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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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三輪車篤篤地開著,沒有門,大片的風就這麽肆意地灌進來。

齊光縮緊了脖子。

“阿姨,我不想冒犯您,”他頓了頓,“但是您說這種話,是不是太自私了點?”

“你把他拽著不讓他回來,這就不自私了?”方蓉說。

“我沒有拽著他。”齊光一字一字清楚地說道。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冷笑:“好,希望你說話算話,今天他回來之後,我不想看到你還跟他有來往。”

“他今天要回去?”齊光抓緊了手機,以為自己聽岔了。

“看來他沒告訴你,”方蓉似乎有些得意,“你別驚訝,阿姨十幾歲的時候也跟你一樣天真,以為光靠喜歡就能打敗很多東西,但其實,這個年紀的喜歡一文不值。你是個好孩子,阿姨希望你能回到正軌上,也放我家葉星回到正軌上。”

良好的素質讓她表述地十分委婉,但沈積的怨怒讓她克制不住用委婉的詞句去壓制甚至中傷這個本無惡意的少年。

你的感情一文不值,甚至有違公序良俗。

希望你回到正軌。

希望放過我的孩子。

齊光聽得明白,但也沒準備就此放手,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麽比“道理”更能令人信服的話,那就是真誠。

他認真地說:“阿姨,既然你什麽都知道了,我也不藏著掖著,我喜歡葉星,非常喜歡,他也很喜歡我,我們從來不覺得這份喜歡是一文不值,相反的是,我們因為對方都在努力成為更好的人!”

“你們都在成為更好的人,你們都有光明的未來,所以就該讓他忘了是誰把他拉扯大的了嗎?”仿佛受到了什麽刺激,方蓉越說越激動,“他爸爸鋃鐺入獄,留下一堆債務給我們母子倆,我東奔西走了這麽久好不容易重新安頓下來了,家裏卻只剩下了我一個人!這個家已經破碎了!一個在牢裏,一個在你們那破地方死活不願意回來!我自私?我都是為了誰這麽辛苦?葉星都被你帶壞成什麽樣了?要不是我查出了胃癌,他連電話都不願意接!”

“阿姨你不要激動。”齊光愕然,他本來以為自己那樣說至少能拓寬商量的餘地,沒想到結果和預想背道而馳。

“你永遠都體會不到一個母親的絕望,一是孩子拋棄了自己,二是孩子是同性戀。”方蓉語氣悲慟,聲音漸漸哽咽,“齊光我不想把我的不幸歸咎在你一個小孩身上,但是的的確確是你,讓我的孩子把這兩樣都占了!”

她老愛哭。

不知道為什麽,齊光腦子裏出現了葉星的這句話。

耳邊是方蓉帶著哭腔的聲音,和葉星的這幾個字交錯在一起,齊光覺得如落冰窖,全身涼了一遍。

如果她一直咄咄逼人多好?

至少不會讓自己現在莫名地自責和無端地共情。

偏偏自己這兩年因為家庭的變故,成了一個共情能力極強的人,尤其是她那句“你永遠體會不到一個母親的絕望”像一把鋒利的刀。

他十分明白自己的死穴是什麽,這把刀現在就死死地釘在了那個地方。

他也終於明白白樹在情急之下做的決定,因為有些時候,看似擁有選擇權,可每一個選擇背後都是深淵。

白樹沒有選擇地跳了下去。

那麽,自己呢?

齊光從三輪車上跳了下來,轉頭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不想在三輪車的顛簸中讓自己的身體漸漸陷入麻木,這時候像走路這種程度的運動能讓他好受點,至少在心理上能建立一種自己還能支配自己身體的成就感。

這種成就感,在過去發病的時候,是老天從來都吝於施舍的。

至少現在能證明,自己還算正常。

齊光大口呼吸著空氣,等自己狀態恢覆了之後掏出了手機,在未接電話中很快找到了一串重覆出現的電話號碼。

撥過去的時候,很快就被接了起來。

“新年快樂,難得你還有心給我打電話。”齊景生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

齊光顯然沒心思寒暄,冷冷地問道:“你又幹什麽好事了?”

“剛給一個給小孩治先天心臟病的慈善基金會撥了兩百萬,不過這種好事估計你也不會關心,讓我想想……”齊景生看起來心情很好,還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會兒,“對了,還幫你的小男朋友家裏清理債務,嗯,的確是個好事,可惜被拒絕了。”

果然。

齊光不由得抓緊了手機:“你有這麽好心?是去跟人家長通氣兒的吧?以為能同仇敵愾拆散我們,結果人家沒接受你幹的好事。”

齊景生對於他的質問絲毫沒覺得意外,甚至有些得意:“是嗎?看你這氣急敗壞的樣子,也算殊途同歸了,不虧。”

“你就是專門來惡心我的?”齊光冷哼一聲。

“不,我是來請你回家的。”齊景生說,“希望你明白,不管你們青春期的小孩多自以為是,在我們大人眼中也不過是個咋咋呼呼的小螞蟻,別折騰了。你看我隨便動動手指頭,你的生活就能全亂了,你有什麽本事跟我對抗?但是只要你回家,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給你。”

