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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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此地正處梁溪與姑蘇交界,恰是江南好春景。

再往南邊,便是落月派所在的臨安府。

月色如水,夜已深了,太湖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半夜裏,江離塵被一只覓食的田鼠驚醒。

身側,謝挽容呼吸聲重,哆哆嗦嗦,凍得嘴唇隱隱發紫。

江離塵大驚,探手摸到她身上火熱滾燙。

料峭春寒,傷口得不到及時處理,加之凍了這許久,縱是鐵打的人也免不得要生病。

他脫下外袍,將她抱在懷裏。

兩人依偎了好一會。

謝挽容身上平靜了許多,上下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江離塵舉目四顧,一時無計可施。

這附近顯然沒有什麽村落。黑黢黢的夜裏,找不到一絲屬於活人的光。

“師妹,師妹!”

“唔……”謝挽容下意識應了聲,頭頸往他懷裏拱了拱,睡得更沈。

江離塵:“……”想起從前在天刑教中,好幾次他乘著夜悄悄去看她。

她也是這樣睡得毫無防備。

這樣的女孩,後來卻是一點一點,長出了堅強獨立的外殼,將自己柔軟的一面包裹嚴實。

江離塵暗嘆口氣。

遠處蒼穹星海浮沈。

“我該怎麽辦……”很輕的,他向廣袤的碧空發出疑問。

自然得不到什麽回應。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麽所謂的靈丹妙藥。

他成功引走了溫銘身上的金蟾蠱……作為天刑教聖物的蠱王陰錯陽差,壓制住了他體內的劇毒,令他得以存活……

然則,這一切都是暫時。

作為天刑教大弟子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道,種入金蟾蠱的最終下場。

他們會一點一點的失去理智,心神受制,淪為被蠱物驅使的殺人工具。

從來,沒有人能夠幸免。

這便是江絕之把它奉之為聖物,卻從來不用的原因。

這其中的時間,究竟能有多久?

江離塵不敢去想。

他小心翼翼的抱起懷裏的女孩,即便終不能護她一世。至少今晚,他要為她尋到可以避風的茅廬。

穿過大片蘆葦地,小路逐漸開闊,變成了石子路。

又不知走了多久,路的分岔口右側,有間農舍。

農舍旁邊搭了個牛棚,裏面卻沒有牛,倒是養了兩只雞。院子裏有一口井,又有幾件新晾曬的衣服。

夜深。

農舍裏沒有燈。

江離塵上前敲門:“有人麽?”

他這一敲,門內尚無動靜,謝挽容倒是一下驚醒了。

她猛地睜眼,按住江離塵的肩頭:“有人來了麽?!”

江離塵一怔,隨即安慰道:“沒人,我看夜裏太冷,你忽然高燒,尋思著得過來找找附近的人家。”

謝挽容長出口氣,揉了揉額頭,顯是頭疼得難受:“我睡一覺能好……”

江離塵知道她骨子裏仍是要強的:“我也覺得冷。”

謝挽容聞言,便不再強撐,暈乎乎的靠在他肩上。

窩在牛棚裏的雞聽到動靜,以為天快亮了,主人要出來給它們撒谷子,咯咯噠噠的叫喚著撲騰過來。

農舍內的燈亮了。

“怕不是有人來偷雞!”屋內人影匆匆,穿著過膝麻裙的農婦光著腳沖出來,手裏還掄著一把花鋤。

開門瞬間,光照在門外二人的臉上。

謝挽容不適應的瞇起雙眼,往江離塵身側埋臉。

屋內又奔出一名農夫,提著柴刀將那婦人護在身後。

“什麽人這麽大膽,敢來我家……”

江離塵眼疾手快,攔下那農夫的身形:“……二位請聽我說。”

婦人躲在農夫身後,好奇的探出頭來,看到夜訪這兩人身上都沾了泥汙,雖狼狽,卻都面容姣好,莫名有幾分嫉意。

“二位。”江離塵長身作揖,“我家妹子身體不適,想在你家裏借宿一宿,不知能否行個方便?”

農夫沒作聲。

江離塵等了有會。

謝挽容褪下一只手鐲:“大哥大嫂,麻煩了。”

農舍的門開了又重新閉上。

農夫佝僂著背,新點了盞油燈。室內更亮堂了些許。

農婦嘴裏念念叨叨,數落著農夫不知節儉,平白多耗了燈油,從房間裏拿來兩套尋常衣衫。

江離塵看那衣裳已十分陳舊,好幾處還打了補丁,在燈下隱約能瞧見上面曾沾染過,洗不掉的汙漬:“……”

謝挽容雙手接過:“衣服是幹的,你覺得冷,要不換一換?”

