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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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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七十五章

岑雲川去了小檀寺的十來日後,朝中便因為他的事徹底鬧翻了天。

上百號人頂著寒風跪在承平殿外,請求廢太子。

更有甚者,要求立刻處死太子。

岑未濟本要去獵場,卻被堵在宮裏出不去,只能在原地轉圈,走了幾個來回後,他用手撐著眉頭,煩躁問:“崔安潛人呢?”

內侍緊張回道:“崔相一大早便去勸了……”反倒被群情激昂的禦史們指著鼻子罵到暈厥過去,最後淒淒慘慘地被人擡回了家。

“哼。”岑未濟眺了眼外面的天色,正是烏雲密布,將要降雪的樣子,“他們既要跪便跪著吧!”

說罷,坐回書案邊,看起了書來。

不到半晌,雪便洋洋灑灑落了下來。

宮門處,岑勿安看著臺階下烏泱泱的人頭,壓低聲音問一旁引路的內侍道:“這些人都聚這來做什麽?”

內侍彎著腰,做了個請的手勢,等走遠了些,才小聲回道:“還能做什麽,全都輟朝跪了十幾日了,凍壞不少個了,還不願走,擺明了是想向陛下施壓。”

兩人從抱廈繞進正殿旁,聽見裏面傳召後,岑勿安理了理衣服,昂首挺拔的撩起衣擺跨進門檻。

“陛下萬安。”他行禮道。

岑未濟放下手中的書,瞥了他一眼,才道:“倒瘦了些。”

“臣前些日子和涑人作戰時傷了腿,休養了些日子,如今剛能下地走路。”岑勿安道,比起從前,他那副跋扈氣焰倒像是被磨平了很多。

“朕把趙郡交給你守著。”岑未濟道,“也是為了能讓後方安穩些。”

岑勿安聽他話裏的意思,立馬反應過來道:“陛下可是要對南邊動兵?”

吳人盤踞南邊已有數百年,根基頗深,又擅水戰,想要徹底拿下,怕又是一次舉國之戰。

但看岑未濟的神情,似乎有些把握的樣子,他也不再擔憂。

其實天下早有傳聞,若有人能結束中原近三百年來的亂局,那這個雄主必是吳帝和岑未濟其中之一。而吳帝傳承三代,代代皆是英君,如今又有名相相輔佐,概率似乎大上很多。

可岑勿安卻始終堅信,最後的贏家一定會是岑未濟,這個從孤兒出身一路走到帝王的男人,無論是打仗,還是治國,都顯現出一種游刃有餘的天賦,這麽多年來,無論多麽孤絕驍勇,狂妄自大的猛將到了他手裏都得乖乖俯首聽命,在岑勿安心裏這便是天命所歸。

“臣今日來,是有事請示陛下……”兩人說完軍防的事後,岑勿安開口道。

“說。”岑未濟道。

“臣前些日子得了些好木料,本想運來京中孝敬陛下,可惜沒有水路,若是光靠人力,怕消耗太大……便自作主張在湫水邊蓋了個別院……”他邊說邊小心瞅著皇帝,“若是陛下不知如何安置太子,不如考慮考慮臣那裏吧……”

岑未濟坐在椅子上,翹著一條腿,手中還握著那本書,聽岑勿安說完後。

他用書一下下敲擊著自己膝頭,沒有說話。

“臣自會派人好生看著廢太子,而且一應供給絕不會差於從前,必叫他安安心心待在那裏。”他一口氣說完,“臣也定會替陛下好好看著他。”

說完後,他小心擡頭,卻正好撞見岑未濟那審視而冰冷的目光。

岑勿安腿一軟,趕緊跪下,腦子裏又來回琢磨過剛剛幾句話,實在不知道是哪句犯了忌諱。

“你想將太子接到你那裏去?”岑未濟起身,在屋裏轉了一圈,慢條斯理道。

“是。”岑勿安趕緊擡頭,脖子跟著轉過去道。

“為何?”岑未濟問。

他在進來前腦子裏已將今日的事反覆思量了幾遍,自以為已經猜透了聖意。

廢太子是板上釘釘的事,可要不要殺太子,卻是值得商榷的,外面的人以死相威脅,岑未濟還都未有動搖的意思,說明他並不想太子死,可他又遲遲不下旨處置太子,說明他還沒考慮好如何安置廢太子這個燙手山芋。

