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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諷白蓮黛玉破我執,怒沖冠禛鈺征羌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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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諷白蓮黛玉破我執,怒沖冠禛鈺征羌塘

諷白蓮黛玉破我執, 怒沖冠禛鈺征羌塘

“若草木不能成佛,優婆夷又何必名蓮花?難道蓮花不是草木?”

黛玉徐徐打量了白瑪一眼, 她身材健碩,面龐渾圓,膚色深紅,眼窩深陷,嘴唇薄峭,是典型的羌塘人模樣。

白瑪就是蓮花的意思。

這句話顯然惹惱了白瑪,她皺眉輕嗤了一聲, 冷笑道:“蓮花在經本裏譬喻菩薩,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嗎?”

黛玉笑道:“法華經藥草喻品所說。以譬五乘之機類。三草,即小藥草、中藥草、大藥草;二木, 即小樹、大樹。攝圓教之菩薩, 然則三草二木即五乘。

初地以前之菩薩為大草,至七地為小樹, 八地已上為大樹。蓮花譬喻菩薩,三草二木亦譬喻菩薩。”

她頓了一下, 也仿著白瑪忸怩傲嬌的聲口, 反問道:“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嗎?”

“你!”白瑪氣怔, 她還是第一次遇到讓自己瞠目結舌的對手。

幸而稍後的對辯中, 是不允許對方反問的, 是她大意輕敵了。

白瑪捏緊拳頭閉眼念咒, 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只有她這一場贏了,才能為優婆塞阿旺贏得出場* 機會。

他們羌塘高僧輩出, 門徒濟濟,怎麽能輸給漢人!

好一會兒, 白瑪才睜開眼來,眸露精光,神色嚴肅,再沒有之前的輕狂之態。

她微擡下頜,上前一步傲然道:“今次與草木居士對辯,若一題無答,甘願提頭來謝。”

這是要下賭註了。

黛玉立身不動,淡然一笑:“若你一題無答,還請釋放貴府所有奴隸,赦為平民。從此凡百家事,皆自己動手。”

白瑪的忍功瞬間被破,叫囂道:“我家的奴隸與你何幹?有本事提頭來辯呀!”

“怎麽,釋放你家的奴隸,比砍掉你的腦袋,還要令你難受是嗎?”黛玉冷笑道。

“那你輸了怎麽辦?”白瑪手指著人問。

“輸了就輸了,你不能拿我怎麽辦的。”黛玉如實道來。

就算她拿出“悉聽尊便”的態度,在場的父親,以及不在場的禛鈺,誰都不會任她被人擺布的。

白瑪跺腳道:“這不公平!”

黛玉道:“這世上本就不公平,白瑪姑娘,你頭頂戴著由象牙、瑪瑙、珊瑚、硨磲、珍珠裝飾的發飾,享受著錦衣玉食,養尊處優,被人服侍的日子。

然而在羌塘高原,大部分的平民乃至農奴女子,終其一生,都穿不上一身完整的衣袍,吃不上熱的食物。你覺得這公平嗎?”

白瑪反駁道:“那是因為我上輩子慈悲喜舍,福德深厚,這輩子才是土司的女兒,能過上好日子。

他們那些奴隸卑賤下劣前世偷盜邪惡,今生才為我們家當牛做馬罷了,因果是公平的。”

黛玉又道:“既然白瑪姑娘深信因果不虛,福德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那你我無論是輸是贏,都是因果所致。

如來留白毫之賜,以一分功德,供養末世弟子。若諸比丘所得飲食及所須物,趣得皆足。①

而我以一人之福德,願惠濟羌塘萬千奴隸,使其獲得平等自由的幸福生活。

你非要拿什麽做賭註的話,我只能說,你輸了,就乖乖釋放家中奴隸。

我贏了,也將釋放羌塘所有奴隸,讓天下不再有受苦受難的百姓,人人平等,自食其力。”

此話一出,圍觀的西番僧人乃至百姓都議論紛紛起來,大多數人是不以為然的。

中原武英帝雖然頒布了開釋奴隸的法令,但倒底沒能將這一政策,延伸到等級森嚴、神秘莫測的羌塘高原上。

而要實現這一目標,要將那些騎在羌塘百姓脖子上,作威作福的貴族、土司、佛爺們給消滅掉,等同於宣告中原的大軍,要西征羌塘,改天換地了。

自唐以來,哪個王朝的皇帝不把佛光普照的羌塘哄著慣著,冊封大批的佛爺法王。

一個信女妄想開釋羌塘的奴隸,讓官貴老爺、佛爺們放下武器,解散軍隊,自己下地刨食,不是大話是什麽?

