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窗

關燈
天窗

松濤流雲,晚照如畫。

菡萏坐在車前,盯著宋晞幾人,無論他們如何說,皆不松口。

天色漸昏黃。

追影遲遲不歸,疾風本就心下著急,聞言失了幾分素來的沈穩,厲聲道:“初時迫不得已,為求一條生路,入青樓、行腌臜,而今病入膏肓,姑娘反倒不怕死了?事已至此,姑娘何必為了害你之人,放棄近在咫尺的坦途?”

“果不其然。”

菡萏一聲輕笑,擡眼看著義正詞嚴的疾風,徐徐道,“不是為他們賣命,便是為你們所用。口口聲聲皆是為我……奴家命如草芥、蕩如浮萍……奴家的命倘若當真如此緊要,你幾人要,拿去便是。”

“你的命如此無甚緊要……”

宋晞繞出姬珣身後,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為何還要不顧臉面的、雷打不動的,每月來此苦求安媽媽?他們害你至此,姑娘當真忍得下這口氣,任他們逍遙法外?”

菡萏低垂著眉目,一動不動。

宋晞黛眉微顰,回頭看了姬珣一眼,繼續道:“姑娘月月來此,想來見過不少後來者,雲松、文竹、白芷……姑娘寧肯糊裏糊塗過一生,她們呢?她們如今還不知那藥丸能要人性命,中毒尚且不深,姑娘當真如此狠心,非得她們都步你的後塵不可?”

撐著橫欄的手微微一曲,菡萏依舊垂目盯著路邊隨風搖擺的野草,一言不發。

“生不如死……卻不敢死。”

宋晞仿佛自言自語,話至此處,眸光倏地一閃,循循道:“菡萏姑娘,世間當真已沒有你留戀之處、在意之人?倘若去了,他將如何?倘若你的毒當真能解……”

“能解,而後如何?”

晴絲掠過,攥著車欄的手倏地一曲,菡萏陡然擡頭,眸間映著遠山與風月,神色黯然道:“世間多謬誤,錯便是錯,錯過……便沒有回頭路。”

心有掛礙,便成柔軟。

自她眸間窺得一絲松動,宋晞緊追不放,繼續道:“不必你直言!”

菡萏眸光一顫,看向她的眸間浮出不解。

宋晞近前一步,誠懇道:“只說你是如何一步步到了今日,如何?”

菡萏的神情愈發不解,來回打量著面前幾人,蹙眉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我們?”

宋晞側身看向姬珣兩人,少作忖度,神色黯然道:“青峰堰毀,被春汛帶走的某一戶;琉璃村塌,被砂石埋沒的某一人……姑娘以為我們是誰,我們便是誰?”

餘暉熙熙,松月陶陶。

一陣風吹過,菡萏渾身一顫,下意識攏了攏衣襟,低垂下眼簾。

“原是如此。”

“姑娘說話不帶梁州口音。”

不時後,一棵盤根虬結的古松下,四人各自坐下。

侍婢送來茶盞時,宋晞已經開口:“姑娘並非梁州人?”

菡萏接過侍婢遞來的茶,待她離去,才摩挲著茶盞,徐徐道:“既知青峰堰,”她看向宋晞,沈吟許久,緩緩開口道:“不瞞姑娘,文竹、白芷……你們查出的每一人,出生與來歷皆為杜撰。”

杜撰?!

宋晞眸光忽閃。

換言之,出生地與工事地點的契合果真並非巧合!

“姑娘可還記得自己的出生?”

菡萏杏眸忽閃,微垂下目光,搖頭道:“自有印象起,奴家便與一群年歲相仿的姑娘住在一間……終年不見天日的大院裏,讀書習字、詩詞歌賦。山中無歷日月,直至某日,山裏來了貴客,挑挑揀揀一番,帶了幾名姑娘下山……”

“下山?”

宋晞眉頭微蹙,開口道:“那地方是在山裏?”

“是山裏。”菡萏舉目望向蒼翠湧動之地,頷首道,“姑娘有一事說錯。每月十五雷打不動,並不只為……少時在山裏,不知年月,亦不知苦楚。每天夜裏都能聽聞松風、鳥歌與山澗,與雍山一模一樣。”

“松風?”

宋晞順著她的目光遙望漫山蒼翠,蹙眉道:“除卻松林,可地方可還有什麽不同尋常之處?”

“不同尋常?”

菡萏的眉尖擰成川字,舉目望著漫天流雲,搖頭道:“我幾人的臥房四面是墻,只頭頂上方有個小臂寬的天窗。少時不得窺探,後來習了武,我幾人輪流趴上房梁,透過那天窗往外看。”

宋晞眼睛一亮:“可還記得看見過什麽?”

“松林無邊、蒼穹無際。”菡萏搖著頭,神情倏地一頓,“不過,我幾人都曾瞧見過一個尖頂,瞧著似寺廟。”

“尖頂?”姬珣接過話頭,“是何模樣?”

京中寺廟寥寥。每個尖頂寺廟的形態皆不同,若能借以……

不等他回憶起數個寺廟尖頂的模樣,對座的菡萏已伸出手,指著遙處蒼翠掩映的古寺尖頂道:“與寶元寺一般無二,只卻並非寶元寺。”

仿佛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無聲串聯起什麽,姬珣下意識牽住宋晞的手,急聲追問道:“既一般無二,姑娘何以確信,那寺廟並非寶元寺?”

