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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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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依

“叩叩!”

夕照漸隱,偏廳內點起熒熒星火。

沒等姬珣幾人分明雲松的隱秘,叩門聲驟然響起,江家公子的聲音緊跟著傳來。

“大人,小子江軒求見!”

追影幾人視線交錯,轉頭朝姬珣道:“爺,江小公子倒是個知禮的!”

姬珣輕一頷首,另旁的疾風已上前半步,朗聲朝門外道:“進!”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暮色沒來得及潛落,江小公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堂下,額頭抵著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悶聲道:“大人,父親自知有罪!自戕前留書一封……”

姬珣目光驟沈,不等開口,江軒已直起身,一面掏出藏在胸口的信頁,一面低垂著眉目,悶聲道:“請大人過目!”

認罪書?

疾風側身看向姬珣神色,又轉向堂下道:“江公子,方才為何不拿出來?除你之外,可有旁人知曉此手書的存在?”

“回大人的話!”江軒再度伏跪在前,畢恭畢敬道,“家中人多口雜,小子只怕父親的死另有隱情,不敢擅做主張。至於是否有第二人瞧見,丫鬟瞧見父親的……慌慌張張跑了出去,小子聞聲而去,抵達書房時,不曾瞧見旁人,只這份手書好端端壓在鎮紙下方。”

姬珣輕一頷首。疾風立時上前,雙手接過江軒遞來的手書,轉呈至姬珣面前。

果不其然,言辭懇切,正中要點……話裏話外,以次充好、中飽私囊,琉璃村的塌陷皆他一人之責,與人無尤。

他自知難辭其咎,前思後想後,決意以死謝罪。只盼二殿下能看在他多年苦勞,留江家一線血脈……

姬珣眉尖微蹙,垂目盯著堂下的“一線血脈”,面沈似水。

認下罪責,是怕二殿下緊追不放?琉璃村坍塌的背後,莫非當真藏著更多不可告人?

江格知的自戕,是自願,還是……

“疾風?”

“爺!”疾風近前一步。

姬珣垂目盯著手裏的認罪書,眸光忽閃。

“回書房一趟,看看是否如江小公子所說,鎮紙下方的宣紙與此書是否一樣,再有……狼毫可曾清洗,硯臺是否幹涸……”

“是!”疾風會意,立時與追影兩人推門而去。

“江小公子。”

沈吟片刻,姬珣再度開口:“敢問公子,令尊出事前,今日早些時候,家中可曾到過訪客?步入書房前,令尊行止間可有何處不同尋常?”

“不同尋常?”江軒神情一怔,擡起頭道,“公子言下之意,父親之死莫非另有隱情?莫非不是自戕?”

自戕與否作不得假,至於是否另有隱情……姬珣輕叩著桌面,徐徐道:“勞小公子回想!”

“訪客……”

江軒盯著手邊顫動不休的燈影,眸間浮出茫然:“不曾有過訪客。今日一早,母親和雲姨娘,與往日那般,出門去了一趟早市……再有便是來府中送菜的小廝與夥計,也都是時常出入的熟面孔,並非什麽訪客。”

範氏與雲松皆出了門?

想起雲松行止間的反常,姬珣面色愈沈。

“江小公子,姬某冒昧,可否請教,家中姨娘與令慈關系如何?令尊在時,與兩位相處如何?”

江軒臉上浮出不期然的赧然,揉搓著雙手,搖頭道:“大人莫要偏信娘親的口無遮攔,實則……”

江軒一聲輕嘆,低垂著頭道:“不瞞大人,娘親她大字不識,平日裏過問柴米油鹽多過於風花雪月,與父親雖自幼相識……自父親在工部謀得事務,往來多清貴,與娘親自是說不上什麽。至於雲姨娘,長相與出生大人已經分明,只是父親待她,卻並非母親以為那般,癡迷於姨娘美貌,實際與其說是愛慕……”

江軒蹙起眉頭,沈吟片刻,開口道:“敬重更多些。”

“敬重?”