江離塵忙道:“我現在又覺得不冷了。”

屋內肆虐的耗子沒來得及躲好,吱吱叫著從農婦腳邊跑過。

農婦低罵了聲,掄起墻角的短棍敲打數下。

耗子四處逃散,鉆進墻角的洞裏。

江離塵眼角抽搐了下。

謝挽容笑著搖了搖頭,眼角餘光瞥見墻角的空米缸,低聲道:“都不容易。”

江離塵點頭:“委屈你將就一晚。”

那農婦剛轉回屋內,不知怎的聽見了二人對話,尖著嗓門:“要裝得高貴就別來借宿。也不瞅瞅自身什麽境地!”

她認定來的這兩人便是不知哪裏結伴的野鴛鴦,無論如何,都要刺上幾句,心裏方才覺得舒坦。

人總是很奇怪,越是過得不順,越容易瞧不起別人。

江離塵皺了皺眉。

謝挽容悄悄與他擺手,示意不必計較。

江離塵又道:“明早天一亮,我入城去買藥。”

謝挽容輕“嗯”了聲,撿起農婦賭氣丟來的兩條棉被,抖開鋪在地上。

江離塵忙道:“我來。”

謝挽容拍了拍被子:“睡一會吧,總比江邊好些了。”

江離塵坐在她身側:“晚上怕是有老鼠,我守著。”

謝挽容聞言,笑起來:“以前被你支使著去睡柴房睡山洞,哪不比這裏差些。”

江離塵長嘆一聲,直待她重新睡著,才伸出手,無比疼惜的摸了摸她的側臉。

一夜無夢。

次日清晨,農夫一大早出門做活,經過前廳。

江離塵就不得不醒了。

此時天才蒙蒙亮,江離塵靠坐在墻角,看著農夫全副武裝出門,過不多久又匆匆回來,換了身體面不少的行頭,再往外去。

謝挽容歇了一夜,身上的熱度已經褪下,只是身上疲軟,枕在江離塵的腿上閉目養神。

過不多久,農婦也起來了,推著紡紗機到院裏紡紗。

江離塵不禁嘆息:“田園詩句令人向往,但這……也未免太苦了些。”

他從宰相門第到天刑教,再是不堪,也是衣食無憂,從未經歷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不得不承認,這樣家徒四壁的日子,很容易讓人從心底生出種對生活的絕望感。

謝挽容靠坐在他身側:“江南一帶,再貧瘠也能種出莊稼來。當日在雲嶺,很多人的日子還不如這裏。”

江離塵若有所思:“五柳先生掛了官印,想來也是因為家裏還有五畝薄田的底氣。天底下為官者,都應該出來走走看看,方才有資格論政。”

謝挽容聞言笑起來。

江南氣候微潮,晾在院子裏的幾件簡單衣衫一夜未幹。

風裏帶著潤濕的泥土氣息。

謝挽容靠著窗臺,看那婦人紡了會紗,起身往院裏去。

江離塵跟出去:“不多睡會?”

紡紗機嗡嗡作響。

謝挽容笑道:“我習慣早起。”

她經過那婦人身邊,自去井欄邊上打水。

婦人也不理論,只側頭瞥了她一眼。

江離塵走過去幫她提桶。

謝挽容掬起一捧清水,略作洗漱:“大姐,昨夜多有叨擾,我們這就走了。”

那農婦聞言,撇開膝上的麻線站起來:“怎麽這麽快就走了?我那當家的趕集去了,好歹等他回來吃過早飯再走。”

過了一夜,這婦人心情似乎好多了,態度也熱情起來。

謝挽容奇道:“今日不逢雙,鎮上也有市集?”

“有……有的。” 婦人雙手局促的搓了搓裙擺,“二位屋裏再坐坐……”她張開雙臂,使勁把人讓門裏讓。

江離塵蹙眉,唇角勾起一彎笑:“那我們就再歇會。”

謝挽容擡眼與他對視。

江離塵點了點頭:“正好,你的傷也不宜多動。”

農婦如釋重負,順勢關緊了院門,又隔著窗戶道:“二位再歇會,我去把雞殺了來煮點粥。”

院裏動靜不斷,一地雞毛。

謝挽容目光掃過屋內極其簡陋的家具:“你不覺得有點奇怪?”

江離塵推開窗戶,單臂勾住屋檐,朝上一翻,躍上屋頂,而後伸手去拉謝挽容。

兩人並肩屋頂,放眼遠眺,前方稀稀落落幾個農舍,再往前便是村子口,不時有三三兩兩的人經過駐足,似乎看到了什麽稀罕的事情。

院內,農婦已經燒起了熱水,磨刀霍霍向蘆花雞。蘆花雞被她拔掉了脖子上的毛,兩條腿在半空中亂蹬,咯咯落了一地毛。

農婦一刀抹了雞脖子放血,又頗不放心的往屋內窺探。

此時已不見了江離塵與謝挽容。

農婦惶急起來,推門而入,又沖出來:“人呢?!”

村口,一隊官兵蜿蜒而來,領頭的人作的正是農戶裝束。

官差將農舍前後團團圍住。為首之人手持通緝令:“你確定裏頭的人就是這上面畫的欽犯?!”

農夫把頭點得像雞啄米:“看得真真的,不敢欺瞞。”

農婦倉惶奔出院子:“當家的,人不見了!”

