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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辯經場寶玉悟非情,赤霞宮完璧歸通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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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辯經場寶玉悟非情,赤霞宮完璧歸通靈

辯經場寶玉悟非情, 赤霞宮完璧歸通靈

桑傑一楞,默念了一句“凡有所相皆是虛妄”, 墻上的影子頓了頓,不但沒有消失,反而拋下了衣裳。

暗影完整地勾勒出女子玲瓏有致的軀體,搖搖顫顫,令人浮想聯翩。

眼見天魔持久不退,桑傑急得滿頭大汗,趕緊閉眼, 口中喃喃念咒。

哪知魔女不單留影墻上,還分明地出現在他腦海中,一雙玉臂摟肩撫背, 上下纏磨。

桑傑慌忙警心入定, 卻聽到一聲痛苦的尖叫,霍然睜眼。

一個玉潤雪白的女子, 手拈蓮花,橫陳在他身前, 姿容嫵媚, 艷光四射。

“紮巴若肯從賤妾雙身法, 現世成佛, 何須無量劫勤求苦修。”

那女人揚起脖子, 擡頭吻著桑傑汗濕的額頭, 見他沒有反抗,繼而吻上鼻尖,正欲吻他的唇時。

桑傑皺眉, 厲聲道:“唵班劄巴聶吽!”

女人像是受了不小的驚嚇,渾身顫動, 不但沒有退縮,反而兩手白蛇似的,滑溜溜地纏了上來,口裏嬌聲亂喊,不停打亂惱人的咒語。

桑傑攝心守道,觀想光明,抗爭了許久,魔女的音容鬼影才徹底消失不見。

待他醒來時,大口喘著粗氣,身上如被汗水洗過一樣。

卡巴服侍桑傑起身,發現他精神欠佳,不由關心道:“您可是身體不適?要不辯經改期?”

“不用改。”桑傑搖頭,揉了揉太陽穴道:“因你告狀之事,讓我掛心。昨夜有清香蓮女,想與我修雙身法,被我識破幻* 相,是魔女在勾牽欲念。今日我要辯經,卡巴你替我清洗衣物,念誦懺悔文。”

他吩咐了一聲,安然坐下,將絳紅袈裟裹在身上,並加披黃色法衣,袒露右肩。

“是!”卡巴跪下地來,服侍桑傑穿上了錦緞長靴。

穿戴整齊後的桑傑,威嚴莊重,面色凝重,全無昨夜的狼狽之態,他手持白色法螺,在近侍的拱衛攙扶下向大經堂走去。

留在寮房的卡巴發現,桑傑睡臥的草榻之上,有漏失不凈之物。心想:在辯經的前夜,大師夢見魔女,實在是不祥之兆。

紮巴桑傑今年二十有五,但他是乘願再來人,準確來說他應該有一百多歲了,每一生都是十歲出家,完全不會被魔女誘惑才對。

這一切的緣起,是那個在佛前添油的信女,也無怪桑傑道心動搖了,那女子實在姝色無雙,人間難得一見。

卡巴身為桑傑的近侍與護法,應該主動掃除桑傑成佛路上的一切障礙。

他迅速找到了手持大鐵棒的格貴掌堂師,說明了那個女人的情況。

格貴是負責糾察僧官、巡視僧紀的人,同時他們手中的大鐵棒,還賦予了十分重要的權力,能夠處死影響紮巴修行的女人。

當格貴還在四處查找那個信女之時,卡巴已經在辯經場上,見到了她的身影。

滇南王與她各乘一輛金頂大白象車,並駕而來。兩翼親衛擎旗,前後童子執花,一路香水灑地,散眾名花。

車上懸覆寶帳,四面垂飄華幡,只看得見兩道依稀的影子。

經通譯介紹,卡巴才知道,坐在香車中的美人,便是昨夜邂逅與他口角的信女,竟然還是滇南選派來辯經的優婆夷草木居士。也難怪她那樣伶牙俐齒,擅長詭辯。

滇南王沐昭寧頭戴赤金寶冠,身穿郡王大紅金彩蟒袍,腰束玉帶板,捧著供奉之寶,走下象車。

而黛玉發綰珍珠寶髻,首冠披綴華鬘長紗,一身廣袖明凈衣,其下霞裾,嚴飾環釧瓔珞,腰纏寶紋綬帶,如菩薩之飾。

她手持拂塵,款步下車,隨著她窈窕的步態,瓊佩鳴珂,飄然若仙。

眾人無不讚嘆,其妙好威德之相。

晴雯在人群中見了,不由笑道:“姑娘這身觀音打扮可真美,也不知要迷倒多少眾生。”

陳芳洲心想:晴姑娘若扮上,必然也很美,但我只想讓她穿給我一人欣賞。

“你腦子裏的妄想能不能停歇片刻!”

