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期待可化為實物，Clement覺得他手裏能捧上一堆的香水瓶。

是的，Clement把“期待”比作香水，這款香水的前調清淡，彌而不散，除Clement外沒人會註意那點細弱的香。它大概會被廠家灌註在一個磨砂面的玻璃罐裏，噴頭是金嵌銀的高雅格調，Clement在這方面很大手大腳，他會為了看流光溢彩的香水面而拒絕替它蓋上蓋子，任由這點香氛在罐口凝聚、籠罩，直至消散。

然後是中調，中調就不是其他人所能體味來的尋常香水了。中調是純黑的苦巧，微澀帶酸的青柑別上荼蘼的玫瑰，Clement能從中窺見Wednesday的臉和Morticia嬸嬸的笑顏，他閉上眼睛，一縷淡香就從這裏溜走，溜的不遠，總是繞著他的身體躲貓貓，叫人難以捉見。

那香是柑橘調的，嗅起來有檸檬的嗆，可Clement知道，那香搭配散淡的下午茶正好，中和了各自的濃郁反倒醞釀出別出心裁的特調香。

特調香是真的除了Clement沒人能聞到，離得再近也不行。

Clement說：“香水的氣味豐富，由濃至淡有幾個層次，總是流散若彌新地變來變去。”

所以用它來比喻心情是不錯的參照物。

Reid同意這點，道：“還有點像黏菌。”

Clement：“何解？”

Reid說：“黏菌的結構是很有趣的，他們活泛運動的路線像是一張大網，大部分黏菌喜好黑暗潮濕的環境，它們就跟心情一樣，總是在孤獨的黑暗裏發酵滋生，不論如何生長發散，中心也是萬變不離其宗的。”

Clement側頭看他：“油管上好像流行過一段時間圍繞黏菌而做的真假待定的論文。”

“可惜我才疏學淺不能辨別。”他很瀟灑地一聳肩，看向Reid：“也許Dr.Reid可以為我解惑？”

Reid就熱心地給他講解起來，譬如黏菌的類別等等。

“黏菌是介於動物和真菌之間的真核生物……有關黏菌的最廣為人知的一項研究就是‘東京地鐵’實驗，實驗的過程很簡單，就是用光點加食物構建出一個微型地圖，利用黏菌避光的特性使黏菌活動起來，這個實驗得出的結論是黏菌能以最小的消耗走完一條路線，其路線大體和東京地鐵的路線非常相似。但這只是其中的一例，大自然中很多生物也有著天生尋路本能……至少人類目前還沒研究出黏菌的更多的不可替的的作用。”

“不過你說的那些我也不知道，我不會玩油管。”瑞瑞低著頭，後腳尖點著地，是一個夾帶著不安意味的動作，他並不喜歡電子科技，說到這方面很難不露怯，但Reid正是那種誠實且直白的性格，不懂就直說，從不會胡說一通地蒙混過關。

Clement不怎麽驚訝的應了聲，說：“這沒什麽，我其實也不喜歡那些東西。”

Reid就擡起臉，目光灼灼盯著他。

Clement很無所謂的說：“我會看的油管和網絡上的流行風向，幾乎都是卡門跟我分享的，那家夥簡直是個重度網癮患者，後半生估計就跟網絡相依為命了。”

Reid被他最後一句說笑了：“是經紀人小姐啊！”

Clement說：“對，就是她。說起來你現在都沒同她正式見過面呢，下次有空我邀請她來一起玩。”

Reid說好。

然後Clement就把話題扯回到了黏菌上，他自己是對這些方面沒有研究也沒多大興趣的，但Reid在說到這些科普性的知識時，神情總是很好看的，那些知識和學問就像是聯通在他身上的線路，旁人一擰開開關，電流通過線路，Reid就會發出比平時更好看的光。

Clement不是一個趨光生物，但世事總有特例，Spencer就是他在大都市裏收獲的的唯一兼特別。

Reid的人際交往能力說零太誇張，但不及格是肯定的，他在和旁人的日常相處中很難拿到談話的主動權，在BAU裏大家也都保留了隨時可喊停的權利，Clement算是他這二十幾年來遇到的為數不多的幾個會主動把話題引導向他擅長方面的人。

