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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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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七十四章

“殿下,藥熬好了。”

經過上次的事情後,董知安被罰去掃皇陵了。

岑雲川平日一應的吃食和湯藥都交付給了原來的北辰宮掌事長寧姑姑。

兩人見面後,長寧看他如今這副憔悴模樣,免不得要掉一番眼淚。

“他們可還好?”岑雲川好不容易將人勸起來後,和聲問。

“陛下還沒有旨意。”長寧擦幹眼角道:“北辰宮的人暫時都出不來。”

見岑雲川露出擔心神色。

她連忙道:“不過大家吃喝都不愁,每日都有人送進去。”

岑雲川這才放心些,低頭看著她捧著的藥碗,不免苦笑道:“我如今這個身子,喝不喝這些藥,又有什麽區別,日子熬到了……”該走還是得走。

他沒有說出後半句。

因為他已經瞧見了長寧眼裏的驚慌與心酸來。

“殿下何必這樣說……”長寧道,“這藥是從各地搜羅來的極其珍貴的藥材所熬制,又是黃太醫領著百八十號人反覆調配才得出來的方子,只要殿下好好喝藥,康覆是遲早的事。”

岑雲川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

喝完藥後,忽然問:“陛下呢?”

自從那一晚後。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再見過面了。

岑雲川心裏清楚,這個人又開始想著法子躲開他了。

對方若是不想見自己,自己鐵定是見不著他的。

長寧猶豫了一下,道:“聽前面的小太監說,陛下為方便處置緊急軍務,特地搬去了承平殿。”

承平殿屬於前朝。

百官和大臣隨時可以請見皇帝。

岑雲川卻是不信,“他這樣子,倒好似我鳩占鵲巢,反將他這個主人攆了出去。”

長寧小心暼著他的面色,生怕惹他不開心了,晚上又要嘔血,於是道:“不過剛剛奴婢熬藥時,聽見宮女們說,五皇子來覲見,怕是知道陛下晚上要回來。”

“岑韜?”岑雲川挑眉,“人在哪?”

長寧道:“在殿外候著。”

岑雲川瞥著窗外的風雪道:“這麽大冷天,怎麽能讓皇子在外面受凍。”

他慢條斯理地接著道:“去,讓董知安把人請進來。”既然這座大殿主人不在了,他這個占著窩的,不如就替主人做上一次主。

長寧道:“董大監被陛下罰去掃皇陵了。”

“哦。”岑雲川道,“那便讓如今管事的去請。”

岑韜進來時,恭恭敬敬的垂著腦袋。

一舉一動都挑不出任何錯處來。

岑雲川隔著屏風看著,又露出那副懶洋洋的神情來。

“殿下先在此處候著吧。”內侍監將人領到後,便出去了。

岑韜有些摸不著頭腦的立在原地,對著空蕩蕩的皇座發呆。

因四下無人。

他規規矩矩站了兩刻後,便有些疲乏了,小心翼翼松了些勁,偷偷活動了一下腿。

又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後,他終於忍不住了,屋子裏安靜的落針可聞,他開始背著手,四處打量起來。

萬崇殿他來得很少。

無事非奉召又不得入,即便逢年過節來請安時,也總是提著一顆心,生怕一言一行有任何差錯,哪裏能像今天這樣,徹底放松下來後四處轉悠。

他伸手摸了摸桌案上的墨臺,不敢亂翻禦案,可憋了半天後,他還是沒能抵抗住內心的好奇和欲念,從上面拿起皇帝印璽,翻過身,仔細看了起來。

岑雲川在屏風後靜靜看著他的動作。

忽然出聲道:“想要?”

岑韜被嚇得渾身禿嚕一下,差點手裏的玉璽都沒能拿穩。

他小心抱好後,這才聞聲回頭。

但第一時間並沒有看到什麽人。

他差點以為剛剛是幻聽。

可那個聲音接著道,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嗓音道:“這也沒什麽不敢說的……天底下沒有人不想要這塊印璽。”

他終於發現了屏風,並從屏風的縫隙裏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孔,發現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後,他反倒變得鎮靜了許多,有些不高興地道:“是你。”

岑雲川靠著軟墊,沒有說話。

下一刻。

大殿門被推開。

堅實有力的腳步聲傳來。

岑雲川和岑韜同時回過頭去,果然是岑未濟回來了。

岑未濟的目光最先停留的地方並不是站在正中央的岑韜臉上。

而是他懷裏捧著的玉璽上。

岑韜看見他的目光,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東西,頓時嚇得面色慘白,像是拿了個燙手山芋似,一刻都不敢打頓,連忙彎著腰,雙手舉過頭頂,將玉璽小心放回了桌上,這才面如死灰的回身,跪下請安。

