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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交舍人晴雯順帝心,無遮會黛玉駁愚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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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交舍人晴雯順帝心,無遮會黛玉駁愚僧

交舍人晴雯順帝心, 無遮會黛玉駁愚僧

黛玉闔上經本,把今日所默讀的義理又檢點回顧了一下。不覺用左手輕輕揉了揉眼睛, 右手按在桌上游走,似要端茶盅。

陳芳洲料想那茶隔了半個時辰,怕是早涼了,於是走過來將茶盅端起,“陛下,我替您換盞茶來。”

“嗯。”黛玉輕輕點頭。

時至今日,陳芳洲才在這個當下機緣, 看清了林帝的容顏。

她不過雙十年華,退朝之後就摘冠卸釵,頭上只用一支羊脂玉竹節簪, 半挽長發, 作持戒居士打扮。

臉上不施脂粉,身上月白對襟水田衣飄然若仙, 一條玉色宮絳,束在窈窕纖腰上, 手裏盤握著無患子念珠, 容貌姝麗, 幽姿雅韻。

平時在崇政殿上見她顧盼生輝, 不怒自威, 就先怯了三分, 不敢趨近。

如今她纖塵不染,含笑觀經的樣子,在南窗下怡然生光, 真讓人挪不開眼來。

陳芳洲新倒了熱茶來,雙手奉上, 忍不住眸光閃爍,又用眼梢多覷了林帝兩眼。

“朕還是高估了自己,大正藏有一萬三千卷,多少高僧大德看一輩子也看不完,朕還妄想在三個月內,一目十行過一遍,根本就不可能。”黛玉接過茶杯,輕抿了一口茶,不覺間玉簪垂墮下來,烏發似要纏綰不住。

陳芳洲手隨心動,想替林帝扶簪。

黛玉瞅了他一眼,隨即垂下眼瞼,借著撇茶沫的動作,輕巧躲開。

當陳芳洲目隨簪轉之時,忽見晴雯提裙邁進來,心頭一跳,不由想剛才自己唐突陛下的舉動,會不會被她看見了?他真的沒有絲毫輕薄之念,只是出於善意。

為掩飾心虛,他繃緊了身子,先笑著對晴相行了個禮。

晴雯對方才發生的一幕插曲,似乎毫不在意,將他無視得徹底,只對林帝笑道:“陛下,象雄王子朗達求聘蘇麗爾,景田侯裘良求聘蘇曼。兩姊妹都已經同意了。讓我向您討嫁妝來了。”

“開我的私庫,讓她們喜歡什麽,自己挑去。”黛玉擡眼笑道,又朝站在身旁的陳芳洲頷首,“陳舍人也來茜香好些日子了,有相中的姑娘麽?”

陳芳洲從晴雯一進門起,就目不轉睛地瞅著她,眼裏閃動著期翼的光,每每流露出想同晴相說話的樣子。

他知道,以林帝的聰慧,早已看出來了自己對晴相的心思,此時不動聲色地遞話過來,是給他一個機會。

陳芳洲緩了一口氣,才慢條斯理地回答:“七夕那夜,我在街心石橋上邂逅了一位姑娘,一時驚為天人,愛慕心起。”

他頓了頓,瞟向晴雯,“後來才發現她就是茜香國的晴相,既然陛下今日問起,那我也大膽剖白心意,也不知晴相如何看我?意下如何?”

黛玉莞爾,看向晴雯:“竟有這回事?你怎麽也不跟我說?”

“什麽雞零狗碎的小事,哪裏值得說嘴。”晴雯皺眉道,“我雖生得比別人略好些,並沒有花枝招展勾引男人,但總有人自作多情,難不成我要挨個回應?

陳舍人既見我冷臉,就該明白我的意思,這會子平空裏生出這一節話來,除了兩下難堪,也是無可如何了。”

黛玉怔了一下,疑惑地與陳舍人對視,* 隨即微微一笑,“看來是你惹惱了她。”

陳芳洲垂頭嘆了一口氣,雖然已經知道是失望的結局,可親耳聽到她的拒絕,就如同被人兜頭澆了一瓢冷水似的,從臉寒到心尖上。

他茫然若失地瞅著晴雯,見她態度堅決,又無奈看向林帝,流露出一種示弱、哀求的神情。

黛玉投向他一個安撫的眼神,轉身拉著晴雯的手,曼聲說:“他到底怎麽得罪你,我也不細究了。俗話說,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千古無完人。更何況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無可指摘。

只是顧念陳舍人才學出眾,勤謹謙恭,又有倡導修律,纘我皇圖的功勞。近來我讀經,也知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想向你討個情,饒恕陳舍人這一次。下次他若在心裏口裏羞辱欺負你,我替你打他,總行了吧?”