觀眾席中的紮巴桑傑,看向辯經臺上黛玉的側影,眉頭深皺,喃喃道:“優曇花啊,優曇花,你倒底是何方神聖?”

白瑪氣笑了,呵呵兩聲,叉腰道:“憑你是誰,好大的口氣啊!”

黛玉雙手合十道:“《大方廣佛華嚴經》中有雲,無一眾生而不具有如來智慧。《大般若經》中亦雲:上從諸佛,下至傍生,平等無所分別。《大智度論》也提及:凡夫與佛平等、無二無別。

佛的本生故事中王子飼虎、屍毗貸鴿,都是舍身善行,向信眾們傳達的也是眾生平等之教義。

既然眾生平等的本性與身俱來,那麽人間婆娑世界眾生心多濁亂,種種不平等現象,就不是理所應當的。

法藏菩薩成佛發四十八大願,首願便是國無惡道願。國有地獄、餓鬼、畜生者,不取正覺。

白瑪姑娘,你可知羌塘高原上有多少私刑戕害的煉獄?有多少吃不飽穿不暖的饑餒?又有多少活得豬狗不如的奴隸?

我身為優婆夷清凈女,誓發自利利他之大菩提心。以實現眾生平等為己願,力求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無奴隸受折磨塵勞之苦,如何算是大口氣呢?”

此話一出,非是正式的辯經,已經有了辯經的氣勢了。

展露出草木居士高才博識,學魁天下的超異本領和遠大志向。

在場的漢地僧尼皆拋花讚嘆起來,草木居士品德高尚,天資過人,面對覆雜的局勢,能當眾發勇猛之誓願,非常了不起。

“林大人,眾僧尼為草木居士大悲願力所感,欲齊誦經文,以期菩薩智慧護念加持!”有幾位德高望重的方丈聯袂而來,向林閣老提議道。

當聽到女兒當眾發誓,要讓羌塘再無奴隸之時,林海就已經預料到了這些。

此時僧尼百姓的擁護聲援就是民心所向,黛玉的辯經顯然不止為了取勝而已。

她還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揭露羌塘貴族、土司欺壓奴役百姓的殘酷現實,並打擊那些依附佛法而立錯誤思想的僧官。

更為了將受盡欺淩,在痛苦麻木中生活的羌塘百姓喚醒,勇於追求不被奴役的人生。

思及此,林海點了點頭道:“離辯經還有三刻鐘,師父們請勿違時。”

得到準許後,在場漢地僧尼紛紛起身整袈裟,肅立殿前,雙手合十默誦經文。

莊嚴和雅、清凈深沈的誦念,一時間周遍遠聞,震撼人心。

白瑪聽到如此聲勢浩大的念誦加持,一時間氣急敗壞,沖著西番僧尼的方向,大喊大叫:“你們是聾了還是瞎了,不知道也幫我念經嗎!”

念了好一會兒,聲音才整齊了些,可是如何比得上,早有準備的漢地僧尼呢!

他們之前就布施了許多經本發給信眾,此時四部弟子一齊念誦,聲勢赫奕,大氣磅礴,遠勝番僧。

雖然那些遠道而來的西番信眾,也想念經助力,但是他們十人中有九人不識字,就算現發經本給他們,也念不出來。

紮巴桑傑不由生氣,一拍大腿道:“念什麽長經大論,直接念文殊菩薩心咒!”

西番僧人與信眾,這才回過神來,闔目晃頭,稀稀拉拉地念:“唵阿喇巴乍納帝!”

念經不行,念個短咒還是行的,只是他們聲音還沒齊整起來。

林海待漢地僧俗二眾念完一部經,作好回向後,適時搖響了銅鈴,宣布辯經開始。

西番僧眾帶著滿腔懊悔和無奈,閉上了嘴巴。

白瑪早被不中用的西番僧眾氣個半死,為了先發制人,率先提問:“火中生蓮華,是耶非耶?”

黛玉答道:“維摩經佛道品有雲:示受於五欲,亦覆現行禪;令魔心憒亂,不能得其便。火中生蓮華,是可謂希有;在欲而行禪,希有亦如是。”

一擊未中,白瑪挑眉,接著問:“分陀利華為白蓮花,其有五性,各自為何?”

