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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卸戰甲情解偃息圖,賞夜櫻難猜少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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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卸戰甲情解偃息圖,賞夜櫻難猜少年意

卸戰甲情解偃息圖, 賞夜櫻難猜少年意

對於茜香國林帝率先向源光行發難,並雷厲風行地讓其“誤食河豚”而亡。在座的扶桑親王及大臣沒有不震驚的, 更沒有人傻到要追究林帝弒君的責任。

看到一直多行不義,威脅自己性命的昏庸國主,終於被人斃了,如何不大快人心呢?

既然眾人都默認了源光行的死因,黛玉看向藤原懷風道:“貴國儲君年幼,觀決庶政,不可暫闕。尚需輔助儲君總理萬機之人。據說藤原先祖曾擔任攝政、關白二職, 典掌朝廷,可有此事?”

眼見破天富貴就要落到自己頭上,藤原懷風不愧為朝中元老人物, 他慶幸自己賭對了, 與源狐姬及林帝站在了一起,既然林帝提到了攝政、關白二職, 就是支持藤原氏架空儲君之意,正是自己帶頭表忠心的時候。

“誠如林帝所見, 吾皇不幸食河豚暴崩於櫻之閣, 身為太政大臣, 藤原燮理陰陽無敢怠遑。”他以太政大臣的身份, 一句話為林帝定性之語, 做了官方註腳。

而死裏逃生的諸親王, 面對茜香國林帝這個救命恩人,公開介入扶桑內政之行,雖有疑慮, 卻因身後千名鬼面刀斧手而心有餘悸,無人敢出言質疑。

藤原懷風接著伏跪下來, 鄭重道:“今蒙林帝救命之恩,藤原感激涕零,深銘五內。為報陛下隆德,藤原一族當竭盡所能,為陛下分憂解難,甘為犬馬之勞,伏惟陛下龍體康健,皇圖永固。”

見他話說得這樣阿諂,黛玉笑了笑道:“朕又不是扶桑的皇帝,藤原大人只管為貴邦輔國治民便好,與我倒不相幹。京都禦所中尚有亂黨流竄,為防止殃及諸公親眷,所有無關人員及後宮妃嬪,朕都放出宮去了。諸位親王賢臣但請先為已故國主治喪,餘事勿念。”