陳芳洲見陛下對晴相的勸慰,何止是溫言軟語,說是低聲下氣也不為過。

不由驚異地瞧著君臣二人,臉上顯出疑惑又感慨的神色。

與其說是陛下在維護自己,不如說是陛下真心愛顧晴相,不忍見她孤孑一生。

晴雯如何不知黛玉的心呢,林帝之所以將陳舍人安排隨侍在她身邊,為的就是給二人創造接觸的機會。

本來,她見識了太多男人對她狂熱的興致,頂多無柴空燒半個月,見她沒有回應,再熱的心也冷了。

唯獨這個陳芳洲不與人同,他已猜出自己有窺心之能,還巧借此事,每每見她都要在心中默默讚美、鼓勵、安慰。行動中也處處殷勤討好,話語溫甜。

她對陳舍人也並不是沒有好感,只是離傾心相許,還差得太遠。

但既然黛玉都這樣伏低哄勸,她也不能推拒這番好意。

太陽從琉璃窗上斜照下來,將弱冠少年的身影,浮動在她的衣裙上。

晴雯在黛玉鼓勵的、期盼的眼神下,終於擡起鳳眸,娟秀的臉上,露出親昵隨和的笑容:“陳舍人,你是懂西番語的吧?下個月我要隨陛下,去滇南參加無遮大會,未免聽不懂番僧辯經,我想向你請教西番語,不知可否?”

陳芳洲大喜過望,強抑激動的心情,竭力維持著該有的君子風度,拱手欣然道:“何談請教?能為晴相效勞,芳洲榮幸之至!”

黛玉悄然松了一口氣,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又把護送朗達王子夫婦回羌塘高原的任務派給了陳舍人。

如此九月出宮,也能讓他與晴雯一路同行了。

因為前次女帝舍國“出逃”未果,心有餘悸的百司,對於林帝申請的滇南之行,委婉表達了一番“這樣、那樣如何不妥的理由”,而況還要帶著晴相一起“跑路”,無疑讓群臣百姓更慌了。

身為林帝新晉智囊的陳芳洲,很快找到了解決辦法,他讓林帝將鴻臚寺卿韓奇、景田侯龍虎將軍裘良二人,當做“人質”押在崇政殿,暫替她處理軍政大事。

未免百司閑則生恐,便將裘良與花容公主蘇曼的婚禮,交給她們操辦。

前後一月,待她們長行歸來,再讓武英帝來贖人。

如此這般拉扯了一番,黛玉才得以脫身,帶著晴雯、陳芳洲、秦可卿、朗達王子夫妻遠赴滇南。

又因中原的鴻臚寺卿被押在了茜香國,代表中原參加無遮大會的官員,就改為了內閣首輔大臣林海。

黛玉自是遂心如意,感激禛鈺在百忙之中,還能想著幫她與家人團聚的事。

可巧,黛玉的飛梭快艇與父親的樓船,同一天到達暹羅港。

因此棄舟登岸,一路同行。林海夫妻不但帶了隨從通譯官,還帶了一個讓黛玉意想不到的人——慧娘。

“民女拜見文德帝!”慧娘對著黛玉恭敬地磕頭行禮。

黛玉看向母親賈敏,卻見她含笑點了點頭,想來兩人已經冰釋前嫌了。忙吩咐道:“晴雯,快把你師父攙起來。”

“誒。”晴雯見到師父恢覆了自由,也很為她高興。

賈敏悄聲對黛玉道:“七月半我回金陵祭祖的時候,去金陵故宮瞧了瞧。慧娘在那裏日夜不停地紮花刺繡。只把你未出世的侄兒,裏外衣裳鞋襪都做出來了。

慧娘一心贖罪,早已悔過了。我見她孤獨可憐,就同你父親商議,將人放了出來。原本想助慧娘在中原開個繡樓的。她還是想回滇南。說這裏日頭好,四季如春,適合刺繡。我們就帶她來了。”