黛玉道:“馨香遠聞,一莖單花,花果同時,不染淤泥,蜜蜂群聚。此為白蓮花五性。”

二擊未中,白瑪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思量了片刻,問了一個極為偏門的題目:“差摩蓮華鮮是何人?”

黛玉略一思忖,白瑪以自名“蓮花”為傲,接連三問都是與“蓮花”相關的題目。

眼見對手沒有即刻回答,白瑪得意洋洋道:“這就答不上來嗎?”

林海搖鈴喝道:“對辯不許反問!”

黛玉擡眸道:“差摩蓮華鮮出自《經律異相卷·二十三》。佛世時,一比丘尼之名。善顯神通。嘗於樹下靜坐,思惟正道,有諸放逸淫.亂之眾遙見之,即生惡心,伺其入水洗浴,尋前掣其衣物,持至遠處,欲牽犯之。時蓮華鮮愴然湣之,脫兩眼以示彼,覆示五臟,全身化為骨血不凈,兇眾見之,稽首悔過,各受五戒。”

白瑪一時心驚,這樣冷僻的故事,她竟然背得一字不差。

還不及胡思亂想,白瑪將自己準備的第四個問題,說了出來。

“除蓋障菩薩所問經中以蓮花比喻菩薩所修十種善法,其一為何?”

話音剛落,黛玉答道:“離諸染汙,謂菩薩修行,能以智慧觀察諸境,而不生貪愛,雖處五濁生死流中亦無所染,譬如蓮花之出汙泥而不染。”

見她反應迅疾,回答毫無阻滯,白瑪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硬著頭皮又問:“盧舍那佛坐於蓮華臺上,其狀如何?”

黛玉闔眸道:“梵網經所記,盧舍那佛坐於蓮華臺上,周匝千葉之上,覆現千尊之釋迦,一花有百億國,一國有一尊釋迦,各坐於菩提樹下,皆成佛道。”

再度睜開眼來,對著白瑪微笑。

分明是毫無惡意的微笑,但在白瑪的眼中卻寫滿了無言的諷刺。周遭僧尼信眾的讚嘆和嘉許的反應,更讓她倍感難堪和恥辱,羞憤難當,卻又無言以對。

黛玉淡笑道:“你既然如此喜歡蓮花,那我也問你關於蓮花的題目好了。”

白瑪不得不承認,自己松了一口氣,自己讀經閱藏十幾年,最喜歡的就是經本中描寫的關於蓮花的部分。好像冥冥之中,她就是佛前聖潔無瑕的蓮花一樣,得到了佛祖的庇佑和愛護。

一定沒問題的,只要回答五個問題,再反問對方一個她回答不上的問題,她就贏了。

黛玉玉頰含笑,目光柔美,道:“一題兩問。蓮花未出水時如何?出水後如何?”

白瑪渾身一震,眼睫撲閃,不由地瑟縮起來,腦中一片空白。

這是什麽問題?出自哪部經論?她該如何回答?

時光剎那生滅,一點點地向前流逝,白瑪一臉茫然,焦心不已。

在眾人一片噓聲之下,她腰腿一軟,跌坐在地,眼睛蒙上了一層水光。

她想到的只有自己即將一無所有,名譽、富貴、權力、名宅、田地、牛羊、仆從,什麽都沒有了。

林海展眸四望,扶案而起,朗聲道:“對辯論草木居士勝。至此漢地僧尼信女三連勝,此次無遮大會辯經場,勝負已分。西番僧尼當退出指月寺,不得再入滇布道。”

蘇麗爾初學漢語不久,雖聽不懂黛玉她們在辯什麽,可是十分好奇,讓白瑪回答不上來的答案是什麽。

可是晴雯、陳芳洲又不見人影,只好問身邊的觀慧尼師:“蓮花未出水時如何?出水後如何?這個要怎麽回答呢?”