姬珣兩人視線交錯,目光齊齊一沈。

敬重他競價得來的風塵女子?是何道理?

江軒輕一頷首,掩下眼底一閃而過的赧然,繼續道:“不瞞大人,雲姨娘剛進門時,小子只怕娘親受了委屈,便讓下人寸步不離跟著父親。誰知父親從不曾留宿松雲院——便是分給雲姨娘的小院,可得了什麽好處、賞賜,必定先緊著松雲院,是以……”

“原來如此。”姬珣若有所思。

*

作別十二街時,華燈初上,月已上柳梢。

沿逶迤南去的小河行出不多時,見白日裏寧謐安然的對岸而今衣香鬢影,人流如織,宋晞停下腳步,一臉好奇道:“對岸什麽地方?怎得如此熱鬧?”

疾風追影步子一頓,又齊刷刷看向並肩在她身旁的姬珣。

“疾風哥哥!”追影眼裏藏著揶揄,轉向疾風道,“可否帶我去對岸瞧瞧?”

不等疾風作聲,姬珣一腳踹向他小腿,又看向神情莫名的宋晞,目露無奈道:“眼前這河,便是方才在江宅,追影曾提起過的碧依河。”

“碧依河?!”

宋晞倏地擡起頭,瞇眼再看,長河對岸,怡紅樓、梨香院、芳菲閣……再看拱橋對岸畫舫如織,可不正是旁人口中——“十裏碧依醉,天河在水人相偎”?

“追影!”

宋晞轉向探頭探腦的追影,決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神情促狹道:“還不快帶路?槐安樓何在?”

“雲姑娘休要拿在下打趣!”追影臊得臉紅脖子粗,連連擺手道,“在下如何知曉那槐安樓在何處?”

姬珣拉住她手,眸間照著碧依星河,眉眼下彎道:“想去槐安樓一探?”

宋晞側過身,正色道:“縱觀江宅裏外,最可疑之處唯有小妾雲松。既已來了碧依河,不如入內一探?”

“好!”

姬珣舉目望向燈火如晝的對岸,目光微沈。

“快快!今日白芷姑娘要出場!”

“當真?早聽聞白芷姑娘琴藝無雙,今日竟能有此耳福!”

“……”

穿過一座圓月拱橋,碧依河對岸,月華瀲灩的青石路上,原本施施而行的公子哥們倏地呼朋喚友,腳步匆匆。

宋晞被搡得踉蹌,下意識拽著姬珣的手,舉目望著他幾人奔向之地,神情莫名道:“怎得如此慌張?前頭發生了何事?”

“爺、雲姑娘!”

疾風兩人大步上前,望著前方道:“花燈最亮堂處,正是槐安樓!”

“都是去槐安樓?”

宋晞朝前疾走兩步,又回頭道:“白芷姑娘,又是何人?”

“喲!”

話音未落,頭頂上方倏地一暗,卻是槐安樓的當家媽媽領著一眾花枝招展的姑娘,自光影繚錯的白玉階上,朝他幾人款款而來。

“公子瞧著眼生,不曾聽聞白芷之名……”

當家媽媽半老徐娘,風韻猶存,滴溜著雙眼朝他幾人拋了個媚眼,揚聲道:“莫不是第一次來我槐安樓?”

追影被她九曲十八彎的語調嗲出一身雞皮疙瘩,藏身至疾風身後,一臉謹慎地盯著來人。

“果真是第一次來!”

媽媽一聲嬌笑,搖了搖手裏的香扇,兩眼往上一挑,跟在她身側的鶯鶯燕燕立時圍攏上前。

“公子莫要害羞!”

“公子不喜奴家?”