說完,在眾目睽睽之下,林帝的千餘甲胄武士,清宮一夜,將源光行的黨羽全部誅殺殆盡。

早在進入京都禦所,看到河豚之時,黛玉就傳訊給晴雯,準備河豚毒的解藥。

再利用源光行籌備關門屠狗的陰謀,借蒙克的刀斧手,替換了源光行的武士,待源光行身死後,再將其親信謀臣一網打盡。

有了攝關之名,京都禦所乃至關西,都在藤原氏的控制下。只等永齡那邊摧毀扶桑的岸防設施,源狐姬的部曲就可以順利殺進京都了。

原本黛玉的命令,是讓永齡破壞扶桑三個主要港口的岸防工事,但永齡見沿海領主廢弛防務,大部分岸防設施、哨所駐地、港區界線、關隘要沖等地,甚至沒有駐兵守疆。

而擁有城寨、墩堡的竟然是倭寇,永齡幹脆讓花木蘭號,繞行扶桑四島一周,千炮齊發,猶如炸煙花一樣,不但將所有港防工事全部摧毀,還一路蕩寇剿匪,為海港百姓除害。

其中最為難纏的是,以村上家族為首的海盜集團,他們一直向勢力範圍內的漁民和海商,勒索巨額的帆別錢和警固費,還美名其曰為商戶漁民巡邏引水,收取一點辛苦錢是有必要的。

村上海盜們擅長使用一些飛爪撓鉤、投槍長矛及帶錨鏈的鐮刀等武器,用來鉤扯或攀爬戰船,並擁有自制的火矢與鐵炮,攻擊預備劫掠的船只。

這批海盜不但戰船有三百艘之多,他們還懂得天時之利,以變換戰鬥陣型。看到花木蘭號只有獨艦時,海盜的船隊呈現“鶴翼陣”,準備圍攻艦船。

當嘗試過花木蘭號的火炮威力後,他們又改成楔形魚鱗陣分三段船隊,先鋒船隊正面直行突破火力包圍圈,左右兩段迂回側擊。

比起勝之不武的炮轟海港,與陰昧僻譎的敵人鬥智鬥勇,才更讓永齡興奮。

為了觀摩海盜的所有陣法,永齡沒有猛火攻擊,而是在航速和射速、以及火炮彈藥威力占據絕對優勢下,且戰且止。促使村上海盜使出渾身解數來應付鋼鐵巨艦。

最後海盜在久攻不破,彈藥耗盡之時,只得揚旗撤退,又使出“繰引陣”,像是繰車抽絲一樣,先陣船隊左右兩翼撤退,後陣船對且戰且退,如同滾筒一樣變化多樣。

永齡在窺察到倭寇的所有陣型後,當然不能教他們斷尾歸寨。為了獲得最有效的攻擊位置,她在舵艙中下令,向海盜船隊前方轉彎,與敵船炮戰。

海盜的先陣船隊著火失控,突圍不成。左右陣列船隊遭受重創即將沈沒。很快,後陣船隊,也出現了火力不足的問題,航線混亂。

永齡當機立斷,利用花木蘭號最小彎曲半徑,在側風中打出了一炮串糖葫蘆的效果。村上海盜三百戰船全部被摧折。

一個時辰內,茜香國的女兒軍拿下了村上海盜的城寨、墩堡,奪取戰利後,將寨堡船塢全部焚盡,直至瓦礫無存,守寨的倭寇也全部殲滅。

為了徹底解決倭患,永齡還派人請來了各地裏長鄉賢問話。

“中原屢次宣文扶桑,讓貴國戡翦海盜,禁戢倭寇,你們置若罔聞,任由其勢坐大。我茜香數百年來屢遭海賊侵擾,今日茜紅女兒軍替天行道,不斷倭患誓不還。

請諸位鄉賢裏老,交待其他海盜的姓名及窩點,積極舉告者賞金豐厚,隱情不報者罪同倭寇。”

面對薄面隱怒的大司馬,誰人也不敢徇私,立刻將大小倭寇的據點及名單都匯集起來,呈交上來。

一夜之間,但凡有些名頭的倭寇集團及浪人海賊全部覆滅,飽受海盜欺壓的扶桑百姓,也感戴茜香國大司馬的恩德。

花木蘭號從此聲震東海,茜香國大司馬永齡之名,憚赫千裏。

天空泛起魚肚白時,花木蘭號結束戰鬥,迎著朝陽再度駛向難波灣。

永齡在甲板上吹風時,接到圖西格用海東青送來的信報。得知源光行伏誅,京都禦所及近畿盡在林帝掌握之下,她欣然地牽唇一笑。

紅日映照在細川紙上,還留有一句小詩。

怨語齡娘,春宵枕簟涼。

永齡那張故作深沈的臉,一寸寸地紅了下來。

她回到艙中卸下鎧甲,沒入浴桶,痛快地洗了個澡。

原想換回衣裙,又回思如今艦船尚未靠港,若乍然換裝,難免讓士卒們猜想問詢,還是找了一身鎧甲重新罩上了。

花木蘭號入港後,一夜未眠的黛玉表彰了永齡及全體艦員的功績,為他們晉職加俸,並當場發賞。

黛玉笑道:“諸位辛苦了,在源狐姬奪取政權之前,大家可以輪崗休息。”

眾人歡聲響應,在永齡的指揮下,千名艦員立刻分成兩班,一班人上午出游申時交班回艦,另一班人則可以夜游到戊初。

為了安全起見,黛玉又吩咐了幾句,“雖則關西京畿一帶,而今都在我們掌控之中,但仍免不了有刺客藏匿民巷。若大家想下艦游賞踏青,還請改換裝束,結伴同行,使用扶桑語,攜帶爪刀手刺,謹防被敵人偷襲。”

“是!”茜紅女兒軍們齊聲應諾,隨後解散,各自沐浴喬裝去了。

永齡道:“十二名虎賁衛隨陛下奪宮,奔忙了一夜,今天就暫留在艦上休息吧。”

黛玉點頭,想到一千刀斧手摘下面具,都不過是十六七歲的少年,直接讓他們留在了環境優美的京都禦所休息。

她又看向圖西格:“圖西格將軍若想歇宿在艦船艙室,朕讓大司馬安排一下。”

圖西格轉眸看向永齡,笑道:“林帝不必慮我,我自有安排。”