黛玉眼中流露出釋然的光,慨然道:“這樣也好,冤家宜解不宜結。時過境遷,往事已矣,我們是該放下了。晴雯也不必為慧娘晚年憂心了。”

在暹羅港歇息了一晚,一行人就轉道到滇南,一踏上喀斯特高原,眾人眼眸豁然亮起。

這裏山勢雄偉,風光秀麗,綠水環抱青巒,湖光遙映山色。漫山遍野都是仙葩奇卉,十裏蝶舞,百裏飄香。

四處可見肅穆莊嚴的名藍望剎、古塔道場,湖畔兩岸是典雅秀美的近水民居,住著二十多個少數民族的百姓。

雖說這裏一山不同族,十裏不同音,但是在歷代滇南王的治下,各族百姓和諧共生,美美與共,是一片祥和美麗的世外桃源。

滇南最大的都城是葉榆城,也被譽為“風花雪月城”,以風、花、雪、月四景最為著名。

林漵夫妻出城三十裏,接到了林閣老夫婦和姐姐,還有隨行的官貴。

大家敘過別後溫寒,就被滇南王款留在王府中住下了。

黛玉見探春的肚子比別人兩個大,不由笑道:“妹妹,莫不是懷的雙胎?”

探春面上一羞,看了丈夫一眼,撫著肚子道:“的確是兩個,也不知怎麽長的。”

林漵憨笑,今次為了迎接親人,把蓄的小胡子給刮了,顯得格外少相。

他拱手對晴雯道:“久仰晴相醫術冠絕,還求你為我王妃診脈。”

晴雯早已望診好了,笑道:“不用看了,左不過半個月,王妃就要生了。”

“若是趕上無遮大會辯經場,我又不能在家陪她,那可怎麽辦呢!”林漵皺了皺眉,清明的眼眸中多了些不安的焦慮。

賈敏呷了一口茶,哼聲道:“女人生孩子你著急忙慌幹什麽,我不還在這兒呢。哪裏要你操心勞神的。”

“是哦!”林漵恍然,趕緊給母親磕了個頭:“那探春就拜托……真姑母照料了。”

見他那樣小心翼翼又鄭重其事,在座的女子都笑了起來。

也不怪他說話謹慎,在外人面前,的確不能喊賈敏娘親,只能隨探春的輩數,喊前姑父娶的繼室,一聲“姑母”。

蘇麗爾羨慕地看向探春,用不是很純熟的漢語說:“你丈夫可真愛你。”

中原人極少將“情”、“愛”的字眼掛在嘴邊,蘇麗爾的話,令探春嬌羞舉袖,溫柔的笑藏在嘴角,甜得都要流出蜜來。

秦可卿不動聲色地看著依稀故人,她此時容顏大改,是標準的外國美人。

除了黛玉、禛鈺,誰人也不認得她,因她肩負著對寶玉警癡頑、導正途的使命,特來滇南與神瑛相會。或翼他早悟,自己就好飛升離恨天,赴太虛幻境銷號去了。

此時也沒有認親的打算,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任誰打聽自己。都自稱是茜香國的庶務使,名叫凱瑟琳。

林海唯恐話語不防頭,露出馬腳,令異族人窺察出他與滇南王的關系,因此也不在外人面前,與女兒、兒子多談家常。

擺出一副外務溝通的樣子,與朗達王子談論茶馬互市的事。

他此行是代表朝廷監督無遮大會,暗查番人動向,並與象雄王子磋商如何恢覆貢市。

朗達王子爛漫多情,於國政庶務上並不精通,他與林海交談時,懷中還抱著蘇麗爾的兒子,時而逗弄,時而安撫,絲毫不掩喜愛之情。

對於林閣老有理有據的建議,他也是言聽計從,無有一字反駁。因此和議談判得很順利,幾乎不費什麽周折就達成了。

當初岱欽繼任可汗後,還沒來得及給蘇麗爾之子取名,蘇麗爾母子就被諾敏送了出去。

而今朗達要帶著蘇麗爾回象雄完婚,竟然連妻子的前夫之子也一並帶回。

林海不由好奇,笑問:“世間少有愛假子如親子者,也不知王子給這孩子取了什麽名?”