晴雯惱恨地瞪了他一眼,見陳芳洲兩手握拳猛敲腦袋,一副後悔不疊的樣子,又想起黛玉的囑托,少不得按捺情緒,收斂脾氣。

轉而問他道:“我瞧對面的優婆塞、優婆夷也是盛裝,卻又不同打扮,這裏頭可有什麽講頭?”

陳芳洲見她給了臺階,忙道:“佛經有雲:當以何身得度者,觀世音菩薩即現何身而為說法。你瞧佛和菩薩的塑像是不同的,佛像是出家相,菩薩大多是在家相。

菩薩為了方便接引眾生,攝受眾生學佛向道,才以在家相與眾生共事。所以優婆塞、優婆夷都是在家人的打扮。

滇南王是郡王,按經教上所言,以王者身得度者,菩薩就現王者身而為說法,因此他穿的是郡王冠服。

而林姑娘這身瓔珞遍體的菩薩打扮,是莊嚴法身之譬喻,即戒瓔珞、三昧瓔珞、智慧瓔珞、陀羅尼瓔珞。便是以戒律、禪定、智慧、陀羅尼來莊嚴法身之意,學行菩薩道,就做菩薩打扮。

漢地的菩薩造像多為慈悲相,取好善喜舍之意。而西番的菩薩塑像,既有寂靜相,也有忿怒相,猙獰嗔恚相是取其鎮壓魔障之意。

因此西番護法呈勇父、勇母男女二相。善男會作武士裝扮,頭戴狐皮帽,身穿氆氌長袍,腰別長刀,佩掛護身符,展現出勇父護法的威嚴。

而西番信女則會梳上珠瓔頂髻,穿上本族的節日盛裝,身穿華貴的綢袍,腰系寶石鑲嵌的絲穗帶,手帶臂釧、腕釧和海螺鐲,以此展現勇母護法的慈悲。”

晴雯靜靜地聽著,頻頻點頭,感慨於陳芳洲的博學。想她身為一國之相,學識有限,除茜香國政外,還有許多不解之事,若非陛下包容寬宥,只怕百司早將她轟下臺了。

眼下有陳芳洲這個學養深厚的智囊在身邊,也能增長不少見識,又何必將人推遠呢?

艷陽高照之時,辯經大會正式開始,廣場人上人山人海,觀者如雲。

首輔大臣林海為四部弟子掣簽,選取辯經的形式。他用金箸在寶瓶中一攪,拈出一根來,當場宣布道:“僧眾,立宗辯,限一題。俗眾,對辯,各限五題。”

陳芳洲又主動為晴雯解說道:“立宗辯論,是一人提出觀點,另一人提問,互相詰難,相當於一種對佛學理論的研討,勝負結果其實雙方自明,最後由林閣老公布勝負。

而對辯,是一方問另一方答,不許反問,直至提不出問題,或有人答不出,即見勝敗。”