“但請自便,永齡替朕招待圖西格將軍。”黛玉說完,就回艙室沐浴休息了。

一夜未眠的英吉囫圇睡了一覺,醒來時不過正午,他見林帝艙門外的守衛交班吃飯去了,自覺替補上去,為陛下守門。

過了一刻鐘,聽到什麽重物“嘡”的一聲落地,英吉眸色驟變,見到值崗的守衛趕來,他忙道:“你為陛下站好崗,我去看看情況。”

他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向樓下的艙室,留艦的女兵都去吃飯了。住宿艙中原本應該悄然無聲。

卻見到走道旁,散落著兜鏊與肩甲,接著錚然落地的是鎏金獸面腰帶和配刀。

或許是哪個女兵要沐浴吧,英吉正這樣想著轉身就走,忽然一聲異樣的尖叫,讓他整個人呆怔了一瞬。

這是永齡的聲音!

“以為這點伎倆,就能將我降服嗎!乘人不備偷襲,算什麽男人!”咬牙切齒的聲音傳來。

敵襲!

他剛要呼喊同伴支援,摁響警報鈴,倏然想到助大司馬脫困才是當務之急。應趁敵人不妨,先從背後偷襲。

英吉拔出匕首迅速沖進艙室,卻看到地板上東零西散的是各色衣衫,側翻的書架下,戰策兵書滾了一地。

朱紅架槅之後,陽光漫灑在地板上,一對盤踞相抱的男女沐浴在光暈下,互相廝磨,他們眼眸乜斜,時而口唇相接,時而上下交翻,比之相撲還激烈萬分。

他們是那樣的忘情,艙門未關不曾留意,軍策架子倒地也渾然不覺。

長發披肩的女子,渾身雪白,整個人如花枝搖顫。她嚙齒蹙眉的神態,讓人分辨不出是難受還是歡愉,那顫聲微喘的低吟,亦猜解不出是呼痛還是嬌嗔。

在身邊已經成婚的虎賁同僚的笑罵中,英吉漸解人事,猛地意識到這不是什麽敵襲,登時如照火爐,染紅了俊臉。

他嚇得連忙退到艙門外,知道這種邪魅景象窺看不得,神魂跌宕地倉惶奔逃。

不妨與一個人撞了個對面,他心慌得不行。

“英吉,你這是怎麽了?”

林帝的聲音傳來,更讓他羞愧難當,低著頭不敢搭話。即便陛下在前,浮現在他腦海中邪媚的影像,始終揮之不去。

“齡娘,還請你體恤我一點兒,再這樣下去,我就撐持不住了。”圖西格的聲音傳來。

只聽永齡冷笑道:“方才讓你瞻顧我些,你可饒過?不行你就起來唄。”

圖西格又不肯罷休:“天還沒黑呢,依你說就這樣罷了不成?”

“你一個夾生子,技又不精,只會一氣兒胡莽,要我把劈八瓣子不成?”永齡話中有氣,語意不歡。

“方才是我冒狀了,咱們都是驢駒兒上磨頭一遭,咱誰也別嫌棄誰,好歹再戰三個回合。”

黛玉聽得好笑,也沒細想個中因由,對英吉道:“他兩個倒像是拌嘴似的?你閑得無聊,就在這裏聽人較口?”

英吉默無所答,不知該如何糊弄過去,誰知後面接連不斷的暧昧聲音,讓黛玉也察覺到了什麽。

但看那半開半合的艙門,再見眼前面紅耳赤的少年,不由笑了。

竟是這麽回事。

聽到林帝低低的笑聲,英吉越發羞窘,繃緊了面皮,扭頭惱聲道:“大司馬未經陛下準允,私通兀良哈部的先鋒大將。

倘略沾帶了軍機要事,非同小可,此事不可輕恕。而況這樣沒行止的事發生在艦船上,有損茜紅女兒軍的清譽。還請陛下戒飭大司馬,將圖西格驅逐下艦,切勿再護短偏向。”

黛玉見少年英吉四肢五內都似不自在的樣子。也不能說他思慮的不對,到底是那兩個家夥,在時間地點上欠考慮了一些。

可是茜香國與中原,乃至與漠北三部,早就利益與共了。她與禛鈺不分彼此,毫無秘密可言。除了一個晴雯,她的表親姊妹乃至身邊的心腹,大多被禛鈺的親信給摘去了芳心,要說漏洞,處處都是,根本防範不了。

她只得對純情無比的少年嘆笑:“春情難禁,人欲橫熾,老天爺都不管閑,你又何必尋事奈何人,結些沒意思的仇怨。

若是聽到有人對大司馬亂造非言,說些沒天理的話,你該照臉啐他去。我茜香國婦女之邦,一切情事以尊重婦女意願為上,夜合晨分也好,露水姻緣也好,管誰扯筋。”

英吉皺眉道:“可他們這樣,竟一點兒錯也沒有嗎?”

