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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

浮雲樓二階暗門前,掌櫃浮雲生大手一揮,兩名壯碩如墻的護衛冷眼掃過他身後之人,頓然轉過身,用力推開暗門。

“嗡——”

實心木門朝裏徐徐張開,一縷幽風穿過逶迤周折的窄道,伴著仿佛來自黃泉之下的寂寥與冷然,鉆過門縫,裊裊而出。

“這是?”

門邊眾人齊齊一怔,好不容易適應內裏黑暗,神情悚然道:“掌櫃的不開玩笑,內裏是三階?!”

一階囂喧,二階清雅,暗門啟開前,宋晞幾人皆以為,三階,若無意外,理當富麗堂皇,奢靡無雙,誰成想——宋晞下意識勾住姬珣垂在身側的左手,四目交匯,兩人的面色齊齊一沈——門裏不見雕梁畫棟、絲竹雅音,乍眼望去,內裏伸手不見五指,卻是一條望不到頭的幽回甬道。

“正是!”

浮雲生眉眼細長,斜眼看人時,莫名顯出幾分促狹。

他徐徐環視過眾人,不緊不慢傾身作揖:“幾位貴客,裏邊請!”

姬珣近前半步,神色如常道:“掌櫃的,不送我們進去。”

浮雲生微微一頓,上半身傾得更低,畢恭畢敬道:“理當如此!”

說罷站起身,朝門前幾人輕一頷首,理了理起衣袂,大步朝門裏走去。

“裏間濕滑,貴客小心腳下!”

眼見浮雲生的背影融於甬道,門外幾人眼神交匯,疾風追影率先上前,姬珣宋晞緊隨其後,金影木影留守二階,只火影快步跟了上去。

“雲姑……公子!”

又急又沈的腳步聲急追而來,火影的聲音剎時響徹甬道,縈回不絕。

“等等在下!”

此地看似狹窄,回音偏又如此悶沈,莫非……

宋晞步子漸緩,黑暗裏一雙柳目盈盈忽閃。

倘若事實如她猜測,端華一行曾途經梁州,掌櫃浮雲生也曾面見過南洛與賀蘭之……他如何會不知,眼前的“賀蘭”身份有假?

明知有異還讓人入內……莫非是為甕中捉鱉?還是將錯就錯,欲借此打消他們的疑慮?

“怎麽了?”

暗裏伸出一只手,拉住她不知何時緊攥成拳的手,勾住小指,輕晃了晃。

宋晞驀然回神,擡眼望去,暗裏的墨瞳皎皎如星,盈盈滿是關切。

她輕舒一口氣,回握住對方雙手,垂下眸光,輕搖搖頭道:“此處……似乎太過潮濕了些。”

“的確如此。”姬珣瞇眼四顧,偏過頭道,“不出意外,你我應當在下行。”

“下行?!”

宋晞一怔,正欲細問,忽覺遙處燈影綽綽,眼前所見乍然開闊。

“那是?”

“幾位大人!”

浮雲生已於燈影綽綽之地停下腳步,轉頭朝幾人施禮道:“但請尊客盡飲杯中酒!”

宋晞兩人大步上前,而後才確信,甬道盡頭原是另一堵更為厚實的石墻。

火把照亮三尺見方一處地界。

一堵嶙峋森然的石墻前,一張凹凸不平的石桌後,兩名身量比之樓內護衛更為挺拔魁梧的莽漢,立如兩座敦實的小山,雙手環抱胸前,一動不動睥睨著來人。

宋晞兩人大步近前,順著浮雲生的手勢垂目一看,石桌上五只酒盞一字排開,照著火把熒熒,正泛起若有似無的波光。

宋晞兩人面色驟凜。

——是他兩人武藝高強,還是一早有人知會,今時今日會有五人於此刻前來?

“先生這是何意?”

姬珣轉向躬身在旁的浮雲生,神情冷然道:“浮雲座下萬千籌,卻是讓我等對著石墻吃一杯冷酒?”

“大人誤會!”

浮雲生連忙擺手,揮揮手示意那兩名壯漢讓開,又傾身朝幾人作揖道:“大人莫怪,浮雲樓自開門迎客之日起便有的規矩,二階十兩、三階滿杯。入內後可以不喝,這杯階前酒卻是非喝不可。”

浮雲生站起身,鼠目滴溜一轉,盯著姬珣幾人,徐徐道:“大人莫非信不過我浮某人?”

宋晞愕然擡眸。

兩名壯漢讓步之地,駭人又嶙峋的石墻下方,一道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石門赫然在目。

——莫非樓裏那道僅為表象,眼前這扇才是真正去往三階之門?

“大人……”

宋晞腦中思緒正翻湧,浮雲生近前一步,火光顫動在他高聳的顴骨上,搖來蕩去,如鬼似魅。

“不敢?”

不論那杯中酒有何蹊蹺,而今他們人在此處,卻如箭在弦上,遲疑愈久,愈惹人生疑。

“浮掌櫃盛情難卻。”

姬珣近前一步,盯著浮雲生手裏的酒杯,正欲伸手接過,右側衣袂倏地一沈。

“爺!”

宋晞錯身繞到他身前,垂目瞟了眼杯裏的清酒,突然道:“堂下逛了一路,奴家實在口竭。爺,這第一杯酒,賜給奴家可好?”

姬珣動作一頓,正不解她何以突然自喚奴家,垂目瞥見她眼底清冷,被牽住的小指微微一曲。

——杯中酒有無蹊蹺,讓“百毒不侵”的雲裳來嘗最為合適。

明知此法周全,明知雲裳體質特殊,讓他眼睜睜看宋晞在他面前吃下一杯十有八’九有問題的酒……

姬珣心口發緊,正欲開口說些什麽,餘光裏映入浮雲生一臉狐疑的面容,話到嘴邊,唇邊浮出一絲淺笑,牽住她手道:“縱得你!”

