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六十五章

關燈
第65章 六十五章

正月初三。

岑未濟宣布改元為“紫微”。

顯然是為了壓制住關於帝星不穩,北極相沖的傳言。

岑雲川知道,皇帝的另一層意思是,是警告他要擺正自己的君臣之位。

正月初十。

宮中歷來要去宣和殿祭拜先祖。

岑雲川位列岑未濟之後,依禮上了香火,然後垂手立於一旁。

他忽想起幾年的那個夜晚,自己被岑未濟罰到宣和殿來自省。

最後還是岑未濟背著自己沿著宮道慢慢走回去的。

“殿下……”他還在恍惚中,聽見一旁的侍從小聲叫道。

他回過神來。

侍從小心提醒道:“祭拜結束了,陛下已經走了……”

岑雲川這才向四周看了看,發現果然大殿內空蕩了許多。

他擡腳往外走去。

跨過門檻時,忍不住往那一晚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見皇帝離開的禦攆。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他自嘲一笑,朝著跟禦攆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經邊防換將一事,岑未濟已經對他起了疑心,此次朝中重要大員任命,岑未濟必然不會讓他插手。

於是岑雲川只能想辦法,將岑未濟信任的人變成自己的人。

他鎖定了司闞。

借著司闞與孫烈之間的矛盾關系,岑雲川通過將孫烈從京中外調方式,幫司闞保住了位置,並成功從孫烈手中詐出了司闞的把柄,而司闞則為了盡快還清岑雲川人情以及保住自己地位,不得不故意抖出了西州總督和蘭川總督因不和互相攻訐的事情,並推舉了新人過去接任。

推舉的正是左相麾下之人,此舉便是為了削弱左相黨在朝中的實力。

這一背後操作,怎麽能逃過岑未濟的眼。顆籟茚蘫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小貓兒已經長成了狼崽子,已經學會了威逼利誘那一套來籠絡人心。

他一邊批準了司闞的舉薦,另一方面動手安排了吳克昌去西北,用西北的軍的力量,來穩住邊防動向,將邊地進一步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父子兩人玩起權術來,刀光劍影,兵不血刃。

但表面上依然保持著,父慈子孝,君臣和睦。

五月初九,皇帝壽宴。

太子甚至親手奉上了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皇帝欣然接納,並贈下回禮。

太子叩首謝恩。

可同一時間,京中京外的局勢已經開始千變萬化。

一開春,按照原定的戰略,岑未濟再次親征北地。

而岑雲川依舊留守京中行使監國之職。

為了避免自己走後紛爭加劇。

岑未濟將左相李道生也調至了淮西道。

“甲辰之變”也發生在這一年。

誰都沒有想到,一個小兵的謊言,居然能挑起大國之變,進而影響到了天下時局。

甲辰年春。

一隊運輸軍需糧草的軍隊走半途失蹤了,岑雲川緊接著派了第二波遞補上,並派了第三波人去調查第一波人失蹤的事情。

可這三波人近千人集體原地蒸發了。

此事非同小可。

岑雲川當即派官員去現場看看情況,但附近村民卻說是鬼神之怪,竟也沒能查出個一二來。

糧道暢通乃是天大的事。

岑雲川派孟承光帶著南衙禁軍前去把守糧道。

這一去。

此地暴亂的蓋子就被掀開了,原先“失蹤”竟全都或自願變成了叛軍。

岑雲川知道這是左相在背後搗鬼,於是命南衙禁軍將反賊全部拿下,但對其中願意投降者可以予以寬宥。

很快就有人供出了左相的名字。

岑雲川以太子身份下召讓其進京,李道生自知去了便是死罪,一邊上書糊弄,一邊串聯起道南諸州。

岑未濟既不在。

便是收拾左相一黨最好的時機。

岑雲川隨即讓南衙禁軍改道前往淮西道押送李道生歸京。

李道生臨時拼湊起的人馬自然打不過精兵強將的南衙禁軍,不消一日,便被闔府圍住。

其中一名小兵死裏逃生出了城,怕事後被追究,於是幹脆往北奔去,在半途遇到了曽州府帥周悟凱,撒謊道:“太子殺了左相,接下來怕是要對百官動手!”

周悟凱駐紮此地,本就是為了隨時增援前線。

如今聽聞此事,並未第一時間向皇帝報告,反倒自己派人先去了淮西道。

周悟凱向來是個幾頭押註的倒戈派,聽聞老朝派準備除掉太子,擁立五皇子為新太子,這五皇子的母妃與又他同出一族,他曾經又得左相提拔,若太子登基必會將他清算,於是兩相合宜,他決定鋌而走險,跟著賭一把大的。

於是在派出人馬進一步添油加醋的向皇帝報告太子謀反同時,也向附近的州府同時通報此事。

很快消息便傳開了。

南衙禁軍在反回京路上,路過宣州時被攔住,當地駐軍已經得了信,雖然無法確信消息是否真實,本著不敢錯漏原則,死守城門不開。

導致兩軍僵持。

雲山之上,太皇太後得了信,一邊餵鷹,一邊道:“都巴不得太子反了,好跟著渾水摸魚。”

