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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舍生死慧娘保雙嬰,窺毒心晴雯救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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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舍生死慧娘保雙嬰,窺毒心晴雯救世子

舍生死慧娘保雙嬰, 窺毒心晴雯救世子

“林大人,今日天氣極好, 優婆塞、優婆夷的辯經,眼下可以開始了吧!”沐昭寧迫不及待地要下場一試,他迫切地希望能夠回滇南王府,去看望待產的王妃,又不好意思表達出來,只得借口王府護衛及中原守軍執勤日久,也需要休息了。

林海自然點頭應允, 正要宣說此項時,西番僧那邊卻引起了一陣騷亂。

“大師!大師!你怎麽了?”

“紮巴桑傑暈倒了!”

“索瓦日巴!快叫索瓦日巴來!”

眾人紛紛翹首望去,林海皺眉, 看向陳芳洲道:“西番僧那邊出什麽事了?”

陳芳洲正要翻譯, 一個略懂漢語的番僧過來稟事道:“林大人,我們的紮巴桑傑身體不適, 正叫醫生過去看診。還請您宣布將辯經大會延期到明日。”

黛玉不由與晴雯對視一眼,難道晴雯的毒針已經起作用了嗎?

晴雯柳眉微蹙, 搖了搖頭, 在黛玉的掌心寫了“三天後”。

準確的發病時間應該在三天後, 此時不會有癥狀才對。若不是真的突發其他疾病, 那只有一種可能, 紮巴桑傑在裝病, 拖延辯經時間,試圖扭轉頹勢。

林海看了晴雯一眼,對那個西番僧介紹道:“這位姑娘是中原的太醫, 神醫王君效的關門弟子,紮巴桑傑的身體健康不是小事, 不如請她一並過去看看。”

晴雯也想了解下對方有什麽貓膩,忙用剛學的西番道:“我不止精通漢醫,還修習過貴地醫聖編著的《四部醫典》,也能用你們所熟悉的艾灸、火灸、拔罐治療疾病。”

西番僧流露出不信任的神色,忙擺手道:“我們索瓦日巴的醫術高明,熟讀《象雄大藏經》,沒有他解決不了的問題。不需要幫手。而況,我們大師恪守清規,不近女色,怎能讓女子看診?”

黛玉瞧他掰瞎話的樣子,拉著晴雯的手,看向番僧忙亂的景象,唇角的譏笑不由深了。

索瓦日巴即是醫生的意思,《象雄大藏經》不同於佛經,是一部涵蓋了天文地理、星相醫學、工藝建築、哲學邏輯等內容的知識總集。

精通此部書的醫生,相當於拿到拉然巴格西學位的高僧一樣,在羌塘高原很受百姓尊敬,地位崇高。

林海思量了片刻,撚須道:“但願紮巴桑傑早日康覆,只是辯經之期不可一延再延,以免堵塞借道,曠日勞師。

今日就罷了,倘若明日紮巴桑傑仍不能到場,辯經也是會照常進行的。”

西番僧又爭取了一番,見林海不肯松口多饒幾日,只得作罷,悻悻離開了。

黛玉對晴雯道:“改明兒讓朗達王子也給你找一部《象雄大藏經》,好好習學習學。”