觀慧尼師道:“阿彌陀佛,草木居士的問題來自禪門公案碧巖錄,智門光祚與的僧問答,顯示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之義。

僧問智門:“蓮花未出水時如何?”智門雲:“蓮花。”僧雲:“出水後如何?”門雲:“荷葉。”

此公案中,僧的問的是因果之隱顯,就蓮花之未出水、已出水來比喻,而問末悟、已悟之兩時;智門則以因隱則果顯,而答蓮花,果顯則因隱,而答荷葉。

告訴修行者以因果不二、隱顯無礙。即一切眾生皆有佛性。”

蘇麗爾聽完之後,仍是稀裏糊塗,赧然笑道:“我就聽明白了一句:一切眾生皆有佛性。”

“善哉,善哉!”觀慧雙手合十道:“施主記住了關竅所在。”

蘇麗爾不由笑了,又問觀慧尼師:“這兩天怎麽每天都少幾個人呢?昨天不見了神瑛大師、凱瑟琳,今天連晴姑娘和陳舍人也不見了呢!”

觀慧尼師笑道:“聚散是緣,有緣即聚,無緣即散,隨緣即可。”

這句話讓蘇麗爾想起了,從前那些與自己糾葛不清的男人們,果真應了此言。

她在幾個梟雄間流轉數載,誰能想到自己最終的歸屬,會從草原的翰兒朵帳,奔向羌塘的王宮呢?

其實晴雯和陳芳洲二人,先去滇南王府將孩子送到他的父母身邊,而後踏上了請送“黑熊格貴”的“回京之路”。

沐昭寧根據格貴提供的線索,先派滇南與羌塘毗鄰的德欽駐軍,入雪域將格貴的家人及愛人解救出來,並予以保護。

晴雯和陳芳洲安排了一個“假格貴”押送進京,悄悄在谷地設伏。

月高風黑之時,果有一夥黑衣人手持火銃,朝著馬車中的“假格貴”靶向射擊。

陳芳洲與晴雯躲在山洞中,避過一波槍林彈雨,待那些刺客聚攏上前,檢查是否幹掉了“假格貴”之時,立刻放出煙花,通知山谷兩地的德欽伏兵。

德欽伏兵雖然占據了高度優勢,但他們使用的是武器,只有弓箭,速度和準頭都不及火銃,因此叫刺客僥幸逃走了三個。

晴雯騎在馬上揚鞭急追,不能讓他們回去通風報信,懊惱地說:“滇南王的火銃親衛都去守王府了,我們一桿子槍都沒有!”

陳芳洲於馬上回頭道:“武英帝可不許番人持有火銃,那東西瞧著是不列顛產的,顯然外夷勢力已經滲透到了羌塘,這一仗是不打不行了。”

鞍袋裏的煙花,在幹燥的空氣中摩擦生火,不慎燃起,將晴雯的位置暴露在火光下。

瘋狂逃竄的西番僧,趕緊在馬上回頭擡銃,向晴雯掃射過來。

“小心!”陳芳洲從馬背上飛躍而起,擋在了晴雯面前。

他背心正中一彈,滾跌下地來。

眼見他就要被馬蹄踩踏,晴雯心頭一緊,連忙一手抓韁立馬,一手掠過耳垂上的梅花鏢,向射擊的西番僧激射而去。

三個西番僧倒下兩個,還是叫一人給逃了。

“陳舍人!陳舍人!”晴雯飛身下馬,輕搖著陳芳洲的身體,急切地喚了兩聲,沒有得到回應。

德欽的守軍將擒獲的西番僧捆縛起來,提燈過來對晴雯道:“晴太醫,事不宜遲,我們先將這些俘虜,押送到滇南王府去審訊,只能把陳舍人擡上馬車,邊走邊救治了。”

晴雯見子彈險些擊中陳芳洲的要害,彈殼卻穿身而過,沒有留在陳芳洲體內,只要清創及時,消毒後好好縫合,慢慢養傷就能好。

她點了點頭,指揮他們將陳芳洲平穩擡上馬車,打開簡易的醫藥箱,對他的傷口進行清理。

剪開染血的襟袍,看著黑洞洞的創口,晴雯持著剪刀的手緊了緊,掛在車壁的煤油燈,昏黃不清,搖搖晃晃,映著她眼眸裏的水光。

清創藥的味道有些刺鼻,塗在血肉之中,十分刺激,疼得昏迷中的男人皺眉低吟,汗珠滑下。

晴雯沈心,拿出帕子為他擦汗,卻見他幹涸的唇角,恍然抖動著,忽然緊張萬分喊:“晴姑娘,小心!”