黛玉望向春光明媚的舷窗,無奈蹙眉道:“他們唯一的錯是忘了關門,嚇著了我可憐的小英吉。也不知你的水晶玻璃心,有沒有被碰碎了……”

說著就回頭,伸手安慰似地在他肩上一拂。

且不論英吉的心肝,是不是真玻璃做的,林帝的手這麽隨意一撫,他的心肝就好似跟著轟然碎了一般,渾身的血都往臉上湧去。

“走吧,跟我去玉子家瞧瞧。”黛玉唯恐他還在計較這些事,便想把他帶出去。

她不想在扶桑耗足一個月,茜香國引進外邦青年留學生的事,雖然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女多男少的矛盾。

但同時還有個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問題,就一萬多個男子,根本不夠茜香國育齡婦女分的。只希望晴雯能夠鈐束眾人,不至於起大幹戈。

眼下有必要敦促源狐姬快點拿下扶桑四島,她好回茜香去了。

藤原宅邸外是四十丈見方的夯土圍墻,主屋座敷即是會客廳,外圍是渡殿連接東西兩側的對屋,中門廊延伸出來的庭院,取用了築池疊山的景致。

行至渡殿外,妙玉打開座敷的障子門,親自迎接了林帝。

室內左邊壁龕上掛有《卓冠群芳》的梅花畫軸,右邊是擺放插花瓶器的多寶閣,用扶桑語稱之為違棚。

妙玉一邊斟茶一邊道:“清源昨夜已經趕赴多摩與部曲一起戰鬥了,今晨傳來的消息,已經打到近江了。”

“也就是說,新婚之夜他竟撇你而去了。”黛玉蹙眉道。

妙玉不以為意道:“一個妾而已,自然是江山更重要。”

黛玉見她手邊還放著幾本浮世繪,不由笑道:“我瞧你也是閑得慌,不如我把茜紅女兒軍借你,明日拿下北陸六分國。”

“我才不要累死累活地打江山,圖西格帶來的千名刀斧手,休整一夜,明日就可以沖鋒陷陣了,哪裏用得著你操這份心。男人征服天下,女人坐享其成就好了。”妙玉眼睛瞇起,慵懶地擺了擺手。

“也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才是女人該做的事。扶桑地勢覆雜,天氣多變,比起預先設想的謀策,根據實際情況不斷調整,才是決勝的關鍵。”

黛玉拿起浮世繪圖冊翻了翻,揚眉道:“送我一本可好?”

妙玉嗤笑:“你男人是何等崢嶸雄快人物,還用得著這個?這東西原是清源畫的,放在鎧甲櫃中壓勝。他還懷揣了一張上戰場,說是可以擋槍眼,當做護身符來用了。”

“拿回去給我們大司馬當教參的。”黛玉想起永齡與圖西格午間的口角不覺好笑,又回頭看了英吉一眼。

妙玉順其視線,睇了英吉一眼,見他俊俏靦腆,一雙水漉漉的眸子,癡癡地看向黛玉,恍然大悟。暗嘆他可憐,若不迷途知返,將來必痛苦無疑。

不如借此陶養他懂些風情,趁早扭轉心思。她擺出圖冊,向英吉招手道,“你來,姐姐這裏有好東西給你瞧,保管你的魂都要酥掉了。”

英吉懵懂地看過去,只見那是一本勾畫精美的扶桑彩冊。

封皮上寫著“浮世”二字,打開一看,那精細入微的筆觸,比他先前看到的景象還要驚險刺激。

他連忙捂住眼,退避三舍。

妙玉笑道:“愛喲喲,瞧你這傻樣子。這是浮世繪中的枕繪,又叫偃息圖,跟中原的避火圖是一個意思。只是中原人的圖冊含蓄婉約一點,不似這個輕薄大膽。”

英吉紅著臉憤然道:“你為何給我看這種穢圖!”