“那我們怎麽辦?”章九奇道。

“當初陛下意欲除掉南衙禁軍,所以本宮不得不將出手與太子進行捆綁,以保周全,但皇帝既已有了此打算,遲早還是會我們動手。”太皇太後道,“如今外人看來,我南衙禁軍上下皆為太子所屬,若是太子登位,南衙禁軍皆有擁立之功,只是此路風險極大。”

太皇太後丟掉耳匙,擦幹凈手嘆氣道:“可似乎無論本宮怎麽選,都會是死路一條,倒不如……放手一搏。”

“既然都想逼反太子來撈好處,那本宮便也來加一把柴火,讓朝中這口冷竈徹底燒起來。”

她望著山下道。

雪球越滾越大。

大到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等岑未濟得到信的時候,雪球已經大到幾乎要滾塌了京城。

南衙禁軍在與宣州軍搶奪城門時,周悟凱繞後偷襲,想要搶奪頭功。

三方混戰。

越打越亂。

牽扯進更多軍隊。

離京城較近的幾個州府聞風而動,有的觀望,有的已經準備集結兵力援助不同派系。

岑雲川在京中不得不極力穩住大局。

可混戰既開,已然無法平靜收場了。

就連京中,禁軍和左右衛率之間都開始起了摩擦,一日岑雲川原本打算從宮中返回北辰宮,卻被禁軍扣留。

左右率衛擔心主子,直接闖入宮中搶人。

兩方在宮城內大打出手,這也表明,效忠太子和忠於皇帝的勢力已經有了明顯分區,並且涇渭分明,水火不容。

“殿下,如今的情形,怕是神仙來了都救不住了。”韓上恩與岑雲川一起被扣留在了萬崇殿,“您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麽去派您和陛下都能信得過的人去前線送信,解釋清楚事情原委,但這個期間您只能選擇束手就擒,要麽……”

“要麽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坐實了謀逆的罪名,對嗎?”岑雲川替他補上了後面沒敢說的話。

韓上恩吶吶不敢言。

“父親早就視我為水火猛獸,禁軍敢扣押我,怕也是因為他臨走前留了手諭在,說到底,終究是不信我罷了。”

“說不定此次留我在京中,也不過是又一場試探罷了。”

岑雲川說著說著,忽然抱住了腦袋,他顯得很痛苦,最後又苦笑道,“我和他皆信之人,舉朝竟未能有一人。”顆來銀瀾

“就算送了信又如何,他早就不信我了。”

他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仰面望著上面華麗的屋頂。

忽然記起,他第一次進宮時,還是被岑未濟抱在懷裏。

太後給了他一顆糖。

他藏在岑未濟脖頸後不敢拿。

最後還是岑未濟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笑道:“拿著吧,今天許你吃。”

他那時還是個幼童,小小的身子緊緊貼著岑未濟的胸膛。

對方說話聲,他能清晰感覺到胸腔裏的震動。

那一日,他伏在對方懷裏,一手拿著糖人,一手圈著對方脖子,百無聊賴的聽著那來自胸腔裏不斷發出的震動,這種感覺讓他既好奇又踏實。

後來,他無數次撲入對方懷裏。

帶著笑,或帶著哭,岑未濟毫無例外地每次總是穩穩將他接住。

那寬廣厚實的懷抱。

是他的巢穴。

更是他永遠眷戀的歸處。

他想著想著,不禁閉上了眼。

這一閉,他好像真的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和岑未濟各執棋子,對坐於棋盤兩邊。

那時他剛學會下棋。

還遠不是岑未濟的對手。

可岑未濟還是一遍遍耐心的教授他棋法。

在他猶豫不決落下一子後,對方很快便抓住他的遺漏,將他反殺。

他癟嘴撒嬌道:“父親讓讓我嘛。”

他那時才和棋盤一般高,坐著都夠不到對面遠一點地方,只能跪坐在厚墊子上,吃力跟棋盤。

“為什麽要讓你。”岑未濟一邊歸攏棋子,一邊道。

“因為。”他腦瓜子一轉,“因為我是小孩子,大人就要讓著小孩子!”

“那等我老了,你會讓著我嗎?”岑未濟問。

“會的!”岑雲川趕緊點點頭。

岑未濟卻隔著棋盤刮了一下他的鼻尖,笑瞇瞇道:“沒有那一日。”

“?”他不解歪頭。

“因為你永遠都贏不了我的。”岑未濟氣定神閑道。

“哼,等我成為大孩子了,一定會下過你的。”他氣沖沖道。

“是嗎?”岑未濟也歪頭看著他。

“是的!”他掰直自己腦袋,兩只手抱臂,努力做出大人模樣來。“我會努力學習的,終有一日下贏過父親!”

“殿下,殿下!”誰在他腦袋周圍大聲吵嚷著,他煩地皺起了眉,可那聲音卻環繞著更響亮的襲來,“殿下!快醒醒!”

他睜開眼。

是韓上恩焦急的臉龐。

“怎麽了。”他一骨碌翻起身,腦子瞬間清醒了很久很多。

外面吵吵嚷嚷的聲音更大了,甚至還有刀劍的動靜。

韓上恩扶著他起身。

他剛站直身子,門就被打開了,北辰宮右率衛齊刷刷站在門口。

每個人臉上衣襟上全都是血。

“殿下。”

他們跪下。

“我們來接您回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