下一瞬,昏迷中的陳芳洲,準確低抓住了晴雯的手腕,猛地睜開眼來。

看到一個模糊的麗影,勉力牽唇笑了笑,緊繃的神經倏然松懈下來,又疲憊睡去,只是握著她手腕的手,一直沒有松開。

晴雯幾次想要掙開,卻沒能成功,未免他太過用力掙開了傷口,只得由他握著了。輕嘆了一口氣,牙手並用地將棉紗布條,不松不緊地纏在了他的胸前。

看著車窗外閃爍的群星,晴雯探了探陳芳洲的脈,又撫上他的額試溫度,碰到他輕顫的睫毛,便知道人是在裝睡了。

不由輕啞地道:“林閣老曾告訴我,那些看似近在咫尺的星星,夜夜流光相皎潔,其實彼此之間遙隔千萬裏……”

一顆眼淚,霎時間從陳芳洲的眼角滑落出來,嗓音裏有不甘也有執拗,“沒關系,有千萬裏,我走千萬裏,隔千萬年,我等千萬年。”

晴雯無言以對,望著他苦笑,歉然道:“我這輩子都屬於姑娘,別的,再不能有的。”

話音剛落,箍在腕上的手松脫下去,原本被捂熱的肌膚觸到涼風,瞬間就冷下來。

正當晴雯覺得他已經放棄的時候,肩頭一緊,她被人壓在了車壁上。

“為何不能有?”陳芳洲傾身在她唇上烙下一吻,嘴角牽起偷香得懲的壞笑,又英氣又戲謔,“這不就有了。”

晴雯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頭,眼眸清澈,看不出任何波瀾。

“陳舍人,你的救命之恩,若想我舍身相報,也不是不行,但僅此一次……”說著她就低頭拉開了衣帶,“我願意的。”

陳芳洲無法忽視她眼眸中的漠然,是沒有任何感情的冷淡。

意識到這只是交易,而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抿緊的嘴唇漸漸顫抖,心裏的委屈翻江倒海,酸澀難耐。

衣裳解盡的晴雯,沈默地等了片刻,見他只是埋首掉淚,瞧著很是可憐,將一方手帕遞了過去。

陳芳洲袖手不接,調轉身子面壁而臥,他不需要同情和感謝。

天明時分,一行人到了滇南王府,晴雯穿戴整齊下車來,吩咐人將陳舍人擡下來。

“不用了。”陳芳洲扶著車門,踩著下馬凳,慢慢挪步下來,走到晴雯身邊,小聲道:“這算第一步,我會一步步走進你心裏。”

晨曦的碎光落在晴雯臉上,有幾絲長發飄飛起來,軟軟地觸在陳芳洲的臉上。

陳芳洲勾起那一絲長發,旁若無人地纏綰在她耳後,“我要你歡喜,不要你願意。”

絲絲縷縷的癢意,仿佛從肌膚滲入了骨縫中,讓晴雯禁不住輕喘了一聲,就聽見陳芳洲垂眸,低低地笑了。

沐昭寧聽說晴雯與陳芳洲已經到了,親自迎了出來,對著二人謝聲不斷。

吃過早飯,安置陳芳洲休息後,沐昭寧與晴雯一道審訊了,那幾個擒獲的指月寺西番僧。

沐昭寧根據格貴的交待,及被擒西番僧的證詞,將他們綁架草木居士及強搶滇南王世子等事件的犯案過程如實記錄下來。並派德欽守軍入羌塘,將西番僧數十年來,為非作歹欺壓百姓的事,收集罪證及農奴的口供。

再整理成奏章,通過郵驛,八百裏加急送到禛鈺手中。

“陛下,羌塘高原冷瘴密布,土地貧瘠,是飯都煮不熟的蠻荒之地,幾個西番僧作亂,便讓象雄王父子敲打敲打就行了,何必興師動眾,西行征討呢?”

禛鈺指間捏著奏本,聽臣子這麽說,當即就氣笑了,將奏本扔在了他臉上。

“自本朝開基以來,冊封僧官無數,歲歲厚賜。茜香國主、滇南王,未嘗損羌塘一草一木,西番僧卻藐視國法,無端起釁,詬言漢地僧尼,戕害文德帝、滇南王世子。

滇南王與朕自小情同手足,文德帝更是朕之摯愛,將來天下之主母,他們還敢擅動,足見其野心勃勃,早有不臣之心。

而況,他們抗旨不遵,勾結外夷,非法持有火銃,沿途誅殺朕欲度化之人,與藏甲胄兵戈謀叛者何異?