“叫根嘎呢!”朗達笑道。

在西番語中“根嘎”是“皆大歡喜”之意,足見朗達對假子的愛意溢於言表。

林海看著他大愛“假子”,很是欽敬,雖然中原人認為西番人地處遐方絕域,未經開化,不知禮節。

但羌塘高原上的人們,並不在意配偶的所生的子女,是否是自己親生的。只要夫妻彼此相愛,可以包容一切。不也是另一種意義上“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麽。

當年若是他有如此胸襟度量,多對萬貞那孩子維護一二,也許他就不會枉死了。

思及此,林海眼眸黯了黯,轉念又回到正事上來。

“今次參加無遮大會辯經的僧尼,據說是紮巴桑傑拉然巴格西和阿尼覺姆。王子對他二人可有所了解?”

朗達點頭笑道:“紮巴桑傑可是咱們羌塘高原上,最偉大的智者,他弘揚正法,利樂有情,深受西番百姓的熱烈擁護。

阿尼覺姆是大珠古的孿生妹妹,原名央金卓瑪,自幼隨兄長一道人寺學習。她舌燦蓮花,講經弘法之時,每每觀者塞途,信眾翹首延頸,爭賭尼師風采。很多人說她都是後身菩薩,乘願再來呢。”

林海沈默的皺眉,紮巴即是僧,覺姆即是尼。拉然巴格西是精通五部大論的僧人,通過辯難而考取的最高學位。

一個紮巴往往要皓首窮經一輩子,才有可能獲得這個學位,這樣選拔出來的智者,非精通經律論的三藏法師不能與之匹敵。而紮巴桑傑竟然二十五歲就取得了這個學位。

而阿尼覺姆的人生就更具傳奇色彩了,她的聰慧之名甚至賽過了其胞兄大珠古。

民間有不少薩滿、高僧揣測,也許阿尼覺姆才是前大珠古的轉世,不過因她是女身而未被選中。

百姓親熱地都叫她阿尼,即是姨母的意思。她慧心妙舌,才辯無雙,一旦開口講話四周的人都會蜂擁蟻聚,隨時隨地布道講經。

番僧選了這兩個修行得果的重要人物參加辯經,顯然是抱著勢在必得的目標而來。

而在女人茶話席間,也談到了居家二眾優婆塞、優婆夷的辯經代表。

林漵道:“西番選派的優婆塞代表名阿旺,漢語即是‘語自在’的意思,他與我一樣也是還俗僧。優婆夷代表名白瑪,漢語是‘蓮花’的意思,她是大土司的女兒,天資聰穎,精通經教歷算,能流利地背誦出多部經典。”

黛玉默然,也無怪乎西番信眾人才濟濟。

長久以來中原都是通過“仰僧善道,化導愚俗,消弭邊患”的崇僧敬教政策,治理烏斯藏及朵甘地區。為此敕封了許多番僧。

再利用茶馬貿易,封貢互市的羈縻禦邊政策,中原朝廷回賜遠多於貢獻,以此來牽制羌塘高原諸部的僧俗首領,使之不敢叛離中原。

西番許多人出家,一方面是信仰使然,另一方面是利益驅動,甚至貧苦農奴中還有被逼無奈,而剃發出家的,往往是被征做僧奴,去服侍上層紮巴。

眼下在羌塘高原,僧尼占到人口的四之一,甚至每個多子女家庭都有人出家。

在這樣的環境下,修行人多,有所成就的人也多。故而加深了眾人對西番多高僧的印象。

而且教權甚至可以淩駕在王權之上。朗達王子在家中行三,他的兩位兄長先後出家,都是教派中的領袖人物,權力甚至比他這個繼承王位的人還要大。

林漵又道:“目前滇南候選做優婆夷代表的四個人,都在觀慧修行的寺廟‘解脫林’中學習。姐姐若想參加辯經,需要先戰勝她們每一個人才行。”

黛玉略一思忖,道:“那就盡快安排我們互相辯難,鬥智決裁,選出最合適的人選。”

“那就明日吧,我們一起去解脫林寺,順便看望觀慧尼師。”賈敏道。

在北臨玉龍雪山,南至龍泉,是納西族的故地,這裏風景秀麗,民風淳樸。在蒼松翠柏掩映之間,依稀可見延袤數裏的解脫林寺。

這裏竹林蓊郁,曲徑清幽,巖石之畔有禪洞,以供尼眾修止。

及到廟階,展眼是飛樓梵剎,瑞煙浮動,大雄寶殿下椽頭彩繪,浮雕鬥拱。

鍍金的三世佛像高聳近梁,相如月滿,目似青蓮,神韻寧和,有一種沈靜而威嚴的美感,震懾人心,令人不敢直視。

晴雯甫一進殿,心頭咯噔一跳,不由雙手合十,小聲道:“姑娘,我從來問心無愧,為何看到佛像還會感到害怕呢?莫非我重生一世,亂了因果,要受懲罰?”