“公子……”

嬌聲軟語,蜂圍蝶陣。

勞一眾柔荑“上下其手”不多時,被困在正中的疾風追影躲閃不及,已然面沈似水。

旁人或許不識,他幾人如何會看不出,胸前、兩袖,乃至□□,看似投懷送抱,實則眨眼功夫,柔若無骨的花樓姑娘們已將他幾人周身上下搜過一遍!

想起午後才見過的雲松姑娘,兩人的面色又是一沈。

——槐安樓裏的姑娘,莫非都會武功?

“公子俊俏,怎敢如此失禮?”

兩人眼神交錯,正想設法確認什麽,廊下的媽媽仿佛瞧出什麽,啪得一聲,手裏的香扇頓然疊起,笑移盈盈朝幾人作福道:“她幾個只歡喜俊俏的公子,沖撞之處,還望公子莫怪!”

不等幾人應聲,媽媽讓出身後,側身朝幾人道:“幾位公子,裏邊請!”

幾人眼神交錯,將將提步,又聽那媽媽道:“公子今日前來,是為聽曲,還是為?”

追影神色不變,自腰間取下錢袋拋到她手中,假作無謂道:“尋個清凈些的雅間!要能瞧見白芷姑娘!”

“白芷?”

兩眼滴溜一轉,媽媽收起錢袋,滿臉堆笑:“幾位公子,且隨安媽媽來!”

“有勞!”

邁過門廊,絲竹雅樂隨同習習香風裊裊而至。

看清槐安樓內裏,初來乍到的幾人又是一怔。

本以為青樓紅樓,來賓飲酒賦詩、尋歡作樂,內裏總是大差不差,抵達槐安樓堂下,他幾人才發現此地比之往日所見很是不同。

槐安樓正中是個象牙色水紋月牙形高臺,左右兩端通往東西兩道暗門。

橫梁往下是一簾淺槐色圓形雲紗,軟似煙嵐,柔比春水。

月牙形高臺被罩籠其間。他幾人入內時,恰有三名身形裊娜的女子於臺上翩翩起舞,照著搖曳起伏的燈影,遙遙望去,真真宛如月宮仙子聊賴戲晚風。

臺下有圓桌錯落其間,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一張張仿佛眾星拱月。

除卻錯落其間的小圓桌,一間間看臺向上,一層層仿佛恣意舒展的花瓣。

——次第錯落,因而互不相擾;層層往上,所有雅間的看臺皆能將臺上發生之事收歸眼底、一覽無餘。

若自梁上往下俯瞰,槐安樓內裏正如一朵傲然舒展的春花。

匠心獨運,從中可見一斑。

“好!”

“是白芷!”

“白芷姑娘來了……”

隨同安媽媽抵達二樓雅間,宋晞幾人沒來得及落座,堂下剎時一片喧鬧。

幾人眼神交錯,齊刷刷站起身走向看臺。

看客如此熱切,若無意外,他幾人口中呼喊的白芷姑娘約莫便是現今槐安樓內的花魁娘子。

不等他幾人多話,一陣淡雅的清香拂過,樓中上下的燈火齊齊熄滅。

堂下霎時一片急呼。

看客耐心漸消,議論紛紛之際,月牙高臺上忽又亮起一星橘色明火。

眉眼低垂的白芷姑娘懷裏抱著七弦琴,由那昏黃引著,一步一翩躚,自暗門出款款而來。

“是白芷!”

“當真是白芷姑娘!”

“白芷姑娘,看看在下!”

“……”

堂下囂喧又起之時,二樓雅間內的姬珣與宋晞眼神交錯,目光又是一沈。

他兩人初來京城時,於流風別莊有過一面之緣,陪著包括工部侍郎莫聞識在內的幾位大人泛舟湖上的伎子,竟是槐安樓現今的花魁,白芷?!

江格知、莫聞識、雲松、白芷……他幾人間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隱秘?

本該以江格知的自戕為終結的琉璃村案,如何能將看似毫無關聯的他們皆繞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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