若是自己這個時候來為君解憂……

想到此處,他腦子裏忽然出現了太子醉酒那日的場景……那細膩白軟的脖子和紅潤勾人的唇齒……頓時,他口幹的厲害,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唾沫。

可擡頭對上皇帝那幽幽的視線,他忽然有種被對方看穿了一切的錯覺,腦子一亂,竟連早就想好話都說不利索了。

岑勿安走後。

岑未濟獨自坐在案邊,忽然道:“何易寬。”

藍衫武夫打扮的奉天閣首領聞訊現身,行禮道“陛下。”

“那小子和太子是怎麽回事?”岑未濟用手翻轉著桌上的筆問。

何易寬恭敬道:“聽十七娘說,平恩將軍曾邀太子去過三千樓。”

“三千樓?”岑未濟轉筆的手一停。

“是個酒樓。”何易寬回答道。

可岑未濟卻“嗯?”了一聲。

何易寬見遮掩不過,只得道:“……裏面也有些風塵女子和富商養的男倡……”

筆桿裂開了。

岑未濟側過頭問,“他們在樓裏都做了些什麽?”

“平恩將軍叫了女伎陪酒,可過了片刻,又將人轟了出來,喊了一些男倡進去,似是玩什麽游戲……太子喝醉了……”何易寬字斟句酌,說得渾身冒汗,“後面的,十七娘說她沒看見……”

而岑未濟除了掰斷筆外,顯得平靜異常。

“傳旨。”

何易寬彎腰恭聽。

“讓岑勿安即刻去領一百軍棍,你親自監刑。”岑未濟道。

這是要把人往死裏打的節奏啊。

何易寬心裏詫異。

可面上不敢顯露分毫,領了旨後就趕緊退出去了。

岑未濟低頭。

看著掌心裏碎裂的木頭渣子,有幾根細簽已經紮進了肉裏。

他看著紋路裏滲出的血跡,跟渾然沒有察覺出痛意一般。

宮墻外。

傳來吵嚷聲和驚呼聲,似發生了什麽亂子。

門扇上映出內侍們匆忙奔走的影子,過了片刻,終於有人鼓起勇氣進來上報道:“陛下,眾位大人們剛剛不知道為了什麽,撕打了起來,有人撞了墻,頭破血流的,還有人被踩踏傷和拉扯傷的……”

岑未濟聽著,但消息像是完全沒有進腦子一般,只是機械地問:“死人了沒有?”

“太醫來了,還在看,有幾位大人看樣子傷勢挺重的。”

“哦。”他回答的很是冷漠。

等岑雲川知道消息,已經是深夜。

“受傷的那個叫什麽?”岑雲川一邊低頭抄書,一邊問。

“聽說叫……朱,朱……”長寧正在研墨,她實在想不起來了。

一旁掌燈的宮女搶答道:“叫朱思敏。”

對這個人,岑雲川其實沒有什麽印象了。

“他還……好嗎?”他停下筆,遲疑著問。

“太醫去的及時,保住了一條命。”長寧唏噓道,“聽說一醒來便求著要見陛下,說陛下若執意要處死殿下,他們願意同殿下一道赴死……”

見岑雲川露出思索的神情。

她趁機便多說了幾句,“聽宮裏的人說,這小朱大人是專門從兩浙趕來的,帶了十幾個地方官,他來了之後當面斥責那些跪在雪地裏的老東西們,說'不要打量著大家不知道你們急著上奏陛下想要處死太子殿下是為了什麽,當日太子殿下為了天下賦稅,動了你們的莊子,散了你們的奴仆,處死了你們的鷹犬,將你們好些人得罪了個幹凈,如今你們可算逮著機會了,都巴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置於死地!”

氣的其中一個老臣吹著胡子反駁道:“你……你,休要胡言亂語,太子謀逆難道不是事實?!你們竟還打算替他脫罪不成?謀逆乃是十惡不赦之重罪,若是不用極刑以儆效尤,以後人人都敢效之,讓天下人該如何看待?!”