岑未濟隨口嗯了一聲。

沒有叫起。

岑韜不敢起來,只能跟著他的身影,用膝蓋挪著碎步小心轉向。

“你舅舅回來了嗎?”岑未濟一邊在太監侍奉下洗手,一邊問。

岑韜聽他提起自家小舅舅,終於回過神來,連忙道:“舅舅本是跟著一道來的,只是他暫時沒有官身,不得進宮面聖,所以留在宮外等我。”

“他在南地待的也有些年頭了。”岑未濟邊擦手邊道,“傳他進來,將那邊的事給朕講講。”

聽他說到南地時。

岑雲川目光忽然一動。

知道岑未濟恐怕又要有下一步的動作了。

可隨即他又自諷的一笑,自己如今還是待罪之身,又是一副殘軀,還關心這些做什麽。

一柱香功夫後。

一個玉雕雪砌似的人物從門外走了進來。

岑雲川不由看過去。

來人長身玉立,風姿綽約。

還未開口,便可知其見識不凡,學識不淺,那股書卷氣像是入了骨,再從骨縫中滋滋往外飄了出來。

“草民宋庭鶴,叩見陛下。”

岑雲川聽岑未濟不吝誇讚的談及了對方的文章的所見所聞。

而宋庭鶴又那樣自如的,磊落的傾耳聽著,臉上露出崇敬又舔慕的神情來。

岑雲川的掌心一點點收緊,最後慢慢擡起頭。

殿內的光束只有一道不小心鉆進岑雲川所處的黑暗中。

他看著那道光。

嫉妒的快要發狂。

見那兩人只因岑未濟短短幾句話,便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來,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賜般。

他那顆早就攥緊到極致的心臟又驀然徹底松開了。

這一刻,他忽然在這兩個人的身上,同時看到了曾經的自己,那時的他也會因為對方的只字片語而露出這樣的神情來。

世事輪回,時間往覆。

一切好像都沒有什麽太大不同。

場景何其相似。

只是主角換了罷了。

他有些乏力的洩了全身的勁兒,半靠在椅子上擡頭看著這富麗堂皇的大殿,不由想到,這樣的穹頂,這樣的雕梁,又曾無聲見識過多少次這樣的場景。

世事如斯,誰又能真的逃得過——不過又是一條使出渾身解數蹦跳著試圖咬鉤的魚兒罷了。

岑韜出去時。

小心擡頭朝著屏風後投去一瞥。

卻看見岑雲川正含笑盯著他。

他的視線落在那張張張合合的嘴上,費了好大力氣,才猜出那兩個字是,“謝謝。”

他有些費解的扭回腦袋。

一時間,腦子裏鉆進去很多念頭。

正有些困惑時,忽然電光火石間,他忽然明白了這句謝謝的真正含義。

他面露悚然,再次回過頭,卻看見岑雲川依舊瞧著他。

只是這次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岑韜當場汗如雨下,猛然意識到岑雲川知道了……知道了是自己派人投的毒了。

他臉白得像是得了瘧疾一般。

就連一旁的宋庭鶴都止不住疑惑道:“見陛下用得著如此緊張嗎?怎麽面色差成這樣?”

岑韜卻反手抓住他道,“小舅舅,若是我惹了禍事,你會救我的,對嗎?”

宋庭鶴被他抓著,又聽見他竟如此胡言亂語起來,一時有些害怕起來。

“不,我應該去找三哥,三哥肯定有主意。”岑韜放開他,跌跌撞撞往宮外跑去。

半夜。

岑雲川便聽見外面似乎有淒厲的喊聲,在寂靜的雪夜尤顯得可怕。

“怎麽了?”他本就沒有睡踏實,側過頭問。

長寧也聽見了,看他要起來,連忙將人按了回去,從一旁端起燈道:“殿下就不要起了,奴婢出去看看。”

岑雲川見她只穿了單衣,連忙提醒道:“姑姑,披件衣服再出去。”

片刻後,長寧一手護著燈,回來了。

她在床沿邊小心坐下,低聲道:“是五皇子,在外面求饒……風太大,奴婢只隱約聽到了幾句“求陛下開恩,是兒臣一時受人蒙蔽,鬼迷心竅什麽……的。”

兩人正說著話。

門口響起幾聲小心翼翼的叩門聲。

岑雲川點了下頭。

長寧趕緊去開門,將人引了進來。

是萬崇殿新的領事太監。

他作揖後道:“咱家見殿下這裏亮了燈,知道殿下怕是被擾了安歇,特地來看一眼。”

岑雲川似笑非笑道:“陛下讓你來的?”

對方不說話了,只是拘謹一笑。

岑雲川也不難為他,剛好就著剛剛的話問,“岑韜怎麽了?”