Reid很感謝Clement這點。

說實在的Dr.Reid要不是進了BAU，肯定就是穿白大褂的好苗子，那些醉心研究的研究人員們可最樂意聽他講的幹貨了。

頭等艙內相鄰的三個座位上，Clement和Reid你問我答聊得不要更開心，旁邊的Wednesday卻是充耳不聞地看著她的那本紅皮《弗蘭肯斯坦》，Thing也視另外兩人為無物，只專心替小姑娘翻著書。

三個人現在正在去西班牙的飛機上，他們的第一站是位於西班牙馬德裏的普拉多博物館。普拉多博物館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博物館之一，亦是收藏西班牙繪畫作品最全面、最權威的美術館。收藏有十五至十九世紀西班牙、佛蘭德和意大利的藝術珍品。

這是Reid在確定了西班牙之旅後，又在Clement的建議下精挑細選出來博物館之一。

至於為何說是精挑細選……Clement原本的提議是去西班牙巴塞羅那的一個地下博物館，裏面的主要藏品是各種各樣的靈柩馬車，最早的藏品歷史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紀，而且那家博物館的管理人員可以說是非常懂觀眾們的獵奇心了，在每一個靈柩邊都擺放了奇詭醜陋的假人，連棺材裏也是。

這麽好玩的地方，Clement又如何能不心動，Wednesday又如何能不想去？Clement還想著去參觀一下，回來之後有靈感了就換一張新床睡呢。

最後一個理由Clement沒說出口，而是很期待的看著Reid，用他較之little sister眼角更狹長，眼睫毛更纖密，眼廓更細膩優美，更撩人心弦的眼睛跟Reid進行無聲的交涉。

Reid當然是想要反對的，但他本就性格溫和不大會說拒絕的話，Clement的殺傷力又那麽強……Reid最後還是咬著下唇舉手投降，只是又表明了想先和Clement去普拉多博物館看看的想法。

Clement自然是好好好，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夢想鄉是百慕大三角的Wednesday沒有Clement那麽興奮，因此註意力比較分散，她懷疑地打量了一下兩個大人，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但見兩人眉來眼去也沒哪裏不和平，便也不去管那些了。

她的《弗蘭肯斯坦》還沒讀完呢。

隨後的普拉多博物館之行並不算多成功，Reid在期間明顯有些心神不寧，老是欲言又止的看Clement，等Clement認真跟他說話時，他又很自掘墳墓地把想說的話都埋進了肚子裏。

Clement倒是沒走神，他還挺快活地跟Reid介紹了一些Reid看不懂的地方。

不過Reid和Wednesday都知道Clement本質上是很自我的一類人，他的人格意識和他的畫一樣，都極具排他性，從筆觸到色彩無一不是他靈魂的獨奏。

他說欣賞就是欣賞，他說好看就是好看，但要說喜歡……至少在普拉多博物館裏，Clement喜歡的就只有Reid和Wednesday兩個人，再加上Thing這個好夥伴。

一天的普拉多之旅過去，第二天他們沒再去那兒，因為Reid知道身邊的兩個人都對普拉多博物館並無向往之意，只是遷就他跟著他磨蹭罷了。

而等Reid拍案定板去巴塞羅那之後，Addams兄妹倆的開心都快要化為實質了，Clement沒化妝的蒼白的雙頰更是被興奮的情緒感染上了紅暈。

地下博物館的開場像是恐怖片的序幕。

三個人並排走在寬闊的地下隧道裏，Thing一只手噠噠在前，遇到了守在門口第一個工作人員後，Thing在地上拽拽他的褲腿。

對方的膽子也大，沒被人性化的會動的巧手嚇到，直接順應流程把三人一手帶進了博物館。

“需要解說嗎？”他問，一口西班牙口音的英語，“現在不是旅游季，博物館的觀光業不怎麽景氣，我們人手充足，可以找一個人專門替你們解說。”

Clement說：“不用了，我們自己看看就好。”