那朱思敏沈默許久後才道:“我們並非是替太子謀逆之舉辯駁,只是舉朝皆知,太子殿下是為於遂生一介小臣的性命才犯下此大罪……”

“我等雖未受過太子殿下什麽惠澤,卻和於遂生一樣,感念於殿下願為微末之人出頭的恩情。”他看了一眼承平殿門口高大的石柱道,擡頭道:“如今萬萬不能看著你們如此滿口胡言汙蔑詆毀殿下……”

“落井下石,非君子之舉。”他回頭掃過眾人道,“報君黃金意,才是聖賢之理。”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之際,他忽然沖向一旁柱子道:“我願以此命死諫,只求陛下能留殿下一條性命!”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以頭觸柱,撞了個頭破血流。

場面一下子就失控了。

最後竟以一死三傷的慘烈代價收場。

岑雲川坐在燈下,影子模糊的一團,看起來十分單薄。

“未曾想到,有一日我竟也成了朝堂不安的禍根。”

最後,他閉上眼道。

火光的影子一聳一聳的,在眼裏上留下赤紅的殘影。

“姑姑,去把所有邸報拿來。”許久後他才道。

長寧有些吃驚。

宮裏送來的邸報快要壓塌了書案,他都不願意多看上一眼,怎麽這會兒又突然起意要這玩意。

還記得第一份邸報送來時,他挑眉諷刺道:“陛下什麽意思?給我一個廢太子送這種東西來?”

邸報分很多種,宮裏送來這份,是記錄皇帝日常起居、詔令,重要官員任免、升遷,以及軍政要務和各地災情匪患等事宜。向來只有朝中重臣才會被專門抄送一份,以便及時了解朝局動向。

他越是不肯看。

邸報送來的越是勤。

這父子兩雖不見面,卻好似用這種方式互相較著勁兒。

長寧招呼人將成堆的邸報依次抱了來。

岑雲川一封封拆開,就著燭光,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快,只大概掃到,說岑未濟新任命了陳席為右相。

對陳席這個人,岑雲川還是有幾分印象的。

當年有一個府帥殺了一批前來投奔的降將,險些釀下大患。

最後還是陳席帶著百十號人,持旌節直闖正在觀望局勢的敵軍營地,靠著一番口才,和其自身的勇猛氣概,成功說服了其他心思動搖的降軍們。

但這個人最大的本事不在此。

而是極會理財。

他經營的北道,背靠沙漠亦能年年節餘。

上面還說,岑未濟親自到京郊舉行籍田禮,向民眾勸農課桑。

一眼下來,其他的都沒看到多少,全是岑未濟最近幹了什麽,又幹了什麽。

他看完後,就著旁邊的燭火,竟將邸報和宮裏的折子一並點燃。

長寧想要阻止,已是來不及,只能跪下淒淒道:“殿下……您……怎麽能燒……”

所有人都對他如此犯上的舉動不敢吱聲,全都看著他將所有紙張一封封的燒了個透。

“還請姑姑想辦法替我給他們捎一句話去,就說我一人身輕,然社稷重,他們皆是國之棟梁,萬不可因此而折損,否則我就是身死亦無法安心閉眼……便是老師活著,也斷不許他們如此自輕自傷。”直到紙張上的火全都熄滅了,他才站起來道,“另,請替我取一盞燈來。”

“馬上就子時了,殿下要去哪?”她實在有點擔心,又有些後悔,之前不應該當著岑雲川的面說起那些糟心事。

岑雲川握緊袖子裏藏得刀,假裝緊了緊披風的領口道:“出去走走。”

等長寧取來燈。

他不許人跟,自己孤身一人出了門。

小檀寺裏到處都是禁軍把守,她倒不怕出什麽事,只是怕他就這樣出去,回頭又凍壞了身體。

岑未濟正在和諸將推演水戰的沙盤,邊講邊親自在紙上飛快批註。

“陛下,小檀寺來人了。”內侍來報。

岑未濟寫字的筆尖一頓,一大塊墨跡在原地灘開,“什麽事?”

“是個宮女……”內侍有些為難道,他本不想來通傳,可又怕事關那位,若是有點什麽差錯,都要跟著掉腦袋,所以還是冒死進來了,“說是……太,太子,殿下……”

岑未濟擡頭,瞥了他一眼,不悅道:“磕巴什麽?”

