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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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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兩人離開村子,又到荒郊,一時間想不出接下來應當去往何方。

附近的城鎮定是進不去了。

春生萬物,謝挽容憑著對草藥的熟識,一路采了許多止血草。

灰蒙蒙的天飄起細雨,將山道沿路的青苔樹木淋得青翠。

謝挽容坐在溪邊,收起臨時做成的簡陋釣竿,看了看腳邊幾條寸把來長用草繩穿好的小魚,有些出神。

江離塵褪下長衣,舉過頭頂上替她擋雨。

謝挽容回眸沖他笑了笑,很快又陷入愁思:“他立意造反,與遼軍早有勾結。朝中主和一派都在力勸都城南遷,他這麽做,顯然是早已盤算好的。”

她口中的“他”,指的是安樂侯柴熙。

江離塵輕聲道:“要回去嗎?”

此時,謝挽容內心正糾結萬分:大宋自建都以來,就不主張戰事。如此倒是落個百姓安居,商鋪樂業。然則在外看來,免不得認為宋都羸弱,是塊可以任意宰割的肥肉。加之朝中太平已久,君臣懼戰……目前雖得君王沖冠一怒,但卻難保過幾日,被朝中另一股風再吹一吹……

長嘆口氣,她不禁也想問問自己,究竟是想要戰火持續燃燒下去,還是盡早結束。

可無論如何,遷都江南是不可以的,絕對不可以。

“他在驛站截獲你的書信,這才得知你我行蹤,可見書信的形式到不了京城。”江離塵出聲提醒。

“我知道。”謝挽容艱難的揉了揉眉心,“他怕你我會將他謀反一事告發,京城之內必也布防,輕易回不去。況且你……”

江離塵爽快應聲:“師妹去哪,我就去哪。”

謝挽容低聲道:“從前,都是你……”語聲微頓,她用力搖頭,“總之,不能只讓你遷就我……”

江離塵垂眸看著她的眼睛,忽認真起來:“師妹,有件事情,定是你搞錯了。”

謝挽容見他神情肅然,不覺也緊張起來:“什麽?”

江離塵道:“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我所作的,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我只是遵循了我內心的聲音去行事。我是為我的真心在付出,並不是遷就,因此,你也不必覺得虧欠我。”他語聲低沈也真摯。

“天刑教那些年……有你在,我才有了重新活著的感覺。如果沒有你……或許我早就迷失了自己,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說到後來,他的嗓音略帶喑啞,“師妹,你才是照進我生命裏的那一縷光,是我這輩子都該好好呵護的燭火。”

謝挽容頭次看他如此忘情:“江離塵……”

身後一陣掌聲傳來,草木發出簌簌聲響。

“哎呀,真是好感人,簡直蕩氣回腸,催人淚下。”

說話的人聲音異常尖利,宛如只被人踩了脖子的雞。

謝挽容猛地回頭:“什麽人?!”

此處地勢還算開闊,以她的內力,竟聽不出身後有人?!

落了陰霾的小路上,一個矮小的身形慢騰騰走出來。

他的走路的姿勢很奇怪,便似一個人時刻彎著腰。

待他再往前幾步,謝挽容終於看清了,那是個面目扭曲,縮成一團的成年人。

這人身上的肌膚已有多處腐爛,佝僂著上身。不知是有意嚇人,還是天生如此,他低垂著頭,額頭幾乎要貼到肚子上,兩條後臂貼緊腰身,餘下小臂筆直前伸。

謝挽容後退了步。

她自問游歷江湖,所見的人不少,但似這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那人走到他二人跟前三米處,便停下來。

“二位不認識我了?”他頭頸略微動了下,發出陰惻惻的笑聲。

謝挽容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要起了:“你是誰?”

江離塵道:“他是溫銘。”

謝挽容一怔,只覺得難以置信。

溫銘即便是個徹頭徹尾的小人,但也不至於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況且……他不是該死了嗎?

江離塵繼續道:“他沒死,我也有些意外。”

溫銘裂開嘴角,嘶嘶道:“沒死,是我命大。讓你失望了。”

江離塵無聲站到謝挽容身前:“你想報仇?”

溫銘慢慢的擡頭,一雙血紅的眸子照在他臉上:“江離塵,大師兄。你是在說笑話嗎?你覺得我這副模樣,活著不為報仇,還應當為了什麽?”

他似乎很有耐心:“當日,你算計我,奪了我的金蟾蠱,又給我下毒。我躺在地上……沒有人管過我。可是,很快,四面八方的蛇蟲鼠蟻就都來了……他們從地裏爬出來,數都數不清的,爭先恐後爬進閣樓,爬到我身體裏……等我醒來的時候,可笑,我居然還能醒過來,我居然還能活著。可我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你是不是很驚奇,也很意外?!這簡直就是個奇跡呀!”