工作人員微笑，然後提醒了一堆註意事項，從不能用手觸摸靈柩靈車，到不能隨便亂扔垃圾和自己拍照，其實還有一條“不能大喊大叫”，防的是那些膽小的觀眾，也可以說是容易受驚的觀眾。靈柩博物館雖然不比鬼屋，還要嚴格限制“心臟病患者”和其他身體抱恙的人群進入，但性質也差不了多少，都是好奇的人來尋求刺激兼挑戰大膽……Emm也不能絕對，除上述所言，專門研究這些的學者也是不少的。

只是他一看這幾個人，刨除全身都散發著書呆子氣的那個男人不提，另外的小女孩穿的比他還正式——葬禮上的正式，活像一個在靈柩博物館裏混跡已久的幽靈。最後一個男人也一樣，他沒有小女孩像屍體，他的氣質是西方傳說裏吸血鬼樣的，神秘、陰冷、極度的俊美和待人冷淡。

工作人員相信他們一定不會像某些來參觀不成反被嚇走的旅游人士一樣，發出擾人清夢的尖叫。

……可他十分鐘後就被打臉了。

好的，讓我們來撥動一下時鐘，回顧一下這十分鐘內發生的事情。

工作人員離開後，Clement就左手拉Reid右手牽Wednesday，Wednesday的小手上還掛著Thing，一家人整整齊齊向博物館裏的靈柩馬車走去。

Clement觀察著那些一看就很舒適的靈柩，忘情地想象起自己躺在其中的美好感覺。

Clement說：“他們真是太會享受了……”

Reid很努力的把自己的視野都局限在Clement身上，他的臉他的黑發他的風衣他的腰線……沒用，Reid眼睛都快閉上了也還是阻止不了那些靈柩和假人的入鏡。

Clement好像說了點什麽，Reid聽不進去，他真的很怕鬼——對，這就是為什麽Reid極力拖延時間不想來巴塞羅那的原因，Wednesday很機敏，Reid那時偽裝得可不要太勉強了！

但Clement不知道，Clement誤以為他的踟躕是緊張所致，後面也太過投入進這場開頭就被他賦予了滿溢的期待的旅行中。

他何其敏銳，香水的中調就有著何其強大的欺騙性。

Reid恐懼過頭，根本聽不見Clement說的話，可他的思維在此時運轉得出奇的快，他想起Clement的話，想起Clement在他的倉庫裏說過的喪葬文化，於是也不管其他，腎上腺素爆發，語速又飆了一個度，背起Clement的話來。

“天葬土葬和火葬都是較為普遍通用的一種他們會施行水葬推崇塔葬有些地方會直接把屍體丟到野外等野狼吃掉以此達到供奉狼神的目的還有些地方是鳥葬他們讓禿鷲雄鷹啃食他們的血肉就是對死者最大的敬意他們敬神敬天敬什麽我不知道……”

Reid碎碎念著，他的記憶力可以支撐他一字不漏的把Clement的話背下來，可他真的太害怕了，中間順序錯亂、串詞……他都沒精力去修改。

Reid恐懼過度徹底閉緊了雙目，也就無從得知他的聲音已經慢慢變得越來越大了，Wednesday和Clement都被他驚動了，兩人的視線從靈柩靈車轉移到他臉上。

Clement聽著Reid的背景音好幾秒才理解了什麽，他胸腔裏鼓噪的興奮一下子冷卻了，臉色僵硬得跟死人沒什麽兩樣。

但他沒有立刻出聲。

他的手還拉著Reid的手，兩個人都十指相扣了Reid也沒有反應。Reid只是閉著眼睛背書，Clement教給他的喪葬文化他背完了，現在在背的是化學公式。

Clement冷著臉帶Reid走，Reid就機械的跟著他動作。

Clement對Wednesday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一只手攬住了Reid肩膀，三個人比來時還要排列詭異地向出口走去。