那內侍趕緊跪下。

岑未濟卻已是不耐煩,揮手道:“讓她進來回話。”

長寧一進來,便跪下,哭著道:“陛下,求您快去看看吧……殿下,殿下他瘋了……”她鼻尖和耳朵凍的通紅,兩眼皆是驚懼。

“太子怎麽了?”他側過頭,顯然不是問已經徹底慌亂的長寧。

而是問向一旁的禁軍。

“太子……太子殿下,他,他拿著刀砍了神主牌位……”小檀寺來的禁軍道。

在岑未濟目光變得極度危險前。

顫顫巍巍又補充道:“還放火燒了岑氏的宗廟……”

小檀寺裏有專門建的皇家宗廟,裏面供奉著部分先代皇帝和皇後的靈位。

岑雲川作為名義上的岑氏子孫,拿著大刀砍自家祖宗牌位,屬實是大逆不道,毀宗夷族之舉。

這等驚世駭俗的事情要是傳出去,只怕是要遭人神共憤。

眾人連頭都不敢擡。

用餘光瞄見皇帝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擡腳走了出去。

很多年前,岑未濟也曾這樣風塵仆仆地奔向小檀寺尋過一回人,卻撲了個空。

如今再上山,心境卻已恍然不同。

他一進了寺門,便沈著一張臉,言簡意賅問道,“在哪?”

禁軍趕緊在旁邊引路道:“後山的石窟處。”

一群人上了後山。

還沒靠近,岑未濟忽然做了個止的手勢,後面跟著的眾人趕緊剎住了腳步。

他一步一臺階地走了上去。

在小徑的盡頭是一個不大的平臺,沿著山壁,鑿刻著不少大小不一的石佛,有的有約莫幾層樓高,有的則有一人等身模樣。

而那道白色的衣角就出現在那尊等人高的石佛懷中。

上回岑未濟來時,這尊佛像還被一層黃色蘸布嚴嚴實實包裹著。

而這一次卻完整而清晰的呈現在他眼中。

佛像的面容已經在經年的風吹日曬中殘損了很多,唯有那雙威嚴而慈悲的雙目,正低垂佛目,俯視眾生。

而那人正蜷縮成一團,窩在佛像懷中。

佛像高大肅穆,而藏在它懷裏的人卻孤零而孱弱,慈悲的佛手托住懷中的人,如同一個冰冷而虛假的懷抱。

岑未濟不禁放輕了腳步。

可他還沒靠近,那個人忽然睜開眼了,隔著風雪看向了他。

“你來了。”

岑未濟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那尊佛像上。

岑雲川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上去,最後目光又轉回了他的臉上。

“很像,對嗎?”他靠著佛像,坐了起來,語氣森然而怪誕,“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就發現了,這尊佛像的面容和你竟有幾分相似。”

岑未濟腳步停下。

佛像下丟棄著一把已經卷了刃的刀,刀身上全是破損。

可比刀更慘的卻是石像。

經年的佛像身上全都是新砍出來的劍刃痕跡,一道道嶄新的裂紋,處處都在提醒著岑未濟,剛剛這裏曾經發生過一場多麽激烈和憤怒的暴行。

破裂的石縫如一道道溝壑。

一眼裂穿到了岑未濟心底裏去,讓他的呼吸都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你瘋了嗎?”他就連語氣都是顫抖的。

“那時候,我甚至會把它當成你。”可岑雲川卻用輕松的口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臉頰上甚至帶著笑,“可後來我才發現,它其實要比你好多了,至少它不會推開我。”

唯一的一盞燈也被風吹滅了。

當一切歸於黑暗後。

他的眼角才一點點的滲下淚滴。

可他的聲音裏依舊帶著一股滿不在乎的笑意。

“三年前。”他半倚著佛像,薄雪已經積滿肩頭,“我曾在這裏跪了七天七夜。”

“那七天裏,我日日都在祈求滿天神佛能寬恕我罔背人倫的罪孽。”

“可到第七天的時候,我才發現。”

“我越是這樣祈求。”

他伸手輕輕幫佛像拂掉周身的積雪,然後指尖一點點摸過佛像的臉龐,目光眷戀而癡狂。

“你的面容在這尊佛像上也越發清晰。”

“當我擡頭在佛像臉上看到了和你一模一樣的目光時。”

“我終於知道。”

“誰都饒恕不了我的罪孽了。”

他語氣輕松地說完了最後一句。

“除非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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