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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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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聞言,岑未濟倒是沒有什麽表情,繼續擡腳往前走。

岑雲川心裏卻是猛地一驚。

趙家?暗樁?

看來父親早就開始對趙家有所動作了。

禁軍統領跟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收斂著自己的視線,眼觀鼻,鼻觀心,垂著臂膀跟著往前走,嘴裏還要繼續道:“那趙家對外宣稱,說我們的暗樁和他們家小妾私通,便將兩人當眾打死,拋屍城外……”

“前天夜裏,那小妾家裏兄弟摸黑去收了那小妾的屍身,我們的暗樁……”

“還曝屍郊野。”

禁軍統領越說聲音越小,最後連腦袋也低下了。

“你既是禁軍統領,這些事還需朕專門提點嗎?”岑未濟道:“去將屍體收回,妥當安葬,有家人的,重金撫恤,若是沒有,牌位入典臧樓,以其功績受萬民供奉。”

“但那趙家恐是早就起了疑,一直派暗哨盯著,想順著收屍人摸出背後根系來。”禁軍統領道。

岑未濟卻似笑非笑道:“那便讓他們摸罷。”

“是。”禁軍統領抱拳道。

又跟著走了幾步,大塊頭的統領糾結片刻後,還是開口道:“太子殿下,可是身體不適?要不,還是臣來背著殿下吧……若殿下嫌膈,臣去喊幾個弟兄擡個架子來,這樣也平穩些。”

他本以為自己是體貼聖意。

沒想到岑雲川聞言,將頭埋的更深了些,整個人恨不得就地鉆入石縫裏去般。

岑未濟感受到了脖子上的熱意,知道對方這是不好意思了,於是便輕聲呵道:“快些滾吧。”

自個拍須溜馬完全沒拍在點子上,大統領沮喪的摸摸腦袋,趕緊退下了。

一到萬崇殿,岑雲川剛被放穩在塌上,就迫不及待的抓住岑未濟的衣擺問:“父親,趙家……”

岑未濟卻轉身,喊來董知安道:“去請黃先生入宮。”

這黃兼本是鄉野大夫,在民間訪醫走診三十餘年,後名聲漸起,被當時盤踞中原羅川等地的劉氏所擒,岑未濟攻破羅川後,將其救出,特地招入軍中為軍士看病,後因醫術實在了得,又將人請入宮中坐診於太醫院。

但此人性格執拗,不懼權貴,率性而為,因此岑雲川小時候,每每忌病諱醫時,都是靠黃兼強灌或者下狠手治好的。

岑雲川對他心有餘悸,一聽見此人的名字,不由自主求道:“能不能換個人來。”

岑未濟恍若未聞。

理都不帶理他的請求。

岑雲川只得癟了癟嘴,委屈巴巴坐在塌上等著。

等到看完病,又在岑未濟盯梢下被猛灌了三碗藥後,岑雲川這才得以解脫。

誰知剛躺下,董知安又遣人送來泡滿藥草和艾葉的藥包,請他去偏殿藥浴。

捏著鼻子泡完澡,渾身熱氣騰騰的披上厚衣,這才被放了回去。

一進門,就看見岑未濟正在幾案邊練字。

岑雲川走過去,看了一眼他寫的,發現是“山不讓塵,川不辭盈。”八個大字。

心裏正琢磨著這是何意。

便聽見岑未放下筆,在椅子上坐下,問他:“趙家之事,你何解。”

岑雲川心裏也惦念著這事,剛剛沐浴的時候,趁著泡在浴池裏的功夫,腦子裏已經將整件事大概走過一番。

於是道:“趙家在奉郡盤踞百年,亦是當地首屈一指的大族,當年平則一戰,趙氏家主帶三萬人馬歸順岑氏,先帝將人安排您這裏,趙氏將趙女獻於父親,又派趙氏長子,次子入您麾下。如今已過十六載,趙氏長子和次子在戰場上無所功績,朝堂上亦無所作為,趙氏定然不能穩坐奉郡,心中急切,只能寄希望於趙妃和岑顧身上,才有此番諸多動作。”

“如今趙妃已死,只怕趙家更不能安分。”

岑未濟點點頭,面上不動聲色,但目光卻落在自己剛剛寫的那八個字上。

紙上墨跡未幹,燈下泛著烏金色光澤,帶著一點徽州墨香的獨特氣味。

岑雲川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心裏琢磨片刻,忽然有所了悟。

於是作揖道:“夜既已深了,兒臣不擾您清凈了,請求告退。”

“去吧。”岑未濟自然也瞧出他的模樣,於是道。

看著往日裏找萬般理由也要賴著留宿萬崇殿不肯走的太子殿下,如今這副急匆匆恨不得拔腿就走人的模樣。

岑未濟凝視著他離開的背影,無奈之餘,心裏也有了幾分寬慰。

孩子終究是大了。

岑雲川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從屏風後悠悠轉出。

佛珠在手中轉動間,發出噠噠脆響。

“這為人父母終究還是不易,不說罷,怕孩子走了歪路,說了罷,又怕學不來自己走路。”那人探過腦袋,瞅了一眼岑未濟面前的紙,笑道:“這欲語休說吧,還得掌握分寸,真是麻煩,麻煩吶。”

“像我等沒有子孫福的,倒是整日無憂無懼很多。”

來者是個大概三十出頭模樣的和尚,這和尚生得曲眉豐頰,面若冠玉,雖著一身素袍,但風姿儀人,行走間衣微動,腰背筆直,氣質華然。他等走到案前,這才一叩首道:“陛下金安。”