她已經在籌劃待辯經結束後,帶著晴雯去羌塘高原走一遭,不僅要解決中原人進藏所遇到“冷瘴”的問題,還要到那裏開釋農奴,幫扶婦女,解危濟困。

將那些欺壓百姓、愚弄眾生的附佛外道給一並消滅掉。

白得了半天假,沐昭寧原本想回府陪伴妻子,一看指月寺外人頭攢動,比肩接踵,根本走不動道,只得作罷。耐著性子將自己關在客舍中誦經閱藏。

未免再遭覬覦,節外生枝,黛玉與晴雯也留在客舍裏靜處,讓陳芳洲暗中窺察紮巴桑傑的動向。

秋天的瀘沽湖,一望無際的碧水與澄澈的藍天交相輝映,獨有一份清安與寧和,湖畔蘆葦隨風起舞,像搖曳著的金色波浪。

慧娘從前經營的繡樓就在瀘沽湖畔,弟子們見親師的繡技益發臻於至善了,驚嘆連連,勞作的間歇都紛紛向她打聽,在金陵寄旅數月的見聞。

“沒什麽見聞,不過是在一間屋子裏繼續紮花罷了。”慧娘對自己在中原的經歷閉口不提,雖然賈夫人原諒了她,可她心裏仍有一段未解的心結。

是她無情的拋棄,導致了親子的夭折,倘若當初給賈夫人接生時,能主動向她求助,而不是調換她的孩子,也許這一切都會不一樣。

慧娘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抽針為一幅《雙嬰戲蝶貓圖》作了隱結。

她看向遠處的格姆女神山,風高雲淡,青黃相間的蒼林,在秋風中搖枝,飄零的樹葉,悠然落入湖中,蕩起圈圈漣漪,緩緩飄向遠方。不覺倦意襲來,朦朧睡去。

夢至一處暗室,不辨何地,隱有血腥之氣,一群手持鐵棍的紅番僧突闖進來,見人就殺。

一個身形巨大的黑面番僧,桀桀大笑,右手扛著一柄大鐵棒,尖頭挑起一個嬰孩的肚皮,左手腋下還夾著個另一個哇哇嚎啕的嬰孩。

白衣產婦滾爬在地,赤紅著眼,痛哭哀喊:“放開我的孩子!放開我的孩子!”

慧娘連忙過去搶救孩子,被黑面番僧推搡在地,長矩形的鐵棒就朝她的手腕猛捶過來。

哢嚓一聲,劇痛襲來,仿若骨骼折裂之響,慧娘呼痛,大驚醒來。

只見兩個徒弟嬉笑著,在徒手掰黃梨。原來是夢,慧娘撫著猶自撲騰的心房,看向繃架上完工的《雙嬰戲蝶貓圖》頓覺不妙。

她不由問弟子們:“聽說這幾天,番人又在滇南辯經了,不知結果如何?”

“這回漢地來的僧尼都贏了呢!說不定就能把指月寺要回來呢!師娘你不知道,那些番僧可太壞了。”

“您走了的七八個月,那些番僧來過幾回,強制我們繡什麽唐卡,我們熬了大半年才繡成一幅,他們不給錢到罷了,還嫌我們沒用金線,搶走我們的辛苦錢硬充布施。若我們不允,就打人砸東西。”

“這下好了,西番人眼見就要輸了。下一場就是咱們滇南王對陣西番優婆塞了。若不是手裏有活計要趕工,我都想去瞧瞧呢!”

聽了這話,慧娘霍然站起,將繃架上的《雙嬰戲蝶貓圖》取了下來,裝進了錦盒中。

“姑娘們,我去滇南王府送禮,你們在繡樓裏好生待著。”慧娘吩咐一聲就攜帶錦盒走下繡樓。

“師娘,哪有下晌去出門送禮的?到葉榆城天都黑了,何不明天再去?”

慧娘道:“不用擔心,我明天就回來的。”

她走下繡樓,從抽屜裏取出一把鋒利的新剪刀,用布條纏了兩道,揣進懷裏。

緊趕慢趕搶在關城門前,慧娘進了葉榆城,聽到晚歸的路人且行且談。

一人道:“如今天幹物燥,葉榆城四處起火,各地軍民都救下四五處火情了,連滇南王府的護衛都驚動了,還是得小心火燭啊。”

另一個道:“不都說多事之秋麽?何止有火情,還有幾個蒙面漢四處□□錢呢。

若非林閣老的親隨及時調派了官差過來,還指不定要鬧出什麽亂子呢。咱們還是快點回去吧,當心遇到歹徒。”

聽了路人的議論,慧娘越發忐忑了,若她夢見的情況即將發生,那葉榆城中接二連三的事故,就很可能是西番僧人調虎離山之計了。此時的滇南王府就存在守備不足的問題。

她顧不得許多,抱著錦盒發足狂奔,在一處巷口轉角,與一行黑衣人撞了個正著,他們身後還有官差奔逐呼喝之聲:“小賊休走!”

想必這些人就是裝作流寇作亂的西番僧人!慧娘忙奔向那些官差道:“他們是西番僧充作盜賊調虎離山的,你們快回滇南王府,保護王妃!”

官差難辨她話中真偽,又不能眼睜睜放過賊人,稍一遲疑後,還是繼續追擊而去。

慧娘惱恨跌足,繼續向滇南王府疾走。及到王府街前,後院火光大亮,人馬擾攘,四處都是呼喊奔逃之聲。

一群人高馬大的黑衣人,持刀揮棒搶出門來,還有嬰孩高亢的哭聲。

與慧娘夢中所聽見的一模一樣,只見真夫人帶著幾名護衛,沖殺出來,舉著利劍大喊:“狂賊,快把孩子還我!”