謝挽容:“……”她扭過身去,忽然有些想吐。雖恨溫銘對她有過欺騙,但把人變成這個樣子……

江離塵靜靜的看著他良久,漠然開口:“意外有之,卻也想通了。我的血向來是能引蠱的。閣樓裏有我的血,你又曾經吞下我的血,如此推斷,便也不稀奇了。只是沒想到,這些蠱蟲加在一起,會抵住了我血中的劇毒。”

“所以,是你害的我。”溫銘平靜的說著,平靜得出奇。

“根本不是!”謝挽容忍無可忍,“你若不存害人之心,他怎麽會傷你?!”

江離塵搖頭:“沒必要跟瘋子解釋。況且,我是從知道他誘你跳下瀑布之後,就打算要殺他的。只是沒想到會是現在這樣的結果。”

溫銘笑起來,笑得卻比哭還難聽:“你後悔了?害怕了?是不是沒想到我還能找上門來?大師兄,你可別忘了,你體內的金蟾蠱,曾經認了我當宿主。別人或許找不到你,可我卻是一定感應得到的!”

江離塵淡道:“對於傷害過我師妹的人,死得越痛苦,對我而言越是暢快。你跟過來也好,省得我去找你,還留下個隱患。”

溫銘呵呵笑著去看他:“你是不是以為我還和之前一樣,會上你的當,任你欺辱。”他慢慢說著,忽一聲怪叫,甩出滿地毒蟲,而後,他整個人也像一個肉球般滾了過來。

江離塵不退不讓,整個人被他筆直撲倒。

謝挽容驚呼一聲,提劍上前。

“別過來!”江離塵厲聲疾呼。適才那一瞬,他並非不想動,但體內的金蟾蠱竟莫名生出了反抗之意,令他渾身動彈不得。

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對自己的禦蠱之術歷來很有信心,然而此刻,對方身上卻似有一股詭異的妖邪之力,就連號稱蠱王的金蟾蠱也為之震懾。

江離塵牙關緊咬,此戰他若落敗,謝挽容的處境將會十分危險。

溫銘兩只短小的前臂按住了他的肩頭,血紅的眼睛森森與他對視,便似一張鬼臉上長了兩個血洞。

突地,他咧開嘴角,慢慢湊到江離塵脖子上,低頭要咬。

謝挽容一劍朝他後腦劈去。

溫銘後腦“咯”的一聲輕響,竟被她劃成兩半。他手上的動作驟然停止,就如被點了穴一般。

“嗡嗡”之聲卻隨之響起,霎時間漫天黑點。

這聲音並不大,仿佛飛螢震翼一般,但卻蘊含著某種神秘妖邪的攝力,鋪天蓋地。

萬籟仿佛都沈靜下來,四處都是這種“嗡嗡”之聲。

被這詭異的景象驚住,謝挽容定在原地有會,才俯身去拉江離塵。

江離塵一腳踹開壓在身上溫銘:“快走!”

細碎的黑點追隨著二人急速飛舞。

謝挽容回身對著黑點射出兩箭。

江離塵喝道:“沒用的!快走——”

“師妹你的子午香……”

“之前落水,找不到了!”

江離塵瞬間靜了,繼續狂奔。

黑點越追越近,前方是一個斷崖。

兩人及時收住腳步。

幾塊碎石被踢飛,翻滾著落到崖底,半天不聞有聲。

謝挽容站在懸崖邊上,聽腳底風聲呼呼,又看了看半空中如影隨形的黑點。

這些蠱物入體,縱然能活,怕也會變成溫銘那副模樣。

深深的看了眼江離塵,她低聲道:“別怕,跳!”

這一次,至少是有人陪在身邊的。

“好。”耳畔的回應不帶任何猶豫,江離塵回身抱住謝挽容,而後奮力一推。

謝挽容只覺腳下一輕,身不由己往下急墜,驀然睜眼,看到江離塵仍站在實地,與她對視。

“你……”

最後關頭,推開她的,竟是她放下芥蒂,真心想要結伴一生的人。

心頭一陣哀涼,甚至來不及抽痛。

下墜的去勢驟停。

一道新綠的藤蔓卷住她的腰身。

斷崖邊上,江離塵一手扯住藤蔓,飛快撲向一塊巨石。

藤蔓盤在巨石之上。

“江離塵!在幹什麽?!”謝挽容身在半空,又驚又怒。她想要奮力爬上去,腳邊卻一時找不到著力點。

山風鼓蕩,江離塵長發飛舞,將他的臉全都掩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一點一點的鮮血,從他掌心不斷滴落。