Wednesday和Thing走在第一給後面的兩人帶路，他們讓工作人員別說話，一起安靜的看著Clement把Reid帶出了靈柩博物館。

Wednesday對著工作人員鞠了一躬，退下場去。

Wednesday抱著Thing，Thing抱著《弗蘭肯斯坦》，她的腳步停在了地下隧道的出口。

巴塞羅那今天是陰天，沒有太陽，濃雲密布在天空之上，把巴塞羅那的建築和行人都映射得像技法拙劣的剪紙人，一舉一動都大眾化到沒有靈魂。

Reid繃緊的肩背在Clement的擁抱下軟和下來，Clement緊靠著他，手指冰涼，身體也冰涼。

“別害怕，”Clement嗓音低柔：“Spencer別害怕，你出來了，你看看我……”

Reid眼皮翕動。

Clement將兩手都搭在了他的肩頭，就等著Reid睜開眼睛看他。

Reid的嘴唇還在動，但不再發出聲音。

因為是出來玩的，不需要閱讀和用眼，Reid就沒戴眼鏡，他睜開了眼睛，一雙泛著點水汽的深棕色眼珠就跟純黑的眼珠對上了。

Reid很抱歉：“對不起Clement，我沒說清楚……”

Clement：“噓。”

Reid訥訥閉嘴，心裏喪氣得不行，他其實也很喜歡Clement的，說不出為什麽，這個人就是有吸引住別人的魅力，他很好，是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好。可Reid的情商著實不過關，他覺得自己不但搞砸了這次的旅行，還……

還什麽呢？

Clement沒給他時間想明白，想出那些尤其傷己的理由。

Clement上身向前傾了些許，俊秀蒼白的臉貼近了Reid的臉。

Clement全身都是涼的，Addams的遺傳基因使得他血液的溫度偏低，體表總是冷的，Carmen常笑他與傳說中的吸血鬼無異。

他這麽涼，唯有嘴裏還含著一口熱氣。

可Clement把這點熱氣給了SpencerReid。

他們雙唇相貼，Reid渾身再一次繃緊了。

Reid沒推開Clement。

Clement貼著他的嘴唇，很輕的說：“不要對不起。”

“Spencer我喜歡你，你不需要改變什麽，不需要勉強自己，你是什麽樣的，我就喜歡什麽樣的。”Clement短促的笑了一聲，Reid接受了這個吻讓他的心情變好了一點，“這世上沒有什麽是永垂不朽的，藝術不能，愛情也不能，可我們的靈魂能，自我亦能。”

“我們在一起，誰也不需要為了對方改變自己，愛情裏是要包容對方沒錯，但假如你為了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為了你去接受FBI的傭金……那我們還是我們嗎？”

Reid囁嚅了下：“Not。”

Clement說：“我很高興你這樣喜歡我，但我不需要你如此。”

他貼緊了Reid幹燥的嘴唇，聲音逐漸模糊：“沒關系，害怕也沒關系，說出來就可以了。”

“Spencer和你在一起，就值得我今夜都輾轉不眠了……”

作者有話要說：

>黏菌的話我最初是在博物雜志上看到的，可以說是非常有趣了。普拉多博物館那段摘自百度百科，靈柩博物館也是現實有的。

話說擼這章的時候莫名想笑，因為滿腦子都在想另一個梗——富士急鬼屋一日游。

亞當斯一家大概會在裏頭如魚得水，叔叔和摩緹莎是越刺激越色氣，星期三就和哥哥一起反過來嚇扮演鬼屍的工作人員，然後是克萊門特和瑞德……瑞德都要嚇死了，一雙眼睛可憐巴巴看克萊門特，克萊門特就用手捂住R寶的眼睛跟他說別怕我在這裏，接著一路無視所有人鬼物，眼睛只有瑞德。

還有外祖母，外祖母端著水晶球，比鬼魂們還神出鬼沒，遇到一個人就啞著嗓子說：“Goodbye……”

再期待也沒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But寫完之後一想不對啊，克萊門特應該會在去之前就拒絕，他不會再讓瑞德去經歷沒必要的恐懼（這裏就想起我超級恐高，上次跟朋友去坐海盜船閉著眼睛紮她懷裏哭了出來，然後她跟我說快停了沒那麽高了你看看，我一睜開眼睛看到天空就嚇死了再也不坐那東西了1115555111）

>所以這梗黃了，如果完結後我還想看就想辦法玩一次吧…不想就算了/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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