農夫又驚又怒:“不是讓你把人看住……!!”

為首的官差提刀沖進院內,方寸之地不可藏人,一眼便看得一清二楚,再看那窗戶大開:“定是從那逃了,給我追——”

他一聲令下,率先縱身而起,踩著窗欞跳出窗外。

身後的官兵尾隨,跟著他從窗戶躍出,狂奔向小路延伸的荒地。

農舍土墻本不結實,窗臺經不得眾人踩踏,嘩啦啦塌下半邊。

江離塵牽著謝挽容的手,自房頂一角閃身出來,漠然看著野狗般亂跑亂竄的官兵。

“他們為什麽不從門那邊繞出去?”

“大概,是因為習慣。”

“習慣?”

謝挽容目光始終盯著那領頭的人:“因為第一個人從窗戶跳出去了,從他發號施令到行動之間的時間都特別短,所以後面的人來不及思考,就會有種惰性,選擇性跟隨。”

江離塵道:“倒跟南飛的大雁有點像。”

謝挽容點頭:“其實朝廷練兵,用的也是這樣的法子。我父親說過,一支聽話的軍隊,主帥下命令的時間一定不會拖得太長,因為時間拉長了,就很容易生出許多別樣的想法。”

江離塵評價:“你父親應當是個很不錯的主帥。”

謝挽容拉緊手中袖箭:“你該叫他岳父大人。”

江離塵笑起來:“他落單了。”

“嗯。”謝挽容低應了聲,一個俯身,利箭般沖向離屋頂最近的一棵矮樹,而後借力彈出。身形如風,在半空留下一道殘影。

江離塵:“……”自嘲般笑了笑,“我家師妹是急性子。”搶在她前頭,追上那落單的官差首領。

袖箭上弦。

謝挽容隱身樹梢,垂首瞬間見到翠色枝葉外的一雙眼睛正朝上張望,想也不想便揚手,袖子一抖。

利箭唰一聲離弦,射穿一枝梨花,噗一聲紮入官差肩頭。

官差應聲倒地,花枝顫顫悠悠,潔白的梨花落了他一頭一身。

官差吃痛,正要大吼。

脖子上驀地一寒,聲音頓時卡在嗓子眼裏出不來。

江離塵單手扼住他的喉嚨,將他拖到樹後。

謝挽容閃身出來,奪過他手裏的通緝令。

那是姑蘇城內簽發的一張通緝令,上面的惟妙惟肖,畫著二人畫像,又指鹿為馬將其誣為江洋大盜。

謝挽容將那張通緝令從頭到尾看了個仔細,而後面無表情撕碎扔在地上。

“這樣的東西還有多少?”

江離塵默契的放松了扼住官差喉嚨的兩根手指。

官差好不容易透出口氣,咬牙切齒:“多的是,城裏城外……”

謝挽容握拳:昨夜被水匪挑釁,今日又被誣為匪。

江離塵輕道:“安樂侯。”

謝挽容皺眉:“ 看來他是始終都在盯著我。”

江離塵問道:“這人還留嗎?”

謝挽容遲疑片刻,搖頭。

“明白了。”江離塵應聲,拖著那人往密林深處走了幾步。

謝挽容背過身去。

過不多久,江離塵重新走出來。

謝挽容嘆了口氣:“他從前時常往來江南一帶,姑蘇府尹與他有私交,臨安……想必也如此。你我落腳這麽一個小小村落,居然轉瞬就被盯上了。可見他是非要我死不可了。”

江離塵淡道:“他不會如願的。”

謝挽容搖頭:“我與他相識這些年,雖厭他為人不羈,行事無端,但卻從未察覺他是如此心狠弒殺之徒。如今戰事在即,我父親督軍,他殺我便是要動搖軍心,向我父親示威吧。”

江離塵沈吟片刻:“如果要撼動王爺的心思,他不需要真的殺你,只需傳謠。”

謝挽容擡眼。

江離塵道:“他多半是要找我。”

謝挽容不解:“找你?”

江離塵道:“當日,他邀我赴約,我曾騙他……”

謝挽容追問:“騙他什麽?”

“騙他中了蠱。”

“實際上呢?”

“實際上,我當時根本沒能力再去養蠱下蠱。”

謝挽容捏住他的手腕:“他也信?”

江離塵笑了笑:“他騙了你。我騙人的本事也不差。”

謝挽容沒有笑,只是快走兩步,站到他面前。

春涼如水,眼前這人臉上也是涼涼的。

江離塵抓住她的手:“師妹?”

謝挽容搖頭:“我不喜歡你騙人。騙別人可以,騙我不行。”

江離塵眉眼一彎,不假思索:“好。”

四周腳步聲多起來。

“頭兒?你在哪?”

散開的官差找過來了。

“走吧。”謝挽容牽過江離塵的手。

憑他二人的本事,這些普通的衙役,本是不必放在眼裏的。

只是謝挽容腰傷未愈,動起來實在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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