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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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

車停在一個沒什麽人和燈火的村莊外,三個人一人一個手電筒,往半山腰走去。

正常做了足夠功課的人,都會在太陽落山之前就到達可以觀星河的地點,然後搭好帳篷餵飽肚子,架起三腳架開始等待。

但這三個人完全就沒有為這趟短途旅行計劃過,甚至葉星還是被零時拉來湊數的。

走著走著,帥小蕓就有些害怕了:“這不知道什麽時候才爬得上去,也不知道這荒郊野嶺的會不會有什麽不明生物,要不我們回車裏吧。”

葉星沒放過機會嘲笑她:“害怕了就直說。”

“小蕓說得有道理,”走在最前面開路的陸月揚停下了腳步,“其實剛剛下車的地方已經可以隱約看到星河了,只是我們開著手電筒,眼睛還沒調節過來。”

班主任一開口葉星就瞬間投降,“行,少數服從多數,回去吧。”

這種偏遠山溝的村民沒有夜生活,早早就熄燈睡了。他們三個人在停車的附近找到一處空曠的草坪,鋪上大號的野餐布,躺了上去。

接著關掉手電筒,閉眼適應黑暗。

太累了。

葉星閉上眼幾乎沒有力氣再睜開。

從一大早起床趕去考場耗費了無數的腦細胞考試,再到踏上來陳鎮的路途,最後神奇地來到這此生到過最偏遠的地方,這一天過於漫長了,仿佛在跟時間賽跑,跟太陽賽跑,就算是誇父,也有累倒下的一天,何況自己只是個普通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聽到了帥小蕓的一聲驚呼。

這驚呼似在夢裏,葉星吞了吞口水,沒在意。

“聽齊光說你有單反,沒帶來可惜了。”還是帥小蕓的聲音。

不知道是哪個詞喚醒了葉星,他驀地睜開眼睛。

還沒來得及適應環境,一大片星海就這麽毫無預兆地落入眼底,他驚得說不出話來。

漫天的繁星舞動,忽明忽暗,層層疊疊。

平時唯一能辨認的最明亮的北極星,此刻竟然一時無法找到。

雖然沒有到達最佳觀測地,但還是能看到薄薄的一層銀河橫跨天際,隱隱透著白色和紫色的光,如果仔細看的話,還能辨認出更多的顏色。

葉星激動地有些說不出話來,恨不得自己的眼睛立馬化成單發,記錄下這一刻的震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遺憾地感嘆道:“是挺可惜的,我以前還研究過別人怎麽拍星河好看,沒想到終於有機會看到了,卻也只能看看了。”

帥小蕓舉起手機,對著天空胡亂按了好幾張,“沒事,齊光還會帶你來的。”

“下次最好早點來,太陽落山之前就搭好帳篷,直接在半山腰過夜了。”陸月揚認真建議道。

葉星躺在外側,中間是帥小蕓,他轉過頭看著她,還沒反應過來她剛剛那句話什麽意思。

帥小蕓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嘿嘿笑了聲:“這個地方就是齊光告訴我的,他說等你下次回來了,要帶你來看星星。雖然你這次回來是我帶你來看的,但是殊途同歸嘛,總之,我們的葉星同學看到了星星。”

葉星努力克制住自己想罵臟話的欲望,咬牙切齒道:“你這姐姐……”

“忘了你們這些小朋友都挺註重儀式感了……那怎麽辦?看都看了,要不你現在閉上眼睡一覺,把剛看到的忘了先?”帥小蕓無辜地說。

葉星拿她沒有辦法,只能無奈地嘆氣:“小蕓姐,好歹你在我心裏也算是女神級別的人物了,怎麽今天才發現你嘴這麽碎呢?”

一邊的陸月揚笑了笑,戴上了耳機:“你們倆小朋友繼續吵,當我不存在就行。”

齊光和葉星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卻都默契地心照不宣,而她作為一個班主任在這,多多少少會讓聊天無法繼續下去,縱然她本人根本不關心自己的學生早不早戀,戀男還是戀女。

“葉星同學,咱們很少這麽單獨聊天吧。”帥小蕓雙手交握枕在腦後,望著天上的星星。

“嗯?等等,”葉星瞥了她一眼,“我可沒這份儀式感。”

帥小蕓沒有理會他報覆式的語氣,自顧自說道:“知道為什麽我這麽狠心把齊光趕去S市嗎?”