番僧多為附佛外立,妄想保累世之富貴,萬代之權柄,不興學堂,不教聖道,一味愚民貧民辱民,以至民智黑暗,成為遐方慘境。朕理應正本清源,鏟除邪佞,開化邊民。

他們還不肯老實待在烏斯藏,假借布道弘法之名,竊逾道場,侵占滇南。

開釋奴隸之法令頒行已久,西番僧官、貴族、土司置若罔聞,縱僧棍打手虐害農奴,放高利債貸盤剝百姓,勒掯信眾,脅取攘奪,肆行淩辱,獲罪於天,罄竹難書,不可輕饒。

朕為天子,澤披天下,賊亂西疆,掠虐生靈,豈能坐視不理!必親征西番,義武奮揚,戮盡邪僧梁強。

羌塘諸夷,敢稱兵違令者,無論僧俗官貴,一律皆斬!”

眾臣不由抽了一口氣,如此振振有詞的理由,他們是一個也駁不回來。

窮兵黷武的帽子根本扣不上去,國庫充盈,兵強馬壯,人口日增。

西征的目的,一是要驅逐外夷勢力,靖邊安民。二是開釋奴隸,興建學堂,實現羌塘文明開化。三是遏制歪理邪說幹擾民心,混淆視聽,殘害百姓。

至於羌塘之地燒不熟米飯的問題,禛鈺已經得到了茜香國大司樂贈送的帕平鍋,有了這個舶來品,這個問題迎刃而解。

關鍵是高原地區的“冷瘴”不太好辦,禛鈺想到的是,利用滇南王轄區內靠近羌塘的德欽守軍,為先遣部隊,他們已經適應了高原的氣候,不會受冷瘴襲擾。

但願晴太醫能研制出抵禦“冷瘴”的藥物來。

勒令西番僧離開指月寺的召令已經下達,十月十五日前,所有西番僧尼必須歸藏,否則滇南王將有權持戈驅逐。

這一回紮巴桑傑是真的被氣暈過去,白瑪跪在他足下苦苦哀求,也無濟於事。

辯經前的大誇海口,讓她的父親頃刻間失去了土司的身份,而她也成為了一無所有的平民。

只能依附紮巴桑傑,祈求成為他的“荼吉尼”以維系從前養尊處優的日子,至於遭逢驚變的家人,她已經無暇顧及了。

而紮巴桑傑滿心滿腦都是辯經場上“優曇花”大放異彩的身影。

這時候卡巴匆忙而來,正欲說話,瞥見了伏跪在地下的白瑪,立刻止住了話頭。

紮巴桑傑瞧也不瞧白瑪一眼,漠然道:“既然你如此虔誠,我也不能拂了你的好意,不如就在前殿做個聖女吧。”

“不!”白瑪愕然心驚,忙不疊搖頭,所謂聖女只是名詞好聽而已,那就是任人狎褻的廟妓!

紮巴桑傑豈容人忤逆,丟了個眼神給卡巴。

“來人,將聖女白瑪送去寮房!”卡巴一聲令下,便有兩個人過來反擰她的胳膊,將人拖了下去。

出門之時,她看到自己從前的女奴拉珍,她瘦削而蠟黃的臉上,綻開了一個陰惻惻的笑容。

白瑪恍然大悟,紮巴桑傑根本不會原諒落敗的自己,而拉珍卻一力攛掇自己向他求饒,只要貢獻自己為“荼吉尼”,就能求得紮巴桑傑庇護。

這一切都是拉珍的謊言!

是這個卑賤的奴隸,從中作梗,讓自己淪為了妓女!

“拉珍!你怎麽能背叛我,當初你的父母偷了我阿媽的瑪瑙戒指,本來你全家都要被裹牛皮關地牢進蠍子洞,是我救了你,留你一條命,你怎麽能害我!”

白瑪淚流滿面,咆哮著,掙紮著,她看見拉珍笑了,缺失的門牙,留出一個黑洞洞的豁口,仿佛一個無盡的深淵。

她實在想不通篤信因果的她,為何會被家奴恩將仇報?她明明如此善良,如此虔誠,卻得不到一絲好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淪落到黑暗盡頭。

拉珍從幾個番僧那裏,得到了一團糌粑做獎賞,她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那是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吃到,兼有溫度和甜味的食物。

上一次吃熱食的時候,還是在五年前,白瑪吃青稞粥的時候,掉了一些在嘎洛鞋上,讓她跪在地上將鞋面舔幹凈。因為她的口水不慎弄臟了那只嘎洛鞋,被生撬了兩顆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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