黑衣人出街分作兩班,東西背向逃竄。真夫人不得不追向孩子哭聲大的方向,僅剩的幾名護衛,也擔心真夫人的安危,一路追隨而去。

慧娘當機立斷,尾隨另一邊的賊人。

那些西番僧人見東向無人來追,腳步慢了下來,躲在一處偏僻的深巷中歇腳。

他們哈哈大笑道:“沒想到兩個孩子都在我們這邊吧,那個哇哇大叫孩子是我們從滇人家裏搶來的。”

慧娘隱在巷子暗處,聽他們嘰哩哇啦地說著西番語,一句也聽不懂。

但是嗅到了他們的身上,不但有血腥味,還有羊水殘留的味道。

嬰兒在他們手裏!慧娘做過接生婆,所以知道。

她常年刺繡,目力還不錯,粗略一掃,這裏有七八個西番人,雙拳都難敵四手,更何況她還是個弱女子。

她咬了咬牙,放下錦盒,將懷中的大剪刀抽出,解開布條,把剪子袖在手裏,慢慢靠近他們。

兩個孩子都在黑面番僧懷裏揣著,一開始睡得很沈,這會子被凍醒了,哇哇哭起來。

慧娘正欲出手,刺向黑面番僧的腰腹,驀然想起夢中手腕處,真實無比的劇痛,握著剪刀的手禁不住顫抖起來。

若要救回孩子,她可能會廢掉一只手,甚至是丟掉這條命,可是不救,她的良心過不去。

黑臉番僧被兩個嬰孩尿了一手一身,罵罵咧咧,忙捂住孩子的嘴,匆匆離開。

慧娘不再猶豫,從暗處沖出,一剪子猛地紮向他的側腰。

也不及抽出剪來,搶過兩個孩子,就發足狂奔。

黑臉番僧怒意賁張,迅速拔出剪刀扔下。

其他番僧忙上前,扶住他,“格貴,你受傷了!”

“別管我,快把孩子搶回來!”

一聲令下,那些番僧又足不點地,向前方窮追。

賈敏從那狂賊中奪回的嬰兒,已經有一歲大了,才意識到自己上了對方聲東擊西之計。忙命一個扈從,將這孩子抱回王府,讓乳母看護,天明再找尋他的父母。

慧娘體力已到極限,跑不過那些孔武蠻強的番僧,跌倒在地,手裏的孩子又被搶走了一個,只能竭盡所能摶住身體,護住另一個孩子。

黑面番僧捂著腰側挪步過來,待火把圍攏,他才看清楚,搶孩子的只是一個娟秀的婦人。

“把孩子給我!”格貴用漢語大聲道,抄起鐵棒,舉在慧娘頭頂,威逼她交出孩子。

慧娘暗暗咬牙,裝作要妥協的樣子,抱著孩子徐徐站起,當格貴伸手向她的時候,一口就咬在他的手指上,背後被鐵棒狠捶了幾下,肩胛至手腕都被打折了,也不撒手丟孩子,也不見松口。

這時賈敏帶著幾名護衛,又匯合了捉拿流寇的一隊官差,騎馬趕到。

格貴見勢不妙,抽刀切斷了自己的手指,扔下奄奄一息的慧娘不管,帶著一個孩子,急忙逃竄。

官差驅馬追趕而去,慧娘見到賈敏,眼淚婆娑地道:“那些狂賊是西番人假扮的,有一個黑臉高大的番僧是手拿大鐵棒的,很是厲害,他為了從我口中脫身,切掉了自己的食指。他們搶孩子的目的,恐怕是為了逼滇南王放棄辯經,繼續擴張他們的勢力。對不起,我只護住了一個……”

賈敏將孩子抱給近衛,命其送回王府交給王妃,她見慧娘為了救孩子,肩胛脛骨悉數骨折,心裏難過極了,忙摟著她的頭頸道:“快別這麽說,你救下孩子,是王府的大恩人,官差很快就能救回另一個了。”

慧娘身上疼得厲害,現實遠比夢境殘酷得多,她知道自己八成活不了了,再也不能刺繡了,哽咽地說:

“我繡了一副《雙嬰戲蝶貓圖》打算送給滇南王夫婦做賀禮,大概還落在這條街上,夫人記得找回去。”