黛玉莞爾一笑,搖了搖頭,道:“就好比平民百姓進衙門,兩班皂吏要先杵著殺威棒,高聲呼喝。為的是震嚇,先挫傷人的信心和勇氣,讓來人不敢妄言亂語。

而在你面前的佛像,比你高大十倍有餘,對比之下,你就會覺得自己越發卑微。而自動自覺地賦予佛像崇高與神聖的寓意。

人都有貪嗔癡慢疑之弊,面對比自己高大的佛像,傲慢之氣就輕易被摧伏下去了。”

賈敏也笑道:“而況你是血肉凡胎,他是金身不壞,如此你又更覺自己微如螻蟻,膽怯敬畏之心就升起了。若來個真不真假不假的師父為你答疑解惑,他興許會說你業障深重,向你化布施,你就乖乖拉開荷包舍財免災了。”

晴雯恍然大悟,“原是這麽回事!”她理解了這一層含義,再看到那些忿怒兇惡形態的神佛之像,也不會畏懼了,一切不過是人為營造的氛圍而已。

黛玉想代表滇南信女辯經,自然不便頂著茜香國林帝的頭銜,吩咐晴雯喊她姑娘,只與母親、弟弟作一般居士清凈打扮。

林漵將她們領到一處竹林精舍前,就止步了。

“我是男子不便入內,先去藏經閣閱藏,等你們出來。”

竹林掩映中有三楹精舍,只用碎石子鋪就一段曲折小徑,路旁有一石竭,題了“止觀”二字。

三人走上前輕推柴扉,就看到禪房之內,有一莊嚴端秀的尼師在禪床上結跏趺坐,已然入定,四女在底下蒲團上喃喃默經。

秋風瑟瑟,吹得檐下鐸鈴陣陣,如鐘磬之聲。觀慧尼師聞音出定,展眸看向來人,雙手合十道:“光陰撚指,長旅如寄,檀越遠道而來,久違了。”

大家相視一笑,不約而同喚了她一聲:“四姑娘。”又一齊改口道,“觀慧大師。”

惜春起座下來,請他們在羅漢床上坐了,命近侍自己的沙彌尼給她們上茶。又讓四個默經的姑娘也一並過來見客。

這四人便是來爭競優婆夷辯經人選的,賈敏請問眾信女居士何號。一名不夢居士,一名不情居士,一名不愁居士,一名不恨居士。

眾信女又問黛玉何號,黛玉不假思索地道:“我不過是草木之人罷了,索性自雲草木居士。”

惜春會心一笑,道:“原說無遮大會,何須善男信女辯經?只僧尼二眾辯難就好。那邊僧俗偏不肯依,說四眾弟子缺一不可,倒像‘考度牒’似的難人。

恰巧我這裏來了四副好剛口,又都是精熟經本的信女。我幾次考校,都分不出四人的優劣來,正為這個為難呢。”

賈敏上下打量著惜春,見她一身白袍緇衣,盡顯飄逸之態。清秀絕俗,韻格雅致,那雙明澈的眼眸,恰似琉璃之珠,純凈無瑕。

怪不得人說學佛可以調柔人心,比之幼年時冷口冷心的無情模樣,此時的惜春和顏笑語,倒是多了一些隨和寬柔,說的話也不再有尖刻孤介之感。

大家閑談過幾句後,惜春就將黛玉來滇南的目的,向四位信女說了,又道:“既然滇南王引薦了草木居士來,那便請五位依經本,設疑難之題,互相問難。”

不夢居士率先道:“我四人恰各有一難未解,若草木居士能夠答得上來,咱們就拱手讓賢了。”

其餘三人也點頭應是,緊接著不夢居士提問道:“人入夢境,恁地自性醒覺?”

話音剛落,不情居士也問:“為情纏鎖,心珠怎得脫縛?”

不愁居士笑道:“何以消愁?”

接著,不恨居士也笑:“雲何無嗔?”