岑未濟一手扶著額頭,端詳著跳動的燭火,聞言頭擡都沒擡,像是早就知道他來了。

“又入宮做什麽?”岑未濟蘸了蘸墨,提筆重新寫起字來。

“自然是來給陛下報信的。”和尚道。

“什麽信?”岑未濟問。

“昨兒南康朝來的小沙彌報信說,吳人揮兵南下,包圍了雲城,那南康帝攜帶家小棄城而走,卻被困在雲城南郊山上,南康帝左右將領忽暴動,將帝的妻兒幼女全部斬殺後,帝無奈只得自盡身亡,唯獨留太子尚在雲城堅守。”和尚道。

岑未濟筆尖一頓。

和尚唏噓道:“那南康朝素以佛僧立國,南康帝雖軟弱些,但人確實是個慈善之人,未曾想,竟落得入此下場。”

岑未濟譏諷道:“慈善?”

又接著道:“天子受子民供養,便擔下了守土拓疆,庇護萬民之責,一味以慈悲為借口,棄民眾於不顧,卻是最佛口蛇心之人。”

說罷,又擡頭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和尚道:“南康朝敗勢已定,如今誰去都救不得。”

和尚只能訕訕低頭。

過了片刻,和尚才再次開口道:“剛剛在後面聽到陛下與太子說到趙氏……”

“怎麽,趙氏也與你有幾分佛緣?”岑未濟問,話裏卻露出機鋒來。

和尚自然聽出,失笑道:“這又是哪裏的話,我與趙氏從無往來,陛下亦是知道的。”

岑未濟不輕不重的哼了一聲。

和尚不再提這一茬,微微一笑說起其他的:“今兒入宮早,竟看到三只貓兒在門前打架,甚是熱鬧。”

“出家人也愛湊熱鬧?”岑未濟知他話裏有話,故意道。

“當然不。”和尚搖搖頭道,“只是這三只貓兒平日在外面倒是少見,那貍花貓漂亮氣盛,玳瑁貓兒貴氣十足,另一只金絲虎卻是驍勇好鬥,湊在一起……嘖嘖嘖,打的那可叫一個熱鬧。”

岑未濟放下筆,原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身,然後往後殿走去。

和尚跟在後面道:“想來那金絲虎是陛下新寵,不然怎得縱得騎到了貍花頭上去,這宮裏誰不知道……這小貍花是陛下心頭最愛。”

岑未濟命人推開窗,然後將董知安端來的魚食,抓起一把,洋洋灑灑的拋入水中。

一息不到,那些肥碩的錦鯉滿滿當當的全湊了過來搶食。

水面瞬間變得沸騰起來。

“怎麽,心疼了?”岑未濟問。

和尚道:“貧僧心疼什麽,若論起鐵石心腸,誰能比得過陛下。”

岑未濟卻道:“貓兒養在一處,偶爾打鬥是常事,自有朕盯著,傷不到。若是被外面野貓咬上一口,那才是回天乏術。”

看著下面魚兒為了搶食,幾乎蹦出水面來,互相用尾巴和魚鰭狠狠地拍打著旁邊的同伴。

岑未濟漫不經心看著,魚食灑的慢慢悠悠。

“貧僧倒瞧著,那金絲虎滿身戾氣,天性驕橫不遜,來日恐怕會成為真正的山中虎。”和尚道。

岑未濟問道:“你覺得他幾時能成為山中虎?”

和尚道:“再有三場勝仗。”

“這麽確定?”岑未濟挑眉,“禪師莫非偷偷練了觀像之術?”

“氣盛是助他之法,卻也是滅他之道。”和尚雙手合十慢慢地道。

“哼,他是把好刀,朕本欲磨磨再用,後來發現,有的刀磨不得,磨了反倒讓其失了鋒利。”岑未濟抱臂道,“如今正是趁手,倒也能用。”

“不怕他真的欺負了你的小貍花?”和尚瞅著岑未濟,試探著問,“今日當著那麽多皇室勳貴的面……他可是一點都沒給小貍花臺階下。”

岑未濟付之一笑。

將手心的魚餌全部拋進池子,看著沸騰的水面,他才慢慢地道:“禪師多年來游歷數國,見識過多次他人國破身亡,應當知道——今日朕能滅他人之國,他人明日亦能破朕之國,今日朕能屠盡他人之族,明天他人亦能滅朕全族。”

“朕若不舍下心,他們當以什麽於這亂世立國立身。”

“大爭之世,出身高貴者亦能死於草寇之手,出身卑微者亦有逐鹿天下之膽識,朕起於草莽,本就不看重這些,強弱需得自己去爭。”

“不爭不搶者,入不了朕的眼。”

而另一邊,岑雲川帶著一身夜露寒氣,大步踏入北辰宮。

問左右道:“後閣今日是誰們在值夜?”

“是張薦書大人,還有阿提魯大人和武將孫大人。”侍從回道。

“好,讓他們立馬來見孤。”

後閣是岑雲川一年前廣召天下英才所建的文苑,署館就設在北辰宮後殿。

館內三班倒,日日都有文士和武將值班,以備太子問詢。

岑雲川在眾人來之前,獨坐高堂上,於一片黑暗中閉目思考著。

等眾人來了之後。

他睜眼道:“陛下已有旨意,奉郡趙氏留不得。”

看著大家驚訝地相互小聲討論起來。

岑雲川又接著道:“但孤也有私心,岑顧亦得除之。”

“山不讓塵,川不辭盈。”出自《勵志詩》張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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