“嗐!”葉星挪了挪身子,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欣賞著星空,“為了賺錢唄,目前看來,我們幾個人裏面就他最窮。我也理解,畢竟到時候讀大學也是一筆費用,大城市的消費不能跟這裏相提並論,我不至於因為這個跟他鬧的,你放心。”

而帥小蕓並沒有因為他的“寬容大度”而多加讚賞,反而問他:“你真覺得他非常差錢?你去年在畫室集訓的費用,以及你盤下現在這家咖啡廳的錢,這些都不是小數目,他怎麽二話不說就拿出來了?”

葉星突然懵了。

“什麽意思?等等我有點亂,我們家的咖啡廳?不是李柯的錢嗎?”

帥小蕓側過腦袋,不置可否地看著他。

“靠!”葉星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怪不得最開始他沒說有錢借我,幫我聯系了齊光之後又突然把錢打給我,還說不急著還……我他媽是傻子嗎?那個時候只顧著跟齊光冷戰了,根本沒想過……”

帥小蕓被他這副自責的蠢樣逗笑了,轉頭繼續望著星空,感嘆道:“我這個傻弟弟就這樣,哪怕你可能不會知道他的做了什麽,他做這些也不是為了讓你感動。但是我作為姐姐,或者說,作為一個旁觀者,其實我一直挺想跟你聊聊的。”

“那些錢都是他爸爸給他的?”葉星問。

“嗯,你應該也知道,他爸爸自從去年聯系上他之後,時不時給點小恩小惠吸引他回家。但是齊光這孩子,恨他爸恨到骨子裏了,那些錢他收著都覺得臟手,還記得第一次他爸找到我們這裏來的那次,在齊光家留了一張存折,齊光碰都不願意碰一下,還是我給收拾到櫃子裏的……再後來,我知道有一次他送你去畫室,也是赴約去齊老板家裏,又收到了一筆錢,結果轉頭就給你交學費去了,我還以為他骨頭多硬,嘖嘖。”

“小蕓姐,別罵了……聽著是罵齊光……”

“其實是罵你,沒錯,我早就想罵罵你這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熊孩子了!”

“那你停一停,給我點時間難受一會兒。”

“他做那些決定的時候,沒比你現在好受。”

“……”

葉星半天沒吱聲,帥小蕓忍不住又看了過去,他那句“給我點時間難受一會兒”好像還真不是開玩笑,只見他雙手捂著眼睛,一言不發,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呼吸。

這一幕讓帥小蕓有些不知所措,幹笑了兩聲說道:“行了,別介意,齊光說你懟人功夫一流,我才沒收著,現在看來戰鬥力也就那樣。”

誰知葉星並沒有懟回來,他悶悶地出聲:“我繳槍了,你今天把想說的都說完吧。”

帥小蕓有些驚訝,看來自己剛剛那番話真的戳中他了。

葉星又開了口:“對了,你最開始問我知不知道你什麽今天把齊光趕去S市,是什麽意思?”

“因為我知道他就算不去S市,也會去找你。”帥小蕓說,“但我想驗證一下,你會怎麽樣。”

葉星的肩膀在輕輕抽動,帥小蕓差點以為他要哭了,結果前者接著就忍不住笑了兩聲:“你好幼稚。”

“嘁——”帥小蕓放松下來,故意用不以為然的口氣說道,“你們元旦分手,你走第二天齊光就得了急性腸胃炎,他身體一向很好,從來都沒有腸胃的毛病,但就是那天,上吐下瀉頭昏眼花,隔不了多久就得去一趟廁所,最後直接去了醫院連輸三天液,有人跟你說過嗎?”

