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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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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六十四章

太子生辰這天,北辰宮舉宮上下這都不敢提慶賀二字。

就在前一晚,宮中出了大事。

向來卑順的太子竟當面頂撞了皇帝,情急之下甚至還拔了劍指向了對方。

皇帝當即就下了禁足令。

可太子出宮後還是一意孤行,強行抗旨,孤身一人去了雲山。

聽說連夜求見了太皇太後。

從雲山一回來,還沒到北辰宮門口,太子便直接從馬上栽下暈死了過去。

還是被巡城的守備看見後,急忙送回了宮中。

但這僅是“甲辰之變”中的一點縮影。

對於兩浙官員的處置,皇帝僅僅只是象征性的革了幾個小官,對更大的利益群體選擇了放任不管,更是將奏銷報直接遞到了左相一黨手中,口頭下令敲打了幾句便草草了事。

太子不憤,頂撞了皇帝。

卻得到了最為強烈的斥責。

太子一走,皇帝便召見了左相,“太子說於遂生所查之事,事關重大,不但牽扯兩浙上下官吏,更涉及一地百姓福祉,愛卿怎麽看?”

左相先立刻否決道:“於遂生?是福祉還是禍根,怕是兩說吧。”

說畢,便垂眼看向地面,直到皇帝再問。

左相才做惶恐狀,連忙稽首道:“陛下,兩浙地區乃國中之重,可近半年來,吏部卻不斷通過調任往兩浙送人,這些人一去便拉幫結派,排擠汙蔑本地官員,臣擔心……怕是有人打著什麽變法的旗號,行的是悖逆之事,兩浙位置要緊,若被有心之人圖謀了去,怕是京中危矣,大虞危矣!”

他雖未敢明說,卻句句暗指太子,字字都是在上眼藥,變著法子的想給太子扣上了結黨營私的帽子。

眼見太子在皇帝那裏吃癟。

左相一黨更是猖獗,很快就從改革力度最大的青山縣入手開始制造事端。

那於遂生為了推進新的稅法,開始清丈豪強們霸占的田畝,日日吃住在青山縣官衙裏。這一天,他還沒出門,便被青山縣的一群“百姓”沖進縣衙,二話不說,便將他撕扯出來,蒙頭強綁著帶走。

岑雲川聽說此事,顧不得自己還在病中,神情激憤道:”反了天了,在我大虞境內,一個朝廷命官卻被土匪從官衙裏搶走!”

韓上恩道:“本地的官吏受壓於左相一黨,不敢追查此事,我私下托人過去說情,對方也只說,是於遂生得罪了老百姓才遭此橫禍,因對方都是平民,他們也不好拿出圍剿山匪那一套來。”

“咳咳咳。”岑雲川面色慘白的厲害,唯有兩頰一坨通紅,他捂著咳的厲害的胸腔,不得不彎著腰,一副十分難受模樣。

韓上恩瞧著,扶住他忍不住道:“太皇太後難為殿下,不讓殿下上山,您又何必非在雪地裏苦等,北地百姓重要,您的身子難道就不重要嗎,若是為此落下病根,怕是……”

岑雲川不想聽他嘮嘮叨叨的,於是伸手做了個止的手勢,他咳完後,腦子還是暈的,背靠在床沿上,緩了片刻後從袖中掏出一枚令牌來。

韓上恩自然認得,此令牌正是太子身份象征之一。

岑雲川道:“讓趙四帶人,拿著令牌去青山縣,讓他們速速救人。”

“可……”韓上恩接過來,露出難為的神色道:“左相昨兒剛在陛下那邊暗戳戳說殿下結黨營私,恐有二心……您如今公然出面營救於遂生,這不剛好坐實了傳言,以後但凡他們做了什麽,怕都是殿下都逃不開幹系了。”

岑雲川搖搖頭,聲音有些虛弱,但說出來的話卻十分振奮,“孤總不能一直躲在他人身後,功勞自己撈,罪責他人背……他們為孤做事,孤便有責任保他們性命。”

他微微一笑,頰邊的紅像是散開了些,“無妨,去吧。”

見韓上恩還是有些猶豫。

岑雲川定定看著他道,“孤早就在局中了,若不破局,我們誰都逃不出去。

韓上恩這才領命下去。

韓上恩剛走,便聽見內侍來報,說太皇太後麾下的南衙禁軍沈玄請見。

“傳。”岑雲川道。

內侍見他一臉疲倦,忍不住道:“藥馬上就熬好了,不然殿下等吃完藥歇息片刻,再傳召吧。”