黛玉看向不夢居士道:“夢尚非有,況有夢境自性可說?①”又面對不情居士說,“定從戒得,外邪不染,內境自寧;慧從定生,定水不波,心珠自現。②”

“至於如何消愁解恨,那就更簡單了。”黛玉看向不愁與不恨二人,道:“從諦現觀,可永斷一切愁憂熾燃。③‘雲何無嗔,於苦苦具,無恚為性,對治嗔恚,作善為業。④”

四位居士面面相覷,一齊笑了起來,向黛玉異口同聲道:“師兄果然勤策進修諸善法,我等自愧弗如,難荷辯經重任,還望師兄不負眾望,為我漢傳大乘一脈正名。”

其實黛玉早認出了這四人,她們是太虛幻境的仙姑。不夢居士即是癡夢仙姑,不情居士即是鐘情大士,不愁居士即是引愁金女,不恨居士即是度恨菩提。

見四位仙姑就要告辭離去,黛玉心知她們下凡來此,必是有要事相談,親送她們出竹林精舍,留母親與四妹妹敘舊。

走到一處幽靜無人的靜思亭上,黛玉問她們:“四位仙姑特下凡塵,所為何事?”

四人面面相覷,之後齊齊屈膝下拜,“恭賀絳珠仙子位列仙班!”

黛玉一楞,疑惑地眨了眨眼。

癡夢仙姑道:“絳珠仙子謫居凡界已逾雙十之載,濟世救民,普度眾生,光明徧徹諸天,仙格已成,隨時可脫紅塵之境,羽化高登三十三天。”

話說間,黛玉周身金光萬道,虹霞綺麗,祥雲圍繞著她飛舞繚繞,迫使她雙足離地,騰空而起,徜徉在天際。

引愁金女飛至她身旁道:“妹妹,重歸仙界的感覺如何?”

黛玉只覺自己身輕如燕,心境清明,胸懷暢達,可眼觀千裏之外,耳明鳥語之音,來去自由,招雲喚雨,全無一點阻滯之意。

可是一想到自己與禛鈺的婚約,霎時慌了,連忙搖頭道:“不,我還要與禛鈺成親,不能做神仙,你們快放我回去。”

度恨菩提忙拉著她的手道:“絳珠別急,你與鴻蒙在凡塵還有百年情緣未了,此時羽化登仙只是功到自然成而已。”

聽她這麽說,黛玉才放下心來,眾仙子又恭祝絳珠與鴻蒙再續前緣。

黛玉玉容之上,湧起一陣紅粉羞意,輕咬著唇不說話,實在禁不住大家調笑之言,忙舉袖捂臉逃往下界。

鐘情大士追上來道:“我姊妹今次相會,一為向仙子轉凡入聖道喜,二為仙子在無遮大會上護法,三為接引可卿仙子並神瑛侍者回離恨天。”

“護法?護什麽法?”黛玉撥雲轉光,回頭蹙眉道。

癡夢仙姑道:“來日無遮大會上,來的西番僧俗四部,不過是附佛外道,指佛穿衣賴佛吃飯也就罷了,還會對任何反對他們的人虐害殘殺。

絳珠的智辯會將他們打回原形,為避免他們惱羞成怒,大打出手,你此行微服私游沒有扈從,我姊妹四人便化身親衛,護你周全。”說著她廣袖一招,一朵雲團當下展露出西番僧人在羌塘高原的所做所為。

黛玉看了氣憤不已,心知懲惡揚善缺一不可,看來將女人社推廣到羌塘之前,她還有多為高原百姓做些實事才行。略一思量,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又對眾仙子道:“那就多謝姐姐們的護持了,絳珠感激不盡。”

一行人又回到靜思亭中,四仙姑已換上了威風凜凜的軟甲勁裝,抱拳單膝跪向黛玉。

“屬下林夕、秋心、阿青、阿艮拜見吾皇!”她們四人的名字,都是從道號中取一個字拆分得來的。

黛玉定了定神,虛手將她們扶了起來,眼眸中跳出一點微光,心道她們可來得真及時。

為了避免虎賁衛中再有少年郎像英吉那樣,對自己心懷情愫,她對任何護衛都不假辭色,非公事不開口,便是想關心他們,也是多借永齡之手,向他們轉達褒獎,並給予物資扶助。

此時有了這四個知根知底的女扈從,能讓她安心不少。

九月十九日是觀音菩薩出家日,因緣殊勝。經過掣簽決定,此次西南僧俗四部無遮大會,將在指月寺舉行。

滇南王林漵覺得自己抽到了下下簽,指月寺之名來源於楞嚴,取‘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當應看月。’之意。原是用此譬喻,讓修行者不要執著於文字名相。