賈敏吩咐人速駕馬車過來,回頭對慧娘說:“好,我們先去醫館。”

“不用了……”慧娘搖了搖頭,眼裏蓄滿的淚水,滾將下來,“死前能再見夫人一面,懺悔贖罪,也算是我的好收梢了。”

賈敏心中大慟,見她彌留不遠,又不知如何寬慰,喉間堵得厲害。

“還請您轉告晴雯那丫頭,我繡樓裏最後幾樣繡品,都留給她做個念想罷。她比我想象的還要優秀,做繡娘是屈折了她。”

慧娘疼得渾身發抖,哇的一聲,吐出一口淤血,連牙齒都在打顫,卻奮力抓著賈敏的手道:“待我死後,繡樓就交給王妃打理吧,允許我的幾個徒弟在那兒開班教學,將我的技藝傳承下去。”

“好……”賈敏含淚點頭,為她撫了撫被風吹亂的頭發,將人摟得更緊了。

一個分明摯愛生活,懷揣夢想的女子,卻在關鍵時刻,為了救人舍生忘死。賈敏動容地為她擦去嘴角的血跡,“慧娘,我們不會忘了你的,滇南王的兩個孩子,一個叫阿繡,一個叫阿紋。你的慧繡會在滇南,乃至天下發揚光大。”

“真好……”慧娘聽了這個承諾,因痛苦而深皺的眉頭倏然散開,哆嗦的唇角慢慢牽起,帶著一抹恬靜怡然的笑容,緩緩闔上了雙眸……

箍在賈敏腕上的手,驟然卸力,徐徐落下,再無一點力量。

“慧娘……”賈敏喚了她一聲,想起這二十多年來,兩個人的恩恩怨怨,心中五味雜陳,如同火舌在心尖燎燒一樣,疼得不是個滋味。

馬車來了,賈敏將慧娘的遺體好生安放了上去。

這時候折返的幾個官差滾下馬來,回稟真夫人道:“卑職無能,那些狂賊使了煙霧彈,我們追丟了。”

賈敏仰臉閉了閉眼,沈聲道:“回王府,不必追了。”

眼下重要的是加強王府的警備,保護王妃和世子的安全。

救回一個孩子,已經很好了。

賈敏安頓好內外事務,讓人將此事稟告給林海,糾察有嫌疑的西番僧人,找到另一個孩子。

幸而在狂賊縱火闖入之時,賈敏當機立斷,將產後虛弱昏睡未醒的探春轉移到了廂房,派王府親衛層層把守,才沒有被歹徒擄掠。

可惜兩個才剛出世,還未來得及洗身的孩子被搶走了。

“簡直太猖狂了!”

午夜時分,接到消息的林海拍案而起,聲音憤怒已極。

因那掌擊檀木桌的聲音格外宏大響亮,連隔壁客舍中默經的滇南王已經聽到了。

“林閣老,出什麽事了嗎?”滇南王披衣起身,叩響了隔壁的門。心想:父親不是輕易情緒失控的人,一定是有什麽大事發生。眼下即便不能公開喊他一聲父親,若能為他消減煩憂也是好的。

林海打開門來,不由一怔,一雙兒女都站在了他面前。

“爹,怎麽了?”黛玉仰臉問。

將兒女請進門後,林海沈心猶豫了片刻,方將事情的經過給說了。

“你們母親懷疑是西番僧人為了逼滇南王放棄辯經,才使出的陰招。”

一想到自己的孩子落入邪僧手中,還不知要受怎樣的磋磨,沐昭寧登時心亂如麻,急忙道:“父親,我這就回滇南王府,召集親衛四處搜救孩子,一旦查到與西番僧人有關的證據,就將這些沒有人性的附佛外道,給繩之以法。”

黛玉搖頭道:“眼下指月寺內外還有很多香客信徒流連不去,還需要王府的親衛維護秩序,避免踩踏事故。而況這樣沒頭蒼蠅似的,如何找得到孩子。

你此刻心神不定,只會越忙越亂,不如去陪陪母親、三妹妹和小侄兒,安慰他們就好。

明日辯經的事,父親臨時改成由我先與優婆夷白瑪辯經。尋孩子的事,我讓晴雯和陳芳洲兩個秘密進行。”