在雙方八人溝通之中,決定在僧尼立宗辯時,使用梵語。善男對辯時,使用西番語,信女對辯時,使用漢語,以示公平。因為拈出的限題十分少,僧俗二眾可以在一天內,完成辯論。

辯經第一場開始。

站在北面的是考取了拉然巴格西頭銜的紮巴桑傑,他氣宇軒昂手持念珠,神態祥和。

其身後有一排絳衣番僧,吹響了銅欽長號,低沈的聲音仿佛從地心傳來,直入雲霄,震撼人心。

而南面的是手持錫杖的漢僧神瑛,他雙眸微垂,面色沈凝。

因他初來乍到,滇南百姓對神瑛之名一無所知,難免質疑聲起。

觀看辯經的觀眾席位,除了作為評判的林閣老當居首席,其他百姓是論布施多寡來分前後的。

就連參加辯經的僧尼及善男信女,也不得不遵守這個規矩,否則觀看辯經的秩序不好維護,就會生亂。

黛玉也是有備而來,為自己、觀慧尼師、秦可卿、晴雯、蘇麗爾的名義,各布施了十車琉璃珠供佛。

朗達王子對辯經不感興趣,甘心在家裏逗孩子玩,故而沒來。陳芳洲則充作通譯,為林閣老服務。

琉璃,是供佛七寶之一,有同化之德,攝化眾生之意。相傳虛空的顏色,就是由須彌山南方之琉璃寶所映現的。

而茜香國的龍旗上,也有琉璃珠的標徽。代表著茜香國的兩樣珍寶,琉璃玉和珍珠球。所以在有些古文獻中,茜香國又名琉球。

五十車琉璃珠被人陸續擡了上來,如果一顆顆擺出來,足夠繞葉榆城七匝了。眾人見琉璃珠紺青含赤,瑩徹有光,如天人髻珠內外映照,無不嘆為觀止。

這下子,所有人艷羨的目光都投向了,林閣老身側的次席上。

布施五十車琉璃珠的竟然是五位風情各異,艷光奪目的大美人!

原本收攝心神,打算進入辯經狀態的紮巴桑傑,在見到黛玉的那一刻,徹底呆住了。

她身上清凈安隱的氣度,舉世無雙的姿容,恰似琉璃玉與珍珠的光。能夠慷慨布施這麽多財寶的女子,除了菩薩還能是誰呢?

見到堆成山的琉璃珠,光明燦然,大家都無比震驚,激動不已,再看那四位美人如見天女,甚至有人對著她們也頂禮伏拜起來。

“你瞧,咱們茜香不愧是琉球之國呢!”黛玉悄聲道,與晴雯對視一眼,眨眼笑了笑。

在佛家七寶中,琉璃是唯一的人工制品,古法琉璃又是少有傳承的高溫燒制秘法,因此物以稀為貴。

而在茜香國完備的工業制造體系下,這樣完美無瑕的琉璃珠,一天可以出產百萬鈞,十文錢就能買一百顆呢。

不過消息還未公布,首次亮相在滇南,就讓大家先開開眼吧。

林閣老見黛玉的“獻寶”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瞥了她一眼,以示告誡。

小聰明被老父抓包了,黛玉忙抿嘴低頭,林海搖動了銅鈴,宣告辯經正式開始。

陳芳洲與惜春二人,剛好為桑傑與寶玉兩個做通譯,才使得大家聽懂了他們在爭辯什麽。

桑傑開口就道:“若有一字偏離正理,請斬首相謝。”

寶玉亦說:“若能破我一言,甘願斬首相謝。”

一上來兩位就拿出了生死賭註,擺出了“朝聞道夕死無憾”的架勢,讓四座皆驚,眾人呼吸為之一滯。

黛玉不免有些擔心,一時揪緊了裙裾,寶玉會不會太過輕舉妄動了?

雖說他是神瑛侍者,或已登仙,但對方也是三世高僧,不可小覷。

惜春淡然道:“一切不過幻緣而已,生死迅疾,人命無常,無需掛礙。”

黛玉默默點了點頭,不再憂心結果了。

寶玉先立論,說了四個字“非情成佛。”桑傑回答“不定。”然後擺理由批駁。

惜春邊翻譯邊點評道:“非情是相對於有情眾生而言的。草木國土悉皆成佛,是曰非情成佛。圓教之意,中道佛性,遍於法界,故不問有情無情也。

也有人認為石頭草木是無情之物,不具備佛性,不能成佛。桑傑的不定回答,恰好說明了他在這個問題上的搖擺。”

秦可卿托腮道:“不愧是情僧神瑛。”

黛玉笑道:“一花一石如有意,不語不笑能成佛。”

傳統西番僧人辯經,立論者盤膝而坐,詰問者居高而立進行詰難,還會配合各種肢體動作,催逼對方回答。

此時的桑傑似乎占據了上風,道理犀利,言辭激烈,再配合勢如驚雷的擊掌,只見長長的念珠在他渾圓的胳膊上,來回拉動。

陳芳洲解說道:“桑傑回拉念珠,是借助文殊菩薩的智慧來壯聲威,激發自己內心的善念和智慧,把苦難中的眾生解脫出來的意思。”

而神瑛仿佛立地石像,除了一張嘴持續辯經,其他肢體一動不動。

陳芳洲、惜春兩個翻譯,漸漸跟不上他二人的節奏。

眾人的耳邊充塞著激烈的辯難聲,或深知其意,或迷茫未解,即便聽不懂梵語的人,也能隨著他二人的一動一靜的狀態,不斷變化的神情,時而緊張忐忑,時而激動歡呼,時而會心一笑。