岑雲川堅持道:“先請人進來。”

內侍不敢再勸,連忙出去請人了。

沈玄一進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寒氣,可他身子健壯,即便已經入冬,仍是一身簡便的胡衣。

他看著坐在床沿的岑雲川,神色裏不由自主露出幾分審視來,“殿下。”

“將軍坐吧。”岑雲川點了點一旁。

那一日他去雲山求見。

太皇太後不願見他。

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只得只身硬闖,所以和守在山門處的沈玄動了手。

此人武藝不錯,性情十分孤傲。

兩人打了個平手,沈玄這才收起一臉不屑,勉為其難上山幫他通傳了一聲。

見沈玄上上下下打量自己,一副不會是被我打壞了的猶疑模樣,岑雲川失笑道:“與那日交手無關,是孤回來時受了風寒。”

沈玄這才放下心來,抱拳道:”末將奉太皇太後之命,前來傳信。”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起太皇太後的語氣道:“娘娘說‘既從我雲山拿了鹽去解北地的困,如今本宮也該向太子討點利息回來了。’”

岑雲川沈默片刻,道:“太皇太後想要孤付什麽,請盡管說。”

沈玄道:“娘娘說,她要向殿下要一個人。”

“誰?”

“孟承光。”沈玄面無表情覆述道。

此話一出,殿裏鴉雀無聲。

誰都知道,孟承光如今在軍中擔任要職,乃太子左膀右臂,太皇太後到還真挺敢開口的。

岑雲川眉眼一動,似乎也有些為難,但最後還是啞著嗓子垂眼應了下來。

誰讓他為了北地數十萬人冬日前能吃上鹽,特去雲山求了鹽礦來,並未當場打了包票,可以拿自己有的東西來換。

如今收利息的來了,他不能言而無信。

孟承光此人是個難得的將才與文才兼備的儒將。

不得不說,太皇太後看人頗準,岑雲川留著孟承光確有大用。

可如今既被要了去,他亦無話可說。

“娘娘說,也不能讓殿下太虧。”沈玄接著語氣生硬道,“所以特地給殿下送來了一個人。”

“誰?”

沈玄的一張臉跟快要死掉一樣灰敗,“我。”

岑雲川擡頭,無言地看向他,眼裏慢慢露出一點頭疼的無奈神色。

沈玄很有名,但有名在因仗著太皇太後寵愛,所以向來肆無忌憚,不受管教,為所欲為上。

太皇太後將此人送來,怕是不安好心的成分大於其他。

“這……”人都來了,就站在面前,好像不收也不行。

岑雲川只得道:“既如此,右率衛剛好有空缺……”

京中的這場雪好像下了很久。

岑雲川看著門框外的大雪,面容顯得有些孤寂。

這一日,內侍來送藥時,他問:“外面如今都是怎麽傳孤的?”

在內侍開口前。

他道:“不許說假話糊弄孤。”

內侍只得如實將市井聽來的話覆述道:“外面都說,殿下推什麽新政,不過是為了謀功罷了,州府裏的人也全都是您的幫兇,為了在您面前邀功,變著法子的折磨老百姓。”

岑雲川沒有說話,只是無聲註視著漫天大雪。

那雪倒映在他眼中。

熏得他瞳孔蒼茫一片。

內侍小心道:“百姓無知,左相黨的人又四處宣揚對殿下不利的消息,眾人受了蒙蔽,這才胡言亂語罷了,殿下本就是好心,卻如今被他們歪曲成這樣。”

“並非百姓無知,不過是他們為了阻攔新政,想著法子的在裏面潑臟水罷了。”岑雲川道,“孤如今成眾矢之的,亦是他們最想要看到的罷了。”

朝中局勢愈發危急。

十一月,皇帝忽然下旨將重臣司闞調入北辰宮為右庶子,上下皆猜疑,司闞入北辰宮恐有皇帝意欲監視和控制太子的意圖。

岑雲川行事果然更加謹慎小心起來。柯唻銦籣

兩派之爭很快就從官員任命延伸到了神鬼之事上。

十一月,天有異象。

司天監蔔出來的卦象顯示說,“彗星出太微,臣子弒主上。”