“火神是少女,觀之則避,你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兒,還忌諱這個!”

妙玉忙將他拉住,笑他假正經,“你都多大了,還不知人事,白長了一副好皮囊,我都替你臊得慌。正好仔細觀摩,習學習學。將來與你喜歡的姑娘走婚,照著上面行事,也省得在花月樓裏,兩眼一摸黑,被女人嫌棄。”

黛玉見她有心授術,不由莞爾道:“英吉,你留在這裏,我去庭院走走就來。”

其實“走走就來”,是更衣的隱語,虎賁衛是不能跟林帝去的。

英吉被留在屋中,妙玉一邊逼他看圖,一邊講解起來,使得少年又羞又懼,萬般難堪。不得已“欣賞”那些旖靡浮艷的枕繪。

看著看著,畫中衣裳淩亂魅惑誘人的扶桑女人,漸漸變幻了姿容,與他朝思暮想的女子,重疊在一起……

妙玉見他看入了迷,連呼吸都紊亂了,不由發出既暧昧又放肆的笑意:“你是不是覺得,畫中的女子很像她?”

“不,她一點兒也不像陛下!”

話一吐口,英吉死緊渥住了嘴,看到妙玉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頓覺自己藏在心中的秘密被人窺知,一時間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臉紅得像熟透了的螃蟹,心胸和腹下跟著繃緊,一種無所適從的慌亂與惶恐,正無限蔓延在四肢百骸中。

妙玉狹長的眼中,閃動著幾分憐意,曼聲道:“我丈夫筆下的女子,就是你愛慕的陛下* 。他也知道自己無法擁有她,就選了我這個心甘情願的替代品。誰不想擁有彼此深愛的眷侶呢?可大多人只能退而求其次。”

聽到她這樣說,英吉艱難地擡起頭來,心中的慌亂漸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淚意。

他捂著臉哭道:“可沒有人能替代她……”

“一張圖都能讓你驚心動魄,神魂顛倒,更何況她本人呢?你若不想終身受情毒之苦。要麽離開,要麽死亡,要麽卑鄙地選擇一個替代品,不能再奢想更多了。”

妙玉低低地嘆了口氣,將繪本重重地闔上了,“所謂浮世,不過葉上白露,水中清月,如夢幻泡影。要麽及時行樂,快意人生。要麽刻苦修行,出離紅塵。兩邊不靠,臆想連篇,只會讓人仿徨痛苦,徘徊於迷津之中。少年,你何苦呢?”

英吉一臉黯然,抿唇不語,半晌才擡起頭來,沈穩而鄭重道:“我可以自宮為閹,不教她窺出半分來。”

妙玉有些震驚地擡眸,萬沒有想到這少年竟如此倔強。

“那位可是冰雪聰明的林帝,她心不在你身上,自然不曾註意你僭越的眼神。可你突然自宮,她焉得不生疑?”

英吉的眼中湧出極為悲涼的情緒,被淚水模糊的眸光中,透著茫然無措。

“那我該怎麽辦?”他抖著喉嚨,聲音苦澀。

妙玉靜靜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離開她,去漠北建功立業。”

“太遠了,我做不到……”一想到那是萬裏之遙,英吉第一反應就是搖頭。

妙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直接道出真相。

“你以為圖西格帶來千名刀斧手來,僅僅是為了在扶桑,幫源狐姬鋪路嗎?不,是漸漸取代你們的。”

英吉錯愕不已,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

妙玉繼續分析道:“其實林帝早就為北戎一族籌劃了出路,你們不會永遠是茜香的虎賁。

隨著中原戰爭的結束,林帝會讓你們回到先祖的故鄉,為漠北帶去中原的文化與思想,並世代經營漠北,使之與中原融為一體。

你若是連她在想什麽都不知道,在她身邊待半輩子也是枉然。

更可況護衛也好,王廷庶務使也罷,都需要漸次更疊。

一則防範人員關系盤根錯節,就中取勢,滋生腐敗;二則服務王廷及帝王,永遠都需要風華正茂的青壯年。

而今的虎賁衛中除了永齡和你,大多人都年過而立,再過三五年就幹不動了。

早前被林帝送到草原的查虎、魯雁、吉祥三人,將來必是漠北三部的領袖,而海青也會成為西寧的藩主。

留給你的機會已經不多了,如果你不想做後知後覺的替代品,就好好想一想我的提議。”