“五皇子……哦,不,庶人岑韜覬覦儲君之位,竟勾結宮裏的逆賊給殿下藥中投毒,陛下降下旨意,褫奪他的爵位和封號,貶為庶人,圈禁西宮。”那太監小心道。

岑雲川聞言,臉上並沒有什麽表情變化,許久後卻是唏噓一聲道:“呵,又瘋了一個。”

求饒聲並沒有持續很久。

很快宮裏又恢覆了貫日已久的死寂。

岑雲川卻再也睡不著了,靠在床上,看著雪落下時在窗扇上留下的影子出神。

“殿下不困了嗎?”長寧又點起一盞燈,抱著膝蓋,坐在一旁的床邊的腳踏上問。

岑雲川搖了搖頭,很久後道:“他遣人來,哪裏是為了安撫,分明是警告……”

他說著,話裏已是酸澀,“他定是知道了我通過沈寧的手,想要除掉岑韜……”

“所以專程來警告我。”

他越說,心裏越酸困。

真是一步錯,便步步錯,兩人走到今天這一日。

仿佛真的就只剩下無盡的猜忌。

果然,天一亮。

宮裏出了兩道旨意。

一道是將三皇子岑勳封為親王。

而另一道來了岑雲川這裏。

岑雲川邊喝藥,邊問,“他什麽意思。”

“陛下說,殿下若是覺得宮裏住的拘束,可以自己選一個去處。”來傳旨的小太監小心道。

“拘束……”岑雲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在哪裏又不受拘束……”

最後他苦笑一聲道:“我如今在宮裏住著實也不太合適,若是死在此地,甚是不吉利。”

“他既不想再見我……那便去小檀寺吧。”

宮人們很快便收拾好了東西。

小檀寺不遠。

半日路程便可到,岑雲川選擇當日就出發。

出宮的路上,卻遇到了前來領旨謝恩的岑勳,他遠遠看見岑雲川的轎攆,特地從馬上下來,躬身道:“太子殿下。”

岑雲川聽見這聲稱呼,難得露出幾分好奇神色,掀開窗帷。

看見雪地裏站著的少年。

他上下打量一眼,道:“你是?”

“臣弟岑勳。”岑勳一板一眼道。

“哦。”岑雲川又變得興趣缺缺,“我早就不是什麽太子殿下了。”

“陛下並未廢殿下太子之位。”岑勳道。

岑雲川目光終於再次落在他的身上。

像是第一次發現。

自己還有這麽一位兄弟。

可他並沒有觀察太久,便揮揮手道:“走吧。”

等岑雲川一行人走遠後。

岑勳才收回目光,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兩人。

一個朝著山郊的荒僻寺廟而去。

另一個卻朝著權力中心的萬崇殿而去。

而宣和殿後殿的雪地裏。

正坐著一個人。

“他走了?”

“走了。”小太監連忙道,想了想又道:“寄禪法師來了,陛下可要宣召?”

“不見。”岑未濟道。

可門廊處已經傳來腳步聲,“晚咯,貧僧腿腳快,自個兒進來了。”

此處是一個小天井。

連著後堂。

而後堂上塑著一尊石頭做的佛像。

天井不大,青石上早就堆積上了滿滿的積雪,岑未濟正對著佛像坐著。

和尚不敢踩,只得站在檐下道:“南地有新的消息來了。”

“說。”岑未濟閉著眼,還是獨身坐在雪地裏道,像是已經在此地坐了很久的樣子。

說完軍情。

和尚忽然道:“我記得陛下,向來都是不信這些的。”

他停頓了一下才道:“怎麽今日?”又鬧哪一出。

他還記得自己曾將一副費了好大功夫求來的舍利子當成寶物奉給面前這個人,結果只得到了一句,死物罷了。

後來這人又來找他,說要一副開了光珠子。

他不解道:“陛下前些日子,剛說自己不信這些,怎麽又反倒要上此物了?”

岑未濟無奈道:“不知朕有多兇煞,哪些文臣一見了朕便兩腿直打哆嗦。”

寄禪這才弄明白他的意思,原來是要將這佛珠當道具,擋擋周身殺氣,做出一副慈善仁愛之樣,好去收攏人心。

他雖心裏雖對此等不敬佛主做法嗤之以鼻,但面上不敢遲疑半分,連忙取了一串上好的珠子來。

自此,岑未濟便常將佛珠撚在手心,沒事便轉上幾圈。

可只有寄禪知道。

他信天地,信自我,唯獨不信神佛鬼怪。

“是朕……錯了嗎……”此刻他卻對著石像嘆息道。

雪落在他肩頭。

已經將他的腿身腰腹盡數都淹沒了進去。

就連他的眉毛和發絲上也都結上了厚厚的一層冰棱。

他擡頭看向無聲的石像。

目光是痛苦而掙紮的。

佛珠一顆接著顆的從他指尖滾落,散亂在周圍的雪地裏,鮮紅的瑪瑙,碎裂如血滴子。

寄禪看著他。

竟看出了幾分戒守清規之人破戒後那如烈火油烹般的煎熬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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