馬頭奔赴山中。

行數裏地後,他於臨水之川回頭,看著山下河道中仍飄滿殘骸和腐爛的糧食輜重,還有平原上的來不及掩埋的兩軍屍首,最終擡頭向西望去。

本應是大川奔流,沃土千裏之地,如今卻斷壁殘垣,一片蕭條。

月沈於西。

溶於漫漫天地。

他回望山河,滿目瘡痍。

這一年冬天。

岑雲川等待良久的時機終於到臨,他主動出擊攻打了庫特人的老巢。

庫特人迅速組織力量反擊。

他們不敵,往康平方向逃回,庫特人本不想追,但有眼尖的發現康平軍不願舍棄輜重,便起了賊心,想要搶奪。

他們追的越緊,康平軍顯得越慌亂,沿途丟灑的金銀也越多。

引得庫特人竟放棄陣型互相哄搶起來。

岑雲川早就命人埋伏於兩側,見機殺出,庫特人主力倉促間能以抵抗,竟被一舉殲滅萬人,迎來了西北第一次大捷。

而岑未濟從臨水成功破圍後,立馬調整作戰方向,親自指揮軍隊繼續南下,南朝人不敵,節節敗退,唯有一二還能抵抗。

南帝攜親眷逃至都城郊的山裏。

朝野上下為其求情者不少,連他昔日好友江兆瀾也在死前留下絕筆書希望他能留少帝一命。

但岑未濟仍下令圍山。

最終南帝及皇室成員盡數自殺於山上,南朝自此徹底覆滅,南地也全部歸入大虞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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