這顯而易見得,暗示太子極其近臣有犯上的可能。

這種情形下,岑雲川只得以退為進,請辭太子之位,洗清嫌疑。

但皇帝沒有準許。

左相一黨卻沒有放棄,再加再勵繼續出招。

岑雲川知道,岑未濟雖未明顯幫襯左相一黨的跡象,卻也沒有像從前那樣,出手援助自己。

他更像是在觀望。

這表明今後的局勢將對自己越來越不利。

十一月底,邊軍調整部屬,岑雲川在幕僚的建議下,開始暗自往裏填補自己的勢力。

這一動作,被岑未濟察覺到。

左相黨趁機開始攻擊太子的手是越發伸的大膽了。

就像岑雲川說得。

一旦入局便已沒有了退路,除非魚死網破,否則絕無生路。

帝王的寵信像是一片雲。

雲罩著的時候,會遮擋住暴曬烈日,可它隨時也能變成驟降的暴雨將人淹沒。

他不敢再去幻想。

只能一步步試探著向前。

即使內心深處知道自己走得是一條與岑未濟背道而馳的不歸路。

他也告訴自己必須堅持走下去。

除夕夜,太子再次當眾彈起了琵琶曲,卻已經不是從前的北地小調,而是充滿肅殺氣息的征戰曲。

在場人無不聽出曲調中的緊張與不安感。

正是像極了岑雲川如今的處境,四周俱是埋伏與冷箭,他早陷入陣地中央,只能背水一戰。

彈完曲子,他又喝了幾杯熱酒。

他酒力淺,幾杯下肚便已經天旋地轉起來,索性避開人群,往偏殿中走去。

路邊只有幾盞宮燈,風一吹酒勁兒上頭,他用手背拍了拍額頭,釀釀蹌蹌往前走。

腳下忽被石子絆了一下,心裏都預備好要狠狠摔一跤之際,手臂忽被人一把拽住。

他茫然回頭。

看見了燈火下冷著一張臉的岑未濟。

他退開身,酒也跟著清醒了幾分,恭敬行禮道:“父親萬安。”

岑未濟低頭看著他譏諷道:“做出這副柔順樣子給誰看?”

不知是受心緒影響還是怎的,剛剛下肚的酒泛著苦味往上湧,岑雲川忍著苦澀問道:“兒臣如今這樣,父親難道真的不清楚嗎?”

“朕清楚什麽?”岑未濟冷漠地反問道。

岑雲川擡頭看向對方,“當初您利用臣之手殺掉岑顧時,您派司闞入府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臣時,您借司天監之手試探警告臣時,您借臣之手提拔崔河又將他推到臣的對立面時……您做這些的時候,真的沒有想過,兒臣該當如何嗎?”

酒讓他的面頰迅速通紅了起來,膽子跟著也大了起來。

岑未濟凝視著他,“所以,你便做出一副表面上對朕言隨即從的樣子,背後裏卻勾連旁人不斷把手伸向不該伸的地方,處處忤逆於朕,時時與朕較勁嗎?”

岑雲川自然聽出了對方話裏的指責與怒意,於是激烈反駁道:“父親若不逼迫兒臣,兒臣又做出又怎會如此!難道讓兒臣坐以待斃,眼睜睜您親手毀了兒臣,剝奪兒臣的一切嗎?”

“你的一切?你的一切難道不都是朕給的嗎?”面對岑雲川的激動,岑未濟卻平靜很多,甚至到了有些冷漠的程度,“朕若想要收回,有什麽不可嗎?”

岑雲川被噎住。

久久未能言。

是啊,面前的這個人,是他的父,更是他的君。

所以對方在任何時候,都有身份,有立場來指責和處罰自己。

宗法禮教就像是一座大山。

橫亙在他的頭頂。

那是他永遠也無法越過的天塹。

他垂下眼睫,努力平覆著滿腔的悲憤和情緒,手指不住抽動著。

其實他有太多的話想要說,但到了嘴邊,卻只剩下無窮無盡的疲憊與無奈。

他知道岑未濟對他既有打磨之心更有敲打之意,他知道對方在鍛煉他,更是在利用他。

可他不知道自己為人臣為人子,坐在這個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上應當保持什麽樣的姿態。

是退縮?

還是前進?