林海也知道晴雯有讀心之能,可以最快速地知道孩子被西番僧藏到了何處,點點頭,對沐昭寧道:“林漵,你也是做父親的人了,遇事要冷靜,你要堅信你姐姐會把那個孩子平安帶回來的。只是凡事都有萬一,當無法兼顧私情與大義的時候,你也要懂得取舍。”

沐昭寧心頭一震,父親這話的意思是,如果西番僧人要拿他的孩子,威脅自己做一些謀害中原利益的事,他不能妥協,必要時只能拋舍自己的親骨肉。

雖然從感情上一時無法接受,但沐昭寧還是沈重地點了點頭,吩咐幾個親衛,快馬加鞭連夜趕回滇南王府。

黛玉將此事與晴雯說了,晴雯一聽這些事,火爆脾氣立刻上來,一刻也等不得,說著就要去西番僧的寮房去捉幾個人來拷問。

“稍安勿躁,依我計行事。”黛玉附耳對晴雯交待了一番,有囑咐道“讓陳芳洲跟你一起去,切記不要打草驚蛇。”

晴雯點了點頭,略躊躇了一會兒,才敲開了陳芳洲的門。

陳芳洲才剛夢醒,見到神女就在眼前,忙將眼睛揉了兩把,又掐了掐自己的臉,扯到面皮發疼,才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沒工夫跟你廢話了,快跟我來!”晴雯將陳芳洲從被窩裏拽出來,又把衣桁上的官袍扔到他身上,“快穿好衣服。”

陳芳洲在屏風後,三下五除二將自己拾掇好,聽到晴雯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及林帝的計謀,不由道:“這樣荒唐的聖旨宣讀出去,會不會不好?”

晴雯道:“玉璽是真的,你這個狀元是真的,那聖旨就是真的。”

“行吧,我百事依你。”陳芳洲刷刷兩筆將空白鈐印的聖旨填滿,拿扇子扇幹墨跡,就卷了起來。

他將聖旨擎在右手,邁著四方步,氣宇軒昂地走到了西番僧的寮房前。晴雯則做醫師打扮,背著藥箱隨行。

“指月寺鐵棒格貴聽旨!”一連宣了三聲。

黑臉番僧格貴,才顫巍巍地跪到了陳芳洲面前,他的右手完全包裹在絳紅袈裟中。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北鬥九皇誕日,朕夢前世之景,得知指月寺僧持鐵棒巡檢僧紀,職格貴者,乃朕前世所獵之熊。其身形高大,臉汙如墨,性兇殘暴,肝人之肉,勢欲噬朕,朕抽刀砍其前趾,方將其制服,此熊負大不敬之罪。

今朕夢其轉世不入道門,反皈依外教,為虎作倀,朕不忍其迷途難返,特召其回京皈依道門。望其今後誠心悔過,修行善道,欽此。”

聖旨一出,眾番僧無不嘩然,議論紛紛。此時還在裝病的紮巴桑傑不便現身,卡巴只得委婉質疑此事是真是假。

“陳大人,只是一個夢而已,凡有所相,皆是虛妄,做不得真。還請您勸慰陛下,絕無此事。”

陳芳洲振振有詞道:“東漢永平十年,漢明帝夜夢金人從西方飄然而至,事後詢問百官那是何方神聖。

有臣子告知明帝那是西方佛陀,之後他委派使者去西域,訪求佛道。這才有了天竺僧人來中原傳道之事。

如果中原皇帝的夢只是虛妄的話,那你們每日念誦的佛陀還是真的嗎?”

“這……”陳芳洲的一席話,讓眾僧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晴雯不由想,以陳舍人的口齒學識,便不是在家居士,也能戰勝西番的優婆塞了。

她上前一步道:“我是中原宮廷太醫,黑臉熊前趾為利刃所傷,必有痕跡,還請格貴伸出右手給我瞧瞧。”

格貴慌忙顧盼左右,瑟縮著不敢伸出手來。

這時候有番僧附耳對卡巴說:“卡巴大人,滇南王已經帶著親衛下山去了,林閣老也吩咐說,明日先讓優婆夷辯經。”

卡巴眼珠子骨碌一轉,冷颼颼地瞟向格貴,事情已經達成一半了,這頭“黑熊”就是個棄子了。

他揮手道:“格貴,你前世能與偉大的武英帝結緣,足見你福德不淺,還是依旨去中原做道士吧。”

格貴猜想這一去,前途未蔔,卡巴為了保住綁架滇南王世子的秘密,興許會在路上想辦法處死自己。還不如就此向中原官吏坦白,爭取得到庇護。

卡巴顯然看穿了他的盤算,耳語威脅道:“你該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若不老實,你的母親和四個姊妹以及你的秘密情人,都將做成唐卡,掛在廟裏為你贖罪。”

格貴不由打了個寒噤,再不敢言語一字,伏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地對著聖旨說:“謝主隆恩!”

