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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吏民泣道挽留林帝,君臣協契論道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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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吏民泣道挽留林帝,君臣協契論道因明

吏民泣道挽留林帝, 君臣協契論道因明

自詡聰慧的陳芳洲一入茜香,就接連碰壁, 實在不是個好兆頭。

雖然文德帝與晴相都是寬和仁恕之人,但是他犯的錯誤非比尋常,而且還因急色之念,惹惱了有窺心之能的晴相,他暗懸著的心,終究是死了。

聖人雲:已矣乎!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先賢誠不欺我。

他心如死灰地躬身轉向南面,恭恭敬敬地對林帝磕了個頭:“小民陳芳洲叩見文德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黛玉聽他聲音有些哽咽,瞥了晴雯一眼,搖頭暗笑, 看來晴宰相把人嚇得不輕。

新科狀元還未授官, 說來剛擼掉了談判使的頭銜,又成了無辜“小民”。

她擡手笑道:“陳狀元, 請起。”

陳芳洲遲疑著不敢起來,眼見晴相伸手過來, 作出相扶的姿態。

他哪敢造次, 噌地站起, 垂手恭立在側。

晴雯開口道:“今日茜香閉殿廷議, 臣已向朝堂百司, 傳達陛下要與武英帝成親的事了。群臣並無一人提出抨擊和質疑, 也沒有人出聲要求另擇新君。陳狀元以為,此事是好是壞?”

陳芳洲微微蹙眉,頗為懊惱, 對於茜香國百司畏君謙退之風,深為氣憤。

自古以來, 明良相逢,常有齟齬。身為臣子不該崇嚴國本,廷爭抗顏嗎?為何沒有反對之聲呢?

他思量再三,將心一橫,拱手對答道:“陛下,小民認為,在陛下治下,茜香國兵強海外,威行天下,廣土眾民對您奉若神明,朝堂百司懾於您的赫濯聲望和不世功勳,才無人提出質疑。

茜香國表面上明良協契,朝野均歡,實則是吞聲踟躕不敢言。”

黛玉與晴雯對視一眼,抿嘴一笑:“怪不得人說狀元郎是天下第一的聰明人,看事情就是比旁人透徹。依你之見,朕該如何應對呢?”

陳芳洲躊躇片刻,見帝相二人面色平靜,方道:“陛下當主動提及遜位讓賢之事,並申飭宰相乃至百司罔顧國法,動搖茜香立國之基。帝王制詔失宜,理當由宰相封駁,司士糾理。

若有百司黎庶攀轅扣馬,挽留陛下,則視為真心認同陛下成親之後,亦可長纘皇圖。若無人扳椽臥轍,陛下也不必強留了。”

話一出口,說不後悔是假的,但陳芳洲還是說了。林帝既要、又要、還要的想法,本就是建立在絕對實力之上的產物。

但是民心所向的並不是強權,而是國安物阜,文修武偃,詞清訟簡。只要君明臣良,致治之隆,百姓根本不會介意皇帝婚否,甚至更希望勵精圖治的陛下,能有良人相伴。

“陳狀元所言極是,茜香國朝堂百司作風務實,因無有祖蔭而得官者,枝節牽絆少。彼此也不以清流自居,君子自命,一切憑實績說話。這一點比中原朝廷要好得多。”

今日晴雯在崇政殿一試,黛玉已知二帝成親無有障礙了。相對於百司曲言負心之論,黛玉很欣賞陳芳洲的耿直,難免提點他兩句。

“中原朝廷素來分門立派,各有山頭,朋黨之爭,士庶攻訐屢禁不絕。像陳狀元這樣的賢俊,將來少不了被各派爭奪。若你想為生民立命,堅守松筠之節,名垂竹帛,朕可以為你遮風擋雨。”

聞言,陳芳洲眸光閃動,鼻尖一酸,心中大受鼓舞,唯有在這一刻他才滿血覆蘇,完全擺脫了最初仿徨忐忑的不安和垂死掙紮的不甘。真切意識到,茜香之旅不虛此行。

他連忙撩袍跪下,向林帝行三叩九拜大禮,以謝知遇之恩,鄭重道:“學生唯堅臣節,上奉英主,至死不渝。”