按下心上百般滋味,他轉頭接過浮雲生手裏的酒,一邊轉遞給宋晞,一邊道:“拂衣說什麽,便是什麽。”

“多謝爺!”

宋晞喜滋滋接過,顫動著清亮的雙眸,當著眾人之面,接過酒盞,一飲而盡。

“咳咳!爺,這酒……”

桌邊眾人面面相覷,正有些不明所以,只聽哐啷一聲,空杯落地,方才還雙目清明的宋晞頂著兩靨酡紅、雙目瀲灩,趔趄著朝身後倒去。

“小心!”

姬珣雙瞳一縮,箭步上前攙住她雙肩。

“可還好?”

姬珣目色一凜,正要朝浮雲生幾人發難,懷中人倏地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咕噥,趁他楞神之際,飛快轉過身,雙手環住他脖頸,頭埋進頸窩,柔軟與他嚴絲合縫。

姬珣渾身一僵。

理智上清醒此舉是為轉移他人註意力,情感上全然不由自主,眼裏心裏為她占據,落在她頸後的目光倏而暗沈,環在腰上的手下意識用力,心上掠過一瞬從不曾有過的“陰暗”心思——想將人藏起來,想讓此般模樣的阿晞只他一人可見……

“嗯?”

覺察出他身形的僵硬,宋晞輕蹭了蹭頸窩,徐徐仰起頭。

餘光裏映入桌邊幾人各自側目的情形,宋晞兩眼下彎,仿佛一時忘卻體統與風化,旁若無人抱著他,嬌聲軟語道:“爺,方才在綢緞莊,你多要一匹織金錦作甚?可是要給她送去?”

她?

姬珣垂目望向水色瀲灩的一寸橫波,眸間浮出半真半假的不滿,落在她腰上的手越發用力,以周圍幾人堪堪能聽清的音量道:“一匹織錦而已,鬧什麽?”

“可奴家不喜金色,只喜翠色!”

宋晞倏地推開他,揪著不知何時掏出的絲帕,仿佛滿臉委屈:“爺為何只買金色,不買翠色!”

不喜金色,只喜翠色?

面前兩人仍在旁若無人的打情罵俏,後方站定在暗處的疾風幾人視線相觸,已然明白了宋晞此舉用意。

——酒裏摻了金絲蘭,翠色瓶子的雎鳩草是解藥!

“莫要胡鬧!讓掌櫃的看笑話!”

姬珣目光忽閃,下一瞬,雙手環抱胸前,倏地點穿了浮雲生之名。

浮雲生眼神一暗,卻也不好再明晃晃盯著看,訕笑兩人,同另兩名壯漢一般,微偏過三分。

宋晞兩人眼神交匯,狡黠自眼底一閃即逝。

“好了!回去就給你買翠色織錦,可好?”

趁他三人轉頭的功夫,疾風幾人借暗影為遮,或偏頭、或回首,取出雎鳩草服下,而後才近前,朝姬珣兩人輕一頷首,示意已妥當。

餘光裏接住疾風發出的信號,宋晞朝眼前人嫣然一笑。

“此話當真?”

“自然!君子一言……”

有了君子之諾,兩人很快“和好”如初。

“內子失禮,浮掌櫃切莫怪罪。”

浮雲生轉過身,垂目瞧見兩人十指相扣,仿佛對男變女、女變男、男男女女之事早已習以為常,不以為意道:“無妨,小娘子沒生氣才好。”

“吃多了酒總是如此。酒量不行,偏還貪杯。”

姬珣錯步擋住他看向宋晞的視線,又轉頭朝疾風幾人道:“還不過來?莫要讓浮掌櫃久等!”

“是!”

吃過進階酒,兩名壯漢退至墻邊,在墻上南三東五擺弄一番,找準地方,往下重重一按。

只聽隆隆聲響起,石門朝兩端裂開一條縫。潮濕伴著澎湃熱浪、山呼海嘯迎面而來。

依稀窺見門裏的熱鬧與宏大,幾人神情一怔。

“那是?”

“諸位,前頭離不得人,在下先行一步!諸位且自便!”

浮雲生正傾身作別,大敞的石門口,宋晞幾人雙目圓睜,許久沒能說出話。

——三階原來並非往上去的最高階,而是去往地下的最底階。

外頭看來氣勢恢宏的浮雲樓,那座金碧輝煌的樓宇,原來只是門廊一角,後方依傍著的整座山,才是浮雲樓本身。

但借浮雲遮望眼……原來如此!

宋晞一行邁過石門,舉目四顧。

半座山體被挖空,層層下陷的大理石階上而今人頭攢動、衣香鬢影。

諸位貴人歡呼註目之處——

幾人順著眾人的視線垂目望去。

場地正中是個由柵欄圍起,形同檻阱的深坑。底部凹凸不平,塵土紛揚,看似……

鬥獸場?

勾著姬珣的手下意識一曲,宋晞仰起頭,面露不解道:“鬥雞走狗不夠,梁王每日來此,是為看野獸相爭?”

“好!”

“啪啪啪——”

不等姬珣應聲,堂下賓客看見什麽,倏地伸長了脖頸,拍桌鼓掌,一片鬧騰。

一陣惹人心燥的鼓聲後,檻阱左右的門被推開。

一左一右兩名飼人用鐵鏈牽著什麽,於眾人的歡呼聲裏大步走向檻阱中央。

“那是?!”

看清鐵鏈後頭之物,宋晞雙瞳驟縮,拉著姬珣的手陡然用力。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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