似乎都是不被允許的。

退縮意味著放棄一切的抗爭手段,最好的命運是被貶為平民,圈禁到死。

前進決定了他勢必會和皇權產生沖突,畢竟太子的前面只剩下登上皇位這一條路可走。

他被就像是被夾在兩山之間的縫隙裏,往後是已經塌陷的萬丈深淵,往前是深不見底的無盡火海。

他沒有辦法喘息,更沒有辦法逃避。

他有時候也會恨岑未濟給了他這一切,恨對方一步步將他架到這個位置,更恨自己被對方玩弄於鼓掌間,恨透了對方將一個又一個對手送到了他的面前,恨極了對方毫不掩飾的利用和提防。

這些恨意裏又不知道摻雜了幾分愛,這些覆雜的情緒無時無刻不在他心裏攪拌,讓他心緒難寧,讓他愛恨交加。

更讓他疲憊不堪,心灰意冷。

傷心到了極致只剩下一種癲狂的憤慨,就像是餘燼中的最後一絲火苗。

他起身,看著岑未濟,說出自己最後的底線,“兒臣身邊之人,乃是兒臣的底線,他們若是再敢拿兒臣身邊之人的性命來試探,就休怪兒臣將這池子汙穢徹底攪個天翻地覆!”

岑未濟自然知道,這是太子的警告之語。

看著少年人眼中的逐漸升起的凜冽和冷光,岑未濟心裏逐漸升起了一股興奮之感。

就像是孤寂尋覓了一生。

終於在平川風雪之間尋到棋逢對手的劍客一般。

他多年前埋下的那枚棋子。

終於長大了。

他露出饒有興趣的神色,步步緊逼般的問。

“你有鬥倒李道生的底牌嗎?”

“就算拿下了李道生,你有足夠掌控局面的力量嗎?”

“就算你平穩住了局勢,於遂生和他所處的派系,是值得信任的嗎?”

見岑雲川沈默不語。

岑未濟冷冷吐出兩個字來,“天真。”

“你以為以身入局便能破局嗎?”

“愚昧。”

他往前逼近一步。

岑雲川不得不往後退讓一步。

“君之道,國猶身也,順物自然而心無所私,則天下理矣。”

岑雲川的腳後跟挨到了水草,不得不停下來,再退一步就是冰冷的池水了。

岑未濟道:“你有偏私,本心不凈。”

“所以無法做到國猶身也。”

“是為假仁。”

岑雲川退無可退,站在原地,看著逼近的岑未濟,索性借著酒氣擡升自己的氣焰道:“陛下殺子如殺雞,殺親如宰羊,禦臣如棄子,確實國猶身也,不偏不私,心如磐石,臣自是不如。”

“臣沒有父親這般冷硬的帝王心腸,臣的愛裏也容不下任何陰謀詭計。”他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索性鼓起勇氣上前,墊起腳尖,湊近對方脖頸,將熱氣盡數撲入對方耳廓裏去。

他剛說完。

就被岑未濟直接一腳狠狠蹬入水裏。

宮裏的池塘本就不深,他跌入水中撲騰了幾下,便靠著水性穩住了身形。

水從周身滾落。

冷得他瑟瑟發抖,被踢到的肋骨處也隱隱作痛,他伸手摸了一把臉,好不容易站直了,卻看見對方轉身已經離開了。

剛剛落水那一刻的心驚已經漸漸平息,他看著對方的背影只剩下淒涼。

就和這寒冬的池水一樣。

太皇太後的儀仗經過,看見他站在水中,一動不動,又看看他望著的方向,她摸著下巴問:“你說什麽了?氣得他都動腳了?”

岑雲川被侍從們從水裏拉起,他慢吞吞地道:“自是些忤逆犯上的話。”

發絲已經迅速結上冰棱。

侍從們怕他凍壞了,連忙將暖爐遞向他手中。

但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冷一般,站在風裏,面色雖白,但整個人卻仍是一動不動。

太皇太後與他站在一處,看向巍峨宮闕。

她嘆息道:“君臣父子,先是君臣,才是父子。”

她想了想又補了句,“或許,還是仇敵。”

兩人並肩往宮外走去,怕他凍暈過去,便在轎攆中讓出了一部分位置。

“本宮好心替你解決了北地的事,卻被人當成了跟你一條船上的人。”她抱著暖爐道:“如今李道生那廝,竟連本宮也攀咬起來,說起來,皆是你的錯。”

岑雲川閉著眼,手腳已經凍僵了,失去了知覺,但意識還清醒著,“是不是孤的錯,有關系嗎?太皇太後若是覺得孤晦氣,不想跟孤做一艘船上的人,隨時可以翻了船,另起爐竈便是。”

“本宮是那麽沒有人性的家夥嗎?”

他睜開眼,問:“你有嗎?”

太皇太後呵呵一笑道:“有,但確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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