天下未定之時,虜寇交煎,武英帝多仰仗能征善戰的勳貴子弟。

而今河晏海清,像陳芳洲這樣庶族寒門、布衣百姓出身的文官,秉剛勁之性,有忠耿之清,端方特立之臣,才會是朝堂的中流砥柱。黛玉知道,禛鈺這是給她送臂膀來了。

翌日,黛玉訓誡百司不得動搖國本,鄭重下詔遜位,頒布另擇新君的法令。之後留下權杖,起座離開。

以應邀參加滇南七月二十三日海燈會為由,命紫鵑駕轅載書,搬離茜香王廷。

陳芳洲、韓奇為此還牢騷了兩句,林帝此舉太過倉促,沒有給百司及民眾,足夠的反應時間,恐怕達不到萬民苦留的場面。

唯有晴雯知道,黛玉是真心維護茜香的國統,瀟灑放下權柄,所思所慮已開始轉向中原朝堂。待她完成了甄選新帝的任務,也會辭官離開茜香,追隨黛玉履職中原。

從閉殿公布婚訊,到朝會遜位離宮,中間滿打滿算也不過只隔了一夜。黛玉料想自己會安靜離開,壓根不會有人攔駕挽留她。哪知車駕才駛出宮外,車輪就轉不動了。

“陛下,有人攔駕……”紫鵑才回頭告知情況,手裏的馬鞭就被百姓搶走了。

黛玉蹙眉,疑心是陳芳洲真的設了“扳椽臥轍”的滑稽戲,撩開車簾的瞬間,手指一顫,驀然呆住了。

目之所及都是填街塞巷的男女老少,遠處也是人頭攢動,百姓們眾星拱月一般匯聚過來,蜂擁堵道,把黛玉的車駕圍在當中。

又是抱車輪拽車圍,又是手挽手做人墻,還有百司還挨個兒上前行叩拜禮。

“陛下,您踐祚不到五年,茜香國從積貧積弱的海外酋邦,在您治下再無人收勞役之累,也無人受饑寒之苦,您興學辦場,陶鑄人材,使茜香成為西海強國,我們舍不得您走,茜香也不能沒有您!”

“陛下,您要成親我們不攔著,可您不能拋下我們不管吶!您是寬仁之帝,關心民瘼。您是英明雄主,千古聖君。您這一去,無人能替,生靈何所依怙?國勢賴何以安?”

“陛下,茜香能有今日,皆是陛下所賜,百姓沒齒難忘。求您留駐茜香萬萬年!”

“陛下,您對我們的恩重如山,我們還未來得及報償,你不能走啊!我們連夜追攔百裏,瞻戀弗舍,還請您不要走啊!”

黛玉心中亦是難過,無奈從車上下來,看到一張張熱淚盈眶的臉,不禁也濕了眼眶。

見陛下現身,呼啦啦眾人全都伏跪在地,他們內心湧動著對林帝的崇敬與依戀之情,無以言表,一時間老幼號泣,聲震大地。

千言萬語到最後凝聚成一聲聲“陛下,留下來吧”的呼喊,讓黛玉再也繃不住端莊矜持的儀態,渥著臉勉力笑起來,不停抹眼淚。

她咬著唇忍淚吞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眼見場面要僵持不下,原本對林帝各種新政懷怨不小的韓奇,也被震撼到了,玩世不恭的臉孔顫抖起來,心頭一熱,眼睛也隨之濕潤了。

他捏了捏陳芳洲的肩,捂臉道:“趕緊想個法子呀!”

“陛下!”陳芳洲回過神來,沖進百姓圍成的人墻,傾著身子奔向林帝,一下子跪到林帝面前。

他哽咽著大聲道:“陛下,為君者當上順天心,下依民意。您為了讓茜香國日臻強盛,修律正典,移風易俗,當知法理不外乎人情。既然法無定法,為何不能順應民心而修改呢?”說罷,以頭搶地,咚咚叩頭。

之後他起身振臂呼號道,“諸位百姓,若不想林帝離開茜香,還請上書申狀,上表勸諫。只要咱們誠意上達天聽,便是神妃仙子也能留下來啊!”

一句驚醒萬民,原本絕望的百姓鼓舞起來,熱血沸騰,紛紛搶抓紙筆,就地揮毫潑墨,上表陳情。

“大家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淚眼汪汪的黛玉搖著頭,哽咽難語。

很快雪片般的奏疏、陳情、申狀,就塞滿了黛玉的車帷。

晴雯越眾而出,扶著黛玉道:“陛下,走不了了,還是回宮吧。”