失魂落魄的格貴被中原守軍給帶走了,關在了一間密不透風的小屋子裏。

一盞晶光燦烈的琉璃燈,正照在自己臉上,讓他陡然心驚,不由伸手去擋強光。從前自己耀武揚威無人不畏,此時也嘗到來到地獄門口的恐懼感。

“若想活命,就老實告訴晴太醫,你抓到的滇南王世子,眼下在哪裏?”

看來他們果然假傳了聖旨,抓他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解救滇南王世子。

格貴想到卡巴的威脅,咬緊牙關緘口不言。

晴雯笑道:“害怕你的親人,情人變成唐卡,就不怕自己被藩獒生吃了嗎?你們綁架的是滇南王世子,一旦被告到武英帝面前,指月寺的番僧可都活不成了。你們怎麽對待小世子的,我們會加刑十倍,對待你的親人,情人。”

陳芳洲又疾言厲色地給他翻譯了一通,在晴雯的建議下,將“情人”二字直接用漢文代替。

格貴腦中千回百轉,一想到自己無論說不說,自己的親人情人,要麽被活剝制成唐卡掛在廟裏供人觀瞻,要麽被鹽生腌成琵琶肉,寄放在寺廟湖畔的瑪尼堆下,心中痛苦萬分。

他幾次囁嚅著唇,猶豫要不要開口,眼前的兩個人已奪門而出。

喪心病狂的惡魔,竟然要將一個孩子用鹽生腌了!

晴雯已經出離憤怒了,拉著陳芳洲一氣推倒了湖畔的瑪尼堆,徒手就扒拉起泥土來。

“孩子在這裏嗎?”陳芳洲抖著手,將剛埋不久的壇子捧了出來。

兩人打開封泥,裏面的孩子已經奄奄一息了。

晴雯看到渾身布滿鹽漬的嬰兒,都禁不住手顫,她慌忙抱著他,用蘆葦管吸出口腔內外的鹽粒和黏液,嘴對口鼻吹氣。

陳芳洲看她重覆著,做了一次又一次,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想問又怕問。

幸而,孩子嗚哇的啼哭聲傳來了,兩個人都激動得喜極而泣。

最終,晴雯徹夜未眠,又是給孩子藥浴施針,又是餵奶把尿,衣不解帶地照顧到天明,才將他垂危的生命,給救活了過來。

消息傳到滇南王府,沐昭寧、賈敏、探春三人抱頭痛哭,對著慧娘的靈位拜了又拜。就連素來持重嚴毅的林海,也激動地對著學生晴雯長揖到地,千恩萬謝。

還未成親的晴雯,成了滇南王一對雙生子的幹娘。

而此時的黛玉,來不及哭泣或是憤恨,她站在辯經場上,等待著對手白瑪的到來。

西番僧人畏憚滇南王不是沒有道理,前次的辯經中,沐昭寧都未嘗一敗,只是其他漢地僧人義理不清,均未獲勝,以至於被拖入落敗陣營中去。

但眾人對於橫空冒出的草木居士,缺乏了解的途徑,根本打聽不出她的真實來歷,只知道她只讀了幾個月的大正藏。因此西番僧對她多少有些輕敵,畢竟智慧與美貌,大多時候是不能並存的,即便有些世智聰辯,在嚴謹的因明學面前,還是會理屈詞窮的。

五題對辯論,辯者二人,其中一方提五問,另一方回答。之後再反過來,若五題內雙方都回答準確,不能決勝負,就繼續雙方互問互答,直至一人無法問出或答出,就分出雌雄了。

白瑪見到黛玉的第一眼,眼眸就被她的光彩所奪走,嫉恨之意就油然而生,聽到她自雲“草木居士”,嗤笑道:“草木成佛之論,只是理論,又無實例,何必自欺欺人呢?”

黛玉對白瑪的初印象,是一個趾高氣昂,貢高我慢的少女,實在不像是有過實修的人。心料,這樣的人必定我執強烈,非常在意身外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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