葉星的肩膀也不抽了,靜靜聽著她說。

“他要強,看著比誰都瀟灑,我了解他才知道他那段時間過成了什麽樣。消沈,不願意見人,每次約他出來透氣,他都說要學習,但也沒見把年級第一給超了。”

帥小蕓說著,“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長嘆一口氣後,又開了口。

“你是不是一直覺得他挺絕情的?我跟你說這些,一是希望你倆真正看清楚之前的事,而也是希望你不要怪他之前跟你分手,他內心比誰都柔軟。”

“現在又不怪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葉星的手仍然放在眼睛上遮擋著,以不易察覺的速度輕輕搓了搓眼皮。

“你也剛考完就跑來找他了吧?當我沒看錯你小子。”帥小蕓踢了踢他,見他沒反應,再次看過去的時候像發現新大陸般驚嘆,“喲,你怎麽回事?哭了?”

“你丫才哭了!我睡覺!”葉星暴躁地轉過身,徹底把她和自己隔絕開來。

“睡吧睡吧,最好睡醒了把今天看到的星河都忘了,免得齊光那小子知道了來找我算賬。”

按照帥小蕓給自己的地址和聯系方式,齊光成功找到了這位新的“金主”的家,並且和小妹妹相處愉快,不僅信手拈來還寓教於樂,走的時候一家人都戀戀不舍送到了小區門口。

一定是平時給葉星輔導出經驗了,這次給小妹妹上課居然絲毫沒有什麽奇怪的感覺,而且對方看上去也並沒有帥小蕓口中那麽自閉。

當然,這份功勞似乎被小妹妹的家長歸功於自己教導有方了。

上了出租車之後,齊光看了眼時間已經中午了,他顧不上肚子餓,只想著趕緊回家連上無線網絡,連上那群失聯的人的世界。

尤其是葉星這個混球,指不定又找到鬧脾氣的地兒來興師問罪了。

但他此刻居然沒有一絲負擔,就算有,也是甜蜜的負擔。

仲夏日,隔著梧桐葉投射在馬路上的零星陽光也似火光灼熱,聒噪的知了扯著嗓子讚頌這季節,齊光的T恤沁出薄汗,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心跳開始加速。

車子如劃過浪潮般劃過大街小巷。

大街小巷中,有人老婦人提著菜蹀躞著從菜場出來,有外地的有人舉著地圖按圖索驥尋找道路,還有沒考好的小孩惴惴不安地跟在大人身後亦步亦趨,也有剛畢業還是學生模樣的男子拿著簡歷一邊嘴裏念叨著什麽一邊踽踽獨行。

空氣中翻滾著緋塵,這世界在有序運轉。

生旦凈末醜,紛紛紜紜,每個人都在這同一時空卻有著不同的頻率,大家互不幹涉,各自快活,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會交錯,什麽時候又會分開。

過去語焉不詳,未來有跡可循。

一路暢通,車子在標著“西雅圖花園”這金碧輝煌的五個大字的大門外停穩。

齊光就算虛著眼,也差點被這幾個字晃瞎,他就跟魔怔了似的二話不說就火急火燎地推開車門。

就在自己正準備跳下車的時候,卻發現根本無處落腳——車門下是一個輪胎,正確地說是共享單車上的輪胎,還在茍延殘喘地微微轉著。

如果剛剛沒有聽錯的話,夾在知了聲中確實出現過一聲嚎叫。

操……撞到人了!

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開車門之前沒有回頭看。

“對不起對不起!”齊光踮著腳著地下車後,一邊道歉一邊蹲下身扶地上的人起來。

“操——你——大——爺!”

右腿還卡在地上的某人並不領情,一把推開了齊光,作勢要立刻跳起來決鬥。

齊光聽著聲音,不覺皺起了眉頭。

在看清楚對方臉之後,他瞪大了眼睛。

地上的人,與其說是被自己撞飛了,他更願意相信是天上掉下來的,像個禮物般從天而降,令人喜出望外。

“葉星!”

“操?”

右手正撐著馬路牙子的葉星一驚,也顧不上手上的滾燙了,循聲仰起頭回望了過去。

午後的陽光這麽直直地落下來,刺得他幾乎無法睜開眼,而面前那個有著齊光輪廓的身影,再次朝自己伸出了手。

他如釋重負,粲然一笑,也伸過手,與之交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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