而後,他轉身,直面漫天黑影,單手按住胸口,食指猛地戳進去。

噗的一聲。

一柱血流飛濺。

江離塵臉色蒼白,哆嗦幾下,胸前驀地透出一道金光。

他以極端之法,迫使金蟾蠱破體而出。

霎時間金光亂舞。

金蟾蠱無愧蠱王之名,一旦現世,半空中叫囂的黑點紛紛退卻,發出吱吱聲響。

那些來不及逃竄的黑點被金光掃中,如同雨點般落地。

餘下黑點爭先恐後,飛回到溫銘體內。

而後噗的一聲,金蟾蠱也隨之鉆了進去。

金光消逝。

溫銘手腳動了動,按住被劈開的後腦,用力將它合攏,慢慢的爬起來。

他的腦髓早已被毒蟲嚼吃幹凈,身體只剩下沒有靈魂的空殼,以一個報仇的念頭支撐存活。

這便是養蠱之人,最後的下場。

江離塵踉蹌起身,居然揚唇笑了。他的笑容空明,仿佛是最後一縷夕照,帶著溫暖與感傷。

溫銘慢騰騰走到他跟前:“沒想到吧。”他嘶聲笑起來,“金蟾蠱,又回來了。這一次,我的東西,你搶不走!”

他話音未落,一道黑氣自眉心沖起。

溫銘一聲慘呼,雙手抱頭,摔倒在地上。

黑氣不住噴湧,將他的頭顱緊緊包裹住,漸漸化成實質一般的濃黑,不住地在他的眉心處鉆進鉆出。

溫銘失聲狂吼,發出沙啞的痛嘯,在地上翻滾。

蕭蕭山風,透露出詭秘與陰森。

江離塵如願看到他體內百蠱相爭的畫面,再撐不住,坐倒在地上。

“我說過了,任何人想傷我師妹……都不得好死!”他一字一句,緩緩說著,捂緊胸口喘出口氣。

這段時間,本來就是偷來的。只可惜……實在太短了。

崖邊藤蔓抽出一抹頑強生長的翠色,在風中輕顫,盈盈動人。

江離塵揚起唇角,安靜的笑了:“溫銘,似你我這種從天刑教僥幸逃出來的怪物,是不應當繼續留在在這個世上的。”

此時,溫銘渾身肌膚已被抓爛,看起來就像個血淋淋的肉瘤。

“即便要死,你也要同我一起!”他齜牙咧嘴,朝江離塵一聲嘶吼,狂奔著撞在他的肚子上,抱緊他的腰身筆直前沖,撲向斷崖。

江離塵不避不閃:“如你所願。”

景德元年冬,遼軍攻克德清,三面包圍澶州,宋將李繼隆死守澶州城門。

遼朝統軍蕭撻凜恃勇,率數十輕騎在澶州城下巡視,後被一名白女子在澶州前線以伏駑將其射殺。

遼軍士氣受挫,蕭太後等人聞訊,痛哭不已,遼兵失倚,和議始定。

史稱澶淵之盟。

次年春,安樂侯柴熙在府中病逝,真宗以國喪之禮待之。

謝挽容一身素縞,親自與之送行。

守靈期間,聽侯府管家哭哭啼啼,向眾人訴說侯爺這一年來惡疾纏身,日漸消瘦,藥石無靈的苦楚。

貼身隨侍的丫鬟泣涕如雨:“侯爺病時常說,是有人下蠱害了他。”

“我家侯爺平日裏並不與人結怨,也不知是誰這樣狠心!”

謝挽容一言不發,參加完整個葬禮。

若論心狠,這世上恐無人及得上安樂侯柴熙。然而心狠之人,必定會以為別人也同他一樣的心狠。

自以為自己中了蠱,活活把自己折磨致死……

謝挽容平靜走出侯府,看著滿街飄揚的白綾與戰事結束後高懸的龍旗。

京城百姓,將在戰爭結束的歡欣和痛失國之棟梁的悲涼中度過矛盾的又一個春節。

知道你不得好死,想必他也會快慰。

景德四年,戰亂結束後的第三個年頭,農作物生長繁息,牛羊被野,黃口小兒,不識幹戈。

鄭公書院重新開啟,人聲鼎沸,前來報讀之人絡繹不絕。

最令人們稱奇,爭相去看的,是這書院裏頭新來的一位教騎射的女先生。

據說這位女先生喜著白衣,閑暇時偏愛獨自一人,對著書院裏的梧桐樹發呆,靜若秋水,馬術和劍術卻實在了得。

又是一年秋風起,滿樹金黃的梧桐葉子落了一地,是難得的熱鬧。

“我找了你很久了。今年,你該回來了嗎……”

遠處,漫天的梧桐葉被風卷起,如同金黃色翩然紛飛的蝴蝶。

寬袍大袖的男子迎著夕照,緩緩走來。

“師妹。”

在他身後是一片金黃絢爛的蝶舞。

(這是真的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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