依舊是這種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自信和令人作嘔的高高在上的姿態。

在嗤之以鼻之餘,齊光甚至覺得他有些可憐,這種從來不知道親情為何物的人,才會用這種威逼利誘的方式一次次試探,哪怕把人越推越遠了也不知悔改。

“請我回去?讓我想想,齊老板是在當心年紀大了家裏的生意後繼無人?畢竟杉杉是個外姓人,你和小三的孩子又太小,嘖,真可憐,活了大半輩子掙那麽多錢有什麽用呢?身邊連個能信任的人都沒有,只能看在我的血緣關系的份上勉強把我抓回去。”齊光說。

“隨便你怎麽說,就算你永遠都不會發現我做的都是為你好,但起碼,我沒有害過你,你不該這種態度對我。”

沒有害過你?

這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還是說,這句話在變相地承認,他害的人是別人而已,這個別人,已經徹底地和世界道別了。

齊光越想越氣,朝著電話吼了回去:“是啊,你沒有害過我,只是變著花樣惡心我而已!你能不能就當我這個兒子死了,求求你別再隔三岔五出來膈應人了!我真的非常非常惡心你做過的所有事情,更惡心你這個人!”

眼睛沒那麽紅的時候,齊光才推開門。

葉星和他,隔著一個敞開的行李箱,兩個人對望著。

就算進門之前做了無數次心理準備,但是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還是被沖擊到了,齊光偏了偏頭,故作鎮定地說,“要幫忙收拾嗎?”

“齊光,”葉星沒想到他一聲招呼都沒有就回來了,上一刻的驚訝全部化成了緊張,“你別生氣,我也是突然決定的,先聽我解釋好嗎?”

“我知道,阿姨生病了,你回去好好照顧她,代我向她問好。”齊光換好鞋子往廁所走去,進門之前回了個頭,“不對,還是別提我了。”

“李柯跟你說的?”葉星松了一口氣,“也好,我還糾結了好久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這事,你沒生氣就好。”

齊光從廁所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葉星的牙刷和毛巾,他擡了擡下巴:“這些都別忘了,到時候落東西在我家了,我不負責給你郵過去。”

葉星瞥了一眼。

“這些就不帶了吧。”

“那我扔了。”齊光說。

葉星擡起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齊光?你怎麽回事?”

“你回去好好照顧阿姨,對了,課業也別落下了,”齊光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轉身進了臥室,出來的時候手上拿了幾本筆記扔在了行李箱裏,“這些筆記專門給你做的,留我這也沒用,你都帶走。”

“你是不是生氣了?”葉星拉住他的手,直直地看著他。

他這才發現齊光的眼睛有些泛紅,但是臉上的表情卻在拒人千裏之外。

“沒有。”齊光甩開了他的手。

葉星靠近他,猝不及防地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往嘴巴移過去的時候,齊光移開了臉。

這動作讓葉星有些受傷:“我媽媽生病了,我必須回去陪她手術照顧她,這事換你你也會去的吧?為什麽要一副……一副我倆要分手的樣子?”

“葉星,別騙自己也別順帶騙我了,你知道你不會再回來。”齊光說。

“我確實知道我媽不會讓我再回來,但是不代表我要跟你分手啊!”

葉星試圖再親他,被他躲了過去,這讓葉星有些惱火,幹脆把他按在了墻上。

齊光跟他鼻尖相抵,直直地看著他:“你錯了,是我跟你分手,憑什麽你要覺得我會等你?”

葉星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眼睛一下就紅了,他咬了咬齊光的嘴唇又松開,聲音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齊光,你今天怎麽了?”

“我們兩個在一起,就是兩個獨立的個體相互吸引,能開心多久就開心多久,不開心了誰也別耽誤誰,就這麽簡單。”齊光說。

“什麽叫能開心多久就開心多久?你他媽少跟我擱這裝腔。”葉星說完,用力吻了上去,縱然對方在奮力反抗,這反抗卻讓他更加堅定。

沒多久嘴裏傳來一陣血腥味。

葉星松開了他。

齊光覺得身體一陣燥熱,脫下了外套扔在沙發上,和葉星保持著安全距離,偌大的客廳裏站了許久都沒有人說話。

感覺到寒意的時候,齊光從櫃子上拿出遙控器打開了空調,老式的空調轟隆隆開始運作,一瞬間打破了這要死的寂靜。

齊光的語氣平靜:“或者說,我們在一起最初就是兩個失意的人相互取暖,現在你可以回到溫暖的屋子裏了,我也不會拽著你。”

“你知道你他媽在說些什麽嗎?”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葉星暴跳如雷,“有氣就往我這撒!別胡編亂造一堆罪名給我瞎安上!實在不解氣我們打一架也行!”

齊光低著頭,取下手上的佛珠塞進了葉星的衣服口袋裏,“你的東西都拿上了,可以走了。”

伴隨著震如天雷的摔門聲,齊光仿佛聽到了心裏某個地方崩塌的聲音。

他回到臥室,打開床頭櫃,從一堆纏繞著的廢棄充電線中掏出一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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