漢地禪宗也借此發揮其‘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之義。指月寺原來是禪宗在西南最大道場,可惜上回滇南辯經落敗,指月寺被送給西番僧人做道場了。

通過一番改建,如今的指月寺已經模樣大變。

黛玉隨滇南王一道入內,看到數百名絳紅袈裟的西番僧人,環繞大經堂經輪回廊,周而覆始地轉動轉經筒,對著各色佛像、護法神像,行五體投體的磕拜,口中用西番語念誦著義理豐富、神秘玄奧的經咒。

趕來參加無遮大會的信眾,大多是滇南各族的百姓,也有來自五湖四海的遠人。

他們手搖經輪,口念真言,再配合一步一大拜的虔心,仿佛將自己的身、心、語、意,全部奉獻給了信仰。

五鼓鳴鐘之時,大雄寶殿內,幡幢紋彩隨風飄揚,法鼓鐘磬高低有致,香煙裊裊,萬燈煌煌,番僧、漢僧分左右兩班站列。

兩列排頭的人便是紮巴桑傑和漢僧神瑛。

內閣首輔林海在此間身份最為尊貴,在殿外另立了神案,代天子上了頭香,也不拜佛,宣布無遮大會開始後,就退坐在一旁,袖手不管,畢竟中原武英帝是信道的,身為臣子也不必向外教屈膝。

前面十日的活動,西番僧人將依照儀軌,供養諸佛、大梵天王、欲界諸天;之後是拿錢糧布施供養僧伽;再供養外道及貧困孤獨者。

殿外至山門腳下,蔓延數十裏的信眾,則如蟻聚一般,不斷地向指月寺匯集。

黛玉唯恐盲從的百姓死於踩踏,讓滇南王盡量調集軍隊來維護寺廟內外的秩序。

林漵笑道:“師兄不必擔心,武英帝早派了五千人布防在各個通道處,維護治安,我的人也便裝在信眾中,隨時監管。”

布施大會結束之時,西番僧人宣揚紮巴桑傑已將自己五十年來積蓄的金銀財寶盡施於眾,甚至他身上所佩戴的純金法器,天珠、袈裟、七寶飾物,也全布施出去,改換了件糞掃衣出來。

僧眾紛紛對紮西桑傑的慷慨讚嘆不已,那些西番來的土司、貴族都紛紛拿出巨額的錢物,又從得到寶物的百姓那裏,將紮巴桑傑布施出去的法器、天珠、七寶飾物等盡數贖回,還獻給紮巴桑傑。

黛玉不由嗤笑,想必如此回環往覆的“布施”,紮巴桑傑和那些挨宰的貴族、土司,歷經了不知多少次了吧,樂此不疲於這樣虛偽的博名游戲。

看到中原皇帝布施的種子,黛玉心頭一熱,與神瑛侍者對視一眼,感慨萬千。

“他可真是個慷慨的好皇帝啊!對百姓是真的好!”

休歇時分,紮巴桑傑的侍者卡巴,近水樓臺之便,也享受到各種吹捧與讚頌,早已飄飄然了。

仗著漢人大多不懂西番語,卡巴忍不住大肆嘲諷:“漢地僧人所施有限,不過粥米飯蔬布衣鞋襪,所以他們才得不到佛祖的福慧加持,道場漸衰。而中原皇帝的代表,竟然一毛不拔,只給一人發了一袋種子,可見武英帝簡直吝嗇得要命。”

黛玉不巧聽了個正著,哪能讓一個無知小人,毫無依據地汙蔑她的愛人,她站在燈火闌珊處,揚聲批駁道:“據我所知,中原武英帝藏富於民,早把自由、安穩、富足、和平的生活施與眾生,他所具備的福德是你們紮巴再苦修轉世千百次,也無法比擬的。”

侍者卡巴瞅了兩眼,沒看分明她的相貌,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譏笑道:“我承認武英帝是雄才大略的皇帝,我們西番也認同他的統治,可一袋紅色種子的價值,哪裏比得上金銀財寶呢?平均算下來,我們紮巴桑傑布施給每個人足有五錢銀子呢!”