聽完這一席話,英吉悚然一驚,他在林帝身邊待久了,以為這個世界就只有歲月靜好。

他先是心情跌宕地來回踱步,忽然間豁然開朗。自己一味地固守在她的門前,全然忘了林帝的宏圖雄心。

林帝根本就不缺愛慕者、守護者,缺的是可以讓她如臂使指的能臣幹將。

若沒有為茜香的未來、為林帝的理想,創造更大的價值,她永遠都不會註意到自己的存在。

他不能只是林帝的門將,他要做為她守衛萬裏邊疆的門神。

“我知道該怎麽做了,多謝您指教。”英吉俯身向妙玉鄭重叩首,方才起身。

黛玉才庭院中漫步了許久,才見到英吉出來,讓她頗為意外的是,少年人眼中的迷茫與稚嫩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毅與沈著。

未免少年情志不暢,黛玉看向漸漸西沈的夕陽,“英吉,我們去看櫻花吧。你不是說清水寺的櫻花最好看嗎?”

英吉心思一動,分明實現了自己的願望,此時卻又添了幾分惆悵。

見他沈默不與,黛玉疑惑道:“又不想去了嗎?”

“要去的,我給陛下取東西。”說著,少年就風一陣似地離開了,片刻過後又風一陣似地回來。

他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挽著披風,微微氣喘地笑著。

清水寺建在音羽山上,順著石階而下有一掛流水清冽的瀑布,站在清水舞臺上可以看到漫天花海。

夜幕低垂下來,晚風拂面,輕靈的泉水中,飄滿了粉雪似的櫻花。

“也不知玉子老師的課,是怎麽教的,你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倒是越發有柳下惠之風了。”

黛玉將他重新打量一番,無奈笑著搖頭,“她自己不做尼姑了,倒是害你清心寡欲,要做和尚去了。”

黃昏的餘暉落在少年的面龐上,他似乎哭過了一場,眼尾還有一絲紅痕,浮動著難以掩飾的悲愴,卻讓他越發顯得俊美如畫。

好似庭院中酷似楓葉的紅槭樹,為溫柔旖旎的暮春之景,增添了一些蕭瑟的秋情。

天空最後一瞬的光沈入水中,英吉沒有像往常一樣躲閃,迎著林帝調侃的笑意,第一次篤定地深望她。

他的夜視能力極好,勢要將她的溫柔、靈秀、美麗一一刻入眼中。

這輩子都不想退而求其次,那就只能為她赴湯滔火,至死不渝了。

黛玉起初無覺,直到點亮了燈籠,才知道自己被他註視了很久。

見少年的眼神從明澈無畏到錯綜覆雜,最後是朗然一笑的釋然。

她也說不清為什麽,就是有一點點莫名的感動。

黛玉提燈笑問:“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和永齡,乃至玉子的行事出言,常在規矩之外。是不是覺得女兒家應該貞靜自守,一旦逾矩恐失尊重,大談情旨有礙觀瞻?”

英吉點頭又搖頭,與其說是害怕她逾矩,更是擔心她太過恣意的人生,超然物外的想法,以及不與人同的行為,會引來庸俗大眾的嫉恨與仇怨。

她除了原則底線,從來也不受規矩、道理、觀念的束縛,這是林帝最讓他羨慕的自由。

黛玉猜不透他的想法,笑道:“只顧著道理和規矩,人生豈不寂寞?”

她想起了從前套在淑女樣板裏的寶釵,開口道理閉口規矩,無情至極。而今她的人生唯餘貧窮與寂寞了。

“是啊,陛下說得很對,是英吉作繭自縛了。”他以為自己一直固守著扈從的規矩,可是心早已逾越了本分。

十六夜月徐徐升起,映襯著滿開的櫻花,搖搖欲墜的花朵兒,一眨眼就要離枝飄飛。

此時黛玉才訝然發現,英吉在哭。

少年置身於漫天花雨中無聲而泣,給人一種入墜仙境的瑰麗感,好似他與這些終將逝去的櫻花一樣,會悄然雕零在冷夜風中。

黛玉有些莫名的怔忡,心中無限狐疑亂逆,又不肯表露出來,忙裹住披風,向他招手道:“有點兒冷了,咱們回去吧。”

少年凝望她一眼,後退半步,單膝跪下,抱拳道:“陛下,英吉想去漠北,為您駐守邊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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