桑傑揮臂的動作幅度越發大了,情緒激昂掌聲疊起,顯得非常咄咄逼人,大聲猛喝,如獅子吼。

而神瑛神色肅厲,雙目凝重,辯駁之時,不如從前那麽從容淡定,握在錫杖上的手幾次下滑。他竭力辯解,幾欲拔足而起,又按捺下來。

就連惜春也忘了翻譯,沐昭寧都忍不住露出遺憾的表情,西番僧人見神瑛結舌,噓聲奚落此起彼伏。

眼見情勢不容樂觀,黛玉蹙眉沈思了許久破解之道,忽然福至心靈,撿起地下遺落的一顆琉璃珠,趁人不備擲向神瑛的後腦勺。

神瑛受了一擊,下意識點了下頭,悚然一驚,這不就是頑石點頭①之意!

他霍然開朗,雙目精明,高擡一腿猛然振地,大聲道:“依凡情之迷見,故敢執木石無心也。中道佛性,遍於法界,故不隔有情無情,無情已有佛性,豈無成佛之理乎。

然如華嚴謂真如隨緣在有情之邊為佛性,在無情之邊為法性。

六大周遍於有情非情,故一切草木瓦礫,悉為如來之三昧耶身也。

而有情既由於此六大周遍而往生,則非情亦此六大周遍。豈不能成佛耶。②”

方才還展開手臂,正欲擊掌的桑傑,一下子頓在當場,一腔驕矜忽然懈力,如水銀瀉地一般溜走了。

黛玉與寶玉遙隔十步,相視一笑,如木石初見,沒有怦然心動,只是解悟釋然。

金秋的陽光照耀在熙熙攘攘的廣場上,遠處琉璃瓦亮,經幡飄揚,樹影婆娑,平整的石板上,反射著白色的光芒。

桑傑看向那目不轉睛相互對望的兩個人,好似木石入定,一時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縈繞在耳畔激烈的辯經聲,漸漸消弭,那位女菩薩的音容卻在陽光下,越發的清晰奪目。

桑傑忽然笑了起來,露出羞赧的表情,忽然抓起自己的絳紅袈裟袍襟,蒙住了自己的頭,他前後活了一百多歲,第一次不想做和尚了。

“按照約定,桑傑當以頭相謝!”桑傑雙手合十,向神瑛行了一禮,“還請大師為我祈禱!”

神瑛同樣雙手合十,還了一禮道:“貧僧要你的頭有何用?我也不過僥幸頓悟而已。你真想誓死踐諾,不如從今往後在羌塘虔心修習,再不入中原如何?”

桑傑感激不盡,恭敬地向神瑛磕了三個頭,並親吻了他的芒鞋。

兩人就此友好告別,原本晴朗的天氣,忽然下起了一場酣暢淋漓的雨,大家還沒來得及躲雨,天空又放晴了,一彎彩虹高掛在碧藍的天空之下,仿佛昭示這首場辯經大會的圓滿結束。

考慮到雲彩還在不斷匯集,還有可能下雨,林海當即宣布到,其他三場辯經延後到明日。今次辯經勝利者為漢僧神瑛。

匯聚而來的百姓,陸續離開,石板鋪就的大廣場又漸漸空曠了起來。

黛玉隨父親一道離開,交待了一些事之後,已是中夜。她悄然與秦可卿及四仙子,一同折返到廣場中央。

神瑛侍者還站在那裏,等她們同歸。

“絳珠仙子,待我到太虛幻境銷號之後,就要回赤霞宮去了。還請仙子替我在鴻蒙面前說個情,希望能讓我赴西方靈山修行。”

黛玉點了點頭,含笑道:“咱們這一案算是了結了。”

秦可卿抱怨道:“早知道絳珠仙子才是點醒神瑛的人,警幻姐姐當初就不該拖我下水。白讓我在紅塵中打滾了許久,不得安生。”

四仙子齊聲道:“可卿仙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回了太虛幻境,還有要職派你幹呢。在文德帝的治下,中原萬裏江山已少有薄命之女子,什麽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都要改換門頭了。

紈蘭仙子銷號回來,已經當了最大的福祿司監官,剩下的你可得好生挑揀了。”

黛玉疑惑道:“莫非紈蘭仙子就是……”

眾人齊聲笑道:“正是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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