菡萏眼裏掠過一絲莫名,一臉理所當然道:“因那寺廟的尖頂上沒有金龍。”

“什麽?!”

宋晞兩人異口同聲,眼睛剎時瞪得渾圓。

“爺?!”疾風被唬一跳,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蹙眉道,“爺知道是何地?”

兩人交握的十指倏而用力。

如何能不知?

寶元寺之所以能成皇家寺廟,尖頂上方之所以有金龍盤桓,正是在永熹榮登大統之時,生怕民怨沸騰水能覆舟,以一百零八名武僧的性命相要挾,迫昔日的寶元寺住持慧空“夜夢金龍”,而後又命工匠連夜開工,於寺頂上方加繪了一條金龍……

菡萏被困別院時尚在前朝,寺頂上方自然沒有金龍。

加之她一而再再而三提起的松風——不論有心還是無意——舉目京城內外,哪還有第二座符合條件的寺廟?

“若是沒記錯……”

約莫一炷香後,送走菡萏,宋晞兩人比肩古松下,遙望著青煙裊裊之地,若有所思。

少頃,宋晞率先開口:“有位宮裏來的貴人,正在寶元寺界內清修?”

自方才起便橫亙在心上那條若有似無的線倏而凝成了形,姬珣緊蹙的眉頭驀然舒展,頷首道:“梁王案後,皇後娘娘她……”

宋晞仰起頭:“來寶元寺清修清修,是永熹開口,還是?”

姬珣臉色微沈,搖著頭道:“昔日梁王事發後,聖上怒不可遏,稱不願再見他兄妹二人……皇後自請出宮清修,聖上念在多年夫妻……”

黛眉微微凝起,宋晞望著煙嵐縹緲的遙處,沈聲道:“可知她的別院在何處?”

姬珣順著她的目光望著漫山蒼翠間盤桓寺頂仿佛昂首欲騰的金龍,搖頭道:“聖旨說是入寺清修,不在寺內,也必定在此附近,只是……”

只是,失信的國母依舊是國母,她的別院,他幾人亦不能擅闖。

“無妨。”宋晞仰起頭,正色道,“不論那地方是否在此,而今白芷已經落幕,不出幾日,安媽媽必會出門,帶回下一位花魁……你我只需盯著槐安樓,不怕沒有線索……”

*

城西巷口。

月上柳梢時,左右人家皆已閉戶。檐上花貍抱著尾巴,睡得昏天暗地。

垂柳正依依,一道匆忙的腳步聲拐進巷口,直奔晏宅所在。

“晏大人?”

樹下倏而繞出一道身影,劍眉星目,頎身玉立。

“別來無恙!”

晏遠步子正匆忙,聞言倏地一頓,立時轉過身。

“世子爺?!”

認出來人,晏遠臉色微變,立時雙膝跪地,恭敬道:“下官叩見世子爺!不知世子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世子爺莫怪!”

姬珣摩挲著忍冬荷囊,冷眼盯著伏跪在地的晏遠,一言不發。

直至夜梟發出不耐的啁啾,貍貓踩著屋檐,大搖大擺揚長而去,他的眼裏噙著仿佛濃墨的森然,徐徐道:“聽聞晏大人素來準時,寅時出,戌時歸,今日……莫非被什麽事耽擱了?”

聽聞戌時二字,晏遠下意識回望向後園閣樓方向,不等看清,頭頂上方忽又響起南寧侯世子不緊不慢,仿佛揶揄的聲音:“晏大人不怕,菡萏姑娘今日未歸。”

菡萏二字入耳,晏遠渾身一僵,眸間噙著幾絲不可置信,徐徐擡起頭道:“世子爺這是何意?下官聽不太……”

話沒說完,卻見姬珣大手一揮,冷冷道:“大人今日為何事耽擱?莫不是,”他倏而垂目,盯著晏遠道,“東州松渠堰壩加固之事?”

晏遠臉色微變,卻不敢妄自揣測,梗著脖頸道:“世子爺日理萬機,聽聞參商臺尚未動土,世子爺竟有閑情過問工部事務?”

“同為晏大人主事……”

仿佛不曾聽清他的話,姬珣盯著他倏而直挺的後背,沈聲道:“松渠堰壩會否如昔日的青峰堰那般,只兩歲便無所用,汛來則壩毀苗泱?”

“你?!”

晏遠頓然擡眸,瞪著姬珣,怒氣沖沖道:“大人空口白牙,如何能無憑無據,隨意給人定罪?”

“無憑無據?”姬珣面不改色,“晏大人言下之意,昔年青峰堰之事,與大人無關?”

仿佛花貍被踩中了尾巴,晏遠剎時怒目圓瞠,面紅耳赤道:“昔日之事,先帝早讓人南下追查過,世子爺若是不信,大可去大理寺調取舊案卷宗!”

“多得晏大人提醒……”

姬珣舉目望著燈火如晝的遙處,淡淡道:“昔年被派去青州調查的官員,莫不是先太子詹事,今時的青州知州,岑謙、岑大人?”

晏遠渾身一顫,剎時面如死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