黛玉冷笑道:“你們施舍出去的金銀幫助羌塘高原的平民和農奴擺脫貧困了嗎?

你們這些上層紮巴,平時無償占有了農奴十之七八的勞動所得。再加上以禳災的名義,隨意向百姓攤派平安經、求雨經、防風經等費用,使得他們活命都難。

還用十之五的高利,放貸給他們,讓農奴世代背負寺廟的債務,永世不得翻身。

對那些不能滿足你們私欲的僧奴及百姓,你們動輒恐嚇,私設刑罰,殘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呢?

這就是你們紮巴的慷慨與仁慈嗎?我看到的只是少數披著絳紅袈裟的農奴主,對廣大農奴進行無休止地掠奪與剝削而已。

你們的象征性的、居高臨下的一次傲慢施舍,不過是浪得虛名而已。而在中原武英帝的治下,沒有奴隸,沒有苦役,沒有貧窮。百姓們所享有的自由、平等、公正,才是無價之寶呢。

一袋種子你瞧不上,殊不知阿賴耶識能攝藏一切法的種子,譬喻之寶,你不懂也就罷了。

武英帝所布施的是禦田胭脂米中金秋收上來的嘉種,從前是宮廷專供,官貴少量可得。一斤胭脂米價值十兩,一袋種子的價格你自己算一算吧。”

卡巴聽得目瞪口呆,登時面上紅熱,心頭突突地跳,他要用何種事例來證明,西番的紮巴是高貴而慈悲的呢?那些農奴不過是會說話的畜生罷了,他們沒有福德智慧,就該生生世世為自己做牛做馬呀。

忽見殿前一陣歡聲,原是紮巴桑傑要到了。

卡巴如遇救星,按捺心神,隨一群西番僧人擺班跪迎紮巴桑傑,瞅準一個空隙,悄聲將黛玉方才所言,添油加醋地告知給了桑傑。

紮巴桑傑不由皺眉,看向卡巴嘴裏形容的,那個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信女。

只見她穿著飄逸的玄色居士海青衣,寬大的衣袍,難掩窈窕娉婷之姿。

在各佛神案前忙碌,幹些添香剪燭,供食鋪燈的事,當眾人對自己頂禮膜拜的時刻,那個女子竟然連眼角都未掃他一下。

紮巴桑傑聽完侍者的絮叨和抱怨,笑著擺了擺手,示意近侍捧香過來,他要禮佛。

身邊的幾個侍從忙將蓮花拜墊鋪設好,桑傑拈香下拜,恰時黛玉添完燈油擡起頭來。

桑傑不由偷眼一瞥,驚為天人。煌煌燈火從佛龕上漫灑下來,瀛溶的光暈,在她臉上朦朦朧朧地鋪了一層聖潔的光,更增純美殊色,恰似佛前的明珠美玉。

那一雙清澄明澈的眼眸,猶如兩泓清泉,似乎有著映照人心,洞穿靈魂的神力,讓人感到無比的莊嚴和神聖,從而陷入無邊的冥想。

桑傑手中的香火,驀然跳了一下,香灰落手,令他悚然一驚,再不敢恣意竊瞻,慌忙起身。

甚至於立身不穩,還讓卡巴給扶了一下。

卡巴本想怒斥那女子不知禮數,怎可在紮巴拜佛之時,站在神臺之前呢?

可是當他看到燈火輝煌下,那女子沈靜端麗的姿容,仿佛瞻仰天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高僧與侍者沈默地走了出去,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明日就是辯經之期,首日就是紮巴桑傑對陣漢僧神瑛,他們無暇旁顧。

中夜,紮巴桑傑照舊做完晚課後,熄燈休息。不多時,秋風敲窗,簌簌作響,壁龕上的一盞禪燈霍地亮起。

好似有什麽從臉龐一閃而過,桑傑颯然驚醒,閃開眼來,支起上身看向燈下。

只見壁上有一女子倩影,雖不辯容色,但楚楚之姿,恰似大殿上所見之信女。

桑傑大驚之下,四處張望,驚疑這影子從何而來,忍不住出聲問道:“施主,你是誰?”

影子如何回答人話,只是玉臂擡起,作徐徐解衣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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