黛玉無奈再三言謝,揮手告別百姓,轉向回宮。

不出三日,在百司的共同起草下,關於茜香國皇位傳承的數百年定法,破天荒地更改了。

從前必須未婚許國的女帝,自林帝以後允許以“走婚”形式成親,其婚生女在皇帝遜位三十年後,也可正常參與女帝爭競選拔。

定法一經公布,舉國沸騰,百姓歡喜得緊,甚至許多巧娘工匠,開始為林帝縫制嫁衣,打制首飾,為其添妝。

中原百姓得知武英帝與文德帝在滿孝後,就要成親,對深受百姓愛戴的文德帝也是心悅誠服,感佩萬千。無不稱頌文武二帝真的是天造地設的一雙伉儷。

盡管茜香國皇位傳承的限制已經放寬,百姓似乎還是不放心,而王廷的庶務使便成了百姓的監視官。但凡黛玉有一丁點兒想出宮的苗頭,都會遭受層層的反對與勸諫。

黛玉拗不過眾人,只能望著窗外的大道興嘆。阿弟林漵又來信了,經過半年的溫習準備,他對無遮大會的辯經,已是成竹在胸了。

無遮會,即是寬容而無遮現的意思,梵語pan~ca-va^rs!ikamaha。

與會者傾竭府庫,惠施眾生,不分賢聖道俗、貴賤上下、智愚善惡,是一種廣結善緣,平等行財布施、法布施的四部盛會。

所謂四部,指僧、尼及善男、信女。

依照滇南妙香佛國的崇佛傳統,到場的僧俗大眾恐怕數以十萬計。

滇南這邊選拔出參與辯經的四部弟子,比丘是神瑛、比丘尼是觀慧、優婆塞是林漵、唯有優婆夷的人選還未定。

換言之,辯經的僧選了寶玉,尼是惜春,善男選了滇南王沐昭寧,信女人選暫缺。

自從四年前惜春入滇南佛寺奉旨出家,法名觀慧,她潛心經藏,精勤猛進,已是當地頗有盛名辯才無礙的尼師。

黛玉當即想到了出宮的好由頭,她要代表滇南信女,去參加九月十九的無遮大會。

釋道之於帝王的意義,在於教化愚頑,暗助王綱。而西番僧人一直以來,都想借弘法之名,將其勢力向中原滲透擴張。

此去無遮大會,一則助力滇南王力挫番僧的張狂氣焰、維護滇南妙香佛國的聲譽。二則也可在大會上,為茜香女人社揚名,將女人社也發展到羌塘高原。三則繼續加強中原對烏斯藏及朵甘的羈縻,穩定貢市。

於私來看,她還可以順道看望四妹妹和寶玉,還有弟弟、弟媳,甚至有望得見即將出世的小侄兒。

誠然,她可以借助禛鈺過目不忘的記憶,來臨時抱佛腳,但一想到“求人”難免又受制於人。既然是談禪論道,怎麽也得齋戒三月才行,不能教他又拖到欲海迷津中去了。

於是黛玉白天如期朝會,處理國政,剩下的時間就觀經閱藏,苦學因明。

辯經場上對善男信女在佛法義理上的要求不會很高,黛玉雖無過目成誦之能,到底也算博聞強記,在加上天生宿慧,很多名相也是一學就通。

若有不懂的,她就詢問陳芳洲這個立地書櫥。鑒於他在促進修律一事上的小小功績,黛玉賜了他典章使的私廷吏員之職,相當於中原從七品掌書寫的紫微舍人。

倒讓裘良、韓奇、朗達三個閑漢,與蘇麗爾姐妹和秦可卿結伴出游,好歹完成禛鈺給的“牽線相親”任務。

陳芳洲雖在情路上跌了大跟頭,但他也有狀元郎的意氣風發,果敢自信的精神。

既然留給晴宰相的第一印象,已經差到了極點。那麽只要他積極扭轉形象,心口如一。以後每一天,都會讓晴宰相對他改觀一點點。直到晴姑娘對他刮目相看,轉為欣賞,進而愛慕的那一天。

他輾轉數夜,思前想後,決定無視武英帝的提醒,堅信自己可以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深受百姓愛戴,智慧無雙的林帝,都敢把有窺心之能的宰相放在身邊,不正說明了,晴宰相自身也是秉心持正,真誠無私的人麽?他偏要以真心換真心不可!

正胡思亂想著,忽然聽到林帝擡頭問他:“陳舍人,你對天竺的因明學了解多少?”

陳芳洲楞了一下,略一思索,忙道:“據臣所知,因明在天竺發源甚早,是一種研究因、正、似的學問。即是將問題的理由、真理、似是而非三種狀態,分析明辨,並破斥問難者,而建立學說的方法。”

黛玉頷首道:“如今的因明論式,即宗、因、喻、合、結五支,大意是命題、譬喻、相反理由、相反命題為基礎的理則學。斷代許久,體系繁雜,難以習學。”

“其實當年玄奘法師西行求法之時,也學過因明,並運用因明來論證唯識,在戒日王的無遮大會上玄奘法師提出唯識比量,無人敢破,不戰而勝。可謂是道貫五明,聲映千古。”

陳芳洲嘆了一口氣,十分遺憾地道:“奈何殘唐五代之後,帝王滅佛,加之兵戈擾攘,因明之學隱晦不傳,枝節難考,乃至數百年間越趨衰微。倒被西番僧眾傳承了下來了。若要補上這一課,還需幾代僧俗二眾的研習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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